二号首长

2025/04/01 二号首长 共 1480721 字,约 4231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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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书评

第一部

第一卷 红杏闯进了家门 01

唐小舟接起电话,耳边传来一声暴喝,仿佛一个压抑已久的男人达到高潮时的嗥叫。

赵世伦的声音沙哑尖利,在电话里响起,就像某种锐器刮在铁板上。唐小舟只好将手机往旁边移了移,尽可能离耳朵远一点。即使如此,赵世伦的声音仍然显得很强大,穿透力超强,震得空气颤颤地抖动。他说,你懂不懂什么叫组织纪律性?省委宣传部两年前就下过文,你的脑子被泥糊住了?你他妈的是故意给我惹麻烦,还是一心想出风头?

如果口辨,赵世伦肯定不是唐小舟的对手。在整个江南日报社,唐小舟被称为第一利嘴,别人说话,往往才说第一句,他就能想到人家后面要说的五句甚至十句。而他也会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将人家后面要说的话,全部堵回去。

面对赵世伦,唐小舟很想说,骂人是以嘴巴的尖利掩盖智慧的贫乏,是那些市井小人常干的事。你是老总,怎么能把自己定位在街头泼妇的层次?以粗俗表现智商,以低劣表现风度,以无知表现内涵,你不仅是在替党报党刊丢脸,也是在替整个新闻界丢脸。

唐小舟接到这个电话,是在岳衡市岳衡县雍康酒业公司董事长吴三友的办公室。赵世伦骂了很多粗话,诸如狗肉上不了正席,诸如难怪老婆睡到别人的床上你连屁都没有一个,你整个一个阳痿货,根本就不是个男人。唐小舟却一言未发。毕竟在外人面前,他不会和自己的总编辑对着干,他即使不维护总编辑的形象,也要维护自己作为新闻工作者的形象。

放下电话,唐小舟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吴三友,知道是吴三友向赵世伦告了状,才引来这样的结果。这个吴三友,别看没读过几天书,却手眼通天,在江南省,绝对是个人物。他对徐雅宫说,报社有紧急采访任务,我们要赶回去。

徐雅宫没有说话,立即清理面前的采访本和采访机。唐小舟将采访本往包里一扔,也不和吴三友打招呼,站起来就往外走。

吴三友站起来,主动说,唐主任,吃了午饭再走吧,我已经叫人安排了,在新岳大酒店。唐小舟自然知道是假话,原本想一走了之,转而一想,这家伙太嚣张了,得教训他几句,便站下来,转过身,双手抱着胸前的公事包,盯着吴三友的眼睛,说,吴董事长的饭不好吃呀,我怕不留神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坐上唐小舟的北京吉普,徐雅宫问,为什么不让采访?显然,她已经听到了赵世伦的话。

这是一个很缺情商的问题。唐小舟要去雍康酒业采访纵有一万条理由,赵世伦不准唐小舟采访仅仅只需要一条理由,因为他是总编辑,而唐小舟只是报社的一名普通记者。如果要进行类比的话,这件事,和徐雅宫进入报社工作的性质颇为相近。

徐雅宫是去年才到报社的新人,毕业于雍州师大体育系,学的是游泳,当初招生时的毕业去向,是中学体育教师。不仅如此,徐雅宫有一个致命弱点,用记者部一些同事的说法,徐雅宫老在跨栏,可有一个栏,她怎么也跨不过去,在同一个栏前一再摔倒。

第一卷 红杏闯进了家门 02

这种说法比较含蓄,留有余地,实际意思是指徐雅宫的脑子里有一巨大断层,她无论如何跨不过去。

徐雅宫小学二年级就开始学游泳,小学四年级就因为成绩优异进了省体校,不久一举夺得全国少年游泳锦标赛的亚军,后来又进省青年队。从那时开始,她就没正经读过一天书,也没有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被关进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她原以为将来能拿个全运会冠军甚至奥运冠军什么的,可这个梦在十五岁时破灭了,因为发育。据她自己说,刚刚进入青春期,人家还像没睡醒的荒原,她已经胸涌澎湃。膨胀的胸部在水中形成巨大的阻力,严重影响了她的速度。她的教练不得不摆头,说,一般女人,做梦都希望胸大,可体育运动员拥有大胸,就成了大问题。

徐雅宫既漂亮又聪明,角色转换快,接受能力强,又有顽强的毅力和超人的耐力。可她的文化知识和社会缺失,是一个难以弥补的短板。别的不说,一篇几百字的消息,错字别字就有一大堆,更不用说语病,无论哪个编辑拿到她的稿子都摆头。以她这样的客观条件,当新闻记者实在是太勉强了。可是,别的应届生还在试用的时候,她已经成了《江南日报》的正式成员。背后的内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到记者部后,部里先后安排她跟几个老记者见习,每次时间都不长。最后,主任把她派给了唐小舟。

唐小舟是资深记者,也是才子型记者,文章写得特别棒,天马行空,扬扬洒洒,字字珠玑,江南省几所大学的传媒专业,都拿他写的文章当范文。徐雅宫读大学的时候,就曾学过他的范文,现在能跟着他跑线,自然带着一股崇拜的惊喜。

可唐小舟的个性太强,为人太张扬,恃才傲物,在江南日报社,颇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唐小舟和其他记者不同,他不关注徐雅宫进报社的内幕,也不盯着她的弱点不放,相反,发现了她很多优点,一直在背后支持她鼓励她,使得她的进步神速。与其他人感觉不同的是,和徐雅宫接触多了,唐小舟觉得她其实挺可爱。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嘛。许久以来,唐小舟就想画这一幅画,他甚至觉得,只要有机会,这幅画,肯定被自己画成了。

唐小舟没有回答徐雅宫的问题,而是把汽车开到了衡泰酒店。

衡泰酒店,是岳衡市惟一的五星级酒店。停好车后,唐小舟进去登记房间,徐雅宫跟在他的后面,一句话不说,就连唐小舟为什么只登记一个房间,她也没问。

唐小舟觉得,这就是他所理解的徐雅宫,她不会问这些事的。她充分信任他,只要他所做的事,她都认为有必须的理由。实际上,唐小舟心里打着自己的小九九,他到岳衡县采访雍康酒业只是目的之一,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想借助这一机会,将徐雅宫给办了。

事情能不能办得成,唐小舟在心中评估过很多次,也试探过很多次。

第一卷 红杏闯进了家门 03

刚开始,他借助某种机会,轻轻地挽一下她的腰,或者两人一起过马路的时候,牵一下她的手。对此,她没有任何反感,他也就胆子更大了。两人最接近的一次,是不久前,完成了采访又在采访单位吃过饭,见时间还早,他便约她去沿江风光带走一走,趁着那机会,他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揽了她的腰,见她并没有挣脱,便又将自己的整个身子往她胸前靠。她的胸部发达,他的身体,便贴在她的半边乳房上,那种弹性而又饱满的感觉,让他很受用。他再一次大受鼓舞,将自己的脸贴了她的脸,并且用唇在她的脸上嘬了一下。他原以为她会离开自己,没想到,她不仅没有推开,反而转过脸来看他,结果,反倒是让她的唇,碰到了他的唇。他很想将她的唇压住,并且将舌头伸进去。可是,他刚开始有动作,她便逃了。

有了这些经历,唐小舟便觉得,他就像一个农民,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地种了一田稻子,现在已经满田的金灿,只等一个阳光明媚之日,将这田稻子收了。

进入房间,关上门后,徐雅宫傻乎乎地问,既然不让采访了,我们为什么不回去?

唐小舟说,急什么?吃了午饭,休息一下,再回去也一样。

徐雅宫看了看腕上的时装表,说,现在还早呀,才刚刚十点钟。

唐小舟想,装什么呢?你都跟着我进房间了,难道还不清楚我心里想什么?

他向她走近一步,趁着她的手腕放下之前,一把抓住,又往自己面前一拉。

徐雅宫显得有点惊讶,问,师傅,你要干什么?

他根本不回答,一把将她抱住,然后将自己的嘴贴了过去,要吻她。

他抱她的时候,她并没有抗拒,她胸前的两团肉,便紧紧地顶住了他的胸。可是,他的嘴即将贴上她的唇时,她就像一只电量不足的遥控器,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推开,说,师傅,不行的。

他向前走一步,再次将她抱在怀里,问道,为什么不行?

她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说,我喜欢你。

她说,你有老婆。

他说,别提那只母老虎。便又要亲她。

她用手顶住他的嘴,说,师傅,真的不行。她一直不叫他老师,而叫他师傅。

他以为她只是做出一种姿态,便一把将她抱起,走到床边,将她放倒在床上,自己压了下去,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胸。他颇为吃惊,她的胸真够大的,他的手放在那里,显得太小了。唐小舟的老婆谷瑞丹,也有一对很大的奶子,为此她特别得意,唐小舟多少也有些满足,今天才知道,与徐雅宫比起来,谷瑞丹的那对奶子,只能算是中等。

唐小舟加强动作,徐雅宫不从,拼命地挣扎,用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到底是运动员出身,她的双手极其有力,唐小舟挣了几次,竟然没有挣脱。

唐小舟并不相信她真的拒绝,以为仅仅只是一种过程。但很快,他有了新的看法,她是真的不愿意。

她说,师傅,真的对不起,我只把你当老师看,从来没有想过别的。

他说,那你现在想也不迟。

她很坚决地说,我不会想的。

他说,为什么?难道你也像那些人一样,看不起我?

她说,我求你,放过我,好吗?

唐小舟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屈辱巨大的伤害。

作者题外话:《官劫》正式上线。陈运达为了打败赵德良,暗中发起一场战斗,第一步,便是对赵德良的大学同学黎兆平双规,希望借助黎兆平,迅速打倒赵德良以及彭清源。于是,一场高官之间的暗斗,便如棋局一般展开,你出一子,看似将他置之死地,完全没有回天之力。岂知他一个应招,峰回路转,暗藏杀机,满盘皆活。绝佳形势并没有维持太久,你再来一招,云开雾散,咸鱼翻生。官场争斗,如高手过招,颇似围棋中的打劫。《官劫》是《二号首长》的系列篇,《二号首长》中的诸多人物,将会在此登场。

第一卷 红杏闯进了家门 04

在单位,没有人喜欢他,说他智商超人,情商为零。领导们表面上对他很好,恭维他说他是才子,一起喝酒吃饭打牌赌博,倒也其乐融融,可这一切都是表面的。不仅仅因为他和赵世伦的关系完全成了死结,也因为他的那张利嘴,得罪人太多。在家里,他也没有半点地位,老婆谷瑞丹常常骂他是个书呆子,没用的蠢货,除了会写点文章,什么用都没有。长期以来,他生活在极度的压抑之中,原以为徐雅宫对他不一样,便以为荒漠般的心灵深处,总算还有一片绿洲。现在才知道,连徐雅宫也一样看不起他。一股巨大的挫败感攫住了他,他再也没有了冲动,从徐雅宫身上爬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出了门。

坐上车后,徐雅宫问,师傅,你不高兴了?

唐小舟想,老子当然不高兴。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看不起我,连你也看不起我,我能高兴得起来吗?这话自然不能说,只是言不由衷地说,没有呀。又说,反正我受的打击够多,再多受一次,小事一桩。

徐雅宫说,对不起。

唐小舟自嘲地笑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命运对不起我。便启动了汽车。

尽管在徐雅宫那里经历了一次打击,他还是很有风度地将她送回家,然后驱车回自己的家。

闹了一圈,午饭都还没吃上。他想,回去下点面条什么的对付一下,然后睡一觉。

他在报社有一套很小很旧的房子。尽管他的资历很深,毕竟职位不高,又没有人脉,报社修了几幢新楼,分房子的时候,弄一套别人轮换了几次的旧房子,就把他打发了。好在老婆谷瑞丹混得很不错,是省公安厅宣传处的第二副处长。现在这套三室一厅,就是谷瑞丹分的。

这个中午,他之所以回来,是因为他知道,谷瑞丹今天应该不在家,参加雍州市公安局的一个活动去了。通常这一类活动,中午肯定会在一起吃饭,而这餐饭,也一定会吃上好几个小时,不当场醉倒几个,肯定收不了场。谷瑞丹作为省厅领导,就算是想提前走,那也是不可能的事。保姆小花应该在家,估计在睡午觉。女儿中午在学校吃饭,小花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干,除了睡觉就是看电视。这个小花很善于察颜观色,她知道唐小舟在家里没有地位,便一心讨好谷瑞丹,只要谷瑞丹对她好,一好就百好。唐小舟有好几次发现她偷吃家里为女儿准备的水果、牛奶等,谷瑞丹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他也就懒得再说了。

回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将钥匙插进锁孔之后,他才意识到情况不对,钥匙根本转不动锁。他想,是不是自己走错了门?再仔细看一看,没错,六零一室,正是自己的家,门口那出入平安的贴画,是过春节的时候,他和女儿一起贴上的。既然房间没错,那是钥匙错了?抽出来仔细看一看,没有错。再插进锁孔试一试,仍然转不动。难道说小花睡午觉把门反锁了?这种可能是完全存在的。

第一卷 红杏闯进了家门 05

他掏出手机,拨家里的电话,刚拨了两个号码,突然觉得今天中午的情况十分特殊,他甚至闻到了某种阴谋的气味。

他将这两个号码销掉,拨打小花的手机。

小花虽然是保姆,但在家里的地位,比唐小舟还高。谷瑞丹是个官场人物,常常会有人送给她手机或者充值卡之类,唐小舟也会偶尔遇到这样的机会。拿到这些手机,谷瑞丹当然首先是满足自己,换下来的旧手机也卖不了几个钱,又正好有充值卡,顺手就给了保姆小花。整个公安厅大院,有很多小保姆,小花是第一个拥有手机的保姆。

唐小舟甚至觉得,谷瑞丹这样干,就是想让他明白,在这个家里,连小花的地位,都比他高。

小花接起电话,倒也客气,问道,唐叔叔,你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问,你在哪里?

小花说,我在外面。

唐小舟再问,谁在家?

小花显得十分警惕,问道,你在哪里?

唐小舟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端倪,便撒了谎,说我在岳衡,谁在家里?电话一直占线。

小花说,谷阿姨在家,可能是她在用电话吧。

唐小舟已经明白了一切,却仍不甘心,继续追问了一句,她不是去市公安局开会吗?

小花说,会已经开完了。

一切昭然若揭,谷瑞丹在家,并且不是一个人,她应该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早在几年前,公安厅就曾有人暗示过他,谷瑞丹之所以一再得到提拔,就因为她和某位上司关系暧昧。唐小舟很清楚,他们所说的这位上司,就是宣传处长翁秋水。偶尔有那么几次,他是完全可以将他们捉奸在床的,最终,他还是打消了这一念头。就算是捉奸,那也是需要底气的,他的底气不足,担心最终自己再受一次屈辱。

唐小舟有一种观点,家庭和事业,是人生的两大支柱。两根支柱可以断一根,但绝对不能两根都断。当一个人家庭和事业都陷入困境的时候,你必须稳定其中之一,只有稳定了一半,才能好好处理那烂掉的另一半。他目前面临的,恰恰就是这样的难题,家庭和事业都不顺。以他的脾气,早就想离婚了。谷瑞丹也早已经表示过明确态度,跟一个懦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或许还可以忍受,如果跟一个懦弱而且失败的男人生活在一起,那就是人生巨大的悲剧。尽管她无数次表达过离婚的意思,却又从来不是太坚决。

只是表达意向,并没有大闹,唐小舟认为,与翁秋水的态度有关。

翁秋水自己也有婚姻,他那边的婚姻,处理起来难度更大。

翁秋水的妻子章红,是财政厅一位老厅长的女儿。章红的长相极其普通,如果没有一个当副厅长的父亲,她很可能成为剩女,相反,正因为她有了这样一个父亲,便成了抢手货,当年好几个男人争她,最终是身材高大英俊的翁秋水获胜。翁秋水也因此获得了回报,坐了政坛直升机,五年之内,由普通的科员,升副科长、科长、副处长,又拖了几年,在老岳父余威之下,升了处长。翁秋水虽然只有四十岁,却已经当了七年处长,在公安厅,也算是老资格的处长了。早就有消息说,他在活动当副厅长,并且大有希望。不过,翁秋水的生活其实并不如意,老岳父退休没几年,一病不起,撒手西归了,在事业上,再无法帮翁秋水的忙。靠山一倒,翁秋水对章红,态度便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知是不是由于丧父之痛,章红竟然染上了一种极其麻烦的病,抑郁症。几年来,章红虽然看过不少医生,病情却不见减轻,一直由药物维持着。抑郁症病人,大多有自杀倾向,章红也是如此,已经两次自杀了。翁秋水想离婚,章红这一关难过,那等于是在将章红往死路上逼。

第一卷 红杏闯进了家门 06

此外,唐小舟也并不相信翁秋水会真的爱谷瑞丹,也根本不相信谷瑞丹会爱翁秋水。男人都是贪心的动物,对钱贪心对权贪心对女人更贪心,他们心里很清楚,这所有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却又花毕生精力去追求,无非就是一种经历一种体验而已。男人对女人的体验,只不过比其他男人多种了一丘田多割了一把稻子,谁还会去当真?以唐小舟看来,翁秋水就是一个凭一张脸混世界的男人,喜欢偷吃却不喜欢揩嘴。他从骨子里瞧不起这种男人。

几年来,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难题,可没想到的是,这个难题,竟然以这种方式极其突然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作为男人,他无论如何无法忍受这种奇耻大辱。那一瞬间,他暗暗告诫自己,已经忍了几年,忍得心头滴血,如果还有哪怕一点点男儿的血性,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忍,一定要想个办法进去,将这对狗男女堵在床上。

要想进去,只有两种办法,一是破门而入。还有另一种办法,那就是站在门口往里面打电话,明确告诉谷瑞丹,自己就站在门外,叫她开门。两种办法,各有利弊。破门而入,应该可以将他们赤身裸体逮在床上,他甚至可以大闹一场,让隔壁邻居都来看看他们的丑态,令他们颜面尽失,在整个江南省公安系统,再也抬不起头来。另一种办法虽然缓一些,也不可能捉奸在床,但他有充裕的时间,可以找来更多的见证人,使得这件事的影响更大。甚至完全可以叫来公安厅的领导,当面要求他们解决此事。

两种方法到底哪一种更好些,他还没有想好,却发现还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即进门之后,他该怎么办?他想将翁秋水痛打一顿,至少打断他三根肋骨,让他在医院里躺上三个月,这是他偷腥必须付出的代价。可是,这种冲动,只是在事情出现的那一瞬间,稍稍冷静之后,他便意识到,这种处理方法不妥。以他这样一个文弱书生,是否能打得赢公安学校出来的翁秋水?而且还加上一个同样是公安学校出来的谷瑞丹?就算他准备了工具,进去便立即动手,先下手为强,真将人家打伤了,那可是故意伤害罪,民事案立即转化为刑事案了。真的闹出一桩刑事案,报社那帮领导和同事,肯定兴灾乐祸,他的最后一点尊严,也就丧失殆尽了。

现在是一个畸形时代,你睡了别人的老婆,人家说你有本事,你的老婆被别人睡了,人家说你窝囊。法律已经懒得管这种事,道德又管不了。真的把这事闹开了,说不定,反倒让他们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会更加的无所顾忌,那就会闹得全世界都知道了。

冷静以后的唐小舟,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既定方针,那就是先解决事业上的难题,一旦事业稳定,立即着手和谷瑞丹离婚。至于眼前这件事,也只有一种处理方法,那就是忍。

这样想过之后,唐小舟咬紧牙关,将一生中最大的屈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转过身,便下了楼。

第一卷 红杏闯进了家门 07

回到车上,他并没有坐上驾驶室,而是上了后面的座位。

或许,这么一点小小的空间,才是他真正的空间,除了这里,整个世界,似乎都不属于他。

细想自己的人生,真有一种不堪回首的感觉,越想越觉得痛苦,越想越觉得压抑和绝望,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倒在后座上,抽泣起来。同时,他也想到,这毕竟是白天,周边既有车辆也有行人,如果有人看到他在汽车里痛哭,那就太糗了。他不得不强忍着自己,不哭出声来。声音是忍住了,眼泪却忍不住,哗哗地流淌着,根本不受控制。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或许有几个小时之久,他突然想喝酒,想让自己大醉一场。

是否应该喊个朋友一起喝酒?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又一次感到悲哀。自己有朋友吗?此前,他一直把徐雅宫当成红颜知己,可就在今天,他证实了一件事,所谓徐雅宫是红颜知己完全是自己一厢情愿,自己心里有她,而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他的丁点位置。除了徐雅宫,还有谁可以称为他的朋友?表面上看,他的朋友确实不少,但真正能够推心置腹的,有吗?结论很悲剧,根本没有。

比如王宗平,彼此认识已经多年,感情看起来也相当不错。可他是自己推心置腹的朋友?坦率地说,不是,大概只能算是事业上能够相互帮助相互理解和尊重的朋友。还有黎兆平也是如此,有人说,他和黎兆平有瑜亮情结,认真一想,似乎还真有点这么个意思,同时,他们又多少有点惺惺相惜的意味。

如果真要找一个人出来喝酒的话,黎兆平肯定不适合。他现在是省电视台娱乐频道的道长,也算春风得意吧。王宗平或许可以一试,他现在正处于人生的低谷,在市委办公厅混得很不如意。

想到这里,他擦了擦脸上已经干的泪痕,拿出手机,给王宗平打通了电话。

王宗平的手机有好些日子没响过了,以至于对于自己的手机铃声十分陌生,铃声响了半天,没有人接听,他还对办公室的同事说,你们谁的手机在响呀。大家全都拿出自己的手机,然后才有人说,王处,是你的手机吧?

王宗平给那位领导当秘书的时候,已经提为副处。

雍州是副省级市,所有的建制,比照省级低配。低配或者高配,是中国官场的特色。一些处级单位,却配备副厅级一把手,一些厅级单位,却配备副部级一把手,这就叫高配。现在的公检法司中,检察院和法院,都是高配。低配的情况也有,但通常不会被提及。不会被提及,那是感觉上差了一截,官位被人一叫,被叫者心里不是滋味。比如一位低配的厅级干部,实际上副厅。你会在名片上印着王厅长,然后在后面打个括弧,注明低配两个字?肯定不会。兼且你往上靠,低配的厅长,也可以理解成处长的高配,完全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看问题了。还有一些市,名义上是市,实际却是低配市,只有副厅级。区别最大的是大城市,有些是直辖市,有些是计划单列市,有些是京管市,还有些是省管市。直辖市是正部级,甚至是高配的正部级,比一般的省部级还要高。计划单列市和京管市,就属于部级低配,实际是副部级。当然,换个角度看,你也可以认为是厅级高配。

第一卷 红杏闯进了家门 08

雍州市虽然属于省会,但不是计划单列市,也不是京管市。市里所有的机构,比照省部级建制,市委有办公厅,市政府也有办公厅。但雍州市属于低配,比省部低半级,因此,市委办公厅,名义上是厅,实际却是副厅,相应的其他处室,自然也就低半级。

王宗平是市委办公厅的副处,实际上却是正科。听了同事的话,王宗平才想起,确实是自己的手机铃声。他在包里翻找了半天,翻出手机一看,竟然是唐小舟。王宗平知道,唐小舟和自己一样,社会闲人一个,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事,便懒懒地喂了一声。

唐小舟说,我们找个地方喝酒去,好不好?

王宗平想说,喝酒?有什么好事吗?话溜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觉得要说出这番话会很累很繁琐,便干脆采取了一种最简单的应对方式,只是嗯了一声。

唐小舟认为他是答应了,便说,你在哪里?我开车来接你。

王宗平的那声嗯并不是答应,而是表示他在听。唐小舟说开车来接他,他既不想回答自己在哪里,也不想答应或者拒绝,任何多余的一个字,他都不想说,嫌繁琐。他也知道,这几年的冷板凳,坐得自己锐意全无,成了一个大懒人。这种懒,还不是体力上的懒,而是精神上的懒。一个人,如果进入了精神懒惰,那就等于精神死亡,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状态。王宗平也深知这种状态的可怕,却又无力改变。

面对唐小舟的邀请,他仍然是懒懒地嗯了一声。答过之后,他便懒懒地挂断了。

唐小舟将车开到市委大院。市委大院需要专用通行证才能进,他没有。不过,他的车上有一块牌子,写着江南日报采访车字样,这块牌子省他很多事。停在三号楼前,他给王宗平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就在等王宗平的这段时间里,手机响起来,他拿起一看,是江南日报集团办公室主任的座机号码。

他没有叫对方的名字或者官称,而是带点油腔滑调地说,首长,有什么好事照顾我?

主任问,你在哪里?

他说,自然在外面采访。

主任说,刚才接到省委办公厅电话,叫你明天上午去一趟省委办公厅。

唐小舟愣了一下,去省委办公厅?有什么事?采访?省委办公厅大得很,把后勤服务等部门加在一起,有好几千人,让他去找谁?他问,办公厅哪个部门?

主任说,你直接去找余秘书长。

唐小舟又愣了一下,省委办公厅有一个秘书长三个副秘书长,姓余的只有一个,省委常委余丹鸿。省委常委召见自己这个小记者?搭不上界呀。秘书长如果点名让他去采访什么的,只需要下面的人打个电话,哪里需要亲自召见?省委常委召见一名小记者,于唐小舟,地位悬殊太大,太高配了,于余丹鸿,却又是一件高射炮打苍蝇的事,太低配了。这事怎么想,都显得不真实,他甚至怀疑主任在开自己的玩笑。

他问,首长,能不能透露一下,余秘书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主任说,这个他们没说,总之你去了就知道了。

找王宗平喝酒,原本是想排解发泄一下心中的痛苦。可两个天涯沦落人,彼此都需要安慰,又是谁都安慰不了对方,结果便是一起喝闷酒。

第一卷 红杏闯进了家门 09

两个人的酒量都不小,早在十几年前,两人都还是穷小子的时候,约在一起喝酒,半斤白酒下肚,只是润润喉而已。几年后,两人的工资都涨了,经济实力稍强,尤其是唐小舟,成了名记者,偶尔也有人送点烟酒,两人再约在一起喝酒,唐小舟便提上一瓶德山大曲什么的,各分一半,似乎也才只是有了点感觉。真的遇到拼酒的场合,两人谁都不是软蛋,一斤高度酒,也只不过是小有状态而已。

今时自然不是往日,今天的酒是五粮液,唐小舟从自己的车后面拿出来的,绝对正宗货。

两瓶酒刚刚喝一瓶,两人已经有了状态。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结束,又开了第二瓶。继续喝下去,才喝了不到三分之一,两人便都醉得一塌糊涂。

也不知谁起的头,将餐厅的一只盘子砸了,另一个人便很配合地砸了另一只盘子。两人似乎觉得这事很好玩,便你一只我一只地砸起来。这个说,你那声音不好听,你听我的。那个说,你这是什么声音?噪音,绝对是噪音。

餐厅老板闻讯而来,想劝止他们。可一看这两人醉得厉害,担心引起更大的冲突,只好打电话报警。

能够在当地开餐馆,一定和当地派出所关系很硬,否则是站不住脚的。老板的电话很快召来了几名警察。警察出面阻止,仍然不起效果,两人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比赛着疯闹,一个人砸盘子,另一个人肯定砸另一个盘子,一个人唱歌,另一个人就取笑说唱得比哭还难听。警察见他们实在醉得厉害,只得上了手段,将他们分别铐了。

两人被带上警车,却像是去春游的小学生,一路唱着歌。

到了派出所,他们还在闹,只是双手被铐着,不可能再有破坏性了。

所长听说后,非常恼火,跑过来看,竟然是认识的。

唐小舟是名记,妻子又是公安线的,公安系统很多人认识他,和这位所长的交情还不浅。王宗平当过市委副书记秘书,那位副书记分管过政法,王宗平和派出所的关系也很不一般。所长很清楚他们的境遇,也同情他们,却又不知怎么劝止,只好由派出所掏腰包,赔偿了餐厅的损失,又想办法替他们醒酒。

闹腾了几个小时,两人都睡着了,所长只好将他们弄进值得室。值班室里的床位有限,不得不让他们两人挤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醒来,昨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只是剧烈的头疼,才让他们想起刚开始约在一起喝酒的情形,至于后来是什么情况,完全记不起,记忆出现了空白。再看看自己在派出所,自然知道,一定闹了不小的事。唐小舟叫来所长问情况,所长说,走吧走吧,下次别再喝醉了。

唐小舟想到要去省委办公厅,便先把王宗平送回市委,自己调头向省委赶去。

第一卷 红杏闯进了家门 10

将车停好,他在车里坐了片刻。真是见鬼了,怎么醉得这么厉害?到现在头都像被什么割一样疼。可已经来了,总得去。秘书长是省委的大管家,大概是全省最忙的一个人。早晨刚上班,一切还来不及安排,见他要容易一些,如果多耽搁了时间,他忙别的事去了,就很难说什么时候能排得上队了。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跨下车门,向五号大楼走去。

正准备进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熟人。此人名叫肖斯言,是省委副书记游杰同志的秘书,比唐小舟年龄略大一点,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很斯文的模样。

唐小舟和肖斯言有过多次接触,总体印象是,此人极其傲慢,别说不会将他这个小记者放在眼里,就算是相当职位的领导,他也是爱理不理。他是一个话极少的人,唐小舟的印象中,他说话从来都不会超过十个字,更多的时候,他仅仅只是嗯一声。唐小舟有多次跟着游杰副书记出行的经历,他曾经很努力地想讨好肖斯言,而肖斯言似乎总对他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让他觉得这个人天生就缺少感情细胞。

迎面相遇,自然得打招呼。唐小舟也不准备和他套近乎,拿定主意,点个头便过去。可他没料到的是,肖斯言见了他,脸顿时灿烂成一朵花。肖斯言的皮肤很白很细嫩,他的那张脸灿烂的时候,还真的好看,像一朵洁白的莲花,极其生动。唐小舟暗吃一惊,怎么都适应不了他的这种变化,甚至暗想,天啦,这样的灿烂如果送给女人,女人一定会昏过去。

没待他开口,肖斯言便像短跑运动员抢跑一样,迫不及待地抢到了前面,大声而且热情地说,小舟同志,这么早就来了?

唐小舟一时目瞪口呆,完全没意识到肖斯言的这种变化。他叫自己什么?小舟同志?仔细想想,他以前怎么称呼自己的?想不起来,似乎从来就不曾称呼过自己,能够有印象的,大概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皮笑肉不笑地给个似笑非笑的脸色而已。今天他怎么如此热情?难道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还是因为这里是省委办公厅,他的感觉不一样了?

唐小舟还是一贯的口头禅,礼貌却又不失油滑地说,首长您好。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肖斯言竟然亲切地在他肩上轻轻擂了一拳,说,开什么玩笑呢,以后我要叫你首长才对,你是二号首长。

如果不是确信肖斯言的大脑百分百没问题,他会以为肖斯言疯了。这是些什么疯话,自己竟然一句都不懂。

好在肖斯言并不在乎他是否懂,又接了一句,说,来报到吗?

唐小舟又一次愣了,报到?报什么到?他此时能够想到的是省委办公厅开什么会,或者需要写一个什么大型材料,组织了一个写作班子,某位领导想到了他,点名把他要了过来。可也不对呀,如果写材料,应该在某酒店或者会场里报到吧。

第一卷 红杏闯进了家门 11

肖斯言看到他这副表情,大概明白了,说,看来你什么都还不知道呀。

唐小舟问,我知道什么?

肖斯言说,我们就要成为同事了。不,是你就要成为我的领导了。走,我带你去见秘书长。

就要成为他的同事?还领导?不可能吧?他刚才说什么?二号首长?

唐小舟的思维一贯敏捷,可能因为昨晚喝醉了酒现在还头痛的缘故,今天竟然显得非常迟钝。他想,肖斯言怎么喊自己二号首长?江南省的一号首长是省委书记赵德良,二号首长是省长陈运达,三号首长是肖斯言的老板游杰。他怎么叫自己二号首长?

他原也知道,江南官场有一个极其特殊的称呼,将首长秘书称为二号首长,只不过,一来因为头痛,二来这一瞬间的信息太多了,他的脑子短路,没有将两者联系起来。至少有一点,他恍然大悟,肖斯言之所以对他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就在于他说的,自己即将成为他的同事,而且成为他的领导。

难道自己时来运转了?不会是做梦吧?

新的省委省政府已经建起,但还没有搬家,省委还在旧院里办公,省委办公厅,在四号楼和五号楼。五号楼是省委领导的办公楼,办公厅除了秘书长和一位副秘书长,再就是给省委领导服务的几个下属部门在这幢楼里,主要办事机构,在四号楼。五号楼有四层,省委领导在三楼,秘书长在二楼,其他的办事人员,在一楼、二楼和四楼。

肖斯言带着唐小舟走上二楼,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开着,但看不到里面是否有人。

肖斯言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了声请进。肖斯言便领着唐小舟走了进去。

进门有一条小而短的走道,旁边开了一扇门,不知是卫生间还是休息室,里面才是省委秘书长余丹鸿的办公室。余丹鸿正埋头写着什么,肖斯言说,秘书长,小舟同志来了。

余丹鸿五十多岁,大概长年伏案工作的缘故,腰显得有点弧度,头发也极其稀疏,脑门锃亮,一些被染得乌黑的头发,像没有边界意识的藤蔓一般,爬过清亮的头顶,与另一侧勾连。他戴着金边眼镜,猛一看,还真让人以为他是大学教授。他的态度显得很冷淡,只让一颗青亮的脑袋对着两位,右手正写着字,应该是在某个文件上批着什么,左手夹着一支烟。听到肖斯言的话后,他抬起左手,将烟送进嘴里,歪着头猛吸了一下,再将夹烟的手向前一伸,说,先坐一下。我签个文件。他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头始终没抬,那个又大又亮的脑门,始终对着两人。

此时的肖斯言,对唐小舟的热情不减,他仿佛换了一个角色,成了余丹鸿的秘书,请唐小舟坐下,主动地替余丹鸿的杯子里续了水,又替唐小舟倒了茶,小声地对唐小舟说,我还有点事,先离开了,我们再联系。接着客气地对余丹鸿说,秘书长,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第一卷 红杏闯进了家门 12

余丹鸿看了看肖斯言,问道,游书记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我有件事要去向他汇报。

肖斯言说,十点钟之前,会在办公室。

余丹鸿说,那好,我争取九点半过去。说过之后,继续案头的工作,并不理唐小舟。

肖斯言转身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小舟一眼,出门时,轻轻地将门带上了。

秘书长还在埋头工作,唐小舟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很傻。刚才被肖斯言一说,弄得热血澎湃,可现在见了秘书长,他又感到当头淋了一盆冷水。肖斯言是副书记的秘书,他的消息肯定灵通,他说自己就要和他成为同事了,估计不会有假。还说自己要成为他的领导,这到底是客气,还是事实?无法判断。

省委办公厅有好多个处室,还有很多二级机构三级机构,其中综合处就分为好几个处,分别对应于不同的领导。以前副书记多的时候,综合处分为十几个处,综合一处服务于省委书记,直接领导是省委秘书长。综合二处服务于排名第三的省委副书记,直接上司,是一名副秘书长。往后再排,便是综合三处综合四处,每个处,也都由一位副秘书长牵头。现在没有那么多副书记了,综合处,便只有了两个处,两位首长的秘书,便是这两个处的处长。肖斯言除了是省委副书记游杰同志的秘书,自然也就是综合二处的处长。如果成为肖斯言的领导,那至少也是办公厅副主任吧。

想到这里,唐小舟有点头脑发晕。这是完全不可能的,省委办公厅虽然是个厅级单位,却是高配,秘书长是办公厅的一把手,省委常委兼办公厅主任,副部级。办公厅几位副秘书长,全是正厅级,多位未挂副秘书长的副主任,也都是副厅级。自己连个副科级都不是,怎么可能成为肖斯言的领导,又怎么可能成为办公厅副主任?显然,肖斯言在和自己逗乐子。至于调省委办公厅工作,从肖斯言对自己的态度来看,似乎是可信的。

问题在于,他来省委办公厅干什么?自己从未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呀,省委办公厅又怎么想到要调他?

这个弯转得太大了,他脑子里全是直道,无法适应。

余秘书长的案头工作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才站起来,说,小舟同志,让你久等了。

唐小舟连忙站起来,甚至做好了和秘书长握手的准备,同时说,秘书长日理万机嘛,可以理解。

秘书长并没有同他握手,而是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唐小舟倒还省事,立即走到办公桌前,端起秘书长的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后才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若是一般人,如此坐在省委常委的面前,一定全身发抖,就算不是吓的,也一定是激动的。唐小舟不同,他虽然地位低微,毕竟见过世面也见过一些大人物,且他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不拘小节。别人坐在秘书长面前,可能只搁半边屁股,他不一样,大大方方地坐了上去,心理上甚至有种与余丹鸿平起平坐的感觉。记者嘛,无冕之王,见官大一级,在省委书记面前他都敢开玩笑,一个省委常委,算得了什么?

唐小舟说,昨天下午接到通知说,首长今天要接见我,我激动得一个晚上没睡着觉。

余丹鸿暗自皱了皱眉,突然没有了和他多谈的兴趣。在他看来,唐小舟的性格太张扬,根本不适合担任那个职务。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又得为这件事操心了,因此,这次过场,便简单一点算了。他开门见山,直接说,事情是这样的,德良同志的秘书小韦韦成鹏同志,因为工作需要,另有安排。我需要尽快给德良同志安排一个新秘书,考虑这件事的时候,我向德良同志推荐了你。可是,德良同志显得有些犹豫。这里面有几个原因,一是你的级别没有上来。省委书记的秘书,同时也是综合一处的处长,你好像连科级都没有。第二,你也知道,省委书记的秘书,是一个极其特殊的职位,有一些极其特殊的要求。你的性格比较张扬,与这个职位的要求有相当距离。当然,我反复向德良同志介绍了你的情况,我说,你虽然没有行政级别,但有专业职称,是高级记者,理论上相当于正处级待遇。因为我反复做工作,德良同志同意给你这个机会,先试用一下。今天把你叫来,一是听一听你的想法,二是争取把这件事定下来。

第一卷 红杏闯进了家门 13

那一瞬间,唐小舟有些傻了。给省委书记赵德良同志当秘书?难怪肖斯言称自己二号首长,原来落脚点在这里。这么说,自己真的要发达啦?

余丹鸿说,怎么样?你有什么意见?

唐小舟想,这话问得特别,谁不知道给省委书记当秘书等于一步登天?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还会有意见?他当即调整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说,我感谢秘书长的厚爱,服从组织安排。尽管他努力克制激动,话说出来的时候,音还是有些发抖。

余丹鸿说,那就这样定了。不过,我要把丑话说得前面,在省委办公厅工作,位置变了性质也跟着变了,要求自然不一样。我希望你好好想清楚,在省委办公厅,谁才是你真正的头。我不希望过了几天,又要替赵书记张罗这件事。

唐小舟想,他这是在暗示自己,省委办公厅的一号首长是他余丹鸿。他说,我明白,请首长放心,我一定不辜负首长的期望。

余丹鸿站了起来,说,你的组织调动,我让办公厅派人去办。因为你没有行政级别,一步到位,可能有点难度,先安排个副处调吧。综合一处目前是由侯正德同志主持工作,我先带你去见一下德良同志,然后再带你去一处。

副处级调研员,通常被简称为副处调。虽说没有一步到位,也算是一步登天了,他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按照常理,余丹鸿应该对唐小舟谆谆叮嘱一番,可因为刚才那番玩笑,余丹鸿已经认定,唐小舟在这个位置上干不长,懒得多费口舌了,当时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然后对着话筒说,德良同志,小唐唐小舟已经来了,在我这里。我带他上来?也不知赵书记回答了一句什么,他挂断了电话,然后对唐小舟说,我们走吧。

五号楼虽然只有四层,却装了电梯。电梯和楼梯并排着,余丹鸿竟然不乘电梯,而是走楼梯。唐小舟只好极其恭敬地跟在后面。幸好只是一层,十几级台阶,不然,因为余丹鸿不说话,这一路还真是尴尬。

赵德良的办公室,正好在余丹鸿的楼上,但要比余丹鸿的办公室大得多。领着唐小舟过去的时候,余丹鸿停在旁边一扇开着的门前,指着那扇门说,这间是你的办公室,今后,你就在这里工作了。德良同志的办公室在隔壁,你跟我来。

办公室的门是掩着的,余丹鸿敲了敲门,里面喊了一声请进,余丹鸿便推开门,领着唐小舟进去。

这间办公室很大,比余丹鸿的办公室大不止一倍。里面还有几扇门,不知通向什么地方。赵德良是一个典型的北方汉子,身高有一米七八,略胖,却结实,留着短发,很有几分型男的感觉。他正在打电话,见到余丹鸿和唐小舟后,便将右手伸出来,向前面的沙发上指了指,意思是请他们坐下。唐小舟向沙发走过去,却并没有坐下来,因为秘书长没有坐,而是准备倒水。这一次,唐小舟的心态不同了,此前,他是这里的客人,而现在,他是这里的主人,另外两个人,是他的领导。哪有领导为他这个手下倒茶之理?他立即走近余丹鸿,说,秘书长,我来吧。

余丹鸿看了看他,有点惊讶,感觉他的角色转换挺快,便也不和他客气,主动告诉他,饮水机和茶杯都在隔壁。

第一卷 红杏闯进了家门 14

唐小舟从余丹鸿手里接过赵德良的茶杯,来到隔壁的办公室。办公室门是关着的,并没有锁,他扭动了一下,球头锁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并没有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向里面看了一眼,暗想,这里将是自己的办公室了。自己新的事业,将从这里开始。

这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办公室,里面有两张中型办公桌,并排摆在窗户下面,靠门这边,有一圈沙发,显得有些陈旧,却很干净,一尘不染,估计有固定的人每天打扫。办公桌和沙发之间,还有几个大柜子,办公室的一角,有一台立式饮水机,电源是通的,但显然通的时间不长,加热指示灯还亮着。

唐小舟跨进去,将赵德良的紫砂茶杯放下,又打开立式饮水机下面的柜子,见里面有很多一次性茶杯,便拿出来,取出两只。因为加热指示灯还没有熄,需要等,唐小舟便走到那几只柜子前,迅速打开看了看。很快,他看到了一只水壶,又看到了茶叶。他转身拿来纸杯,往其中两只里面放了些茶叶,又看了看杯子,发现这种纸杯很薄,如果装进开水,不仅会变形,甚至可能很烫。他心里有数了,拿了四只纸杯,在最上面一只放了茶叶。又拿起水壶,准备清洗一下。办公室里没有水笼头,他走到门口,向走道的另一端望去,发现那里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男厕所。他拿起水壶,走到尽头,里面果然有水笼头。

洗好水壶,回到办公室,加热指示灯已经熄了。他往水壶里加了一些水,提着水壶和杯子,来到隔壁的办公室。

余丹鸿并没有喝那杯茶,他和赵德良说了几句话后就走了。出门之前,他对唐小舟说,等一下,你到我的办公室,我带你去见一见一处的同志。唐小舟答应过后,余丹鸿离开了。

赵德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对唐小舟说,小舟,来,坐过来,我们好说话。

唐小舟站起来,走到赵德良的旁边,坐下时早已经没有了在余丹鸿办公室时的那种坦然,显得小心翼翼,并且只是将屁股的前半部分搁在沙发上。

赵德良说,我听说你是个才子,文章写得很漂亮。

唐小舟说,当记者,那都是本职工作。

赵德良说,不过,省委办公厅的秘书,和下面县市的秘书可能不同。县市的秘书,既要考虑领导同志的日常安排,也要给领导同志写讲话稿。省委领导的秘书,工作比较单纯,写讲话稿这种事,是不需要你做的,只需要你做些杂事,你可能会觉得自己大材小用了。

唐小舟立即说,首长请您放心,虽然我没有当过秘书,可能需要一个熟悉过程,但能够为首长服务,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会努力做好的。

赵德良摆了摆手,说,这个我不担心。我只是觉得有一个心理调节的过程。我也经历过这个过程,很清楚那时的失落。

唐小舟随口问,首长也经历过?

赵德良说,是啊,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是一心要当个书法家的。后来,省里安排我当一位领导同志的秘书。刚开始,我还很得意,毕竟可以和最高首长在一起嘛。可干了两天,那种失落的感觉,至今想起来,都有一种苦苦的味道。整天就那么几件事,端茶倒水提包开车门,单调得要死,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以前所有的理想、抱负,全都付之东流了,很痛苦了一阵子。

唐小舟说,原来我是沿着首长战斗过的路在战斗。

赵德良说,以后不要一口一个首长。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需要在一起工作,老是首长首长地叫,太生硬了。你可以叫我德良或者德良同志。

唐小舟想,那怎么行?太没大没小没有尊卑了。但到底怎么叫?一口一个首长,确实不太适合,叫赵书记?又似乎和叫首长差不多。没想到,秘书还没有当上,便遇到了第一个大难题。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01

赵德良和余丹鸿都叫他明天来上班,唐小舟却并没有听他们的话,他已经决定,从现在就开始上班。

离开赵德良的办公室,他下楼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他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声音。他想,余丹鸿可能去了游副书记的办公室吧,便站在门口等。

这幢楼,楼梯和电梯并排着,走廊在楼的正中,走廊两边,都有办公室。后来唐小舟才搞清楚,二楼楼梯的这一边,是秘书长和秘书处的办公室,另一边,是综合一处的办公室。他正站在走廊上等秘书长的时候,从一处办公室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显得很单薄,脸削瘦,眼眶深深地凹进去,一双眼睛显得很有神,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光射出来。

他见唐小舟站在那里,便走过来问,你找谁?

唐小舟说,我等余秘书长。

那个人又问,你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正要回答,余丹鸿下楼了。余丹鸿对那个人说,成鹏,你来得正好。这是小唐,唐小舟同志,德良同志的秘书。

唐小舟因此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前任,立即主动伸出手,和韦成鹏握了握。

余丹鸿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叫人去找你。

韦成鹏很谄媚地说,请秘书长吩咐。

余丹鸿说,从今天起,小舟同志就是德良同志的秘书,你和小舟之间,把工作交接一下。

韦成鹏将右手举过头顶,说,坚决按秘书长的指示办。

余丹鸿说,少油腔滑调。本来,我要带小唐去处里转一转,介绍给大家认识的。我这里正好有点事,这件事,就由你来办吧。

韦成鹏说声没问题,便和唐小舟一起,向前走去。到了楼梯口,停下来,问,我们是先交接,还是先去认识处里的同事?

唐小舟发现,韦成鹏的态度已经变了,远没有刚才的热情,显得很冷淡。他说,我听韦处长的。

韦成鹏和唐小舟一样,也是副处调。赵德良来江南省才三个月,他给赵德良当秘书,也才三个月,位置还没来得及定下,赵德良就换了秘书。

韦成鹏不再多话,将他带到三楼的那间办公室,将里面的一些设施介绍了一下,又简单地讲了一下每天要做的事以及处理相关文件的办法。唐小舟有一种感觉,韦成鹏对自己不那么友好,所谓交接,其实只是走一走过场。他原想请教韦成鹏一些事情,最后也因为他的态度打消了念头。

在三楼呆了不过十几分钟,韦成鹏又带着他下楼,首先进的是侯正德的办公室。

侯正德是一处的副处长,目前主持一处工作。侯正德说了几句客气话,语气却显得很冷,淡淡的。唐小舟也能想得到,侯正德并不十分欢迎自己,他作为副处长,主持一处的工作,自然希望扶正,唐小舟一来,如果能够坐稳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他的扶正希望,可能又变得渺茫起来。侯正德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侯正德替他们介绍,这位是冯彪同志,赵书记的司机。又介绍唐小舟。唐小舟和冯彪握手。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02

多年以前,领导无论走到哪里,第一个要带走的人是司机。领导司机的地位非常之高。正因为如此,领导司机便成了二号首长,往往瞒着首长干了很多事,惹下很多麻烦。中央因此规定,领导调职,不准再带司机,甚至连其他人员,都不准带走。司机的地位,也因此一落千丈。

说过几句话,韦成鹏又带着唐小舟在另外几个办公室转了转。按理说,唐小舟第一次出现在一处,由主持工作的侯正德带着他在各科室转一转才对。可韦成鹏将这件事揽在自己的身上,侯正德也没有说什么。

重新回到侯正德的办公室,侯正德便问韦成鹏,厅里中午有什么安排?

韦成鹏说,余秘没有吩咐。侯正德便没有再说话。后来,唐小舟才知道,省委办公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新进来副处级以上的干部,厅里便会安排一次欢迎宴会,将此人介绍给新同事,尤其是和几位副秘书长见面。侯正德所问,也正是指这个。既然余丹鸿没有安排,他也就懒得说什么了。唐小舟坐了一回,告辞上楼,进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进入办公室后,他在第一时间打开手机。见秘书长之前,他已经将手机关了。现在,他最急切的事,便是给肖斯言打电话。

肖斯言自然认得这个号码,立即想到打电话的人是谁,一秒钟没有耽搁,立即接起电话,说,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唐小舟说,进入什么角色?我是两眼一抹黑,要拜你为师呀。

理论上,省委书记的秘书,肯定比副书记的秘书前景更为广阔,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江南省政坛的中坚力量,这样的人不搞好关系,那是大傻瓜一个。听了唐小舟的话,肖斯言自然是非常热情,说,客气话就不要说了,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一声。

唐小舟说,你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我真心诚意拜师。

肖斯言说,晚上有没有时间,我也说不准。你知道,我们这些人,时间不属于自己。要不这样,我尽可能安排一下,吃饭或者喝茶都行。安排好了,我告诉你。

唐小舟知道肖斯言说的是实话,领导同志的秘书是没有自己的时间的,一切时间表,都遵从于领导。他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又有些不甘心,毕竟,这次的变化来得太突然,也太莫名其妙。余丹鸿说是他向赵德良推荐了自己,可从余丹鸿对自己的态度,完全可以看出,他并不欢迎自己来办公厅工作。赵德良到江南省的时间才几个月,大概连唐小舟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根本不可能指名由他来担任自己的秘书。这里面肯定有个原因,所以,他十分好奇,希望肖斯言能够给他透露一点。

对于他的问题,肖斯言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不过,我听到一种说法,似乎与黎兆平有点关系。你可以找他了解一下。

听了肖斯言的话,唐小舟顿时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江南官场毕竟只有这么大,什么事都藏不住。三个月前,赵德良来江南省上任的时候,便有一种说法,赵德良一直在北方某省当官,这次来江南省,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他到来之后,能够信任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常务副省长彭清源,两人是中央党校的同学,另一个是黎兆平,两人是复旦大学中文系的同学。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03

唐小舟在江南省官场和媒界没有什么特别知心的朋友,如果一定要找出几个的话,王宗平算一个,黎兆平也算一个。黎兆平比唐小舟大好几岁,既是广电厅的正处级干部,又是江南省的超级富豪,两人之所以还算关系密切,可能与复旦校友这个履历有关。

如果真是黎兆平向赵德良推荐了自己,事情就非常清楚了。赵德良来江南省主政,自然需要用一帮信得过的人。谁是他信得过的?除了黎兆平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同学之外,大概也就只有复旦系的学弟学妹们了。

原来,自己的幸运,竟然因为这个履历。

唐小舟突然由江南日报的一名普通记者,调任省委办公厅,理论上,需要走好几道程序,最起码,一开始不应该是直接调动,而应该是借调或者试用,之所以这样做,与相应的职级安排相关。但具体到唐小舟的安排上,便没有遵循这套程序,直接就调动了,而且直接给解决了副处级调研员待遇。这样的待遇,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推荐者,恐怕是不行的。

肖斯言的话至少告诉了唐小舟一件事,正因为黎兆平的推荐,也正因为他和赵德良是复旦校友这一渊源,自己进入省委办公厅,许多的例行程序,能省的,都已经省了。

结束和肖斯言的电话后,他立即翻查黎兆平的号码。此时才发现,手机里面有了一堆未读信息。

早晨,他来见余丹鸿,知道和高级首长谈话不能被打扰,便将手机关了。直到这一切忙完,走进办公室,想到要给肖斯言打电话,才又开了手机。而就在他通电话的这段时间,无数在空中游荡的短信,全都钻了进来。

他正想看看都是哪些人的短信,手机铃声响起,有电话进来。

拿起一看,上面是徐雅宫三个字。唐小舟暗想,这小丫头是不是对昨天的事后悔了,现在打电话来约我?

接起电话,正准备出声,却听到对方说,首长好。

唐小舟愣了一下,说,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徐雅宫说,没有呀,我是打给首长的嘛。

唐小舟问,你的首长姓什么叫什么?

徐雅宫说,姓唐名小舟。对不起,我不该说首长的名讳。

他在心里操了一声,说,我什么时候成你的首长了?

她说,以前你是我的师傅,现在你是我的首长呀。首长,今晚有没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唐小舟心中一阵激动,却又不得不按捺住那股强烈的冲动,说,到底怎么回事?搞得我稀里糊涂。

徐雅宫说,师傅,你连我也保密呀。

唐小舟说,什么保密不保密?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她说,今天一早,全报社都知道了。大老板已经发了话,要给你开一个隆重的欢送会,集团办和部里,已经开始准备了。

唐小舟暗叹,信息时代,消息传得可真快,他自己都才刚刚知道,报社竟然全部都知道了。他想象着赵世伦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立即想大笑出声。这么多年来,赵世伦一直压制着自己,他大概没有想到,自己终究还是有逃出他魔掌的一天吧?此时,他还真想看看赵世伦见到他时,那张表情怪异的脸。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04

他说,我才不要他们欢送,我只要你欢送。

她惊喜地说,好呀。你说吧。要我怎么欢送?

他想说,昨天的欢送仪式没有结束啊。可这种话,太明显了,他换了一种语气说,我要怎么欢送?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想要怎么欢送,你就怎么欢送?

她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愣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听首长的。

唐小舟暗想,这难道是答应了?她真的答应了吗?昨天,她不是如此坚决地抗拒吗?才只过了一夜,怎么就完全变了?同时,他又想,如果是昨天,她愿意的话,他会欢天喜地,可今天,一切都不同了,他的仕途出现了阳光灿烂,他得保护和爱护自己的羽毛,不能因小失大。

刚刚挂断,手指还没有离开按键,手机再一次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显示屏,竟然是王八蛋三个字。

这是他给赵世伦取的专用名字,在他的心里,赵世伦就是个王八蛋,这么多年,自己一直被他压着。他根本就不想接这个电话,甚至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同时又想,为什么不听呢?或许,自己可以臭骂他一顿吧。

按下接听键之后,他又改变了想法,脑子里冒出的是两句诗,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他如果将赵世伦痛骂一顿,和得志小人,又有什么区别?想到这里,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故意用手握着手机,小声地说,对不起首长,在开会,我一会儿打给你。说过之后,也不管他如何反应,立即挂断了。

刚刚挂断,又一个电话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显示,是堂客两个字。

中国太大,南北文化不同,就是对妻子的称呼,也是千差万别。北方人叫家里那位,或者他娘他爹。中原一带,称呼丈夫或者妻子,都是一个词:屋里的。广东一带,称呼就变成了老公老婆。江南省以及周边地区,用的是一个最为特别的称呼,堂客。也不知谁想的这个名词,似乎老婆永远都不是自己的家里人,而只是堂屋的客人。

唐小舟按下接听键,有意拖长了音调,喂了一声,然后冷冷地问,哪一位?

谷瑞丹说,是我。

他哦了一声,过了一秒,又问,有事吗?

她说,你在哪里?

他并不详细说明,只是含糊两个字,上班。

她说,刚才我接到几个电话,说省委调你去给赵书记当秘书,是不是真的?

他说,可能是吧。

她被他这种冰冷的语气激怒了,火一下子冒了出来,声音提高了好几度,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可能是?你什么意思?

唐小舟真想对着话筒大吼一声,你要搞清楚,现在风向变了,你少他妈在我面前吆五喝六。转而一想,有什么必要吵?便说,余秘书长在这里。先挂了。他听到她哦了一声,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刚刚挂断,电话又一次响起来。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05

此时,他几乎可以肯定,整个江南省,有无数的人在不停地拨打他的手机,能否拨通,所凭的不是交情,也不是通信信号的强弱,而是运气。所以,当他每中断一个信号时,立即有另一个信号挤进来,令他应接不暇。这些打电话的人,大多与他没什么交情,许多名字他甚至都没有听说过。电话一旦接通,人家却像是他八辈子熟人一般,语气极其热情诚恳。他不胜其烦,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挂断赵世伦的电话时,他还认为自己是急智,可现在,他不得不一再重复着刚才的话,问清楚对方是谁后,立即说对不起在开会,便挂断电话。

有几个电话是市级的领导打来的,这类电话是非常重要的,他想将对方的名字存入手机,可他刚刚开始操作,新的电话又挤了进来。

到了后来,唐小舟几乎想将手机扔掉。同时,理智又告诉他,这是绝对不行的,领导的秘书,手机必须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这是纪律。电话没完没了,甚至连中午时间都不消停。为了应付这些电话,他连吃饭都放弃了,不停地接,不停地挂断。

以前他采访过话务员,人家说接电话接到怕,因为听多了电话,耳朵会疼。他当时觉得这话太夸张了,现在才知道,这是真的,他的耳朵虽然没疼,但已经麻了。有几次,他烦得不行,真想跑到楼下对余丹鸿说,这个工作我干不了,我还是回去当记者。

下午两点多,电话再一次响起来,现在,他已经没有心情看号码了,拿起就接听。话也都是准备好的,等人家自我介绍之后,便告之对方,自己正在开会,便挂断电话。可这一次,情况有点不同,对方说,终于轮到我了?

他感觉这个声音很熟,只是因为听了一天电话,听觉神经大概受损了,一时没能想起是谁,便问道,哪一位?

对方说,怎么啦?高升了,就忘了老朋友?

听到老朋友三个字,他愣了一下。确实,这应该是一位老朋友,只不过,他真的想不起对方是谁,便说,真的对不起。我听了一天电话,头都大了好几倍,比喝了两斤酒还难受,现在就算听到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也觉得是噪音。

对方颇为理解,说,难怪,我打了好几次,都是占线。看来,二号首长不好当呀。

尽管说了这么多话,唐小舟还是没能听出对方是谁。他不想再扯下去,便说,首长,你饶了我吧。

对方说,少扯蛋,我是什么首长?你才是二号首长。

唐小舟总算听出点感觉了。不是从声音判断,而是从语气判断的,也算是一种经验。以他现在的地位,不是极其熟悉的人,大概不敢说他扯蛋。他惊喜地说,兆平,我听出来了,你是兆平。

黎兆平说,总算得了一个安慰奖。

唐小舟却说,兆平,你不知道,这几个小时,我太想你了。

黎兆平说,少来少来。孙猴子又回复原形了。

这是一整天时间里,唐小舟最希望听到的一个电话,他想兴奋起来,可实在有点抱歉,声音显得有些哑了,兴奋不起来。他说,是真的。你哪里知道,这事真不是人干的。我上午就想给你打电话,可直到现在,电话不断,我变成了接线员,根本没有机会。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06

黎兆平说,夸张了点吧。

唐小舟说,夸张?我告诉你,到现在,我连中午饭都没时间吃。

黎兆平有些惊讶,说,不是这么严重吧?

唐小舟说,严重到了什么程度,你想象不到。我连跳楼的心都有。

黎兆平说,我还说,今晚一起吃个饭,这么说,我排不上队?

唐小舟说,今晚应该有时间,明天我就不知道了。

黎兆平说,你没吃中午饭,那我们干脆现在就走吧。

唐小舟说,我也想现在就走呀。但我怕这里还有事,还是晚一点吧,反正一餐不吃,也饿不死人。

黎兆平说,那好,晚上六点,我们在喜来登见。

也是奇怪,黎兆平这个电话之后,手机并没有立即响起来,倒是响起了短信铃。短信铃已经响了无数次了,他一直在接电话,根本没顾上看。现在既然没有电话过来,他便翻到了短信页,一看,吓了一大跳,有一百零七个未读短信。他翻到目录页,见最近有一个短信是谷瑞丹的,便打开了。谷瑞丹说,你的手机怎么老打不通?发短信又不回,晚上到底去不去?他想了想,回了三个字,去哪里?

又接了两个电话,想到谷瑞丹可能回短信了,便翻开,果然看到两条,最上面一条是,你说话呀。再看前面一条,我的短信中说了呀,你没看吗?他一阵心烦,很想不理她。转而一想,这他妈算什么事?原本想好,只要自己的事业有了转机,立即和她离婚。可现在,事业确实是有了转机,但能离婚吗?他刚当上省委书记秘书就和老婆离婚,这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整个江南省,都会骂他陈世美吧。罢罢罢,只要她不提离婚,就凑合着过吧。天下凑合的家庭多得很,又不多他一个。这样想过以后,便拿过面前的座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接起电话,她也没有过度,第一句就问,你到底去不去?

他莫名其妙,可还是耐着性子,问,去哪里?

她说,我爸叫我们回家去吃饭,我哥哥嫂子姐姐姐夫都回来,舅舅也过来。你没有看我的短信吗?

他说,这一天,我接了几百个电话,手机里还有几百条未读短信。

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毕竟,她无数次给他打电话,都是占线,便说,那你忙,我就不多说了。晚上是你自己过去,还是我们一起走?

他说,晚上我去不了,我这里还有事。

她一听,顿时又烦了,说,你的事你的事,你只知道你的事,难道我的事就不是事?

唐小舟很想上去抽她几个耳刮子,直到抽得她满嘴流血,跪地告饶为止。可在电话里,他能做什么?甚至不能和她吵。他冷冷地说,我这里还有事,先挂了。也不管她的反应,立即挂断了电话。若是从前,他这样挂断电话,肯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如今,他才不管会引起什么后果。

其实,用脚想也能想清楚,晚上谷家的晚宴是怎么回事。唐小舟当省委书记秘书了,全省第一大秘呀,谷家露脸了,他们趁着这个机会,要好好教导一下唐小舟,他能有今天,全都是谷家在背后支持的结果,绝对不能忘恩负义。谷家的三姑六婆,大概都想唐小舟提携一把。他真不清楚,人怎么会势利到如此程度。

三点到四点,大约有一个小时,电话轰炸减弱了。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07

唐小舟原以为,该打的电话已经打过了,当秘书第一天的电话灾难也宣告结束了。可实际上,他的想法未免太过一厢情愿,随着晚餐时间的到来,电话再一次多起来。这时候打电话来的,通常是那些与他有些关系的,他们的目标也都极其一致,约唐小舟一起吃晚饭。这些电话中,甚至包括雍康酒业的吴三友。

接到吴三友的电话,唐小舟的感慨就非常之深。当初,他到雍康酒业采访的时候,吴三友对他是极不友好的,甚至出言威胁,最终,见唐小舟非常强硬,他便使出另一招,直接给赵世伦打电话。事情才不过一天,一切都变了,吴三友主动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极其恭敬。唐小舟因此想,现在通信手段真是太令人惊讶了,才不过几个小时时间,这个消息,不仅传遍了整个江南省,很多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从未见过的人,连他的电话都摸得清清楚楚。

下午还有一个电话,需要提到。那是接近下班的时候,唐小舟离开之前,给黎兆平打了个电话。他知道,自己的电话成了热线,黎兆平大概排不上队,如果自己不拨过去,彼此大概很难联系得上。黎兆平接到他的电话,告诉他已经定好的房间。并且问他,是否需要接。唐小舟自己有车,虽然不好,却还可以用。以后跟着赵德良,用车的机会不多了。但目前,他的车还是要派上用场的。唐小舟又问黎兆平,都有哪些人参加。黎兆平说,他不想约更多的人,只约了一个美女。如果唐小舟有美女就更好,如果没有,他可以从电视台带一个女主持人过去。唐小舟想了想,正好可以约徐雅宫,便拒绝了。

结束通话,他正准备给徐雅宫打电话,桌上的座机电话却响了起来。

此时,唐小舟正接一个电话,他一面和对方说话,一面看号码显示。他能认出,这是省政府的电话,却无法判断到底是哪一间办公室打来的。他对着手机说,对不起,省长有电话进来,可能找老板有事,我们再联系。

挂断手机,拿起话筒,说了声你好,传来的却是一个浑厚的男中音。

对方说,是小唐,唐小舟吗?

这个电话有些不同。以前,几乎所有人都叫他小唐,或者叫他唐大记者,可今天一整天,叫他小唐的,还没有一个。最多的,竟然称呼他二号首长。现在遇到一个叫他小唐的,他还有点不习惯,便说,是的。我是唐小舟,请问你是哪一位?

对方说,我是彭清源呀。

唐小舟第一时间并没有想出对方的身份,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没料到。彭清源可是常务副省长,曾经一度很有实力竞争省长的,只不过以谁都说不清楚的原因输给了陈运达。彭清源是防汛指挥部的常务副总指挥,每年汛期是彭清源最忙的时候,唐小舟也都会在每年跑抗洪新闻,所以,省领导中,最熟悉的,是彭清源。可这种熟悉,很难说交情,彼此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他完全没想到,作为常务副省长,竟然会主动给他打来电话。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08

好在唐小舟的反应非常之快,很快就判断出,这个彭清源,就是常务副省长。他立即说,首长好。彭清源说,怎么样?哪天有时间,我们一起去钓鱼?

唐小舟知道,当上赵德良的秘书之后,钓鱼的时间,大概是绝对不会有了。彭清源能够将电话打到这间办公室,说明他对自己的新职务是非常清楚的,也对他将来的工作情况十分清楚。既然清楚,却又说出一起钓鱼这样的话,就绝对不会是一种假客套。以他常务副省长的身份,是完全没有必要和他这样一个小秘书玩客套的。这只能说明一点,彭清源其实是在向他示好,自然也是在向赵德良示好。

江南省是一个政治生态极其特殊的省份。中国的官场规则,有一条规矩,即党政两个一把手,最多只能在当地产生一个,另一个,一定要从外地调入。省是如此,市也同样如此。那些外来干部,在别的省能够干得很好,但在江南省,却往往出现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情况,连续多任省委书记或者省长,都被地头蛇赶走了。赵德良是外来干部,入主江南省,才不过短短的三个月。彭清源却是本土干部,在江南省官场的根基,非常深厚。当然,还有一个根基更为深厚的人物,就是省长陈运达。上一任省委书记袁百鸣,就是在和陈运达的权力斗争中落败的。三个月前,省内还有很多人期望陈运达能够接任书记,最后,却是由中央派来了赵德良。

至于彭清源、赵德良以及陈运达三人之间的关系,唐小舟并不十分清楚。他所知道的,也就是一些表面的东西,比如说,陈运达和彭清源不仅是同一个县的人,而且是高中时的同学。一般人认为,当初陈运达斗走前任省委书记袁百鸣的时候,彭清源是极其重要的同盟,如果没有彭清源的参与,仅以陈运达的力量,是无法与省委书记抗衡的。彭清源之所以和陈运达联手,除了是同乡同学之外,还有更为关键一点,他们都是本土派。

如果本土派的说法准确,现在彭清源主动给自己打这个电话,是否暗示了彭清源和陈运达之间存在矛盾或者说彭清源在寻找一种新的力量平衡?当然,也可以换一种角度思考,赵德良作为一名外来势力,尽管有着省委书记的官衔,在江南省官场,却没有根基,甚至连一个得力的人都没有。他向彭清源投出橄榄枝,实际上是对本土派进行了釜底抽薪,轻轻一招,便导致了本土派的瓦解。若真是如此,说明赵德良是个权力运作高手,不动声色,就布下了一着关键的棋。

唐小舟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对彭清源说,太好了,首长哪天有兴趣,告诉我一声,我一定奉陪。

彭清源说,那好,就这样说定了。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09

与彭清源通电话的时候,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唐小舟接了整整一天的电话,知道这些电话没有重要的,便不再去接,而是拿起座机的话筒,拨了徐雅宫的电话。对于徐雅宫来说,这个号码似乎太陌生了,她懒得接,一直到自动挂断。唐小舟便又按下重拨键,再一次让音乐铃声响起。几乎到了最后时刻,徐雅宫才接了电话,很慵懒地问,喂——唐小舟说,记住,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以后响铃不准超过三声,超过三声而不接,我再也不给你电话了。

徐雅宫自然听出了他的声音,异常惊喜,叫道,师傅,是你呀。你怎么还没下班?

唐小舟不答她,而是问道,今天晚上,你有什么安排?

徐雅宫说,有一个朋友约我去吃饭。

唐小舟说,哦,这样呀,那算了。

他的话音刚落,徐雅宫立即说,你现在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准备让我给你开欢送会?

唐小舟说,是啊,可你已经约了人,只好算了。

徐雅宫说,约了人算什么?所有人,都得给师傅让路。你说吧,在哪里?

唐小舟告诉她在喜来登的房间号。徐雅宫兴奋地说,好,我现在立即过去。

赶到的时候,黎兆平早已经到了,除了黎兆平外,房间里还有两个女人,一个自然是徐雅宫,另一个,唐小舟也认识,名叫巫丹。说认识有点夸张,唐小舟认识她,而她并不认识唐小舟。巫丹是江南省的大名人,雍州电视台的当家花旦,第一美女,雍州男人的梦中情人。

唐小舟进来,巫丹和徐雅宫都站起来迎接。

这个小细节没能逃过唐小舟敏锐的眼睛,若在以前,他肯定捞不到这样的待遇,别说巫丹这位雍州第一美女不会正眼看他,就算徐雅宫这位学生,也不会对他如此恭敬。由此他想到很多人架子端得挺大,却并不知道,那让他端起来的是权力地位和金钱,也就是说,人是不会膜拜人的,他们膜拜的,第一是权力第二是金钱。

黎兆平并没有站起来,他仍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待唐小舟坐下去后,他便说,小舟呀,你要注意补肾呀。

唐小舟有点莫名其妙,因为男人的肾很敏感,他不好接腔,只是望着他,等他往下说。

黎兆平果然说了。他说,你想呀,从此,你天天都要日李万姬,你的肾怎么受得了?

唐小舟明白了,话语虽然带色,却是在表示对他的关心,所以说道,还说呢,我被你给害了。他掏出手机,指给黎兆平看。两块电池呢,现在只剩下一格电了。今天一整天,接电话接得我自杀的心都有。

黎兆平说,确实是辛苦你了。然后转向徐雅宫说,雅宫,还不主动点?替首长按摩一下。

徐雅宫竟然一点都不扭怩,站到了唐小舟的身后,将一双玉手放在他的双肩上,开始替他按起来。还别说,徐雅宫到底是搞运动出身,对于按摩很内行,唐小舟觉得颇为受用。同时,他心里也猛地抖了一下。他很清楚,黎兆平是风流才子,又有钱,要将某个女人弄上自己的床,完全是小事一桩,就看他有没有兴趣。难道说,他看中了徐雅宫?自己将徐雅宫带来,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10

趁着徐雅宫给唐小舟按摩的时候,黎兆平从身边的椅子上拿出一只方方正正包装好的礼品袋,扔在唐小舟面前的桌子上。

唐小舟像是身体的某个部位被烫了一下,身子迅速往后一缩。

自从得知当上省委书记秘书的那一刻,他就曾暗暗告诫自己,这是人生的关键时刻,绝对不能因小失大,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大大咧咧,遇到任何事,都必须小心谨慎、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对待女人如此,对待礼物,更应如此。尤其是礼物,任何人送的,都不能收。他之所以给自己定下这个规矩,还因为他清楚谷瑞丹的为人,这是一个既贪财又贪权的女人,他如果不立个规矩,这个女人在背后绝对会将他卖出个大数目。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才刚刚开始,最好的朋友便给自己送礼了。他问,这是什么?

黎兆平果然与众不同,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说你看看就知道之类,也不说一点小意思,而是说,一只公文包和一只手表。你现在正需要这两样东西,公文包装必要的文件等,手表看时间。你的时间必须精确到秒,所以,一块走时准确的手表,绝对需要。但是,你又不能太张扬,一切只能低调,无论是包还是手表,都不能太好。比如LV之类,你绝对不能背出去,那太招眼了。但又不能太差。太差了,失的不是你的面子,而是书记的面子。我想,这几天你肯定忙得屁股冒烟,既不可能去商场挑选,家里又没有现成的。我就在自己家里翻了一下。还好,我家里恰好有这两样东西,还比较适合你的身份。

随后,他并不给唐小舟拒绝或者客套的时间,将话题转换了,指着巫丹说,巫丹小姐,不需要我替你们介绍了吧?

如此一来,唐小舟无论是拒绝还是感谢,都没有机会说,只得收下了这两样礼品。他也暗想,这个黎兆平,人家说他送礼很有一套,看来不假。他送出的东西,让你心服口服,绝对没有拒绝的理由。他转向巫丹说,天下无人不识君嘛。巫丹小姐你好,我是唐小舟。

巫丹极其乖巧地说,唐哥你好,以后还要请你多关照。

唐小舟觉得这话说得特别,其一,她有黎兆平关照嘛,何须自己关照?再说了,想关照她的人能排成一条雍江,怎么着也轮不上自己呀。所以他说,能关照一定关照,只怕我想关照,却关照不上。

黎兆平却接过了话头,说,一定能关照得上。你想呀,今天为什么那么多人给你打电话套近乎?还不是因为你是大老板和所有人之间的一座独木桥?谁都想挤上你这座独木桥,去享受一点大老板的阳光雨露。以后,我和巫小姐若想享受大老板的阳光,不一样要挤你这座独木桥?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11

黎兆平知道唐小舟中午没吃饭,点好菜后,吩咐立即下单,只是服务小姐不知道他们的人到齐没有,并没有立即上来。现在接到巫丹的通知可以上菜,一分钟不到,所有的菜,全都上来了。黎兆平是个场面上很讲究的人,甚至连许多别人不太在意的细节,他也做得无微不至。他清楚,唐小舟现在的身份不同,一切需要低调,因此今天这餐饭,并没有叫更多的人,各自带了一个朋友,四个人的菜不好点,黎兆平便点了六个人的分量。酒是他自己带来的,茅台。服务小姐要上小杯,被黎兆平制止了。他对服务小姐说,拿大杯上来,一瓶酒刚好分了四杯。

唐小舟看了看摆在那里的四瓶茅台,对黎兆平说,你也太夸张了吧?怎么喝得了这么多?

黎兆平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走到旁边,从一只袋子里拿出两条软精包装江南香烟,扔在他的面前,说,今天,我带了四瓶酒,两条烟。不准备拿回去了,这是今晚的任务,喝不了兜着走。剩下的,全部是你的。

那一瞬间,唐小舟的心里冒出很多的念头。其一,他想到的是黎兆平送礼艺术。他早就听说,黎兆平是个送礼高手,他送礼的时候,不仅不让你觉得是在收礼,反而让你觉得是在帮他解决难题,并且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比如今天这种场面,四瓶茅台,市场价,在二千五百元左右,软包江南香烟,是最近才推出的,一包就是七十多元,两条那可是一千五百元。就算他们当场喝掉两瓶,还有两瓶,加上两条烟,也是两千多元。还不包括他送的包和表,他来不及看,并不知道那两件东西的价格。可这并不是送礼,只不过是没有喝完的酒没有抽完的烟而已。其二,他想到的是烟。黎兆平只喝酒,不抽烟。唐小舟曾经是抽烟的,只不过,他抽烟抽得十分委屈,绝对不敢当着谷瑞丹的面抽,每次回家之前,一定要等嘴里的烟味完全消失,或者是嚼一片口香糖,才敢进门。这抽烟的感觉,给了他太多痛苦的记忆,后来,他咬了咬牙,把烟戒了。现在,黎兆平送给他两瓶酒两条烟,他是不敢拿进门的,否则肯定被谷瑞丹没收。原以为,只要自己的事业出现曙光,这苦日子也就到头了,可没料到,世上的事,总是相互关联相互影响的,除非谷瑞丹坚决要求离婚,否则,他绝对不敢再提离婚的事,想都不能想。人生真是无奈,许多人表面上看光鲜,内心深处,到底藏着怎样的痛苦,外人又怎么看得出来?

酒倒好后,他端起杯子,举到黎兆平面前,说,哥,我敬你一杯。别的话,我就不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黎兆平也举起杯子,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别人或许不清楚,我是感同身受。祝贺你,掀开人生崭新的一页。

巫丹和徐雅宫也和他们碰了杯,分别说了祝酒词,各自喝了一大口。

第一杯酒喝过,巫丹便端着酒杯走过来,给唐小舟敬酒。黎兆平便也端起了酒杯,走到徐雅宫面前,给她敬酒。

巫丹是交际花,对唐小舟说了很多动听的话,相比而言,徐雅宫就要口拙得多,基本都是黎兆平在说。黎兆平说,雅宫小姐,这杯酒,我来敬你。

徐雅宫连忙端起酒杯说,你是首长,我敬你。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12

碰过之后便要喝,黎兆平抓住了她的手,说,不能就这么喝了,这杯酒是有说法的。

徐雅宫不解,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望着他。

黎兆平说,小舟是我的兄弟,这位兄弟以前运气一直不太好,受过很多苦。现在终于有了出头之日,成了我们大家的共同财富,就像有一句广告词说的,他好,我们大家就好。所以,我们一定要照顾好他。可照顾他这件事,任重而道远,别人帮不上忙,千斤重担,就落到了你的身上。所以,我要敬你这杯酒。

唐小舟想,黎兆平这家伙,大概把她当成唐小舟的情人了,他又哪里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清白如水?

徐雅宫听了这话,竟然也当仁不让,对黎兆平说,我听首长的。

黎兆平说,你别叫我首长,小舟才是首长。从今以后,你就是首长的勤务员,如果你不照顾好首长,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你照顾好了首长,我给你发奖金。

徐雅宫一副胸大无脑的模样,说,真的?奖金多少?

黎兆平说,那要看你的服务质量而定。

正喝得起劲,唐小舟的手机响起来。他拿起一看,上面显示的是堂客两个字。他想,今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自从有了手机,他的印象中,谷瑞丹就没有主动拨打过。今天却打了许多次。面对这种变化,他没有丝毫惊喜,反倒十分厌烦,按下接听键,冷冷地问道,什么事?

谷瑞丹在电话中问,你在哪里?

唐小舟想说,我在哪里与你有什么关系?但他不想吵架,只得将这句话咽回去,说,我和几个领导在一起。

谷瑞丹显然并不想知道他的行踪,而是对他说,你等一下,爸爸和你说话。

唐小舟只好等着。他和谷瑞丹结婚十几年了,到底十几年,他也懒得去记,总之时间不短,长得令他精疲力竭,了无生趣。这么长时间里,岳父还从来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每次见了,他总是拉着一张苦瓜脸,好像唐小舟欠了他八辈子债一样。今天竟然主动和他说话,倒是天下第一奇事。

岳父接过电话,说,小舟呀,没别的事,就是向你表示祝贺。

唐小舟极其勉强地说了一声谢谢。岳父在电话里像大领导作报告一样,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他说,听说你有了出息,全家都为你高兴。今天本来是准备聚在一起为你庆祝一下的。你现在的身份不同,工作忙,大家都理解。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为全家争光。

唐小舟很想说,你以为你是谁呀?教育我?你够格吗?这话当然不能说,他只是敷衍道,我会的。

岳父说,你忙,我就不多说了,很多话,以后有机会。

唐小舟正想挂电话,却听到岳父以勿庸置疑的语气说,你等一下,你舅舅跟你说几句话。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13

当然不是他的舅舅而是谷瑞丹的舅舅。

唐小舟其实蛮同情这个舅舅的。

舅舅原是雍州市一家国营厂的业务副厂长,分管的是经营。那间厂虽然不大,却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活得很滋润,所以,他的妻子很早就办了病退。舅舅不仅照顾了自己一家,还照顾了姐姐一家。谷家当时孩子小,两个大人,都是普通工人,收入低,家里的日子过得极不容易,幸亏有这个亲戚照顾。然而,没过几年,世道变了,计划经济不搞了,舅舅的工厂,没几年就承包出去了,承包人当然不要这些吃大锅饭的厂领导,舅舅只好提前退休。偏偏他几个孩子没一个争气的,自己顾不上自己,舅舅和舅妈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不过两百多元,这样的收入,在二十一世纪的雍州,维持日常开支都不够。

按理说,谷家此时应该伸手帮一下舅舅。谷家的两位家长退休后,虽然也只有五百元左右的工资,毕竟,谷家几个孩子,混得还是相当不错的。大哥谷瑞安是雍州市一家国营厂的副厂长,曾经一度十分风光,家里每天都有一堆人送礼。二哥谷瑞康在西桥区环保局工作,前些年属于冷部门,这几年形势大变,从中央到地方,均都重视环保了,这个部门便炙手可热,下面的工厂,拼命巴结他们,油水厚很很。混得最好的,是两个女儿,谷瑞丹的姐姐谷瑞萍在雍州市税务局,那可是狼部门。姐夫在市政府,逢年过节,巴结的人也不少。谷瑞丹是家里的老幺,以前也最受舅舅喜爱,她也是谷家几个子女中最漂亮而且混得最好的,省公安厅宣传处的副处长。

以这样的家庭条件,就算不是大富,要照顾一下舅舅和舅妈,那也是完全不成问题的。可谷家就是那种极其典型的雍州小市民,只管自家门前雪,不问他人瓦上霜。别人给自己再多好处,都是天经地义,若想从自己这里捞到半点好处,门都没有。

最初,唐小舟是很想帮一帮这个舅舅的,他想利用自己在报社当记者的机会,替舅舅家几个孩子找份还算过得去的工作。谷瑞丹却不同意。她不同意的理由也很充分,说舅舅家几个孩子全都不成器,大事干不了小事不愿干,要让他们吃点苦,如果帮他们安排了,那是害了他们。不仅如此,他们如果干得不好甚至干下什么坏事,最终出面解决问题的,还不是你这个介绍人?你会麻烦不断的。

唐小舟实在搞不懂谷家这些孩子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对待自己的家,恨不得全部付出,对待别人哪怕是亲情,却又是抠了又抠。

舅舅在电话中说,想请他和瑞丹去他家坐坐,一起吃个饭。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对这个舅舅,唐小舟要客气得多,他说,有时间他一定去。不过,照现在的形势看,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安排。

舅舅倒是很理解,说,你现在是大领导了,你工作忙,我也知道。下次你什么时候回你岳父这里,告诉我一声,我来看看你。

唐小舟不想这个电话没完没了地打下去,很想快点结束,可是,他自己掌控不了,舅舅似乎还意犹未尽,电话已经被谷瑞萍抢了过去。

谷瑞萍在税务局只是一名普通的税务员,姐夫是雍州市政府政研室的一名科级干部。只要唐小舟能替他们说一句话,他们就会青云直上。以前,谷瑞萍对他从没好脸色,甚至话都不太想多说,今天语气却变得极其恭敬,一再表示,希望他多照应,有机会去市政府的时候,希望他一定要抽时间去看看姐夫。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14

姐姐说完,又是二哥。二哥谷瑞康在西桥区环保局工作,自然也希望他这个妹夫照应。最后是大哥谷瑞安。

谷瑞安喜欢喝酒,当厂长的人嘛,今天这个请明天那个请,酒没少喝,喝着喝着,也就喝出了一身的毛病,最大的毛病是沾不得酒,一沾酒,就鬼话连篇,颠三倒四。可他又偏偏离不开酒,只要往桌上一坐,酒就一定少不了。

谷瑞安说了半天,唐小舟也一直是嗯嗯啊啊。总算说完了,唐小舟以为苦役结束了,没想到,谷瑞丹又将电话抢了过去。她的话说得直白而且坦率,说这些年,她家对他不错,现在是他报答他们的时候。她还特别强调,瑞安虽然是厂长,可厂里的效益不好,都快倒闭了,要唐小舟一定帮忙想想办法。唐小舟只是一味地敷衍。最后,她还不忘问,妈妈在身边,要不要跟妈妈说几句?唐小舟也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毕竟岳母没什么事求自己。他说,我这里还有很多人等着,以后再说吧。

好不容易挂断了这个令人煎熬的电话,手机又一次响起来。他以为是谷家人忘了什么话没说,现在准备来个补充,心里烦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显示的是肖斯言三个字。他立即接起来,说了声,你好。

肖斯言说,你在哪里?我过一会儿过来。我们一起喝喝茶。

唐小舟说,好哇,我在喜来登,和兆平在一起。

肖斯言说,那好,我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你们等我。

挂断电话后,黎兆平问是谁,唐小舟说,是肖斯言。让我当秘书,是赶鸭子上架,完全两眼一抹黑,我要好好向他请教一下。

此时,一瓶酒刚刚喝完,黎兆平便说,这是正事。我也比较担心你那臭脾气,不适合在省委办公厅。

唐小舟承认,他自己也有这种担心。同时,他又说,他喜欢挑战,他有把握接受这次挑战,把这件事做好。

黎兆平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唐小舟喝了酒,说,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黎兆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巫丹晚上还有事,我们这里结束吧。我在三十八楼预定了房间,去那里喝茶。黎兆平签了单,然后向唐小舟要了车钥匙,让服务小姐将剩下的酒和烟送到唐小舟的车上去。

喜来登是一幢双翼形建筑,一翼是酒店,另一翼是酒店型的高级公寓。喜来登的老板严崇安,和黎兆平既是老乡又是朋友,当初建这幢楼的时候,资金链差点断了,又恰好遇到国家银根紧缩,根本贷不到款。眼看就要成为烂尾楼,严崇安急得跳脚,甚至有人传说他好几次想跳楼。严崇安找到黎兆平,请他帮忙。黎兆平虽然是大老板,可老板的钱,都滚动在生意上,也需要贷款,国家银根一紧,黎兆平也缺钱。最后,黎兆平给他出了个主意,雍州属于一线二类城市,那么多酒店,建得起来用不出去。要那么多房间干什么?有一翼足够了,不如将另一翼当高级公寓卖掉。酒店需要完全建好,有人入住之后,资金才可以慢慢回笼,高级公寓或者商住楼就不同了,还没有建好,便能卖楼花,可以迅速回笼资金。严崇安也是无路可走,只好以成本价卖楼。现在喜来登北塔的三十七楼和三十八楼,就是当初黎兆平为了表示对严崇安的支持,和自己的初恋女友舒彦一起斥资买下来的。买下来后,将这些建成了一个高级会所,甚至连牌子都没挂,外人一律称为喜来登三十八楼。黎兆平本人也不经营管理,管理权交给喜来登,外人以为这是喜来登自己的会所。

当然,这是黎兆平的商业秘密,整个江南省,没有几个人知道。唐小舟是很久以后,才因为一件意外的事,知道这个秘密的。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15

唐小舟并不是第一次来三十八楼,也不是第一次和黎兆平同来,可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会所是黎兆平的产业。他一直觉得,黎兆平在喜来登是贵宾,他和严崇安之间有默契,所以在这里有消费额度。

在三十八楼坐了不过五分钟,巫丹便起身告辞。

黎兆平说,你们坐,我先去送送她。

出于礼貌,唐小舟送巫丹出门,徐雅宫也要送,被黎兆平制止了。

三个人走出门外,黎兆平便拉着唐小舟的手说,肖斯言应该没有这么快过来,服务员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们不会进去,你好好利用。说过之后,将他往里面一推,便和巫丹一起走了。

从黎兆平最后的暗示可知,他似乎知道自己和徐雅宫还没有到那一步。这个人真是人精,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唐小舟有一种在他面前完全透明的感觉。

回到房间,徐雅宫正抱着手机在玩。她的手指非常漂亮,皮肤白皙又泛着一层青光,皮肤仿佛是透明的,似乎连经络都能看清。唐小舟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的手指翻动,有些呆了,正想说,你的手指真漂亮。让我想起古人形容手指用到的青葱这个词。她却最后动了几下,放下手机,端起面前的极品普洱茶,对他说,祝贺你。

他从她手里接过茶,举向她,嘴里却说,这就是你的庆祝仪式?会不会太简单了点?

她已经和他碰了杯,听了他的话,又将杯子放下,问,你希望我怎么祝贺?

他有些坏坏地说,那我怎么知道,要看你的心意呀。

她还真是大方,伸出双手,主动抱住了他,并且将香唇在他的唇上贴了一下。问,这样可以吧?

她的唇很柔软,很有弹性,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团柔柔的棉花,在自己的唇上滚了一下。他的心怦怦直跳。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如此主动地向他献吻。同时,他又有些不甘心,多少带点挑逗地说,你这是在喝酒吧,感情浅,舔一舔。

他的话音刚落,她便再一次主动扑向他,将他紧紧地抱住,并且将自己的唇压在他的唇上,久久没有挪开。

他试探性地伸出自己的舌头,顶住她的牙齿。他以为她不会接受,只想用这种方法试探一下。她的嘴唇非常圆润柔软,亲着很舒服。此时他才知道,原来嘴唇和嘴唇竟然是如此的不一样。谷瑞丹的嘴唇很厚很大,属于外国人常称赞的那种性感。他也一直为这种性感自豪,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还有比大厚更加性感的嘴唇,那就是圆润柔软。他也由此想到了滋润这个词。只有吻着富含水分的唇,那才真正称得上滋润。

让他再一次意外的是,他的舌头刚刚碰到她的牙齿,她的牙齿便张开了。他受到鼓舞,顺势伸进去,她也立即将自己的舌头往外伸,两人的舌头,便搅在了一起。他的手部用力,猛地将她抱紧,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奶子。

他原以为,她为了让自己的胸显得更大一些,戴着很厚的乳罩,现在才知道并非如此,她的乳罩很薄很软,乳罩里面的内容,却极其饱满充实。他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抗拒,可是没有,任他揉捏,并且十分主动地吻他。他受到鼓舞,便将手从她的领口伸进去,抓住了她的乳房。

她的乳房确实够大,他一只手根本掌握不了,这让他惊喜若狂。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16

他还想更进一步动作,她却挣开了他,说,服务员会来的。

他想说,黎兆平打过招呼,服务员不会来。可这话不能说,一说出来,便表示这是一次阴谋。他看了看房间,发现里面还有一扇门,便说,我们进里面去吧。

她转头看了看那扇门,站了起来。他知道她是同意了,便一把将她抱起来。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将身体往上跳了一下,双腿收起来,夹住他的腰部,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他抱着她的双腿,向里面那扇门走去,到了门边,腾出一只手,扭开球头锁,用腿将门踢开,抱着她走进去,又用脚勾了一下,将门关上。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几个平米,摆了一张沙发床。门被他关上以后,里面就完全暗了,因为没有窗户,一点光线都没有。他向前走了几步,双脚小心地试探着,碰到床后,便将她放上去,然后返回门边,将门打开。室内有了光线,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开关,开了灯,再将门关上,反锁。他干这一切的时候,她一直躺在床上,以一种渴望的眼神看着他。他欲火焚身,不能自持,走近她,整个人向她压下去,紧紧地将她抱住,疯狂地吻她,开始解她的衣服。她温顺得像猫一样,没有丝毫挣扎。

他有些心慌,所以显得笨拙,双手在她的背后摆弄了好一段时间,竟然没能解开她的乳罩。

她说,傻瓜,在前面。

他略愣了愣,乳罩的扣子在前面?这对于他来说,可是一个新生事物。谷瑞丹的乳罩,全部是后面扣扣的。他挪出一只手,在她的胸前摆弄。他显得很急,可越急越出鬼,别说是解开乳罩,就连窍门都没找到。后来是她自己主动,将左手伸到胸前,也不知怎么轻轻弄了一下,乳罩便向两边一弹,开了。

她的胸脯裸露在他的面前,两只大馒头一样的乳房,闪着瓷白的光。

他心中一阵狂跳,立即用嘴含住,手伸向下面,开始解她的裙子。这件事干起来相对简单,将拉链往下一拉,再解开最上面的扣子,里面粉红透明的内裤,便呈现在他眼前。他松开她的乳房,跪在床上,用双手抓住她的裙腰,和内裤一起往下脱。她十分配合,双腿向上跷起,让他很容易就脱光了她。

她白皙的胴体,一览无遗地呈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脑子充血严重,两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仔细看了看她,然后扑到在她的身上,用嘴压住她的嘴,双手在她的胸部揉捏着。她难以自持,主动伸出手,做出急迫要解他的衣扣状。

这道手续当然不需要她动手,他离开了她,站在床前,迅速解开上衣的扣子,一件一件脱下衣服,并且将脱下的衣服随手扔在地上。

正要脱下最后的内裤时,出现了意外,他的手机响了。

手机在外面,响得很固执。他原想,现在是下班时间,又是这大火熊熊的时候,哪里顾得了许多?就是天塌下来,也要等他把这丘金黄的稻子收割干净再说。他没有理会电话,而是继续脱下自己的内裤。当他将内裤褪到脚踝部位时,又改变主意了。

现在的自己毕竟身份不同了,如果这是一个重要电话,岂不要误了大事?

这样一想,他不得不将内裤提了起来,也顾不上穿别的衣服,便跑了出去。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17

他当然不能在外面接电话,如果服务员突然进来,看到他只穿了一条内裤,那可就是大事了。

他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向里面走。这个电话是一个县委书记打来的,这个人的名字,他从来没听说过。对方自报家门,叫什么名字,是某某县的县委书记,希望在他方便的时候,登门拜访。唐小舟敷衍了几句,将电话挂了,然后反锁了门,将电话放在床边,准备继续未完的事业。

徐雅宫说,一会儿又有电话来,要不,你关了吧。

唐小舟也想关呀。孙子不想关。然而,他能关吗?如果赵德良或者余丹鸿突然有什么事找他,怎么办?再说了,自己还约了肖斯言呢,他到了喜来登,肯定给自己打电话,那可是大事。看来,从今天起,自己将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一切全都天翻地覆了。就连做爱,也一样会受到电话侵扰。

经过这一闹,他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般的狂躁,冷静了许多。他开始想到,昨天徐雅宫还坚决不从,今天却如此主动,只能说明一点,她情愿献身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新职位,是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权力。想到这一点,他顿时觉得极端的无趣,真想从此掉头。再一看她躺在床上,那么妙曼的躯体,露裸在自己面前,这可是自己打了很长时间主意的妙事呀,秀色当前,一切都要成为事实的时候,就这么放弃,岂不是太可惜?

徐雅宫不知他心里正进行复杂的斗争,勾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愣在那里干什么?快来呀。

毕竟没有刚才冲动了,所有的动作,也就显得从容和程序化。他向前跨出两步,在她的侧面躺下来,伸出一只手,挽过她的脖子,从她身体的另一边伸出来,握住她的乳房。她主动侧过身,将她的唇送给他,他接住,含着,又伸出另一只手,滑过她的小腹,越过不毛之地。

彼此刚刚有点感觉,手机又一次响起来。

他心中一阵烦躁,原想不理,可铃声一直响个不停。他只好松开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不熟悉,他挂断了。

再一次将她的胴体抱住,手机又响起来了。

这次竟然是肖斯言,他说已经离开迎宾馆,刚刚坐上出租车,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唐小舟说,他在甲07房间。

二十分钟要做事还要打扫战场,肯定不够。唐小舟只好和徐雅宫抱了一会儿,做了些亲抚工作,然后开始草草收兵。

清理好出来,坐了片刻,喝了几口茶,肖斯言便到了。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18

闲扯几句,唐小舟便开始向肖斯言取经。

肖斯言说,秘书是中国官场的一大特色,秘书有很多种,但总体来说,主要有两种,一是工作秘书,一是生活秘书。一般来说,县级以下,是不配专职秘书的,所以,县级秘书,主要是工作秘书,或者叫文字秘书,编制在办公室,主要工作,是替领导写文字材料。市级以上,开始有了专职秘书,这个专职秘书,实际就是生活秘书,只负责给领导提包,安排领导的相关活动。秘书的学问深得很,外面可以买到诸如秘书学一类的书,而这类书,只不过是编写了一些应用文的写法,与领导秘书这一职业八竿子搭不上。怎么当领导秘书,是一门大学问,却从未有人系统研究过,所以,任何一个秘书,只能是自己摸索和相互交流学习。以他当秘书的经验,是四句话,十六个字,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为上,谨言慎行。至于领导对秘书的要求,这十六个字,可能要倒过来,最重要的是谨言慎行。领导最怕的,是那种爱说话的秘书。

唐小舟希望肖斯言具体解释一下这十六个字。

肖斯言说,这十六个字,奥妙无穷,比如眼观六路,说的是秘书的观察能力。这种观察能力,并不需要你观察国家国际大事,而是领导身边的小事,比如说,领导什么时候要加水了,你心里要有数,领导要签字了,你得立即准备好笔。一般来说,领导的年龄都比较大了,视力老花了,所以,领导看文件的时候,你一定要及时送上老花镜。有些领导,以前是近视,现在加上了老花,你得知道,什么时候给他近视眼镜,什么时候给老花镜。秘书经常跟领导一起坐车,领导上下车,那也是学问无穷。秘书要抢先一步下车最后上车,自然不必说,领导上下车的时候,秘书要用手挡住车顶,避免领导的头撞到车顶上,这同样是常识。还有更细致的,比如汽车停在什么地方,领导下车或者上车,第一脚应该踏在什么地方,都有学问。如果是下雨天,领导一脚踏下来,踩了一脚水,肯定就会觉得秘书不会办事。如果领导下车时,车外有人迎接,领导到迎接者之间的距离,自然是要讲究的。领导如果需要走好几步,才能和迎接者握上手,那么,这几步领导是走还是不走?不走,等在那里,让人家主动上前,领导会显得傲慢。如果领导走,需要走好几步,又降低了自己的身份。所以,领导下车后,仅仅向前一步最多两步,就能和对方握住手,是最好的距离。相反,如果领导还没有下车,对方就已经迎了上来,也不好。那会让领导手忙脚乱,不够从容,有失仪态。领导上车也是如此。如果是酒店门口,车自然停在正门口为佳,这没有太多讲究。可如果车停得太前或者太后,就不行了。一般场所,停车的地方,和领导走过来的地方,可能会有一些梯级,这时候,秘书就要充分考虑,领导在哪个位置上车最方便。

徐雅宫惊讶地说,当秘书要考虑这么仔细呀。

肖斯言非常肯定地说,越仔细越好。细节出天使,也出魔鬼。秘书能不能当得好,全在细节上面。

听了这一席话,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行行都是学问,看来还真是马虎不得。

第二卷 女人是官场地雷 19

肖斯言又说,比如耳听八方,自然就是指各种各类的消息。领导也是人,而且是一个人,是身居高位的人,所谓高处不胜寒,身处高位的领导,往往被人阻隔了,听不到下面的声音。下面的人,都想让领导听到自己想让他听的声音,却阻止他听到自己不想让他听到的声音。所以,领导大多是被选择性耳聋,不是领导要选择,而是下面的人帮他在选择,领导是被选择。但是,领导又必须听到各种声音,尤其是他希望听到的声音。这种声音从何而来?通常情况下,领导都会有自己特殊的消息来源,他们甚至会有意安排一些人,专门去听各种各样的声音,以便及时向领导汇报。而秘书这种通道,是最便捷也最惯用的通道。所以,秘书往往是领导最大的信息源。官场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他们想领导听到什么声音,更多的时候不是直接传达给领导,而是想方设法打动秘书,然后通过秘书传给领导。这种方法还有一大好处,借了第三人之口传递,而且是领导最信任的人传递,增加了可信度,更容易影响领导。因此,秘书绝对不能听到风便是雨,要有自己的判断力,每听到一件事,要努力去调查取证,利用各种方法落实,还要明白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如果领导问起,就得有问必答,该知道的全都知道。领导不问,就得捡最重要的说,说什么说多少,是一门学问。说多了,领导可能觉得你这个人很可怕,整天打听这些事,而且喜欢打小报告,得防着你。说少了,领导又会觉得,你工作不称职,该知道的东西不知道,不明白你平常是怎么工作的。

徐雅宫忍不住说,没想到,当领导的秘书,还这么复杂。

肖斯言说,何止于此?当秘书的学问,实在是太大了。几乎每一件小事,都是学问。比如对领导的称呼。

他刚刚说了这句话,唐小舟立即说,对对对,这正是我要问你的。今天我见赵书记,我想,如果叫他书记,显得太公事公办了。所以,我就叫他首长。谁知道我叫了几次,他就纠正我,说我们可能很长时间在一起工作,这样叫不好,以后最好叫他德良或者德良同志。我一听,汗差点流成了黄河。这怎么行呢?叫德良?我的天呀,这岂不是说,自己和赵书记平起平座,是哥们?肯定不行。叫德良同志?那是中央政治局委员或者省委常委们叫的,而且,就算是省委常委,不是非常特殊的身份,大概也不敢这么叫。我如果也这样叫,调子太高了吧。

肖斯言说,是的。对领导的称呼,确实是个很大的学问。你叫书记?太工作化太生疏的感觉,叫名字加上同志?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太高了,其实,最好的方法,是叫老板。

徐雅宫说,我不喜欢老板这个称呼。人家资本家才叫老板,现在把领导都叫老板,不伦不类,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肖斯言说,你错了,老板并不完全指那些资本家,所谓老板,是由外语中的BOSS而来的。BOSS在英文中有好多种意思,工头、领班、老板、上司,最主要的意思,是头儿,主子,做主的人。前一种意思,接近于资本家,而后一种意思,就是主子。叫主子不好听,叫老板,就好听多了,其实,也就是主子主人的意思。你想想,叫老板,立即就将自己和领导之间的身份摆明了。

徐雅宫哦了一声,说,难怪大家都叫老板,其实,这个老板称呼,和古时候的主子奴才,是一个意思。

肖斯言说,但是,到了省一级领导,还真不能随便叫老板。

唐小舟问,那叫什么?

肖斯言说,这要根据环境、情景和情感而定。非常私人的场合,又和领导关系很密切,那可以叫老板。至于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怎么叫,恐怕得灵活掌握。以我的经验来看,多几种称呼,比较好一点。但又不能太多,大概有三种称呼,是比较适合的,一是官职,二是首长,三是老板。

唐小舟想一想,还真是如此。他问,那什么时候叫哪种称呼比较好?

肖斯言说,这就要看语境了。如果在一个很公开的场合,你叫他老板,他可能非常反感,觉得太流俗,贬低了他的身份。如果是在很私人的场合,你叫他书记,显得太公事公办,叫他首长,显得太隔膜,叫老板,就亲切。而有重要人物在场的时候,又是比较私秘的场合,把所有领导全部叫首长,肯定好过别的。相反,如果有更高级领导在场,而这个高领导领导和老板的关系又不是非常亲密的情况下,肯定叫官职比较好。

第三卷 书记身边有个间谍 01

很久以后,唐小舟才听说省委书记秘书这个大馅饼掉到自己头上的内幕。

赵德良之所以来江南省当书记,是因为江南省原书记袁百鸣和省长陈运达之间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斗争。

两年前换届开始时,袁百鸣暗中支持彭清源当省长,可是,这件事绝对不容易,因为彭清源只是一个老资格的副省长,而陈运达却是老资格的常务副省长、省委常委。就算是论资排辈,陈运达也排在彭清源的前面。官位的升迁又不像排队上车,不完全按先来后到,其程序极其神秘而且复杂。当然,说白了,中国官员升迁机制是一种伯乐制,谁升谁降,不在于你的能力以及政绩,而在于你背后的那个伯乐。每一个官员之所以能够成为官员,背后都有一个甚至几个伯乐,因此,哪个官员能够升迁,不看他本人的政绩如何,而要看他背后伯乐的能量有多大。

袁百鸣想将彭清源推上省长,他就是彭清源的伯乐之一。陈运达想当省长,他自然也有自己的伯乐。因此,彭清源和陈运达之间的竞争,既是陈运达和袁百鸣的竞争,也是他们背后不同伯乐之间的竞争。最终,是陈运达赢了,袁百鸣也不能算是完全输了,毕竟,彭清源顺利当上了常务副省长,进了省委常委。

当上省长以后的陈运达,原本并不想和袁百鸣斗下去。毕竟,他才刚刚当上省长,若想当省委书记,至少是几年之后的事,现在就和袁百鸣斗法,就算自己能赢,最终桃子大概也不属于自己。与其盲目进攻,不如静观其变。

可是,一次省长竞争,使得袁百鸣和陈运达之间的矛盾公开化了,袁百鸣并不想歇战,而是想将战火燃得更加猛烈。毕竟他是省委书记,是一把手。虽然党政分工是极其明确的,党委管党,政府管政,可实际上,一个地方政权日常工作机构是常委会,无论是党口还是政口,都要听常委会的。常委会组成人员中,党口至少占有七席,分别是书记、副书记、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和秘书长,政府口却只有两个席位,省长和常务副省长或者市长和常务副市长。政府常务副职如果是政府一把手的人,还好说,自己总算有一个同盟军,怕就怕政府一二把手面和心不和,政府一把手,便最容易成为孤家寡人。

在袁百鸣看来,江南省的权力,已经被他完全控制,陈运达成了孤家寡人。所以,他开始大量插手政府工作。政府也有个办公厅,按照惯例,政府秘书长也同时是政府办公厅主任。政府的副职很多,所以,政府办公厅的副秘书长也多。和省委办公厅一样,每一位秘书长,都对应一位省长。因此,政府秘书长,实际是省长的第一秘。江南省的情况有点不同,前任秘书长病了,一直在家休养,袁百鸣完全可以安排他退休或者另外任用。可是,为了制肘陈运达,袁百鸣有意让这位秘书长占着茅坑不拉屎。政府方面跟着陈运达的副秘书长齐天胜,始终未能转正,直到现在,仍然是副秘书长主持工作。

这还只是一件小事,更大的事在于,袁百鸣有意绕开陈运达,将很多事直接交给彭清源,暗中将陈运达驾空了。有好一段时间,陈运达在政府说话没人听,指令发不出去。

即使如此,陈运达还是不想和他斗,而是想韬光养晦。岂知袁百鸣却不肯放过他,在将他完全驾空之后,便想实施最后一击,彻底将他打垮或者将他赶走。

被逼得没有退路了,陈运达才不得不奋起还击。

第三卷 书记身边有个间谍 02

陈运达反击袁百鸣,抓住了一个关键人物蒋雨珊。

蒋雨珊案,在全国轰动一时,其中有几十个大小官员,受此案牵累,或者锒铛入狱或者黯然去职。

蒋雨珊是一个极其传奇的人物,这个女人非常漂亮,只要看到他,你就无师自通地懂得了古人为什么将某种女人称为尤物。江南官场有一种说法,就算是阳痿的男人见了蒋雨珊,那活儿也定会翘一下。她被双规时已经过了四十五岁,可皮肤还像十八岁般白皙细嫩,仿佛可以拧得出水来。一般来说,女人只有花季才能令男人想入非非,一旦上了年纪,皮肤含水越来越少,脸上颈上的皱纹越来越多,皮下脂肪使得腰中像绑了子弹袋一样,很难再引起男人的欲望。可蒋雨珊就是特别,年龄越大,魅力也越大。

最初,蒋雨珊只是雍州市家电公司的一名清洁工,属临时工性质。那个时代,临时工几乎没有转正可能,可她和公司总经理关系特殊,各方面受到照顾,不久便将她调到机关食堂,负责采买。一段时间后,她主动要求去当业务员,又因为业绩娇人,被提为业务部副经理。几年后成立集团公司,可国家经济形势大变,家电不再是供不应求,而是供大于求,电器集团的经营不佳,每况愈下。在此景况下,蒋雨珊临危受命,到下面一间分公司担任经理,几个月便扭亏成功。成为集团几大分公司中,惟一盈利的单位。

蒋雨珊是名交际花,真正的商场官场两栖动物,当时省里的几任领导,没有一个不对她青眼相看的。蒋雨珊有一句名言,她说,在商品社会,什么都是商品,人也是商品。商品一旦进入流通,就有一个增值或减值的过程。有些人,当科长当处长,一级级往上升,这就是在增值,也有些人,当百万富翁然后千万富翁,也是在增值。谁都理解她这一席话的潜台词,作为女人,你今天跟这个男人睡,值一百元,明天跟那个男人睡,值一千元,你就是在增值。

一般来说,女人一旦成为床上骁将,肯定会减值,在男人眼里,这个女人不值钱。可蒋雨珊是个特例,她的人生,一直处于增值通道之中,跟她接触过的男人,没一个说她不好,反而争着为她出力。所以,在江南省政商两界,她差不多可以呼风唤雨。

但最后时刻,她走错了一步路。她撇开省长陈运达,扑进了袁百鸣的怀里。

蒋雨珊和陈运达相识还是他担任常务副省长的时候,此时的蒋雨珊,和省里很多领导人都有特殊关系,只不过,她将这种关系处理得很好,谁都没有为此吃醋,相互间甚至保持着高度的默契。恰在此时,袁百鸣来到了江南省,两人一见面,袁百鸣顿时坠入了她织就的温柔乡。

对于这样的事,陈运达原本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美女属于公共资源,你又没有申请专利,既然你用得,人家也一样用得。偏偏这位新书记对蒋雨珊十分迷恋,不希望其他人染指,而要独专。

袁百鸣的这种想法,其实也容易理解。他要独专的,显然不仅仅只是一个女人,其实还包括了很多权力因素。作为一把手,他无论如何,不肯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任何权利。

陈运达和袁百鸣的关系恶化之后,原本希望蒋雨珊替自己充当新书记身边的间谍。不料,蒋雨珊也不知犯了什么昏,竟然一改过去的做人原则,拒绝了陈运达的要求。

第三卷 书记身边有个间谍 03

此时的蒋雨珊,被袁百鸣提拔为财政厅副厅长,似乎还曾承诺几年后提她为正厅长。而当时的财厅厅长是陈运达的人,袁百鸣想控制财厅,暗中指使蒋雨珊在前面冲锋。

蒋雨珊是个极其精明的女人,此时大概是被什么冲昏了头吧,竟然一头扎了进去。

财厅厅长自然不甘输在这样一个女人之下,背后又有陈运达运筹帷幄,手下还有一帮大将冲锋冲锋陷阵。袁百鸣到底是未能站稳脚跟,蒋雨珊在政治上又显身份稚嫩,几个回合,蒋雨珊的把柄,就被财厅厅长抓住了。

这个案子轰动全国,最初却不是江南省爆出来的,根本原因,袁百鸣将这件事捂住了。陈运达的手下通过外地朋友,将有关资料透露给外媒,外媒一报道,顿时轰动。袁百鸣最终被调查了几个月然后异地任了一个闲职,虽说级别没有降,仕途却从此打上了句号。

袁百鸣接受调查期间,由陈运达主持江南省工作,此时离陈运达当上省长才一年零七个月。陈运达心里清楚,这个巨大的馅饼,不太可能掉到自己的头上,可毕竟机会难得,就这么放弃,实在心有不甘。尽管他进行了一番活动,最终被派到江南省的,却是比他还小五岁的赵德良。

对于赵德良的到来,陈运达倒也不十分意外或者反感。官场要诀之一,就是要能忍,仅仅只是像韩信一样,能忍胯下之辱,那是远远不够的。韩信就因为小忍而不能大忍,最终被刘邦给灭了。官场中人,绝对需要大忍,就算人家将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该忍的,你还得忍。退一步说,这个省委书记的位置,毕竟不属于自己,换谁来都一样。所以,陈运达对于赵德良的到来,应该说是真诚欢迎的。另一方面,陈运达在江南省官场经营毕竟几十年,上面派来一个省委书记,就等于给他加了一道紧箍咒,他如果什么都不做,人家或许以为他软弱可欺,也不符合他的性格。

得知赵德良来江南省的消息之后,陈运达对赵德良做了一件事。

说起来,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又是一件犯了官场大忌的事。陈运达替赵德良安排了一个秘书。

改革开放初期,官员调动、升迁,往往带走一大堆人。别说司机秘书等都要带走,说得夸张一点,就连扫地的,也会带上。几十年后,民主政治的进程可观,官员再异动,没有谁敢带亲信了,往往是一个人前往,人脉关系,去了以后再发展,身边人,便只有当地安排。对于领导来说,身边人,只有几个是最重要的,其中排在首位的,以前是司机,现在是秘书。

以前司机之所以重要,那是因为几个原因。第一,司机决定着领导的安全,如果司机不好甚至和领导对着干,闹出点什么安全事故来,麻烦大了。其二,当时车少,领导除了自己的专车,不太可能有别的交通工具。其三,领导的很多活动,司机最清楚。可司机往往文化水平低,不懂领导艺术不懂官场规矩,将这样的人当成亲信,充满了风险。加上其他一些原因,司机的地位,渐渐消失了,领导们开始宠信秘书,并且对秘书的任用极其重视。

如果领导看中了某个人,向办公厅或者办公室说,要让他当自己的秘书,通常不会遭到反对。当然,也有另外一些情况,领导对当地情况不熟,心中没有适合的人选,秘书便通常由办公厅或者办公室来安排了。

第三卷 书记身边有个间谍 04

陈运达深知这一点,便暗示省委秘书长余丹鸿,将韦成鹏安排给赵德良。

作为一省之长,若想安排一个人,那还不是小事一桩?别说是安排一个领导秘书,就算是直接安排一个较重要的领导职位,也不是难事。既然安排一个位置不难,他又偏偏盯准了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事情就有了特殊性,无论你怎么解释,都没有人相信你不是别有用心。

这个人,毕竟是由省委秘书长余丹鸿出面安排的,赵德良就算不喜欢,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秘书有什么动作。所以,韦成鹏非常自然地跟在了赵德良身边。

赵德良是一个执行力非常强的人,许多事,他都自己做,加上他并不一定完全相信办公厅给他安排的秘书,在用秘书上,他显得很审慎,韦成鹏在他的身边,也就没有太多的事可做。

仅仅两个月之后,韦成鹏便露出了狐狸尾巴,使得赵德良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下定决心要换掉他。

至于产生怀疑的原因,有好几种说法。

说法之一,有一次开常委会,韦成鹏和陈运达说了几句话,表情显得很神秘,目光显得很警惕。这一情景恰好被赵德良碰到,赵德良觉得他和陈运达说话的神色不对,起了疑心。说法之二,江南卫视举行的春节晚会,省委书记赵德良和省长陈运达均受邀出席,通过电视向全省人民拜年。这是赵德良来江南省后的第一个春节,也算是赵德良来江南省后第一次正式公开亮相。晚会后,省广电局局长张承明将两位领导安排在广电山庄住宿。广电山庄是别墅型酒店,分别有三种类型的别墅,一种是连排别墅,一种是水边单独别墅,一种是山间高级别墅。山间高级别墅仅仅只有三幢,赵德良和陈运达各住一幢,其工作人员,便住在楼下。也不知怎么回事,赵德良失眠了,因为睡不着,干脆从床上起来,到阳台上站一站。岂知刚刚进入阳台,便看到旁边那幢别墅的门开了,韦成鹏竟然从陈运达住的别墅里出来。说法之三,有一次,赵德良突然有事走进秘书的办公室,韦成鹏原本很热烈地给什么人打电话,见他进来,大惊失色,慌忙挂断了电话,引起了他的怀疑。说法之四,有一天,赵德良拿走了省委办公厅各办公室电话的通话记录,发现韦成鹏办公室和陈运达办公室保持着热线联系,平均每天都有三次以上电话。

说法毕竟是说法,到底是真是假,谁都不敢去问省委书记。

赵德良起了疑心之后,不知通过什么人,对韦成鹏作了一番调查,调查结果让他暗吃一惊,韦成鹏竟然是陈运达拐弯抹角的亲戚。

这样的事,自然不能容忍,这样的人,也一定不能留在身边。赵德良直接将余丹鸿叫进了他的办公室,先东扯西拉了一番,然后突然问,对了,安排小韦是不是有人打过招呼?

余丹鸿觉得书记一定是有事找自己,而此前问的几件事,又显然不是他叫自己的目的,猛听到这一问,大吃一惊,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目的所在。那一瞬间,他显得有点慌乱,然后本能地掩盖,说,没有呀。然后又颇蛇足地加了一句,是办公厅从很多人中选出来的。

赵德良看了余丹鸿一眼,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过了片刻,才说,我听说,中央确定我到江南省之后,小韦才从别的地方调进办公厅,是这样吗?

此时,余丹鸿原本应该将所有一切向赵德良说清楚。然而,他有自己的难处,如果全部说了出来,肯定引起两位领导之间的不满,那时,他夹在两个一把手之间,日子就会更加难过。他在官场可不是一日两日,能够混到今天这样的地位,那也不是一般的本事和造化,对付眼前这样的问题,他还是非常清醒的。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没用,不如干脆隐瞒到底,就算赵德良抓住了什么把柄,他也可以说,这些事,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做得不细,是自己的失察。失察总比有意要轻微得多。

第三卷 书记身边有个间谍 05

余丹鸿说,确实只调进来三个多月,是办公厅为赵书记专门物色的。

说出这话时,余丹鸿已经再进行了一次政治选择。他已经拿定主意,如果赵德良更进一步追问,或者拿出某种证据,他就向赵德良检讨,但绝对不能承认的是,安排韦成鹏,是为了随时掌握赵德良的一切。

话题就这么结束了,余丹鸿虽然忐忑了几天,倒也没有起风浪,他还暗自以为,赵德良只不过随口问一问。可他又哪里知道,此事不仅令赵德良对这个秘书失去了信任,而且对整个办公厅失去了信任。这个秘书,他是绝对不能再用了,他必须自己找一个秘书,至少也需要安排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毕竟是外来干部,在江南省没有根基,加上秘书又是一个重要却级别很低的职位,怎么找到这个人,就成了他的一大难题。

认真考虑之后,他找到黎兆平,希望黎兆平帮自己推荐一个。

黎兆平将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全都想了一遍,然后说,有一个人,我觉得很合适。

听了这话,赵德良便问,是吗?说说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黎兆平说,要说这个人吧,他还真不适合当秘书,原因是个性太强,智商太高,反应太快同时又锋芒毕露。

赵德良说,不错,这样的人,确实不适合当秘书。

黎兆平的话立即又变了,说,但我觉得,当你的秘书,他是再适合不过。

赵德良奇怪了,问,既然他的性格不适合当秘书,为什么又适合当我的秘书?

黎兆平说,因为你有包容性,不仅能欣赏别人的优点,也包容别人的缺点。我说的这个人,人生道路上缺乏的,正是上司的包容。另一方面,你其实并不需要一个循规蹈矩的秘书,如果需要这样一个人,在省委办公厅,可以找到很多。你之所以撇开省委办公厅,要到外面找,恰恰需要一个既有才华又有个性的秘书。所以,这个人最适合。

赵德良自然不可能听信黎兆平的一面之词,他又通过省委组织部和宣传部,对唐小舟进行了一番了解,调阅了很多与唐小舟有关的资料。这一切都是悄悄进行的,唐小舟根本不知情,就连报社领导,也蒙在鼓里。

所有准备工作做好之后,赵德良直接将余丹鸿叫进自己的办公室,告诉他,韦成鹏不适合干秘书工作,他要换一个秘书。

既然省委书记要换秘书,余丹鸿哪里敢反对?他说,那好,我再替你物色。

赵德良说,不用了,我已经物色到了,叫唐小舟,江南日报的记者。有关手续,你直接办就行了。

余丹鸿听了这话,心里颇为不爽。毕竟,省委办公厅是他的一亩三分地,新省委书记竟然撇开他,自己物色了秘书,这岂不是对他最大的不信任?这话他不能说,只得唯唯诺诺地说,那好,我按程序办理,先借调,试用几个月,如果行,再办手续。

令他没想到的是,赵德良竟然说,只不过是调一个秘书,哪里需要这么复杂?这个小唐本身有高级职称,相当于处级干部,你们直接调好了,一步到位有点难度,先给他安排一个副处调吧,也不要任命副处长,如果干得好,再考虑解决职务问题。

第三卷 书记身边有个间谍 06

听了这话,余丹鸿顿时心惊肉跳。

他知道,这件事看起来是一件小事,可对于自己,却是天大的事,说明省委书记对办公厅已经失去信任,或者更直接点说,对他余丹鸿失去了信任。

作为省委常委、省委的大管家,秘书长属于中央组织部直管的干部。可在所有直管干部中,省委秘书长,又是一个极其特别的职位,省委书记最有决定权的,就是这个职位。中组部也很清楚,省委秘书长如果和省委书记搞不到一块儿,这个书记,就很难开展工作了,因此,对这个职位,往往有相当的偏向性,只要是省委书记提名,一般都不会打回票。

如果省委书记不信任自己,余丹鸿便知道,自己的仕途之路,凶险了。

别的不说,省委书记如果想刁难他,有意在他的工作中设置一些障碍,就算他有再大的能力,也一定干不出成绩,甚至会处处出错。省委书记再在常委会等一类决策会上,公开批评他几句,他这个排在最末的省委常委,从此就会威信扫地,再没有人信任了。遇到手段强硬的省委书记,再找个机会,直接将他搬走,甚至连一个妥善安排都不给。

正因为这一原因,从一开始,余丹鸿就恨上了唐小舟。

恨唐小舟的,并不仅仅只有一个余丹鸿,还包括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十分殷勤的韦成鹏。

省委书记秘书这个职位,原本是韦成鹏的,不管陈运达希望他做什么,也不管他对赵德良做了什么,他总以为,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的位置,已经十拿九稳了。可他又哪里料到,仅仅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不足三个月,就被唐小舟取而代之。他当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却认定是唐小舟使了什么手段。

这样的人,不是自己的仇人,还有什么人是?

侯正德也不太喜欢唐小舟的到来。侯正德是一处老资格的副处长,已经服务了好几任省委书记,能够成为副处长,那绝对不是靠溜须拍马的本事,而是靠过硬的文字功夫。袁百鸣时代,便已经有了一种说法,袁百鸣将会外放自己的秘书曾凡琦,然后提拔候正德当综合一处的处长。曾凡琦甚至已经暗中将许多工作向侯正德进行了交接,只等任命一下,便去赴任。可无论是曾凡琦还是侯正德,都没有料到变化在瞬息之间,袁百鸣连自己的位置都没能保住,自然顾不上别人了。

袁百鸣离开之后的半年时间,江南省并没有省委书记,由陈运达以省长身份,主持江南省工作,而整个江南省的人事工作,则处于冻结状态。赵德达到任后,综合一处自然需要调整,曾丹琦不可能继续担任处长,陈运达建议,将曾凡琦调往一个最穷的县当副书记。赵德良自然不会在这么件小事上与陈运达唱反调,同意了。

从那时开始,侯正德便以副处长身份,主持一处的日常工作。

侯正德自己也清楚,他和袁百鸣以及曾凡琦走得近,得罪了陈运达更得罪了余丹鸿,要想当上一处的处长,难度非常大。同时,他又怀有一些侥幸,说不准新任省委书记赵德良哪天看中了自己,直接指名由他担任秘书呢?就算不是如此,他毕竟是一个老资格的副处长,到其他处当处长,比如秘书处什么的,那还是很有可能的。唐小舟的到来,虽然不一定成为他的阻碍,至少,自己的处里,继韦成鹏之后,又多了一个副处级调研员,这就等于又多了一个和自己抢位子的人。这也正是他对唐小舟显得比较冷淡的原因。

唐小舟跨进了省委办公厅,当上了省委书记的秘书,成了世俗所说的二号首长,欢欣鼓舞,以为从此能够平步青云了,可他又哪里知道,他跨进的是一个是非圈,前面有许许多多的陷阱在等着自己,只要稍有行差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第三卷 书记身边有个间谍 07

第一天正式上班,唐小舟到得很早。

考虑到角色转换了,他的那辆北京吉普,便没有再用,反正只有两站路,便乘上了公共汽车。在公共汽车上,除了想着工作上的事,还想到应该抽时间去买一辆山地自行车,以后便骑自行车上下班。

岂知他兴致勃勃,却迎面遇到了难题。进入省委大院时,被门口的武警战士拦住了。昨天进来,他车上那块江南日报的牌子大概唬住了人,今天成了孤家寡人,武警便毫不留情地拦住了他。他解释说,他是赵德良同志的新任秘书,人家根本不信,要看他的工作证。他说,自己今天第一次上班,工作证还没办呢。人家说,那就得登记。登记就登记吧,他走进了登记室。然而,他来得太早了,登记室还没有上班,夜间只有一个人值班,此人目前在睡觉,登记室的门关着。

唐小舟之所以这么早到来,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进入赵德良同志的办公室熟悉一下。如果连大门都进不了,得在这里耗一两个小时,那就实在太傻憨了。好在他是新闻记者出身,灵活性还是有的。从值班室再一次走到门口那名武警战士面前,没有说话前,先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记者证,对他说,自己确实是赵德良同志的新任秘书,叫唐小舟,此前在江南日报社当记者,这是他的记者证和身份证。昨天,省委秘书长余丹鸿同志才找他谈话,今天他是第一次上班。

武警战士说,要不你给余秘书长打个电话。唐小舟一听,立即叫了起来,现在才六点多钟呢,这么早就给秘书长打电话,那不成骚扰电话了?以后还想在办公厅混不?就算在大门口等两个小时,这个电话也是不能打的。

正无计可施之时,猛见到赵德良的一号车从院子里开出来。唐小舟心中一喜,立即向中间跨了两步,挥手拦车。赵德良的司机冯彪,四十多岁,是省委车队的副队长,昨天他们见过面。见唐小舟招手,他立即将车停下来,摇下车窗,对唐小舟说,唐秘,你怎么在这里?唐小舟说自己想提前一些来上班,结果没工作证,被武警拦住了,又问冯彪为什么这么早。冯彪说,他要去加油和洗车。

有了冯彪的解释,武警战士终于肯放他进去了。

来到办公室,见自己办公室的门开着。他知道应该是清洁工已经来了,便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前,见里面有一个女性正拖地。

现在是四月,凉意还没有完全褪尽,衣服穿得很乱,有穿棉衣的也有穿衬衣的,一般人穿的是三件,里面一件,中间一件薄毛衣,再套一件外套。面前这个女人,大概因为劳动的缘故,只穿了一件内衣,内衣的颜色很陈旧,圆领口松松垮垮。她低着头干活,正面朝着门外,站在唐小舟这个角度,恰好看到她的领口露出的大半截乳房,瓷白瓷白的,闪着一种诱惑的光。

他说了声你好,女人抬起头来看他。他原以为,女人可能三四十岁,没想到,面前竟然是一个年轻女性,只有二十多岁,引用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比喻,正是花儿一般的年岁,并且有花儿一般的容貌。女人皮肤很白,或许因为劳动的缘故,面色潮红,桃花灿烂一般。

第三卷 书记身边有个间谍 08

女人看到他,很大方地说,唐秘书,这么早哇。

唐小舟愣了一下,问,你认识我?

女人说,昨天韦处长领着你和处里的同志见面,我出去办事了,不在办公室。

唐小舟想,原来,这个女人也是一处的。这个处竟然还有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倒是一件美事。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我叫孔思勤。

唐小舟觉得这个名字有趣,既可以理解为思情,那就是思春了,还可以理解为私情,那几乎等于偷情。想到今后会常有接触,他便和她开了一句玩笑,说,光私情恐怕不行吧,还得有点公情。想了想,觉得公情也不妥,便说,公情也不好,那成大众情人了。

孔思勤的脸顿时一红,眼睛中有一种特别的光射出来。

孔思勤二十九岁,研究生毕业,考公务员进来的。在省委办公厅这种地方,适合女性的职位并不多。省委办公厅最热门的职位是领导秘书,可官场和商场不同,商场秘书肯定要年轻漂亮风情万种的女性,官场秘书却只能用男性,哪怕是女性领导的秘书,同样得用男性。因此,办公厅的女性,通常都只有几个职位,一是办公室的内务,一是后勤部门。那些能够坐办公室处理内务的,肯定都有硬后台,像孔思勤这种无门无路的人,被安排打扫卫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好在她长得有模似样,被安排在一处,专职负责打扫书记办公室的卫生,如此一来,和其他人相比,地位似乎又不一样,使得她那不平衡的心理,找到了一种平衡砝码。她刚刚进入办公厅不久,那些司机们就给她取了一个绰号,叫她大众情人。这个绰号很快在办公厅传开了,大家背后全都这么叫她。对此,她既愤怒又不解,难道她很滥情吗?在感情方面,她可是宁缺勿滥,至今连男朋友都还没有呢,怎么就有了大众情人这么个没来由的绰号?听了唐小舟刚才的话,她忽然明白过来,原来麻烦出在自己的名字上面,如果谁都可以跟她私情的话,那不就是大众情人了?父亲当年也是的,什么名字不好取,偏偏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

她连忙解释说,是思想的思,勤劳的勤。

唐小舟和孔思勤一起做卫生。

她突然觉得,这个唐秘书和别人就是不一样。以前赵书记那个秘书韦成鹏,高傲得很,目中无人,走路的时候,眼睛都是望着天的,见了她,从来都不用正眼都瞧她一下。她打扫卫生的时候,他便坐在办公桌后,跷着二郎腿看报纸。一旦她开始干活,他的一双三角眼,又在她脸上身上巡视。她知道他的眼睛经常逗留在她身上什么地方,她不说,也不能说,那样会得罪人,会引起麻烦,会在某个谁也不明白的时候不明白的地点有一场危机等着你。

仅此一点,她就对唐小舟充满了好感,口里却说,唐秘书,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

第三卷 书记身边有个间谍 09

唐小舟说,我刚来,什么都不熟悉,正好趁做卫生的机会,熟悉一下赵书记的办公室。

孔思勤见他说得在理,便也不再阻止他,两人一齐做着书记办公室的卫生,并且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这是那种老式办公楼,办公室里面没有卫生间,一层楼只有两间厕所,用水或者方便,都需要走出办公室。书记的办公室,是整幢楼最大的,共有两个大套间,一间是办公室,另一间,是休息室。

唐小舟走进赵书记的休息室,暗自愣了一下,赵书记竟然将这里布置成了书房,里面摆了一张床,一张大写字台,还有两只大书架。身为记者,他曾进过其他省委省政府领导的办公室,就是现在这间办公室,以前属于袁百鸣的时候,他也进来过。他的印象中,很多领导人喜欢将书架摆在外面,让所有进入办公室的人都能看到。实际上,书架仅仅只是这些领导人的摆设,只是领导人的另一张脸,里面的书,别说是看,恐怕翻都没有翻过。

赵德良的办公室却没有摆书架,而是摆了一些花草,办公桌后面,也不像其他领导人那样,挂上一幅书法作品,俗一些的,上面写着勤政爱民、天道酬勤、革故鼎新、天下为公、裕民足国之类,雅的写着旰食宵衣、箕风毕雨、考绩幽明、悬石程书、政简刑清、鼎鼐调和之类。赵德良的办公桌后面,是一幅山水国画,清峻雄奇,颇见气势,而里面的休息室里,却挂着很多墨迹,唐小舟由此知道,赵德良竟然是一位相当有功力的书法家,只是他藏而不露,在江南省书法界文化界,竟然没有名声。

毕竟早晨的时间有限,他只是粗略地将所有东西都看了看,捡重要的记录。他想,自己得花几天时间,将这间办公室全部整理一次,对所有物品登记造册,分类归档。这件事,可能需要好几天时间,他不可能有这样完整的时间,只能趁着书记开会或者外出的时间,零星地做这件事。

眼看上班时间快到了,他立即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拿了一个笔记本,立即下楼,等在余丹鸿的办公室门口。他需要向秘书长了解,今天或者最近几天,赵书记都有些什么工作安排。

作为大管家,余丹鸿对工作极其仔细小心,几十年如一日,从来都是提前二十分钟来到办公室,将一天的工作安排梳理一遍。

办公厅的工作多而且杂,无非是些迎来送往的事,看起来无关紧要,可每一件甚至每一个细节,都是大事。比如晚上一个宴会的安排,省委这边谁出席,政府那边谁出席,哪一位领导什么时间出门,什么时间到达,都要考虑仔细。省委这边自然比政府那边大,如果某位副书记和某位副省长一同出席,而时间上没有安排好,副书记到时,发现副省长竟然比自己晚到那么几秒,副书记就会觉得很失面子。再比如某一件事,先向谁汇报后向谁汇报或者某一位领导不必汇报,都十分微妙,不能有丝毫差错。

第三卷 书记身边有个间谍 10

不出错,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做这件事之前,将所有可能都想到。

让余丹鸿没料到的是,他到达办公室时,唐小舟已经毕恭毕敬地等在门口。他暗想,看来,这家伙进入角色还蛮快的。就算快又怎么样?反正你也干不长。

表面上,他还得和颜悦色地笑着,主动打招呼,说,小唐啊,今天就来上班了吗?自己的事都处理好了?

唐小舟说,也没什么需要处理的。只是想到工作,心里就不踏实。我没有干过秘书工作,怕做不好,所以一夜没有睡好。

余丹鸿在唐小舟肩上拍了拍,说,不急不急,干工作嘛,有个熟悉过程,慢慢来。一边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唐小舟随着秘书长向里面走,一面说,省委书记的工作,全都是大事,关系到全省七千万人民。我哪敢慢呀。如果慢出了错,我就是对全省人民犯罪。

余丹鸿暗想,就你话多。嘴里却说,到底是当过记者的,认识有高度,进入角色快。

唐小舟说,到现在,我还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以后还要请秘书长多指教。

余丹鸿说,那是肯定的,这也是我的工作嘛。

唐小舟问,秘书长,我想问问,今天赵书记都有些什么安排?

余丹鸿今天的功课还没有做,赵德良今天有些什么新的安排,他还没来得及理清。但唐小舟既然问起来,他又不好说明,便拿出笔记本,翻到前一天记下的备忘录,将与赵德良有关的安排告诉他。

唐小舟早已经准备好了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读完了备忘录,余丹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加上几项还没来及得整理的活动安排,最后对唐小舟说,基本就这些了,如果有什么临时性安排,我再打电话通知你。

唐小舟离去时,余丹鸿暗想,真没想到,这个唐小舟,第一天就开始找到状态了,比那个韦成鹏不知强多少倍。可惜,怎么早没发现他是个人才呢?

唐小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先看了看隔壁,上班时间还没到,赵德良还没有来。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来,将门开着,赵德良去自己的办公室,一定要经过他的门口,这样,他就可以随时掌握赵德良的动向。

没过多久,赵德良来了,后面跟着冯彪。赵德良的公文包,由冯彪提着。

唐小舟听到脚步声,早已经意识到,应该是赵书记来上班了。这一层楼以前是一位书记几位副书记办公,后来只有一位专职副书记了,也就安静了许多。虽说办公厅也在这层楼安排了几间办公室,但这几间办公室,主要是为书记服务的,平常很少有人走动。一般情况下,只要有脚步声,并且是朝这边走来,是赵德良的可能性更大。

唐小舟立即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一手抓了笔记本,另一手端着早已经替书记沏好的茶,几步跨到了门口。

恰好赵德良来到了他的门口,见到他,略愣了一下,停下来,说道,小唐,怎么今天就来上班了?最近没什么大事,你可以在家处理一下自己的私务呀。

第三卷 书记身边有个间谍 11

唐小舟昨天请教过对赵德良的称呼,肖斯言说得有些玄,说不同的场合,应该有不同的称呼。他张了张嘴,想叫赵德良,却又突然觉得,无论是叫书记还是叫老板,似乎都不适合,只好跳过了这一节,说,我也没什么事需要处理,还是早点来熟悉情况比较好。

赵德良只是在他门口停了那么一瞬,然后又向前走去。唐小舟跟在他的后面,冯彪又拉在唐小舟的后面。赵德良边向前走边说,既然你要上班,那就上班吧。正好我这里也有些事。这样,你先给办公厅余秘书长打个电话,问一问他今天的安排情况。以后,你要注意每天和余秘书长联系,省委的一些日常安排,都是由他处理的。

一边说时,赵德良已经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并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翻了翻办公桌上的报纸文件等。这些东西,都是一大早办公厅相关人员按照程序送进唐小舟的办公室的。唐小舟已经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了处理,比如有些文件,他先看了一遍内容,再拿出一张文案处理签,将文件的主要内容归纳成一两句话,写在处理签上,再登记造册。

赵德良看了看这些文件,抬起头,见唐小舟还站在自己面前,便说,你不去向秘书长了解日程安排吗?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唐小舟说,日程安排我已经记下来了。

赵德良看了唐小舟一眼。他的印象是,黎兆平说的和自己实际感受的并不相同,面前这个唐小舟,似乎很适合干秘书嘛。

他坐下来,唐小舟已经翻开了笔记本,向他报告今天的日程安排。报告完后,赵德良又加了几件事。唐小舟一一记下。最后,赵德良说,下星期如果没有什么特别安排的话,你和我一起下去看看吧。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安排。唐小舟记下了,同时,他也感到困惑,按说,赵德良的相关活动,应该由余丹鸿来具体安排,然后通知他。可今天的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尤其对于他这个新人来说,更是不得要领。比如说,他为什么对自己说而不对余丹鸿说,是已经先告诉余丹鸿了,还是希望自己去转告余丹鸿?他计划去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去,带哪些人去,主要看些什么等等。他原想问一句,又想到肖斯言谨言慎行的话,只好将话吞回去了。

果然,赵德良说,这几个月,我主要是熟悉省直以及各厅局的情况,下面市州只去过岳衡和阳通,争取半年之内,把各市州都走一遍。这次下去,人不要太多了,我看一台考斯特最好。具体安排,你和丹鸿同志商量一下,尽快拿一个方案出来。

唐小舟一一记下,正要问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见余丹鸿已经出现在门口,便什么话都没说,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倒了一杯茶过来给秘书长。

面对这杯茶,秘书长并没有领情,而是将他数落了一顿。

秘书长说,有些人,常常要到书记办公室里走一走的,时间不会太长。比如他自己,每天上班前,都要和书记碰一下头,这是他的工作。给这些人泡茶,只是白白浪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纸杯这茶叶包括这水,都是要花办公经费的,一次虽然只是一点点,看起来不起眼,年底一算,就是一笔大数字。

第三卷 书记身边有个间谍 12

唐小舟的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的。

他很清楚,有些话,余秘书长完全可以私下里对自己说,现在却当着大老板的面,对自己劈头盖脸一通批评,绝对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这件事让他明白了一点,真正的书记秘书是余丹鸿,他只不过是余丹鸿手下一个跑腿的。这个位子如果不端正,将来还会有更多的麻烦。

秘书这个职业,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而实际上,还真不是容易做的,各种关系太复杂了,一点点没有处理好,便可能引起后患,也难怪肖斯言会总结出那十六个字。

唐小舟坐回自己的办公室,拿出小本子,将书记今天的活动又仔细看了一遍,小心地记在心里。

刚刚九点,外面便走进来一个汉子,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很魁梧,穿西装,蓄平头,看上去风度翩翩。

就算唐小舟不认识他,也能猜到他的身份,毕竟,老板今天的日程他是记得很清楚的,什么时间接见什么人,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官员或许商人,一个角色担当久了,身上便有了这个角色的烙印,很容易看出来的。事实上,唐小舟认识此人,和他有过数面之交,只不过,以前是以记者的身份和他一起喝酒,现在却是以省委书记秘书的身份面对他。

此人名叫郑砚华,是江南省第二大市闻州市市委书记。

闻州市在江南省的西南边陲,四周都是崇山,中间一块平原地带,抗日战争时期,江浙一带的工厂大量内迁,不少安置在了闻州。新中国成立后,出于防修反蒋的需要,大力发展三线工业,闻州便是江南省工业的重点。由于这些历史原因,闻州的工业基础,比雍州市都好。郑砚华能够担任这样一个重要城市的市委书记,可见他在江南省官场的分量。

唐小舟的办公室是那种典型的长方型,长方型的两边,一边是门,另一边是窗,窗外是浓密的香樟树。也不知是什么人安排的,竟然摆了两张办公桌,并排置于窗下。办公桌的摆放,有一种约定俗成的方法,如果一间办公室只有一张办公桌,那你想怎么摆就怎么办。如果有两张办公桌,肯定就会像现在这样拼在一起摆在窗下。若是三张,第三张肯定横着与这两张拼在一起,若是四张,自然就摆成了一个四方形。若再多了,这样摆肯定不行,那就只能分成两列,桌子的一端靠墙。唐小舟这间办公室,完全没有必要摆两张办公桌,当初这么摆,到底什么原因,他不清楚。

他看过很多杂书,其中就有办公室风水布局的。他读这类东西只是出于好奇或者对知识的兴趣,并没有想过要相信,当然,也没有机会让他相信。毕竟,工作十几年来,布置办公室这类事,从来轮不到他话事。现在,他终于有了一间自己的办公室,便想暗中试一试自己的那些知识。这两张办公桌,他肯定要搬走一张,不过现在不能干这件事,自己才刚来这里,立即就在办公室里大动干戈,容易给人口实。同时,他也向孔思勤了解过,知道韦成鹏坐的是靠东墙的那张办公桌,因此,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坐在靠西墙这张。若是以他对风水学的理解,也应该坐这张。中国的风水学讲究的是靠山,这张办公桌背后是省委书记的办公室,这个靠山太强大了。何况,中国风水对门很讲究,往左开,被称为青龙门,往右开,被称为白虎门。这间办公室,正是青龙门,青龙的阳气盛而白虎的阴气盛。韦成鹏坐的恰恰是白虎位,如果他本身是个阳气极盛的人,倒也能够取得一些调和,可实际上,他只不过一文弱书生,白虎一盛,被扫地出门,似乎也就很符合风水理论。

坐在办公桌前,眼角的余光,恰好可以看到门外走道来人的方向。

郑砚华过来的时候,唐小舟实际已经看到了。他故意装着埋头工作,完全不理外面的情况。

这也是肖斯言告诉他的。秘书办公室的门,得一直开着,如果每一个经过的人,你都抬头去看,那么,你就不得不站起来迎接每一位走近者。如此一来,你一天都可能在迎来送往。你装着埋头工作,有人进来甚至等来人走近你,你再装着刚发现动静,抬起头来和人家招呼。这样做有几个好处,第一,能给人家一个认真工作的印象。第二,不需要老是走出去坐下来不断的迎来送往。书记可能每隔半个小时接见一个人,你不断迎来送往,一天下来,会累个半死。如果等人家到了面前再抬头,最多只需要站起身子表示礼貌而已,省了很多事。

这一招果然效用无穷,听到有人进来并且向自己打招呼,唐小舟抬起头时,郑砚华已经到了办公室的中间。此时,他站起来,很热情地做出要迎过去之态,郑砚华已经抢先几步,走到了他的侧面,两人握手,他请郑砚华坐下,便省了离开办公桌的那道手续。肖斯言告诉他,别小看这一件事,一天下来,那可就少走很多路。

尽管唐小舟无数次和朋友们吹牛,说他和哪个市委书记是哥们和哪个市长是牌友,实际上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和这些人的距离实在是远得很,人家也就是看他的记者身份,与他有点接触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另一方面,他和江南省官场的一些人物,又确实是很早就已经认识。比如眼前这个郑砚华,就是他到江南日报社不久就认识的,当时郑砚华是团省委组织部长,他去采访团代会,两人见过几面。郑砚华有个极其独特的本事,最会记人名,几个月后,他们在另一个场合见面,他已经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了,郑砚华却脱口叫出了他的名字。其后的十几年时间,他一直窝在小记者的位置上,郑砚华却官运亨通,很快当上团省委副书记,然后书记,再然后是德山市副市长,岳衡市委副书记,闻州市市长,市委书记。坊间有不少传言,说郑砚华还会升。

坐下来后,郑砚华问唐小舟,对新职位感觉如何。

唐小舟说,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完全没有进入状况,不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郑砚华说,你很聪明,这件事,你会干得很好的。

唐小舟趁机说,我刚参加工作,认识的第一个高级领导就是你。你是知道我的,文人一个,对官场完全不熟。以后,首长对我可不能见外,遇到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做得不对,首长一定要提醒我。

郑砚华说,别首长首长的,我是什么首长?你记住,在工作场合,你可以叫我郑书记或者砚华同志,私下里,就没必要讲这些,我们是兄弟。

唐小舟有点想笑,如果他不是省委书记秘书,第二大市的市委书记,会和他称兄道弟?那可真是天下奇闻。

扯了几句闲话,隔壁有脚步声传来。唐小舟和郑砚华立即一齐站起,便看到余丹鸿走进来。

郑砚华叫了一声秘书长。

余丹鸿说,砚华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郑砚华说,刚到,正准备和赵书记谈完事后去拜访秘书长。

唐小舟一边向外走,一边暗想,这官场语言真是特别。余丹鸿的问话,显然是指什么时候从闻州到雍州的,郑砚华却不能直接回答。他至少是昨天以前到的,到了雍州却不和秘书长打招呼,秘书长会有想法。而郑砚华巧妙地回避了这个尴尬问题,说自己刚到,字面上的理解,是刚到唐小舟的办公室,延伸理解,你也可以认为他是今天早晨才从闻州赶来的。

唐小舟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告诉他,闻州市委书记郑砚华同志来了。

赵德良没有抬头,直接说,你让砚华同志过来。

唐小舟于是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告诉正与余丹鸿谈得热烈的郑砚华,赵书记请他过去。

带郑砚华过去时,唐小舟顺便端了纸杯和水壶,给郑砚华沏了一杯茶,又看了看赵德良的茶杯,往里面加了一点点水。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见余丹鸿坐在那里。唐小舟立即给余丹鸿倒茶,余丹鸿摆了摆手,说不必了,我们商量一下赵书记下乡的事。

唐小舟有点不知所措,刚才在书记办公室,要给他倒茶挨了批评,现在他又叫自己别倒,还真不知道是倒还是不倒。想了想,他还是给秘书长倒了一杯茶,这次,余丹鸿竟然没有批评他。

余丹鸿说,下周一是省委常委会,肯定不能安排。要不,就安排在周二。

唐小舟早已经拿着笔记本,在上面记着,同时问道,具体行程怎么安排?

余丹鸿说,第一站,去德山。德山是江南省的农业大市,粮食生产基地,过去一直有句俗语,德山熟江南稳。意思是说,只要德山取得粮食大丰收,整个江南省就不会饿肚子,政局就稳了。以前的历任省委书记,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德山。至于去德山看哪些地方,由德山市委安排。我们在德山只住一晚。

唐小舟立即在本子上记着,口里将要点复述出来,说,好的,周二,德山,晚上住宿。

余丹鸿接着说,第二站,去柳泉,和德山一样,住一晚。

唐小舟说,周三,柳泉。住一晚。

余丹鸿说,星期四去阳通。阳通离雍州近,可以不住,当晚赶回来。周五可以休息一天。

唐小舟迅速在本子里记着。余丹鸿所提到的三个市,是江南省西北部的三个市。也是江南省的三个主要农业市。计划经济时代,德山市曾经属于江南省的第三大市,但改革开放以后,形势变了,德山的农业经济制约了发展速度,反倒是离雍州最近的岳衡市后来居上,阳通市也迎头赶超。

见余丹鸿不说了,唐小舟又问,人员和车辆怎么安排?

余丹鸿说,车辆就按赵书记说的,开一辆考斯特去,司机小张和冯彪两人开车。人员嘛,办公厅方面,我是一定要去的。考虑到可能需要组织材料,政研室主任池仁纲同志和秘书处副处长易芒同志要去。另外,农业厅去三个人,具体什么人,由他们自己定。农业厅去了,林业厅不去也不好,同样安排三个人。德山和柳泉是每年防汛的重点,水利厅也安排三个人。完全保卫方面,省委的零号开道车要去,接待处去一个人,再由公安厅警卫处安排一个人随行。现在有多少人了?

唐小舟说,十八个。

余丹鸿说,那就这样吧,十八罗汉嘛。幺八幺八,要发要发,数字吉利。考斯特能坐二十三个人,不能再安排了。一定要松一点。

唐小舟听说,越是当大官的人,越是迷信。官员们一天到晚教育别人,要破除迷信,相信科学,可实际上,最相信运程风水的,正是这群人,他们痴迷的程度,甚至远远超过商人。在整个江南官场,最相信这一套并且潜心研究的,是余丹鸿。余丹鸿不光研究运程风水,还研究易经八卦。除了这一类书,别的书,余丹鸿一概不看。他不仅自己研究,还和别人一起研究,他的家里,经常高朋满座。而能够获准进入他家的,全都是得道高人。

一天忙完,唐小舟陪赵德良回家。赵德良没有住在省委大院,而是住在迎宾馆。

省委大院里有几个别墅群。最早的一个别墅群,建于解放前,只有九套房子。解放后,这个别墅群,成了省委高级领导的住所。当初规定,只有省委常委,才有资格住进别墅。整个七十年代以前,这项规定执行得很好,丝毫没有走样。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省委常委几十年间,换来换去,也就那么几个人。哪怕这个走了那个来了,人数始终相对固定。

改革开放以后,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一批老干部退下来,进了顾问委员会。人不在位了,级别却在,肯定不能让他们搬出别墅吧。因此,新上来的常委,就住不上别墅了。为了解决这一焦点问题,省委便又修了一个别墅群。

可没过几年,这个别墅群又是人满为患,关键在于有些领导人虽然下来了,待遇却没有改变。甚至有些人,退位之前是副省级,退位时往上升了半级,享受正省级待遇。这个待遇,其中极其重要一项,就是住别墅。因此不得不修了第三个别墅群。

如此一来,退位领导和在位领导,待遇上便没有了区别,那些在位领导,心里便有些不爽。为了解决这一问题,省委办公厅又想了个办法,在位常委,除了享受单独别墅之外,还在迎宾馆享受一套单独的办公室用房。

迎宾馆是省委招待所,除了几幢大楼,还有一个别墅群,这个别墅群,有个统一的名称,叫七号楼。七号楼不是一幢楼,而是一组别墅,中央首长来江南省,便安排住在这里。省委的几个主要领导,在这里各有一幢别墅。

赵德良到江南省后,夫人仍然留在北京。办公厅原本将袁百鸣的那幢别墅分给他,他却不肯进去住,理由是他只一个人,却占了两套别墅,要安排至少两个内勤人员,所有设施也都得准备两套,太浪费。住在七号楼,他这个单身汉的生活就有人照顾了。迎宾馆有后门和省委大院相通,另有侧门与青山湖公园相通。

迎宾馆也是省委办公厅的机构,隶属于接待处。迎宾馆专门安排了一名服务员为赵德良服务。不知是不是有意安排,这名服务员也姓赵,和那个以演小燕子闻名的女明星同名,叫赵薇。

赵薇二十岁,身高一米六八,比徐雅宫的身材还好,毫无疑问的大美人。以唐小舟的审美标准,就算是有雍州第一美人之称的巫丹,也比赵薇逊色几分。第一次见到赵薇,唐小舟就想,赵书记正值壮年,夫人又不在身边,将这么漂亮的年轻女孩安排给他,不是在诱惑他犯作风错误吗?

后来的相当一段时间,唐小舟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起来。每天早晨六点不到,他会准时来这幢别墅。别墅的一楼,有他的一个房间,里面放了一些换洗衣物之类。到来之后,他进入自己的房间,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运动衣,走到一楼大厅时,赵德良恰好穿着运动衣从二楼下来。刚开始的一段时间,赵德良并不和他打招呼,直接出门,后来,两人有了很深的感情,赵德良便会主动对他说,小舟,我们走吧。

唐小舟肯定不会与赵德良同时出门,他会站在门的一侧,等赵德良小跑着出去,才在后面跟着。

赵德良的生活最有规律的部分,就是早上的这段时间,他会沿着青山湖跑半个小时,又打半个小时太极拳,回到别墅,洗过澡,再从楼上下来,和唐小舟一起吃早餐。因为此处离办公室很近,吃完早餐后,便由唐小舟陪同,穿过省委大院的后门,步行进入大院。

一些人摸清了省委书记的规律,很早便等在青山湖公园里,只要赵德良出现,他们也装着跑步,趁机接近赵德良。

最初,唐小舟非常担心,害怕出现安全差错。时间久了,他觉得其实这样也好,那些试图接近赵德良的,全都是省委省政府的干部,这些人一多,其他的人就不可能接近了,反倒起到了保护作用。

赵德良做事很有原则,晨运的时候,绝对不谈公事,人家和他打招呼,他也就只是点点头,绝不搭一言。

唐小舟也是极其醒目,偶尔遇到个别人想和赵德良纠缠,他会立即上前,隔在那人和赵德良之间。

到了晚上,唐小舟将赵德良送回这里,才算是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他又会骑上停在这里的自行车,独自回家。只在很少并且特殊的情况下,他才会住在楼下的那个房间里。

唐小舟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不用省委一号车,也不驾自己的车上下班。最初,因为没有时间去买自行车,他就搭乘公共汽车上班。此后,便每天骑自行车。

记得第一天送赵德良回住所时,时间还很早,十点不到。他首先下车,替赵德良打开车门。赵德良跨下车后,昂着头向前走,他便提着包,跟在后面。他原想跟着赵德良进去看一看别墅的结构,毕竟,自己可能会常常进出这里嘛。可到了门口,赵薇立即打开了门,声音甜甜地说,赵叔叔,回来啦。赵德良应一声,回来了。便跨进门去。唐小舟正想往里面走,赵薇已经拦在他的面前,接过了他手里的包。他还没有回过神来,赵薇已经返身进屋,并且将门关上了。

唐小舟意识到,将赵德良送到门口,自己一天的工作便完成了。他愣了片刻,直到冯彪在后面叫他,他才转过身来。

回到家,谷瑞丹不仅早已经等在家里,而且已经洗了澡,穿着一件很薄并且吊带的睡衣,坐在家里看电视。听到钥匙开锁的声音,她便站了起来,面向门,迎着唐小舟,脸上挂满了温柔。

这虽然是一件小事,却让唐小舟感到震撼。首先不同的是她所穿的睡衣,超薄透明,吊带并不是固定的,而是手系的,既可以系得比较靠上,也可以适当系下一些。此时的谷瑞丹,就将吊带系得很长,睡衣的领口,几乎就挂在乳房上。她的乳房本来就很大,窝在胸前,就像两只温驯的兔子,此时被这件衣服一衬,如同两只召唤唐小舟的手。

在家里,谷瑞丹喜欢穿睡衣,她有好多件睡衣,不是白的就是灰的,就算是穿着去菜市场,也丝毫不显得过分。以前,唐小舟总希望她的睡衣式样性感一点,颜色暧昧一点,可她从来都当不知道他有这种欲望。唐小舟甚至不知道,她何时有了这样一件睡衣,到底是为了讨好他今天才买的,还是以前就有。

如果以前就有,是否说明,她是为了穿给另一个人看的?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像被人刺了一刀似的,一阵绞痛。

谷瑞丹的变化显然不仅如此,在唐小舟进门时,她竟然会主动站起来迎接,这实在太难得。

似乎是从女儿一岁左右时起,唐小舟就不喜欢回到这个家了,每次尽可能拖到最晚才进门,进门之时,保姆和孩子,通常早已经进入梦乡。更多的时候,他进门时,谷瑞丹也已经睡到了床上。

回来了?吃饭没有?她很亲切地问过,同时走到门边,弯下身子,从门边拿出拖鞋,摆在他面前的地上。

唐小舟简直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还以为是在做梦。

他的印象中,自己和谷瑞丹共同生活的这十来年中,她替自己拿鞋的事,从来都不曾有过。不仅不曾有,而且,进门换鞋对于他来说,是极其痛苦的记忆。

唐小舟在农村长大,农村的孩子,没有太多讲究,出门进门都是赤脚,就算偶尔穿得上鞋,也只有一双而已,根本不像城市,出门进门,要将鞋换来换去。当然,换鞋毕竟是小事一桩,他也乐于让家里整洁清爽。可他骨子里有一种从小养成的散漫,不喜欢将换鞋这一类事,搞得像写文章那么精细。每次换鞋,他也就是伸出脚,把拖鞋往外扒拉一下,穿上拖鞋后,又用脚将换下的皮鞋往里面顺一顺。这样做就容易出现一个问题,那双皮鞋摆得不正,两只鞋可能有一点点错位。

谷瑞丹是警校毕业,对家庭,也搞军事化管理,家庭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军事化要求,任何与军事标准化有出入的细节,都是她不能容忍的。而她面对这种瑕疵的处理方法,又不是部队首长那种简单的命令式,而是幼儿园老师的温柔大棒式。

她看到后,通常都会很温柔地叫一声:唐小舟,你来一下。

早已经进房的唐小舟,听到这温柔一叫,心头狂喜,以为她会给自己一个奖赏。喜颠颠地出来,远远望见她时,能见到她脸上的笑,就像幼儿园阿姨那般亲切慈祥。可他一旦到了她的面前,她便会暴喝一声,你的鞋怎么放的?

她既可以弯下腰,将那不认真排队的鞋扶正,也可以伸出脚,将那只屁股跷出队列线的鞋踢进去,一秒钟的事。可她不,一定要像老师遇到犯错的学生般,将他叫到面前,恶狠狠地上纲上线地教育一番,并且责令他立即改正。

不仅仅放鞋子,在家里,每一项东西,都有其固定的位置,茶杯放在什么地方,热水瓶放在什么地方,电视遥控器放在什么地方,公事包放在什么地方,那是一丝一毫都不能错的。不仅位置不能错,摆放的角度也不能错。比如电视遥控器,用过之后,一定要正正地摆在茶几下面,如果有一点斜度或者倒过来了,那是一定要受到严厉批评的。

正因为如此,唐小舟每次进入家门,无不提心吊胆,时刻需要保持高度紧张和足够警惕,否则,就可能犯错并且被诫勉谈话。偏偏他是一个追求自由随性的人,尤其作为社会人,不得不受各种各样条条框框的约束,回到家里,就想自由释放。结果却是家里的清规戒律,比社会上严厉得多,社会还有巨大的容错性,家里却是动辄得咎,逢错必纠。这个家,因此对于他,成了一种苦役。

他一边换拖鞋,一边冷冷地回答一声,吃了。正准备弯腰将皮鞋放好,不想谷瑞丹已经先一步弯下了腰,拿过他的皮鞋,摆正。

仅仅这进门后的一连串表现,谁都不会怀疑,她是绝对的贤妻良母。当然,唐小舟也想,她是不是刚吃了治狂躁症的药,那药物正在起作用?

唐小舟向中间的门看了一眼。中间那间房,是保姆小花和女儿住的。家里有三间房,里面那间最大,是主卧室,原本属于他和谷瑞丹。可在三年前,他和谷瑞丹大吵一架之后,搬出来住进了书房,从此书房就兼了他的卧室。谷瑞丹倒也坦然,在他主动搬进书房的第二天,将女儿叫进了主卧室,保姆小花的地位也随之上升,有了自己单独的卧室。

谷瑞丹知道他在看什么,立即说,我让她们睡了。然后又说,你去换衣服吧,我放水给你洗澡!

放水给他洗澡?洗澡是他们夫妻间特定的暗语,可唐小舟不记得这个暗语已经失效多长时间了。

他往书房里走,并且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不敢不答应,如果他答应得慢了或者声音小了,她可能立即咆哮起来。她就是那种火药桶性格,一点就爆,更多的时候,不点也爆。

有几次,他忍无可忍,说你这是一种病态,医学上叫狂躁症,你应该去看病。

只要他说这种话,她便发作得更厉害,简直要吵得天翻地覆,说他诬蔑她诅咒她。这个话题,后来就成了他的罪证,她动不动,便会拿出来宣判一番。唐小舟有次找到一份医学类的杂志给她看,让她相信,她的每一种症状,和狂躁症都十分吻合。不知是不是那篇文章对她产生了影响,几年后,她还真去看过医生,甚至拿回一些治疗狂躁症的药。唐小舟偶尔看到过这类药,可第二天再去找,那些药又神秘地消失了。他十分怀疑,她可能从未服用过,否则,为什么从来没有丝毫改善?

在书房里放下包,唐小舟站在那里发愣。他打心眼里不想配合她,却又不想累了一天,回到家来大吵一架。打开柜门,拿了睡衣,来到卫生间,水已经放了一半。唐小舟根本就不想盆浴,甚至不想洗澡。他只想早点做完这件事,早点上床睡觉,明天还要起早床呢。

让他没想到的是,谷瑞丹今天异常主动,在他进入浴盆后,她并没有离开,而是脱掉了她身上的睡衣。

再一次让他吃惊的是,她的睡衣里面,竟然没有穿内裤。

昨天晚上,他有意回来得很晚,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别说做什么事,就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今晚她似乎有了预谋,早早就做完了战前准备。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他想拒绝,可不知怎么开口,尤其是她进入浴缸并且主动往他身上涂浴液之后,他很快就有了反应。

他恨透了自己。心理上情感上,他永远都不想和她做这件事,他不想自己一个堂堂男人成为一个性乞讨者。可是,他的身体不争气,竟然迅速有了变化。也难怪,一块田干得太久了,充满了对雨水的渴望,老天一旦下哪怕一点雨,整块田,都会跳起欢快的舞蹈。

唐小舟以为自己会非常快乐,毕竟不记得几个月没有这种体验了。可他没料到,以往的记忆,那么快就又回来了。他因为过于激动,动作大了点,可能弄疼了她。她立即就爆炸了,大声地对他发脾气,指责他太自私,只顾着自己,一点不温柔。

如果说刚才唐小舟的激情已经被点燃的话,那么现在,一场倾盆大雨,将他的激情浇灭了。他极其迅速地从她的身体里退却。

谷瑞丹心里其实也特不爽,刚刚端上一盆美味佳肴,她才仅仅只是尝了一点点,正准备饕餮一场呢,突然被人连盆端了回去,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盆幻影,她能不恼火能不愤怒?

她再一次爆炸了,质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就软了?是不是在外面给了别人?

以欢乐始而以痛苦终,这样的经历,他体验太多了。他和她的日子,永远都是以满怀期待意外惊喜的心情迎来意外打击,他已经麻木了。

既然不能离婚,那就任她去吧。他轻轻地将她往旁边推开。

这一推,又推出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她再一次咆哮起来,你推我?你竟然敢推我?我说对了是不是?

他抓过毛巾,揩着身上的水,然后抓住睡衣,迅速往身上一套,向外走去的同时,随口扔了一句,是或者不是,你问翁秋水去吧。

这句话,自然又招来一声暴喝。可他已经无所谓了,甚至都没有停,迅速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闩了门,仔细地再将身子揩一遍,赤身裸体躺在床上,开始干一件极其痛苦极其憋屈却又不得不干的事。

她的恼怒达到了极致,在外面敲门,并且质问他,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什么意思?

他想说,需要说清楚吗?你自己干的事,还有谁比你更清楚?

她大声地说,原来,你是这样一个小心眼的男人?那些人别有用心制造的谣言,你竟然当真的?你的心眼就这么小?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他想,要怎么才是男人?对你的那位翁秋水开门欢迎感恩戴德才是男人?

她在外面大发雌威,他的注意力分散了,身体的某个部位,也就像睡着了一般,向他宣布处于休眠状态。可在精神层面,他显得异常急迫,就像他这么多年的经历,每次,他都知道某个职位摆在前面,只要自己努力地伸出手,就能牢牢地抓住。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个职位,永远都矗在他的面前,离他只是一步之遥,他根本无法掌握。

他继续努力着,加快了手上动作的频率,那个影子似乎离他越来越近,在他的眼前飘忽着,他拼命地伸手,奋力去抓,可实在太憋闷了,那个影子,竟然比泥鳅还滑溜,根本就抓不到。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声音没有了。这也可以想象,她一个人骂着,而他仿佛不存在一般,所有恶毒的语言,失去了目标,便也失去了意义。她大概也渐渐失去了兴致吧。刚才那些温柔只不过是假象,眼前才是真实的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再一次响起,这次不是敲打,而是温柔的轻叩。随后,外面有一个与刚才的咆哮形成鲜明对比的温柔声音传来:小舟,你睡了吗?要不,你到那边去睡吧。

他再一次加快了那件痛苦的工作,心里恶狠狠地说,去死吧。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01

赵薇提着包下楼。唐小舟见状,立即上去接过,来到一楼,将包放在沙发上,打开小心地检查。

赵薇说,唐哥,我给赵书记带了五天的衣服。这里有几只塑料袋,赵书记换下来的脏衣服,你就放在塑料袋里,上衣、内裤和袜子分开放,不要合在一起。

唐小舟看了赵薇一眼,没想到,这样一个漂亮女孩,竟然这么细心。

他的印象中,越是漂亮的女孩,越不会生活。漂亮女人时时刻刻被男人们宠着,什么事都不需要自己动手,自理能力特别差,生活往往一团糟。女人漂亮了,只适合当画一样欣赏,并不适合共同生活的。没想到面前这个女孩,内外兼修,将来不知便宜了哪个臭男人。

赵德良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从楼上下来。走到楼梯中间时问,车子什么时候来?

唐小舟说,我已经给冯彪打过电话,他说已经离开省委,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汽车声。省委的考斯特停在了别墅门口。

赵薇要去帮唐小舟提行李,唐小舟说,行李我来拿,你拿这个就行了。他将两只公文包和一只小包递给赵薇,自己背起了两只旅行包,跟在赵德良后面往外走。

冯彪是第一个下车的,跟着下来的,还有副秘书长陆海麟,纪委副书记兼监察厅长梅尚玲等几个人,却没有看到秘书长余丹鸿。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怎么是这些人?余丹鸿开出的名单没有这些人呀,什么时候变的?为什么会变?

几个人分别和赵德良打招呼。赵德良问,都到齐了吗?

陆海麟说,都到齐了。

赵德良说,那我们就早点走吧。

此时,冯彪早已经从唐小舟那里接过两只包,放到了汽车最后一排一个空出的座位上。唐小舟则接过赵薇手里的公文包,最后一个上了车。

汽车里早已经坐满了人,只有副手席以及中间两排座位以及最后一排是空着的。

赵德良上车后,直接坐到了空出两排座位的第一排。唐小舟是第一次坐考斯特,不了解这种车的座次安排,以前也忘了问肖斯言。不过,他看了看车上的情形,也就立即明白过来。这车内的座位经过改装,原本第一排留下的空隙最大,可第一排的危险性也最强,后面比较颠簸,肯定都不适合首长坐。中间没有这两种劣势,但座位与座位间的距离不够宽敞。这个弱点自然不是问题,稍稍改装,便留下了足够空间。看来,这一排,是专门给首长准备的,秘书自然不能和首长平起平座,那会挤着首长。后一排,应该是留给他的。

他将两只公文包以及那只小包放在旁边空出的位子上,又向后看了看,只有赵德良和他这两排两个人的座位只坐了一个人,其余的全都坐着两个人。大部分人,他不认识。按照余丹鸿最初的安排,有几个人,他是应该认识的,比如秘书长余丹鸿,政研室主任池仁纲和办公厅秘书处副处长易芒。可这三个人都不在车上。现在坐在车上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一切,为什么会改变?是什么时候变的?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02

很快,他发现车行方向也不对,如果去德山,应该从雍州的西北边出城,驶上雍德高速。从西北出城,就一定要过雍江,走雍江大桥。可现在却是一直在向南行驶,穿过雍州市的繁华街道,逆雍江而行。

看来,此行的目的地也改了,并不是西北部,而是南部或者东南部的某地。发现这一点后,唐小舟突然感到恐惧,预感到自己可能犯了大错。

当初,赵德良说要下去走一走,叫他和余丹鸿秘书长一起商量个方案。那个方案,虽然全部是余丹鸿定下来的,毕竟,也算是他们两人商量,然后由他汇报给赵德良的。为了这个方案,他还向赵德良提供了一个详细的计划书,包括人员车辆目的地以及时间等,计划书上列得清清楚楚。

方案做好后,他很详细地向赵德良汇报过。赵德良手里拿着一份方案打印稿,一边看着,一边听他汇报,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以为,这种事,通常都是由办公厅安排的,既然余丹鸿这样安排了,赵德良也就认同了。

现在,人员变了,路线也变了,而他却一无所知。

为什么要变?即使智商不怎么样的人也能想明白,肯定是赵德良对此前的安排不满意。不满意很正常,毕竟别人不清楚他心里所想,他也没有完全表达。但他并没有在任何场合表现这种不满意,而是在最后时刻,突然将一切都改变了,这就不正常了。这件事所透露出来的,并不仅仅是对相关安排的不满意,而是对做出这些安排的人不满意了。这也恰恰是唐小舟感到恐惧的原因。

一路上,唐小舟的脑子里转动着的就是两个词,一个是伴君如伴虎,一个是天威难测。

唐小舟一路上心绪不宁,却还得强打精神投入到工作之中。

在一般人看来,乘车就是乘车,很单纯的一件事,能有什么工作?可是,他的身份和别人不同,别人只是陪同省委书记下去视察工作,他们的工作岗位在下车以后的某一处。唐小舟是省委书记的秘书,他的工作岗位在省委书记身边。

赵德良有一种特别的能力,抓紧一切时间休息。别说是这种有几个小时车程的旅途,就算是只有十几分钟车程,他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睡眠,哪怕是睡上五分钟,待他重新投入工作时,便会精神抖擞。唐小舟却只能是打疲劳战。比如现在,赵德良在开车不久,就睡着了,唐小舟却不得不睁大眼睛,随时注意路上的各种情况,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他必须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汽车非常平稳,什么意外都没有地接近了雍闻高速公路出口,第一站竟然是到闻州。

唐小舟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这件事,是不是上次郑砚华到雍州时定下来的?或者说,赵德良要到哪个市,本身就有极其特殊的政治意义?

唐小舟暗想,如果这一猜测还有几分道理的话,赵德良实际上在玩权力平衡棒,正在江南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组成一股足够和陈运达平衡的势力。从某种意义上说,权力控制,只有两种手段,一是以雷霆手段动外科手术,将某些人的权力剥夺;一是在权力结构体,利用提拔、调动、正常退休等手段进行调整,完成新的权力分配,改变原有的权力结构,达到新的权力平衡。相对而言,后者更加的温和,适宜于社会的稳定,也更挑战控制者的政治智慧。前一种,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战争,可以说后患无穷。

关于权力的运用,人们往往将其通俗化庸俗化甚至神秘化。通俗化的体现,将权力说成是斗争,曾经一度风行的阶级斗争理论,便是登峰造极的产物。庸俗化的体现,将权力说成是权术,诸如所谓的官场厚黑学之类,便是这种观念的直观表达。神秘化就极其不神秘了,这种表达的直接方式,是所谓的清官和贪官理论。简单地将官员分成清官或者贪官,实际上掩盖了官场本质。

官场本质是什么?说起来非常简单,那就是权力平衡。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03

赵德良独自来到江南省,这里的权力蛋糕早已经分得精光,他单枪匹马,孤身一人,怎样才能达成一种新的权力平衡?这才是他最大的难题,自然也是最大的考验。不仅仅是他,现在官员升迁,不再像改革开放初期那样带一大群了,一剑走天下,难的,就在这个权力控制。

散布在别人手里的权力,如同散布在沙漠中的沙子。赵德良将怎样将它们拿捏成一股力量?唐小舟觉得,这真是一个大难题。

出高速公路的时候,赵德良准时醒来。

出口处停着五辆车,四辆黑色奥迪,一辆警务开道车。闻州市四套班子成员,在市委书记郑砚华市长姚营建率领下,站在出口迎接。

这些成员,有些唐小舟以前就认识,比如郑砚华和姚营建。有些见过但没有太多的交往。比如市委副书记朱若丹,常务副市长严珂。至于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唐小舟完全不认识。接任赵德良的秘书时,他临时抱佛脚赶功课,抱着几大本通讯录,将省委、省政府以及各市主要领导的名字死记硬背过一番。可毕竟人数太多,能够记住的,还是一些主要领导,那些二线领导,印象自然就不深了。十几个人顶着烈日站在路边,似乎是在跷首以待,唐小舟能够认识的,也就那么几个。

这个高规格的欢迎仪式,让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这不是顶风作案吗?下来之前,赵德良亲口交待唐小舟,要余丹鸿下通知,不准搞高速公路口的迎接,是他们没有收到通知,还是余丹鸿根本就没有通知?

事后唐小舟才意识到,这样的通知,余丹鸿绝对不会克扣。而下面的地方领导,收到这样的通知,却如收到烫手山竽,往往不知所措。几乎所有的领导下去,都会提前打招呼,说不准迎接。下面如果真的不迎接,他们又会觉得自己没被尊重,暗中给你记一笔。许多地方领导因此觉得,与其让领导留下不好印象,还不如现场挨一次批评。

赵德良偏过头,对唐小舟说,你去叫砚华同志上来。

听了这话,唐小舟立即站起来,到了门口。这一瞬间,一路上的苦恼顿时消失无踪。他知道,省委书记的第一秘是余丹鸿,如果余丹鸿在车上,下去与市委书记接触的事,就应该由余丹鸿来完成,余丹鸿不在,自然应该由陆海麟具体安排。现在,赵德良却叫他下去,这是否说明,他打了自己一巴掌,又扔过来一颗糖果?既然要扔一颗糖果,那就说明,他还是要用自己的。

汽车缓缓停下来。唐小舟下车,迎着郑砚华等人走过去。

郑砚华领头快步走过来,准备和唐小舟握手。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04

唐小舟想,书记坐在车上呢,自己和市委书记握手,市长握不握?市长握了,副书记副市长握不握?这么一路握下去,给人的感觉,自己不成首长了?这个手如果真的握了,说不准人还没有回雍州,叫他回报社的通知就下来了。当了这么多年记者,也认识不少官场人士,这个分寸他还是知道的。他并没有伸出手,而是在隔着还有几步的时候,便说,赵书记说他不下车了,直接走。

几位领导同时站住,准备转身上车的时候,唐小舟又说,砚华书记上考斯特吧。

郑砚华和姚营建小声地说了几句,然后两人分开,姚营建向自己的小车走去,郑砚华转身,向考斯特走来。经过唐小舟身边的时候,他小声地问,老板情绪怎么样?

唐小舟立即明白了。对于这次路迎,郑砚华冒了很大的政治风险。他想通过唐小舟的观察来评估一下,事情会严重到何种程度。一来,唐小舟自己心里梗着一块石头,正忐忑不安呢,哪里还会注意别的?二来,他初当秘书,没有经验,不会看领导的脸色观察领导的表情。对于郑砚华的问题,他根本回答不出,只好说,感觉还好。

唐小舟略略拉后一点,待郑砚华上了车,他才跨上去。刚上车,车门还未完全关上,就听到赵德良说,砚华同志,你告诉我,是你这个市委书记说话不起作用呢,还是我这个省委书记说话不起作用?

显然,赵德良发火了,但这火发得很温柔,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

郑砚华自然知道赵德良的意思,连忙走到赵德良身边,低下头,弓着身子,说,是我的错,我向首长检讨。

赵德良说,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低头认罪?人家小舟还要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呢,你这样站着,冯彪怎么开车?

因为郑砚华站在走道上,拦住了唐小舟的路,唐小舟只好站在他的身后。整部车子,只有他们两个站着。唐小舟突然觉得,郑砚华应该是异常尴尬的。这种尴尬,不仅是因为受到了赵德良温柔的批评,还因为赵德良在暗示叫他坐下。坐下?坐在哪里?赵德良身边有一个座位,坐在这里,是一种极高的待遇。赵德良的后面,还有一排座位,他也完全可以坐到那里去。可那个位子,就非常特别了。既像是坐了冷板凳,也可以理解为他在表现一种姿态。赵德良没有说明,郑砚华就难办了。

郑砚华显然颇善于应付这种场面。他在赵德良身边坐下来,说,我离首长近点,更有利于作检讨。

唐小舟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就听到赵德良问郑砚华,你们是怎么安排的?

郑砚华说,首长坐了几个小时的车,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考虑先休息一下,由我和营建市长汇报一下闻州的情况,然后吃午饭。视察安排在下午。我们选择了八个点,不过下午的时间会很紧,八个点不可能都看,具体选哪几个,由首长定。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05

没等郑砚华汇报完,赵德良便说,不需要休息了,我们抓紧时间,先去看看汽车工业园吧。

闻州开发区的汽车工业园,是江南省的重点建设项目。

江南省并不是汽车大省,改革开放前,江南省只有一家汽车生产企业,即闻州汽车厂。

七十年代,国家要上第二个汽车制造项目,即第二汽车制造厂,在全国范围内选点,闻州就是备选地之一。经过几轮筛选,很多点都被放弃了,闻州却仍然走到了最后。闻州之所以走到最后,可能有几大原因,比如闻州四周都是山,便于二汽的隐蔽。闻州原有一家拖拉机厂,为了争二汽项目,省里拨了一笔款,将拖拉机厂扩建成了闻州汽车厂,既有工业基础也有汽车制造方面的基础。最终,因为纯战备原因,二汽选址没有任何汽车制造基础甚至没有工业基础的湖北十堰,闻州便错过了这次发展机会。即使如此,由于省里的投入,闻州汽车厂,也搭起了架子。当时,闻州汽车厂并没有自主生产能力,只是进行汽车改装。

改革开放以后,汽车工业在全国经济格局中,权重一天天加大,各地开始大力发展汽车工业,投入向汽车制造倾斜,全国冒出了一批小而全的汽车制造企业。江南省也将汽车工业的发展提上了议事日程,将闻州汽车厂列为汽车生产基地,加大了投入。从此而始,闻州汽车制造厂开始转型,生产一种经济适用型小汽车飞鱼。但因为在资金、技术以及管理等方面的弱势,这家汽车厂仅仅只是勉强维持。

直到上个世纪末,中国汽车工业大发展,各地均把汽车工业列为支柱产业。江南省坐不住了,提出了将汽车作为支柱产业的口号,相应出台了一个发展汽车工业的规划,这才有了以闻州汽车厂为基础的汽车工业园。

当记者的时候,唐小舟多次来汽车工业园采访过。对于全国比拼着以汽车工业为支柱,他是有看法的。

中国是大,汽车工业的发展前景,他并没有忽视,问题在于,美国那么先进,也就只有三家大的汽车制造厂,一个中国,就冒出几十家汽车厂来了,这汽车越做越多,将来往哪里卖?不错,中国的人口多,随着经济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普通的家庭,都有了购买汽车的能力。可购买力仅仅只是一个方面,还有一个更为关键的因素,是承载力。比如目前雍州市的汽车保有量,大约在七十万辆左右。达到这个规模,用了多少年?几十年。第二个七十万辆,需要多长时间?以现在的增长速度,大概五年就够了。第三个七十万辆呢?恐怕只需要一两年。再往后发展,很可能一年就增加一百万辆。

仅现有的七十多万辆,城市已经拥挤不堪,如果有三百万辆五百万辆,城市交通还不崩溃?这么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中国汽车工业这根支柱,会达到承受极限,一旦断裂,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唐小舟不敢想象。

赵德良要去看汽车工业园,他也能理解,毕竟,这是全省工业发展的龙头,指望着这个工业园打一场工业翻身仗呢,抢先一步把汽车工业做强做大,至于后来哪个省倒大霉,那是以后的事了,这个问题,留给以后的领导去解决吧。

闻州市事前得到了通知,做好了安排。可省委书记就是省委书记,赵德良一句话,下面的计划就得变。听赵德良说直接去汽车工业园,郑砚华立即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姚营建,仅仅说了一句:去汽车工业园,便挂断了电话。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06

到了工业园管理办公大楼,汽车停下,郑砚华第一个跳下汽车,然后站在路边迎着赵德良。赵德良下车后,他便在侧前方引导,向前走去。闻州市几套班子的领导早已经先一步到达,和汽车工业园的负责人一起,站在大楼前迎接。大楼门口,摆满了各种绿色植物,挂着大红的欢迎标语。唐小舟提着包跟在后面,领导们看什么说什么,他一概不闻不问,他的工作只有一项,就是赵德良需要什么的时候,他能够及时拿出来。

工业园的规模比较大,规划是年产十万辆。目前正在洽谈的,主要有两大项目,分别由国内两家大的汽车生产厂商在此建分公司,两个项目投产后,江南省可以年产中档小汽车五万辆。这些汽车的差不多一半,将由江南省政府采取手段在省内消化。

唐小舟想,也难怪省领导对这个项目高度重视,一旦投产,这两个项目的年产值,将高达五十亿以上,如果达到十万辆的规模,年产值将接近百亿。百亿产值能拉动近千亿的GDP。这个数字,对任何一位领导,都是个巨大的政绩工程,谁不需要?

考察结束,已经接近十二点,工业园区主任自然要安排吃饭。可是,原计划上午是在市里休息,然后在市里吃饭,餐厅早就安排好了,大家只好乘车返回。到达酒楼时,已经十二点半了。

郑砚华、姚营建等人陪着赵德良向酒楼里走,从一楼正门进入的时候,赵德良见那里向外开了一扇窗口,里面堆满了盒饭,赵德良突然改变了方向,朝那扇窗口走去,问里面卖饭的女服务员,这饭多少钱一盒?

女服务员见突然一下子围过来这么多人,有点不知所措。姚营建有点恼火,声音大了点,说道,问你话呢,这盒饭多少钱一盒?

女服务员大概也知道这伙人身份特别,不敢回答,只是伸出一个手指,朝上指了指,上面有价格牌,分别是五元六元和七元三种规格。

赵德良说,给我拿一盒六元的。

女服务员于是拿了一盒饭给他,赵德良接过,转身就走。

陪在身边的人顿时傻眼了。还是郑砚华反应快,说,给我拿两盒六元的。

女服务员伸出一只手,指着赵德良说,哎,同志,你还没给钱呢。

姚营建也反应过来了,指了指身后的人说,我们是市政府的,他们谁拿,你记住,一起结账。给我也拿一盒。

一眨眼,那里堆着的盒饭全都拿完了。门口还站着很多人,其他人只好站在那里等。

唐小舟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见赵德良拿了一个盒饭出来,有些慌了,只好跟在赵德良后面,走进了餐厅。

赵德良什么话都没说,见旁边有空桌,便坐下来。唐小舟不知所措,傻傻地站在赵德良身边。好在郑砚华此时拿着两只盒饭过来,递了一盒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说一声谢谢。郑砚华在他耳边小声地说,计划可能有变,你抓紧时间吃一点,不然,可能没时间吃饭了。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坐到了赵德良的身边,开始吃盒饭。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07

他们之所以不在开发区吃饭,一定要赶回这里,关键在于市委办公室早已经做好了统一安排,这间酒楼二楼的所有房间,已经被市委包了下来,中午只招待赵德良一行,其余的客人,一律不接待。人家料都已经下了,客人也都拦在外面了,如果不回这里吃,肯定还得付人家钱,那就是一笔大浪费。而现在,赵德良不按常理出牌,他坚持不上楼去吃饭,而是在楼下拿了一个盒饭。跟他一起来的省里的人以及陪同的市领导们,自然不好坐到餐桌上吃,只好跟着赵德良,同样拿起了盒饭。

楼上,市委和市府两位秘书长等一大帮办公室人员还等着他们呢,计划一变,善后工作,便有一大堆。郑砚华和姚营建这些人,自然不过问这类小事,最苦的是这些做后勤工作的,市委办主任得立即和酒楼联系,商量这批备料的处理方式以及市委对酒楼给予的补偿。

等他将这件事谈妥,变化再一次发生了。

赵德良毕竟没有坐上餐桌,仅仅只吃了一个盒饭,午餐就已经结束了。按照市委办原来的计划,吃完午餐,大概也会是一两点了,可以到宾馆休息一会儿,然后在三点前后,启程去第二个视察点。可赵德良又一次改变了行程,以至于市委办主任连午饭都没时间吃,便又匆匆去安排下午的事。

赵德良的饭量并不大,北方人,对食物也没有什么讲究,只不过他讲究养生,吃饭比较慢,细嚼慢咽。即使再慢,一盒饭半个小时,也就吃完了。另外一些人,拿到盒饭的时间虽有些晚,一旦拿到之后,便开始狼吞虎咽。他们知道,说不准赵书记吃完后便走人,那时,他们还拿着盒饭在吃,就被动了。所以,赵德良吃完时,拿到盒饭的人,基本已经吃完了。只是由于酒楼的准备不足,盒饭数量不够,还有些人没有拿到。

赵德良自然不会等这些人,再说了,他也不需要如此的前呼后拥,尽管无数次打招呼,下面的人就是不听,他只好按照自己的方法行事了。

赵德良将筷子一放,问唐小舟,小舟,怎么样?吃饱了吗?

唐小舟立即走到他的面前,递上一张餐巾纸。他接过去,一边揩着嘴,一边问郑砚华,下午怎么安排的?

郑砚华立即说,下午三点去清余县养殖基地。

赵德良问,路上要走多长时间?

郑砚华说,如果出市区不堵车的话,半个小时能到。

赵德良说,那不行,三点出去,到那里已经三点半四点了。现在就走,路上也可以休息嘛。

郑砚华能说不吗?立即下达命令,启程前往清余县。

赵德良又对唐小舟说,海麟同志跟我们一起,尚玲同志和文舒同志,就没有必要跟去了。

唐小舟这才知道,队伍中除了纪委副书记梅尚玲,还有组织部副部长文舒。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08

他做过功课,强行记住了省委省政府通讯录中所有人的名字以及大部分电话,知道省委组织部有一位副部长叫文舒,当时还以为是一个女性。他立即走到梅尚玲面前,说,梅书记,赵书记说,我们现在前往清余县,但你和文部长就不需要跟去了,你们自行安排。

梅尚玲和文舒各带了几个人,他们不乘这辆车,车内就空了。

赵德良什么人都没管,自己先上了车。所有人上车后,赵德良又说,小舟,你叫营建同志坐这辆车吧,人大和政协的同志,叫他们回去。

唐小舟又下了车。市里已经换了车,市委和市政府的人,坐一辆考斯特,人大和政协的人,坐另一辆考斯特。唐小舟向停在前面的那辆考斯特走去。姚营建显然知道书记有新的吩咐,人已经上车了,看到唐小舟后,又立即跨下车来,迎向唐小舟,恭敬地问道,唐处,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说,赵书记叫你上我们那辆车。

姚营建脸上的表情顿时显得很兴奋,他转身向前走。唐小舟又说,赵书记说,人大和政协的同志,没有必要跟去了。

姚营建停下来,见政府办主任早已经跟在他后面,站在车下。他说,你去安排一下,让人大和政协的人,随另一辆车回去。去一辆车就可以了。府办主任答应一声,向另一辆车走去,姚营建再对唐小舟说,唐处,我们上车吧。

两辆考斯特,加上开道车,原本只有三辆车,但因为清余县来了三辆车迎接,车队仍然有六辆车。

看到这种情况,赵德良便问了一句,姚营建解释说,是清余县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已经有十年没有省委书记去清余县了,这次,他们听说赵书记要去,非常激动,一定要到闻州来迎接。

唐小舟这次注意了赵德良的表情。赵德良明显地皱起了眉头,似乎并不相信这话。

姚营建显然也看到了,又补充说,原计划是下午三点走,所以,他们刚刚才赶到市里,午饭还没得来及吃。

唐小舟便想,午饭没来得及吃,可能是真的,是不是刚刚赶到市里,那就只有天知道了。下面这些官员,对迎来送往极其重视,最怕的是一点点礼节上的差错,影响了自己的仕途官运。也难怪他们如此谨小慎微,处于县一级,上面随便哪个部门来个人,都是他们的领导,他们的工作,也就是每天迎来送往,见的人多了,谁能保证每一个细节都不出问题?如果仅仅因为接待时的一句话,就影响了自己的政治前途,那实在太不值了。偏偏官威难测,一个官员就是一种偏好,谁能搞得清哪个官员喜欢哪一种风格?下面只好采取以不变应万变的方法,宁可做过火受到批评也绝对不能因为没做到位而被某领导记在心里。

赵德良说,上行下效吧?我想,你们闻州市的领导,比较喜欢这一套呀。

此话一出,闻州的两位一把手,脸色均都一变。姚营建立即解释说,他们主要是出于对首长的尊重和爱戴。赵书记,你不知道,我们闻州是山区,上级首长就算到闻州来,也很少到下面县里去。他们听说赵书记要下去,所以……赵德良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对唐小舟说,小舟,你记一下。

唐小舟连忙掏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09

赵德良说,回去以后,你告诉丹鸿秘书长,由办公厅出台一个规定。具体细节,办公厅去议,我的意见只有一条,要刹一刹这种迎来送往的歪风。明明做错了事,还要编一堆理由出来,这种风气,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虚伪。对上面虚伪,谁能保证他们对下面就不狐假虎威?对更下面的人民群众,难道就不是作威作福?

此话一出,坐在唐小舟身边的姚营建,脸色顿时变成了乌紫。唐小舟从侧后面看了看郑砚华,他虽然尴尬,但至少还没有到乌紫的程度。

可以肯定的是,赵德良对闻州搞的这一套接待方案非常不满,可他又不是那种喜形于色的领导,话语不重,更不会疾言厉色,可听的人,却会虚汗直冒。

中国官员出行,是有规制的。比如古代的县令,乘几人轿,有多少陪同,多少旗帜,再往上,哪一级拥有什么样规格的轿子或者跟班,规定非常严格。现在的官员虽然不乘轿子,却需要乘车,不同级别的官员,所乘车的品牌、配置、排量等,都有严格规定。高级领导,还有安全保卫方面的规定。名义上,这种规定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实际上,却是一种官威仪仗。

省委书记是有安保级别的,虽然不像有些级别的官员出行,规定每隔多少米就得站一名警察,省委书记出行,清道并且一路保持畅通,是最起码的要求。问题是,市里进行这些部署需要时间,赵德良将安排打乱,部署的时间没有了,几台车出城,不仅无法一路畅通,而且被其他车辆阻断了。好在前面有开道车,后面的两辆考斯特,大家都知道坐的是大官,这三辆车的队形保持不错。

原计划,下午只安排两个点。赵德良这一改变,便剩出了时间,临时再加了两个点。点加了之后,时间又紧了,所以,每到一个地方,仅仅只是蜻蜓点水地看一看,然后花二十分钟听取汇报,接着便赶往下一个点。直到晚上六点,才看完最后一个点,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市里,简单地吃过晚餐,大家都集中到市委会议室开会。

参加会议的是省市领导,唐小舟既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关键还要看领导是否需要他在场。通常这类会议,秘书在场的必要性不大,就算有什么需要记录,也有陆海麟在场。郑砚华将会议室旁边的一间办公室打开,让他在里面休息。他和郑砚华的秘书说好,会议一散就来叫他,然后关了门,躲在里面抓紧时间补充睡眠。

这也是肖斯言教他的。当领导的人,往往有一个特别的本事,抓住一切时间休息。而领导休息的时间,秘书却不一定能休息。所以,秘书工作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就是合理安排自己的休息时间,最好能够养成见缝插针的本事,利用领导开会或者其他时间,打个盹。秘书在领导面前,必须时刻保持精神百倍,如果领导见秘书困意如山,这个秘书的路,也就走到头了。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10

晚上的会开了两个小时,唐小舟美美地睡了一个半小时。

会议结束后,汽车将他们送到宾馆,唐小舟的房间,被安排在赵德良的对面。赵德良并没有立即休息,而是和市里的相关领导谈话。第一个谈的,自然是郑砚华。被通知等待的,是姚营建。赵德良和郑砚华谈话的时候,姚营建就和唐小舟聊天。

整个晚上,赵德良接见了什么人,每个人谈了多长时间,只有唐小舟清楚。因为每一个人进去,唐小舟都要进去泡茶,并且将上一位留下的茶杯烟头之类清理一下,不留下残余的痕迹。赵德良自己不抽烟,一般人在他的房间里,自然也不敢抽烟。但并非没有例外,被赵德良允许当面抽烟,那是非同一般的待遇。今晚赵德良接见的人中,只有郑砚华抽了一支烟,其他人,显然只是喝茶,根本就没有抽烟待遇。

直到凌晨一点,赵德良的接见才结束。唐小舟随后进了赵德良的房间,先试了试空调的温度,再开始清理。

赵德良没有说话,而是开始脱衣服。唐小舟知道他要去洗澡,立即拿出内裤,递给他。待他进入卫生间后,唐小舟又清出睡衣,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赵德良洗完澡出来,一边穿睡衣,一边对他说,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去睡觉吧。明天早晨按时起床,我们去雷江。

唐小舟心里一动。雷江是他的家乡,以前作为省报记者,他无数次回雷江,倒也还算风光,可这一次毕竟不同,他是作为省委书记的秘书回雷江的。来闻州,赵德良并没有提前告知自己,现在却告诉他明天去雷江,说明赵德良对自己的态度正在改变?有很多次,他都想给黎兆平打个电话,谈一谈此事,希望听到他的分析,也有两次,他想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向郑砚华说出来,希望他能帮自己判断一下。这样的事,憋在心里,他会难受死。最终,他还是决定忍,他不想自己成为一个政坛祥林嫂,遇到一点事,便到处说。同时,他还暗暗告诫自己,以后遇到任何事,都一定要自己设法解决。人在官场,千万不能依仗拐棍,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根拐棍是否靠得住,是否替你出馊主意或者在关键时刻出卖你。

第二天一早,唐小舟被闹钟叫醒,抓紧时间清理自己的物品。他的物品非常简单,仅仅只是一个小包,装了两套内衣和几条内裤外加一套运动服。好在现在才四月中旬,乍暖还寒,毛衣和外套不用换。在闻州换下来的内衣来不及洗,只能等到了雷江再想办法。雷江是他的家乡,妹夫在雷江市,交给他总该不是问题。

清理好衣物,他打开了门,原是想让赵德良明白,自己早已经起床。却不料郑砚华比他早得多,已经等在门口,见他的门开了,立即闪进来。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11

唐小舟说,郑书记这么早呀。

郑砚华说,小舟,你是我的兄弟,有件事,你要帮我拿主意。

唐小舟不解,问道,什么事?

郑砚华说,你也知道,官场规矩,谁来了都不能空手。下面县和市里准备了一些闻州的土特产,可你们只一辆考斯特,根本没地方放。我们是不是派一辆车,直接送到省里去?

这还真是一个难题。官场之中,迎来送往的事,是极其讲究的,送不送礼,送什么礼,怎么送,都是学问。上面下来检查工作,没有人不是满载而归。为什么上面来一位领导,跟着就是一串汽车?很重要一点,汽车的后尾厢可以放礼物,不同的领导不同的汽车,后尾厢所放,自然也就不同。你只开一辆车来,上面坐着好几个级别的领导,下面就不好办了。

唐小舟说,这个还真是不好办。你也知道,我当秘书才几天,你问我,也是问道于盲。

郑砚华说,这个我自然知道。赵书记到江南省不久,听说,他家里富有得很,大概也不在乎这点意思。可是,一起跟来的人这么多,如果没有一点意思,又实在不像话。别的人,还好办,最多我们派个车,直接送到他们家去。问题是赵书记怎么办?我们摸不准他呀,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唐小舟说,以前,你们总会遇到类似的情况吧?一般怎么处理?

郑砚华说,这样的情况,确实没有遇到过。以前,就算某位领导单独下来,那也是开着小车下来的,我们把东西交给秘书,至于秘书怎么处理,我们就不管了。

唐小舟想,我这个秘书特殊呀,自己的屁股还没有坐热呢,怎么干这种事?老板一生气,后果很严重的。同时,他也知道,作为秘书,替领导收礼,是他必须解决的难题。别说领导下来视察工作,在每一地都会面对此事,就算是呆在省会,也常常都有人上门,同样要面对此事。他说,你能不能教我一个方法?

郑砚华一听,顿时笑了,说,我来找你讨方法,你倒向我要方法。要不,你等一下进去的时候,请示一下赵书记,看他是什么意思。

商定之后,郑砚华立即闪身而退,他似乎并不想在这里和老板碰面。他刚离开,对面的门开了,唐小舟立即进去,和赵德良打过招呼。

赵德良已经穿好运动衣,显然要去活动一番。唐小舟立即回自己的房间,将运动衣拿出来换上,然后跟着赵德良下楼。赵德良在院子里打了一趟太极拳,便返回房间洗澡。唐小舟抓紧时间,将自己洗了一遍,然后来到赵德良的房间,替他清理衣物。赵德良已经洗完澡洗完头出来,一边用浴巾揩着头发,一边问唐小舟,早晨我起来的时候,听到你的房间有人说话,是谁来了?

唐小舟不好说是郑砚华,只说,是闻州的同志。

赵德良问,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说,他们说,按照惯例,是要给大家准备一点土特产或者纪念品什么的。

赵德良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惯例?这种惯例,我看还是少一点的好。

唐小舟说,我已经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们了,叫他们别搞。

赵德良已经穿好了衣服,唐小舟知道,下一件事,便是帮他吹头发。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12

书记是一省的第一官员,自然也是这个省的脸面,形象极其重要。他的头发每天都要洗,洗过后就一定要吹。不洗,头发上可能会有气味,不吹,头发却是乱的。尤其重要一点,到了一定年龄,就算你保养再好,头发也会露馅,比如干涩、灰白。为了保持年轻形象,就一定要在吹头发的时候,搽上一些发乳,保持水分和光泽。

在雍州时,迎宾馆有一间专门的理发室,是为省委领导准备的,每隔几天,领导们就要去做一下头发。而平时,赵德良洗完头后,总是由赵薇替他将头发吹干,现在,只能是唐小舟动手。

吹头发的时候,赵德良说,有关送礼的事,我要向你特别交待一下。官场确实有这么一股不好的风气,有些当秘书的,这方面的油水很厚。我希望你不要贪这点小财。以后,如果有人想通过你给我送礼,你告诉他们,直接送给我好了。

听了这话,唐小舟心中狂喜,这似乎表明,赵书记对自己很关心很爱护,有点长期准备了。

吃完早餐,大家上车往雷江赶。按照惯例,市领导要送到高速公路出口。在市委招待所上车前,赵德良和郑砚华握了握手,姚营建等人,一直站在郑砚华身边,显然希望书记和他们也都一一握手,可赵德良松开郑砚华的手后,向其他人挥了挥手,说,你们请回吧。转身上了车。

在赵德良后面上车的唐小舟看到姚营建的脸色很难看,却又无可奈何。人家是省委书记,他和谁握手不和谁握手,都是有特殊意义的。

赵德良的这一行动,完全可以理解为省委书记对姚营建的不满或者轻视。明天,不,或许今天稍晚些时候,闻州官场便会传出说法,赵德良对姚营建非常不满,姚营建主动伸出手要和赵德良握,赵德良只是和郑砚华说话,装着没看见。

这样的话一旦传开,整个闻州,大概再没有几个人会听姚营建的话了。

汽车到达高速公路入口,一路护送的闻州市领导早已经将车停在了路边,准备和赵德良告别。赵德良却对冯彪说,别理他们,直接走。前面的开道车已经减速停下来,见省委的考斯特直接进了收费站,便又立即启动,跟上来。唐小舟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那些领导们,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却能想象,一定很难看。

赵德良在闻州的一切,显然早有人报告给了周边几个市的市委书记,他们再接待赵德良的时候,就会异常小心,绝对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雷江的官员们并没有前往高速公路出口迎接,而是站成一排,等在市委门口。

赵德良第一个下车,陆海麟跟在后面,唐小舟紧跟着陆海麟下了车。此时,赵德良正与雷江市委书记丁应平市长刘延光等握手。和闻州市临时在车上改变行程不同,雷江市没有去高速公路出口迎接,考斯特直接开到了市委门口,赵德良不可能再改变计划,只好随丁应平等人上楼。

唐小舟对丁应平比较熟悉,他大学毕业分配来报社的时候,丁应平就已经是行署副专员,和陈运达、彭清源等,都是一批的干部。

丁应平给唐小舟留下极深印象的,不是旁征博引出口成章的绝佳口才,而是他说话,竟然比电视台的播音员还出色,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个多余的语气词,常常还有一种丁应平式的幽默。就唐小舟对江南省官场的了解,丁应平应该是最有能力最有才华的官员,执政能力以及处理问题的手段,似乎远在陈运达或者彭清源之上。不过,丁应平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喜欢赌博,什么赌博手段都会,什么都好,却又不精,赌风还很丑,赢了就欢天喜地,输了就不肯结束,死耗下去。十几年来,丁应平一直在地市转来转去,全省十几个地市,他差不多转遍了,就是升不上来。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13

至于丁应平升不上来的原因,有好几种说法,较为普遍的说法是,他对赌博的爱好,影响了他的政治前途。但也有人分析,他之所以好赌博,大概恰恰因为升不上来,对仕途看透了。高层之间,还有另一种说法,陈运达不喜欢丁应平,彼此有瑜亮情结,所以,他绝对不能让丁应平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

唐小舟突然产生了一种预感,赵德良之所以选择这几个地方,是深思熟虑早就拿定主意的,原因很简单,无论是郑砚华还是丁应平,都不是陈运达的人。相反,余丹鸿最初确定的德山和柳泉两市,恰恰是陈运达的势力范围,尤其是柳泉,是陈运达升副省长之前,在地市的最后一站。后来,陈运达甚至培养了一个柳泉帮,江南省官场,以柳泉势力最盛。余丹鸿确定的路线,有种将赵德良引向江南地方势力包围圈之嫌,相反,赵德良选择了闻州和雷江,更像是在权力突围,是一场寻找政治同盟军的战斗。

闻州市长姚营建和雷江市长刘延光是不是陈运达的人,唐小舟不是太清楚,却可以肯定,郑砚华以及丁应平和陈运达的关系肯定很一般。

唐小舟因此私下里琢磨,赵德良独自一人来到江南省,要撑起这个权力的天秤,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三个多月过去了,大家一直传说,他会对江南省官场来一次大调整,事实上光打雷不下雨,至今没有看到任何动作。这是否说明,不是不动作,而是他还没有想好怎样动作,或者没有真正找到自己的同盟军?

站在赵德良的角度想一想,如果他一来就进行权力结构调整,因为他对江南省官场一无所知,最终起关键作用的,肯定就是陈运达。陈运达如果借此机会将自己的得力人员往上再提一提,赵德良要想控制权力,就更难了。既然如此,动不如静。自己静,人家就得动,只要他们动起来,自己正好可以暗暗观察。

这样一想,唐小舟有些明白赵德良为什么不去德山、柳泉等地了。

站在权力平衡的角度分析,赵德良如果去了那几个地方,虽然不是大错特错,至少也是做了一番无用功。相反,来闻州以及雷江,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他若能将这两个市委书记收在自己的权力场中,江南省的权力平衡,便已经发生了悄然变化。而这两个书记,又是陈运达权力结构中的最薄弱环节,只要赵德良投出橄榄枝,他们便会迅速行动。

和在闻州一样,唐小舟的工作十分简单,就是跟在赵德良的后面,在他需要自己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这种事,说起来十分简单,甚至单调,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比如说,赵德良视察的时候,肯定要用眼睛看,他以前是近视眼,年龄大了以后,眼睛又出现了老花和散光,因此,唐小舟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将近视眼镜换成老花眼镜。某些时候,他会有点恨自己,难道真如谷瑞丹所说,自己是一个没用的人?堂堂复旦大学的高材生,竟然干起了这种服侍人的事。另一些时候,他又会想,天降大任于斯人,必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或许,自己以前的所有经历,都是大任之前的煎熬。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14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看,竟然是任大为。

他走到旁边,接起电话,问道,大为,什么事?

任大为说,哥,你来雷江了?

唐小舟说,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任大为说,赵书记来了,你肯定跟着来了。

唐小舟说,我们再联系吧,我这里还有事。

任大为问,你回家看爸妈吗?

唐小舟说,恐怕没有时间。赵书记的行程安排得很紧。

任大为又说,要不,我和小雨去看你吧,你住在什么酒店?

唐小舟说,我们刚到不久,现在陪赵书记在视察,还没有到酒店,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任大为说,好,我知道了,你忙吧。

从小学到高中,唐小舟都和任大为同学,是最好的少年朋友,也一直都是班上的尖子,成绩总是唐小舟第一任大为第二。但不知什么缘故,高考的时候,任大为没有考好,只上了雷江师院。毕业后,任大为分回了家乡高岚县,在他和唐小舟的母校高岚一中当老师,后来又娶了唐小舟的妹妹唐小雨,成了他的妹夫。

唐小舟留在省城,而且在党报工作,又娶了谷瑞丹这样一个老婆,在家乡,名声是很大的,家乡有很多人上门求他办事。

事实上,唐小舟能回报家乡回报父母的,非常之少。在报社,他没有任何权力,人微言轻,什么忙都帮不上。最初,高岚县一些人,得知他在省委机关报,对他还十分恭敬,后来知道他在报社其实没有丁点地位,便渐渐疏离了。

和谷瑞丹结婚,似乎成了唐小舟人生中的一大亮点。毕竟,他在省委机关报而谷瑞丹在全省最大的厅公安厅,都是权力部门。可谷瑞丹以及她的家人,极度瞧不起唐家的农村身份,不愿因为唐小舟和高岚县有任何牵连。结婚十来年,谷瑞丹只去过唐家三次,一次是结婚的时候,一次是结婚第一年的春节,一次是女儿出生的时候。平常过年过节,或者父母生日,她是从来都不会去的。

唐小舟很想在经济上照顾一下父母,可自己的工资,全部掌握在谷瑞丹手里,每月从她那里领一点点零用钱,想帮家里一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幸亏有任大为这个妹夫,对唐家是尽心尽意,比亲儿子还亲。可惜的是,任大为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中学老师,妹妹唐小雨,也只不过是县机关幼儿园的一名保育员,两人的收入极其有限。

唐小舟无数次想,既然自己无法帮家里,不如帮一帮任大为和妹妹,以便他们有更大的能力资助家里。

正是出于这种想法,唐小舟无数次到雷江找关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找了黎兆平帮忙,才将任大为调进雷江市广电局。他原计划将妹妹也调进来,再想办法给任大为捞个一官半职。可是,他虽然进行了不懈努力,丁应平也曾当面答应过他,可一拖几年,事情就是没有办成。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15

唐小舟想,现在自己的身份不同了,一定要找个机会,将任大为和妹妹的事给办了。

一天的安排,和在闻州时一样,吃过晚饭是开会。唐小舟不需要参加这样的会,丁应平的秘书陈志光便让他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唐小舟想,这或许是一次机会,便拿起手机,拨打了任大为的电话。唐小舟问,大为,你在哪里?

任大为说,我在市委,小雨也在。

唐小舟说,我在陈志光陈处长的办公室,你过来吧。

陈志光并不是处长,市委书记的秘书,最高也只是副处调,相当一部分还是科级。他称陈志光处长,自然是为了抬高对方。

任大为知道,唐小舟回雷江,对于自己是一次机会,所以,听说赵德良来雷江的消息后,他就给妻子打了电话,唐小雨请了假,立即从高岚县赶到了市里,两人一直等在市委,希望能和唐小舟见上一面。

唐小舟听说他们就在楼下,便出门接人。见任大为手里提了一些东西,知道是给自己准备的,便问是什么。任大为说是茶叶和酒。

唐小舟说,等一下进去,你把这些东西给陈志光。

唐小雨说,哥,这是给你的。

任大为也说,要不,我下次再专门给他送。

唐小舟说,你傻呀,现在你提着这些东西,怎么进他的门?你记住,你们的事,他不问,你们不要说。

进门之后,唐小舟向陈志光介绍了自己的妹妹和妹夫。四个人便坐在陈志光的办公室里聊天。唐小舟从包里翻出了自己昨天换下的衣服,也翻出了赵德良换下的衣服,交给妹妹,要她夜晚洗好,不必凉干,直接用熨斗熨干,明天一早送过来。

尽管他告诫妹夫不要提他们的事,他自己却多次很想提出来,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自己才刚刚坐上这个位置,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尤其这次陪书记出来,行程人员的突然改变,让他心里系上了一个巨大的疙瘩,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现在自己提出他们的事,陈志光如果办了还好说,若是没办或者办不了,岂不是把这个人彻底得罪了?退一步再想,陈志光如果醒目,或许会找机会向丁应平提起此事吧,那时,丁应平只需要一句话,所有的事,全都解决了。只要他们办了这件事,这个人情,他唐小舟肯定都是要认的。官场上,有很多事,不说比说好,这就像下围棋一样,将味道做足了,空间就没了。

陈志光果然比唐小舟更熟悉官场,他问了任大为的情况,也问了唐小雨的情况,然后说,你们夫妻长期分居?

唐小雨说,市里到县里,也不算太远,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陈志光说,虽然如此,这样毕竟不是办法。

唐小舟便借机说,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在雷江一个人都不认识,陈处你的办法多,请你帮忙想想。

陈志光说,唐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件事,你放心好了,我来办。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16

事情就这样办妥了,又说了几句闲话,唐小舟给任大为使了个眼色,他们便起身告辞。

两人重新坐下来,陈志光给唐小舟杯子里续了水。

唐小舟说,志光,你跟丁书记应该有几年时间了吧?丁书记是不是应该给你动一动了?

陈志光说,前不久动了一下,提了办公室副主任。因为丁书记没有选好秘书,所以,我暂时还在这里。

唐小舟说,那应该祝贺你呀。可惜我在这里的时间不自由。要不,下次你去省里,我再补,我们俩兄弟好好喝一杯。

陈志光说,唐处的心意我领了,到时候,唐处如果抽得出时间,我一定要去打扰你的。

闲聊几句,会议散了,唐小舟和陈志光一起出来,各自迎了自己的老板,一齐下楼,上车,前往酒店。

接下来和昨天一样,赵德良分别和市里的领导谈话,唐小舟负责后勤保障。

赵德良接见这些市领导的时候,唐小舟干了一件事,这件事有没有什么意义,他自己也不清楚。赵德良和领导谈话,唐小舟根本不可能知道其内容,他惟一能做的,就是每隔一段时间,进去给领导续水,即使能听到只言片语,也不能作出准确判断。不过,由于他要负责安排所有的谈话,便需要掌握时间。他将这个时间在本子上记下来,最初仅仅只想到方便自己掌握。后来,他闲得无聊,便做了一件事,将这些时间精确地算出来。

这一计算,就算出了韵味。赵德良接见丁应平的时间最长,有四十三分钟。以前在省委,赵德良接见某个人的时间,唐小舟没有精确计算过,但印象中,超过四十分钟的,似乎没有。这个时间,似乎很能说明丁应平在赵德良心目中的地位。

时长排在第二的是郑砚华,三十六分钟。唐小舟将笔记本翻到最前面,那是他刚刚当上秘书时所做的记录,上面恰好有第一天上班时,赵德良接见郑砚华的记录。当时虽然也记了时间,但并没有精确到分。仅从记录上看,应该是半个小时,并没有超过接见丁应平的时间。

闻州和雷江的两个市长,闻州市长姚营建是二十三分钟,雷江市刘延光是二十分钟。市长以下,又是一个档次,只有一刻钟左右。

唐小舟因此知道,这个时间的把握,颇有政治智慧,也极其微妙。丁应平多出的这九分钟,到底意味着什么?此时,唐小舟还不十分清楚,但不久以后,他便意识到,这九分钟的含金量非常之高。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起床后,唐小舟原以为还会像前一天那样,在院子里活动一番,因此,他连运动衣都穿好了。出现在赵德良面前时,他猛地愣住了,老板并没有穿运动衣,而是穿着便装。

赵德良对他说,把衣服换掉,今天我们不晨运,一起出去看看。

一起出去看看?看什么?去哪里看?唐小舟知道,赵德良又一次不按常理出牌了,到底用意如何,目前还不清楚。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17

他很快换好衣服,赵德良已经等在门口。看到他出来,赵德良也不说话,转身向外走,他便紧紧地跟上。他们住的海山酒店是以前的市委招待所,前面是一幢新大楼,后面有些三层的小楼,楼里虽然有服务员,却没有人认识他们,就算认识,也不敢询问或者阻拦。两人走出小楼后,并没有经过前面的酒店大堂,而是从汽车进出的通道离开了。

门口停着好几辆等客的出租车,赵德良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坐了上去。唐小舟立即坐到了副手席上。司机问他们去哪里,唐小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赵德良显然早有准备,说,去新华路。

汽车启动后,赵德良主动和司机说话,问收入怎么样呀?江南省的几个城市如果排名的话,雷江可以排在第几位?司机说,雷江其实基础不错,只是以前没遇到好领导。这几年,丁书记来雷江,雷江发展得不错。

赵德良说,我怎么听说,那个丁书记很不好,独断专行不说,还喜欢打牌,牌风又臭,搞得天怒人怨。

司机笑了笑,说,丁书记牌风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们老百姓只是过日子,肯定没有机会和丁书记一起打牌。能够知道他的牌风的人,肯定都是他身边的人,是那些当官的。我们只能看到我们的日子。日子过好了,肯定是领导得好。退一步说,像丁书记这样的大官,为什么喜欢打牌?肯定是心里烦吧。能不烦吗?他那么有能力。我听说,他在很多个市都搞过,每个市都搞得很好,就是因为上面没人,所以一直被别人压着,提不上去。比自己能力差得多的人上去了,还当自己的上司,换了哪个人,都会烦吧。

出租车到了新华路,司机问,这就是新华路,你们到哪里?

赵德良说,哪里人多,你就停在哪里。

出租车司机将他们送到了新华路汽车站,这里的人最多。

这个汽车站,原本是雷江市的老汽车站,当年,唐小舟到上海读书,便常常在这里登上长途汽车然后到省城搭火车。后来汽车运输业高度发展,人流客流异常活跃,一个汽车站无法满足需要,汽车站建在市中心,每天的车次太多,车站周围,常常交通堵塞。这不仅是雷江一市的问题,而是一个全国性问题。于是,全中国的大中城市,先后将汽车站移出了市中心,分别在市郊建起东西南北几个汽车站。虽说规定某个汽车站仅仅只是经营前往某个方向的汽车,可实际上,那些有门路有后台的营运车辆,仍然可以在各个车站之间串。汽车总站废了以后,地皮卖了,在这里建起了一家大楼,一楼搞餐饮,二楼至六楼是商场。虽说这里已经没有了汽车站,可人们叫习惯了,仍然称这里为新华路汽车站。

他们出来得早,市民们大多才起床不久,街上的人并不多。可汽车站前面的广场上,却已经有了很多人,这些人主要是摆地摊的,在这里组成了一个跳蚤市场。唐小舟跟在赵德良后面,在广场上转了一圈。赵德良不时和摊主或者购物的市民聊上几句。

赵德良问摊主,你们在这里摆摊,城管不管吗?

摊主说,在别的地方卖不行,但在这里,城管不管。

赵德良又问,为什么别的地方不行,这里可以?

旁边有市民说,以前,随处都有摆摊的,既占道又影响交通,城管如果不管,市民的意见大。城管如果管,摊主的意见大。城管和摊主之间,常常发生冲突。后来,丁书记想了个办法,要求所有摆地摊的摊主集中到这里经营,但必须集中在早上七点半之前和晚上九点半之后。其他时间,一律不许摆摊。

赵德良问这位市民,你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

市民说,这个方法很好呀,很多下岗工人,可以通过这种办法再就业,摆个小摊,虽然不一定能发财,至少可以解决生活问题。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18

两人在这一带走了一个多小时,和很多人极其随便地聊了聊,很随意,也很自由。

大约七点二十分左右,来了好多城管,他们开着电瓶车,在广场里面慢慢穿行,既不停车也不吆喝,摊主似乎无视他们的存在。十分钟后,城管们并没有怎样的行动,摊主却很自觉,渐渐散去了,刚才拉拉杂杂的广场,很快就空了出来。

令唐小舟惊奇的是,刚才有数千人的广场,人流散去之后,竟然无比干净。

赵德良说要去吃早餐,唐小舟便将他领进了中心车站大楼的一楼,这里是餐厅。

和其他城市的餐厅不同,这里做早中晚三餐,甚至还做宵夜。整个江南省,雷江市的早餐是最丰富的,而整个雷江市,最丰富的早餐,在车站广场。唐小舟对这里的情况比较熟,两人进去后,他让赵德良坐了一个位置,再由他去点早餐。

早点上来了,一个人一大碗竽头丸子。

赵德良很好奇,看着碗里黑乎乎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唐小舟说,竽头丸子,雷江的著名小吃,外面的皮子是香竽,里面的馅是肉,用鸡汤下,风味独特非常好吃。

赵德良夹起一只,咬了一口,口感非常好,和所有的包子饺子都不同。他说,很独特。怎么只要雷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应该推广嘛。

唐小舟说,这东西的真正产地在高岚县的唐家坳,也就是我的家乡。这是我们唐家的祖传宝物,但凡姓唐的人,都会做。

赵德良问,你也会做?

唐小舟说,会一点,但做得不好,没有这么好吃。

赵德良说,这么好东西,应该好好发展一下。藏在深山人未识,太可惜了。雍州不是希望打响吃在雍州的口号吗?不能少了这竽头丸子。

接下来,赵德良问唐小舟,转了一个多小时,你有什么直观感受?

唐小舟说,这个问题,由我来回答不适合。

赵德良问为什么,唐小舟说,你可能需要的是转了这一个多小时的直观感受。可我是雷江人,又当了多年的记者,对雷江的情况比较熟,说出来,可能就不是直观感受,会加进很多以前的东西吧。

赵德良说,哦,我忘了这一层。那你就说说以前的感受吧。

唐小舟说,我的感觉是,进入二十一世纪后,雷江的变化非常大。这种变化,既有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原因。

赵德良问,主观原因是什么,客观原因又是什么?

唐小舟说,客观原因,自然是国家富强了,对地方的投入加大了,全国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别说一个小小的雷江,就是整个江南省,就是全国,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一年一个变化,大家有目共睹。

说到这里,赵德良笑了,用手里的筷子指着他说,你这个小舟呀。记者当长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全是空话套话。以后在我面前,这一套就免了,要说就说点实在的。

唐小舟说,我倒不觉得是套话,只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德良说,我知道的事实就不用说了吧。说主观原因。

第四卷 打了一个政治哑谜 19

唐小舟说,至于主观原因,这一届市委市政府班子,能力确实比较强,也比较亲民,所以,民声比较好。比如说城管部门,是全国的一个焦点部门,以前公安的许多执法职能,转到了城管。城管又不像公安,既没有那么多法律法规的约束,城管队员又不像公安人员,全都是由公安大学等一类高等院校培养出来的,个人素质不那么高,工作对象也非常特别,面对的是那些最低层的市民甚至是城市贫民。普通人或许不太在乎的利益,在这些底层居民眼里,就是很大的利益,因此,也更容易引发冲突。以前,雷江市的情况和全国差不多,城管和摊贩的冲突不断,甚至常常发生流血事件。丁应平书记来到雷江之后,感到这个矛盾太突出了,影响到了稳定的大局,不解决不行。他为此花了半个月时间进行调研,最后决定将车站广场拿出来,这个矛盾就缓解了。这件事,我还在日报上发过一篇新闻稿并且配了言论,当时,我有一种观点,我们的许多矛盾,并不是无法解决或者难以解决,关键在于执政者想不想解决或者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和出发点去解决。像雷江车站广场这样,只不过一个决策,执行起来也没有丝毫难度,就将一对极其尖锐的矛盾化解了,执政成本更是降到了最低,就充分体现了执政者的理念、能力和智慧。

赵德良问,你也觉得,这是丁应平的功劳?

唐小舟说,这是谁的功劳,我还真不敢说。不过,丁书记在雷江,政声真的很不错。不仅仅是雷江,他以前干过市长市委书记的几个市,也基本就是这种情况。

赵德良说,可是,每次民主测评,他的呼声都不是太高。我也听说了,当地的官员,好像并不太喜欢他。

赵德良已经吃完了他的早餐,起身向外走。唐小舟早已经拿着纸巾等在一旁,起身将纸巾递给他,跟在他的后面。赵德良没有继续他的微服私访,而是乘出租车回了海山酒店。唐小舟原以为,省委书记不见了,这里一定乱成了一锅粥,实际上并没有,丁应平等人,很平静地等在大堂。赵德良并不是从大堂进去的,而是让出租车送到了后面副楼,然后再走到前面。

看到丁应平淡定地坐在那里,唐小舟大感惊奇,他不相信丁应平不知道赵书记神秘失踪了,可他既没有派人去找,也没有打唐小舟的电话,真是奇事一桩。

后来,趁着唐小舟回房间清行李的机会,丁应平悄悄跟到了房间。唐小舟知道,丁应平一定是想知道,这两个多小时,赵书记干什么去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或许,丁应平是希望唐小舟主动说吧。可现在的唐小舟,毕竟不再是当记者时的唐小舟了,每做一件事,都要在心里仔细地评估一番,有些事,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做的,有些话,就算是任何环境下,他也不会说。

直到他将自己和赵德良的衣物清理好了,丁应平也还没有将这句话问出来。两人一起离开的时候,唐小舟有点不忍,对他说了一句话。

唐小舟说,雷江的早餐不错,很丰富。

能说的,他说了,听不听得懂,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第五卷 逼上梁山的权力交换 01

刚从赵德良的办公室出来,桌上的电话响了,唐小舟看了眼号码,是侯正德的座机,立即接了起来。侯正德说,小舟呀,有没有时间过来开个会,研究一下处里的工作?

唐小舟想,侯处长肯定是看了今天上午的安排,知道书记中午十一点前不会出门。他说,好的,我和赵书记打声招呼就过去。

一处实际可以叫书记办或者叫赵办,主要职责,就是为省委书记服务。

省委书记的秘书其实是一个班子,这个班子,需要处理大量的日常事务。比如某个人给省委书记写了一封信,然后,这个人接到了省委书记的回信。显然,这封信,并非出自省委书记之手,而是这个秘书班子代劳的。此外,对于省委书记的工作生活等方面的安排,诸如定期检查身体等,都由这个处负责。每天,省委书记需要处理大量的信函,对于省委书记来说,这些信函别说一一处理,就算是看个大概,也一定看不过来。所以,所有的信函,均由一处负责疏理一遍,只有那些最重要的信函,或者一处无权也不知怎么处理的,才会层层上报,上报的第一人,自然就是秘书长,秘书长是书记的大秘,由秘书长决定是否呈报给给书记本人。

侯正德很早就是一处的副处长,在综合一处资格最老,此前跟过两任省委书记,赵德良是第三任。若按通常程序,赵德良来后,侯正德本应顺理成章地升上正处长,也就是坐稳唐小舟现在的位置。韦成鹏的到来,使得侯正德的希望落空,也直接导致了唐小舟的进入。

可无论是韦成鹏还是唐小舟,都不是一处的处长,而是副处级调研员,可他们两个后台太硬,职权比主持工作的副处长要大得多。且不说唐小舟是省委书记的秘书,韦成鹏既是陈运达的亲戚,又是余丹鸿的心腹,侯正德做任何事,都受这两个人制肘。既然他这个处长名不正言不顺,下面的人就不太听,处里的工作开展起来,困难重重。

既然侯正德主持处里的工作,他要开会,是很自然的事。可他又不得不给唐小舟打个电话,颇为客气并且慎重地说明是商量。唐小舟马上想到了自己第一天见侯正德时,他那尴尬的态度,和今天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唐小舟想,经过这些天,他或许已经想通了,既然一处处长这个位置迟早都是唐小舟的,与其以后调整心态摆正位置,不如现在就做顺水人情。

唐小舟来到侯正德的办公室,副处长杨卫新正坐在那里聊天。

因为少了很多副书记,办公厅的办公场地,就非常富余。综合一处都是书记的秘书处,办公室,比其他处,更好一些。侯正德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此外还空了一间办公室,是以前一处处长的。侯正德虽然主持工作,却不敢去占那间办公室,这也说明,侯正德在处里的地位,其实很尴尬。

杨卫新是不久前才由部队转业的,能够进入省委办公厅,已经是非常不容易,进入后又被安排在一处,而且安了实缺,就更加的不容易,至少在相当一个时期内,没有提拔的可能。他对于目前的位置,显然是满意的,和处内同事的关系,也就非常融洽。尽管侯正德也是副处长,毕竟主持工作,并且资格很老,杨卫新对他十分尊重。

第五卷 逼上梁山的权力交换 02

唐小舟进去的时候,杨卫新不知讲了一个什么笑话,两位副处长正哈哈大笑着。唐小舟看了看阵式,似乎是处长会议,便说,侯处,你们是领导研究工作吧?那我参加就不适合了。说着,就要往外走。杨卫新立即站起来,拉住了他,说,唐处你等等,我们一处就这么几个人,商量工作,怎么能少了你?

正在这时,韦成鹏进来了。韦成鹏和现在的唐小舟一样,因为没有明确处长地位,刚开始,在一处并没有办公室,只有省委书记办公室隔壁那间。后来,赵德良换了秘书,他只好离开了三楼,便和杨卫新两人共一间办公室。韦成鹏穿着很潮,颇有几分娱乐明星的味,头发是精心做过的,两边的头发往上梳,在头顶形成一个刀形。他一进来,便掏出一包软江南,给大家分烟。唐小舟伸手挡住,说,我不抽。韦成鹏不依,一定要塞给他。他只好接了,韦成鹏又掏出打火机,无论如何,都要给他点上。他点了烟,却拿在手中,不吸。

坐下来,韦成鹏便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说,我刚收到一个段子,很有趣,给你们念一念:组织部考察干部条例有最新规定,主要有两条,特别强调,要想当好领导,首先要向女人学习:一是肚子里容得下小人;二是能顶得住来自上面的压力;三是能容忍有人在后面捅;四是善于应付磨擦;五是能在磨擦中获得快感;六是每个月必须开例会。同时,最新规定还强调,要当好领导,还必须向男人学习:一是从不外露炫耀政绩;二是关键时刻能硬得起撑得住;三是能培育出接班人;四是善于攻击对方并且让其感到愉悦;五是既能制造磨擦又使大家同感快乐;六是胜利后能谦恭地缩小自己。

侯正德说,这都不知是哪些缺德鬼编的。

杨卫新说,有些人的聪明才智,全用在这上面了。

韦成鹏翻了一下手机,说,这里还有一个,也蛮有趣的。最贪婪的汉字:晃。最直接的汉字:昆。最西化的汉字:咬。最自豪的汉字:鹅。最牛逼的汉字:昊。最痛苦的汉字:旱。

杨卫新说,这是什么意思?没听懂。

韦成鹏说,我们的正宫娘娘是大才子,他一定懂,让他说吧。

他说的正宫娘娘自然是指唐小舟。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副处长主持工作,就是副处长或者副处级调研员,没有一个是血统纯正的。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处长的,便是唐小舟,所以,韦成鹏说唐小舟是正宫娘娘。

这个韦成鹏,怪话一火车,和他的穿着打扮一样,方方正正的一个人,偏要往斜里窜。唐小舟在心中对自己说,离这个人远一点,他不是你喜欢的那类菜。由韦成鹏的正宫娘娘之说,唐小舟也想到了一个词,如果自己可以比喻成正宫娘娘的话,韦成鹏其实是自比为冷宫娘娘,孤独深宫锁阿娇的怨毒,溢于言表。人的情感真是奇怪,所有人都只看到了阿娇被锁进深宫的命运悲剧,却没有看到,阿娇的命运悲剧,其实是她自己造成的。

生活就像一个大游乐场,人生就像一场游戏。游戏都是有规则的,谁如果无视规则,就注定要被裁判红牌罚下场。你可以同情被罚者境况的落魄,你也可以愤怒执法者的严苛,却不能轻视尤其是不能无视规则的神圣。

第五卷 逼上梁山的权力交换 03

侯正德见唐小舟始终不出一言,大概意识到,他对韦成鹏这一套不感兴趣,便说,大家都来了,我们来研究一下工作吧。主要有两件事。第一件事,马上就是五一长假了。一处的人,每天都陷在材料堆里,难得有放松的时候,大家有一种想法,希望处里组织一次旅游。需要确定几件事,一是去哪里,二是怎么去。现在大家提出了几个预选方案,一是去丽江,二是去青岛,三是去西安。

这个话题与自己没什么关系,这个五一长假,唐小舟可能陪赵德良去北京,根本没时间去旅游。这类事,他基本不说话。最后决定去丽江,不去的人,发一千元过节费。

第二件事,省直每个单位都有小金库,目的是要替职工谋点福利。厅里有厅里的小金库,各处室也有自己的小金库,至于小金库的资金来源,就是各显神通。一处只替书记服务,和外界接触少,要充实小金库,难度比较大。以前,处里定了一个创收目标,处长每人每年创收四万元,副处长和副处级,一万元,一般科员,五千元。这个创收目标,通常都是处长想办法,全处一起打下手,实际等于是处长一个人完成的。毕竟,处长是省委书记的生活秘书,关系广人缘多,要完成这点创收任务,还真不是一件难事。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处长一直没有定下来,侯正德主持工作,外人可不认这个账,他去跑创收任务,谁都不拿他当一回事,眼看二季度也快过去一半了,今年的创收任务连影子都没有。

侯正德特别提到,韦成鹏进入一处时,曾经夸下海口,一个人完成创收二十万。可到现在,连一分钱都没有看到。

韦成鹏说,在哪个山说哪个话,蹲什么坑拉什么屎。这都是八万年前的事了,现在说,还有屁用?显然,他将此事推得一干二净。

侯正德显然对韦成鹏不满,说,话不能这么说,这件事,你是在全处所有人面前公开表态过的。

韦成鹏显然不太把侯正德放在眼里,他当即反驳说,侯处,你这样说,我就不太喜欢听了。袁百鸣还曾在电视上向全省人民公开表态说,要在江南省建这个要为江南人民做那个呢。你怎么不去问他为什么不兑现诺言?据我所知,关于创收问题,我们一处是有传统的,谁主持工作,谁就负责完成二十万。

这句话,可把侯正德堵住了。以前主持工作的处领导,确实每年完成二十万,甚至只多不少。二十万虽然不是一个硬性指标,却也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然而,轮到侯正德,情况大为不同,他毕竟是副处而不是正处,如果硬往二十万那个目标上靠,显得名不正言不顺,给人的感觉是博上位。他如果不完成二十万,又让人觉得他其实没有主持工作的能力。

官场哪一个角落都不是净土,任何单位都有矛盾,真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本经,唐小舟不准备念,他的心理,或许和韦成鹏甚至是侯正德差不多,名不正言不顺嘛。别说他不是处长,连副处长都不是,只是个副处级调研员。唐小舟的尴尬,实际和侯正德是一样的,自己如果完成这二十万?一定有人说他充大头、博上位。他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觉得他有什么错。更何况,他现在的位置不稳,说不准哪一天,自己就会和韦成鹏一样,被扫地出门。真到了那一天,像韦成鹏那样夸下海口,留给别人的,只是笑柄。

好不容易捱到十点半,唐小舟说赵书记十一点有安排,他需要去准备一下。匆忙离开此地,将一堆的尴尬,留给了侯正德。

第五卷 逼上梁山的权力交换 04

回到办公室,恰好接到谷瑞丹的电话。

谷瑞丹说,晚上有个饭局,你能不能参加一下?

唐小舟问,什么饭局?

谷瑞丹说,是我哥瑞安的事,请市政府和区政府的几个朋友。

如果是别的女人,或许会说,是大哥的事。可谷瑞丹不同,她偏偏会说,是我哥的事。我和你,在她那里界线分明,我代表的是谷家,除此之外所有人,就是你。结婚这么多年,她包括她们谷家,从来没有认为他是其中一分子。没有把他当成谷家一分子还好理解,他毕竟是谷家女婿,又是一个从农村出来的人。谷家的两个媳妇,同样没有被他们当成谷家一分子,这就让人觉得他们的观念,不知是中国传统的还是外国的了,完全是一种模糊。

有一次,岳父过生日,唐小舟从报社借了照相机给大家照相。照着照着,谷瑞萍大呼一声,来,我们姓谷的照一张全家福。听了这话,谷瑞萍的老公当即往厨房里钻,唐小舟心里不爽,可他手里拿着照相机,无处可躲。最着恼的,自然是两个媳妇,大媳妇立即高声说,这一张照完了,我们外姓人一起照一张。即使如此,谷家人还不觉得过分,在他们看来,谷家和外姓,泾渭分明,这是根本不需要讨论的。唐小舟替他们拍照的时候,真想说,岳母你得离开,因为你不姓谷。

谷瑞丹的大哥谷瑞安参加工作最早,对谷家的贡献也最大。待几个弟弟妹妹长大了,有了点能力,曾经下很大的劲替他活动,才让他当了技术副厂长。令他们没料到的是,国企难搞,厂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到了破产的边缘,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厂长经理们还胡吃海喝,多拿多占。这几年,谷瑞丹等人动用了很多关系,想将哥哥从那间厂里捞出来。可国企和政府虽然只隔了一道门,这道门却是铜门钢门,逾越不易。

唐小舟有一种预感,他们竟然能够约到市政府和区政府的领导吃饭,很可能打了自己的旗号。如今唐小舟这块牌,在江南省还是很响的。如果他能够亲自出席,这件事,大概也就成了。

今天晚上肯定不行。唐小舟说,过几天就是五一长假,赵书记要回北京,很多事都要赶在五一节前做完。要不,你们改个时间,五一节后行不行?

他心里很清楚,谷瑞丹并不一定真的希望他出面,否则,她一定会事先和他商量,选定一个他方便的时间。

对于官场,谷瑞丹是非常熟悉的,但凡与官场有关的事,她都会异常小心和审慎。以她这种敬畏官场的态度,不可能不将一切想在前面。换句话说,如果唐小舟还稍稍了解一些官场游戏规则的话,也得益于谷瑞丹的早期薰陶。刚和谷瑞丹结婚那一阵,他常常陪着她去给领导送礼,通常情况下,她进领导的家,他在外面等,寒冬腊月的,顶着雨冒着风的经历,至今异常深刻。自从唐小舟当上省委书记秘书以后,谷瑞丹对他的态度大变,给他的感觉,她不像是在面对自己的老公,而是面对自己的厅长。

果然,谷瑞丹说,你没时间就算了。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和他们说几句话。

第五卷 逼上梁山的权力交换 05

唐小舟很想说,我说话能有用吗?转而一想,现在自己的身份不同了,说话不仅有用,应该是很有用。用黎兆平的话说,他是通往省委书记的那根独木桥,谁不想有办法有机会踩在他这根独木桥上,走到省委书记的彼岸?尽管他自己觉得,是否能够在这个位置坐稳,还是一件很难说的事,毕竟在别人眼里,那是绝对不一样的。他于是说,好吧。不过,要看时机,如果赵书记刚好在身边,我恐怕什么话都不能说。

谷瑞丹说,就算书记在你身边,你和朋友说几句话也不行?

唐小舟不想和她纠缠,甚至根本就不想和她说话,便说,再说吧。赵书记有一个接待任务,马上要走了。我挂了。说过之后,也不管她是否恼火,挂断了电话。

刚刚挂断电话,新的电话进来了,拿起一看,是任大为。

任大为在电话里说,哥,是我,大为。

唐小舟说,大为啊,什么事,你抓紧时间说,我马上要和赵书记出去。

任大为说,我提拔了,小雨的调令也发出了,到市电视台。

唐小舟有点吃惊,说,小雨去市电视台?她能做什么?

任大为说,他们说先进来再说。

唐小舟想,这一定是丁应平起了作用。自己当时是害怕这个秘书当不长,只想抢在尘埃落定之前,将他们俩的事情搞掂。令他没料到的是,书记秘书这个身份还真是管用,努力了几年都没有结果的事,竟然在半个月之内完成了。他的心中,总算一块石头落地。这两件事解决了,就算他被退回报社,妹妹和妹夫的事,大概也不会更改吧。

他说,好,我知道了。

任大为知道他要挂电话,便抢着说,还有,我现在正陪丁书记一起来雍州,丁书记和你说话。

很快,手机传到了丁应平的手中。丁应平说,小舟你好,我是丁应平。

唐小舟立即说,丁书记您好。

丁应平说,我去雍州办点事,可能有一两天时间。不知这两天赵书记有没有空?

唐小舟说,我找机会吧。如果定下来了,我会和志光联系。

丁应平说,志光没有跟我来,我临时拉了大为的差,你打电话给大为吧。

赵德良的时间,一个星期之前,就已经排定了,综合一处那么多人,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排这个时间表。时间表排好之后,交给余丹鸿最后审核。也就是说,整个江南省的干部,若想见赵德良,必须走这道程序。丁应平之所以通过任大为打这个电话,是希望绕开这个程序。绕开这个程序的惟一办法,就是由赵德良首肯,再由唐小舟安排。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有一个时间是可以安排的,那就是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赵德良会用一个小时练书法,大多数情况下,他会一边练字一边思考。如果有必要,他也会在练书法的时候接见下面的领导人。当然,这个时候接见的领导人,肯定不是一般意义的。

第五卷 逼上梁山的权力交换 06

中午,赵德良是陪一个企业家吃饭。省委书记陪企业家吃饭,多半只是一种姿态,一种精神上的支持和肯定,并不一定有实质性内容。这类饭局与纯粹的官场饭局是不同的,官员们在一起吃饭,可能会谈一些与工作相关的话题,许多甚至是绝密的敏感话题,这类话题,身为秘书,并不适宜知道,所以,官场饭局,有些,唐小舟可以上桌,有些不能。能不能上桌,不在他掌握,而在赵德良的意愿。和企业家吃饭就不同了,没有那么多讲究和规则,唐小舟上了桌子。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唐小舟知道赵德良要休息一会儿,便替他整理了一下里面的房间。赵德良走入房间时,唐小舟趁机说,雷江的丁书记来了雍州。

赵德良说,哦,应平同志来雍州了?什么时候到的?

唐小舟说,刚到。

赵德良说,去北京之前,我正想和他谈一谈,今天能不能安排时间?

唐小舟说,除了晚上九点,没有别的时间。赵德良说,那好,你叫他九点钟到办公室来。

唐小舟按照这个时间通知了任大为,可他没料到的是,有人插队了。

插队的人是省长陈运达,他人已经到了楼下,才给唐小舟打电话。对于赵德良的习惯,陈运达是知道的,他显然就是要撞这个时间。

晚上,赵德良宴请江北省省委副书记颜春,常务副省长彭清源作陪。这三位高官,是中央党校的同期同学,赵德良来江南省任职时,颜春还在国外担任职务,不久前才调任江北省。

江南和江北是邻省,也都属于中部不发达省,相对而言,江南省的经济底子更差一些。但是,改革开放以来,江南省一方面背负广东,另一方面领导人也更具开拓精神,发展速度比江北省快。江北省因此将江南省当成了假想敌,在各个方面对江南省予以制肘。江南省的产品进入江北省受到了严格限制,如烟酒等,不仅采取行政手段在市场上禁绝,而且派了公安、税务、城管、交通等部门,在各交通要道口设障检查。一经查到,作走私处理。省内的有关门店,除了极少数应付上面检查的店能够获得特证经营之外,其余店,只要发现经营江南省的烟酒,一律没收执照。长期以来,这两个省的关系极其微妙,除非上面召集的会议,两省从省到市到县,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

这次颜春到江北省当副书记,显然是想在两省关系方面有所作为,才会在上任之初,便赶到江南省来会自己的老同学。

这样的宴会,唐小舟自然没有资格上桌。他同彭清源的秘书以及颜春的秘书司机等,在隔壁房间里吃饭。

谷瑞丹果然在这个时候打了电话过来,唐小舟只好起身,走到外面去接。唐小舟站在走廊上,用左手捂着手机,小声地说,赵书记和彭省长宴请江北省颜副书记,就快结束了。一会儿我还要陪赵书记回办公室。有什么事,你快点说。

谷瑞丹说,主要是瑞安的事,我们找了市委办公厅的梁处长,他答应帮忙。等一下,我把电话给梁处长,你和他说几句话,帮瑞安敲敲边鼓。

第五卷 逼上梁山的权力交换 07

唐小舟说,我不认识梁处长呀。

谷瑞丹突然有些火了,说,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帮瑞安?

唐小舟很想大吼一声,你什么意思?我凭什么要帮他?可这里毕竟是迎宾馆,四周全都是省委省政府的领导,谁都说不清会被哪个人碰上,他只好忍着,不说话。

谷瑞丹说,算了算了,你这人就是这么没意思。我懒得跟你说了,随便你怎么跟梁处长说吧。显然,她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在外面,此时正在往里面走,说话的语气,也大变了,显得十分温柔多情。她说,小舟呀,梁处长知道你很忙,他为人很大度的,不会计较你。你要跟梁处长说几句话?好好好,你等着。

很快换人了,传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显得很恭敬,说,首长好,我是梁国栋。今天原本想和你好好喝几杯的,你有事不能来,真是遗憾呀。

唐小舟只好说,梁处长,请你叫我小唐或者小舟好了。你这样叫,别人听到会误会的。

梁处长连忙说,好好好,我以后就叫你小舟。

唐小舟说,这就对了。我是什么身份,你在市委办公厅工作,自然是很清楚的。你才是首长呀。以后,还要请首长多关照呀。

梁国栋说,小舟你这样说,我就有点坐不住了,以后,你应该多关照我才是。你放心好了,你大舅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唐小舟被逼上了梁山,不得不说句场面上的话,那就太感谢梁处长了。他实在不想掺和这事,便说,对不起,梁处长,赵书记出来了。下次再联系。说过之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打完电话回到餐厅,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却又不能表现出来。他有一种预感,将来,谷家还不知会打着自己的招牌干些什么事,得想个什么办法才好。问题是能有什么好办法?除非是离婚。然而,离婚是否影响到他的前途,他又确实无法评估。

带着这种不能表露的愤懑,和赵德良一起回到办公室。

进入办公室后,赵德良甚至没有坐下来,而是拿了一些卫生纸,又出了门。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有便秘的毛病,大便从来都不正常,有时候,甚至两三天才来一次,尤其到了江南省这个无辣不欢的地方,便秘似乎更加厉害。赵德良的便秘属于老毛病,据他说,他的母亲就是如此,每次蹲厕,没有几十分钟出不来。以前也曾找很多医生看过,效果不是太理想,时好时坏。唐小舟知道这件事后,曾经找过一些人,希望打听到什么偏方之类。别人说了不少方法,每一种方法,唐小舟都找相关人员求证,大多数被他否决了。也有些明显无害的,他会试一试,比如在他喝的茶里放一点蜂蜜之类。不知是由于时间不够还是方法不对,目前的效果不是太明显。

唐小舟第一时间给赵德良泡了一杯茶。晚上,他喝了几杯酒,每次喝过酒后,都习惯喝些浓茶。他人还在赵德良的办公室,手机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响起来。他以为是丁应平来了,立即返回来,没有看号码便接听了,打电话的竟然是陈运达。

第五卷 逼上梁山的权力交换 08

陈运达说,小舟,我是运达呀。德良同志晚上没什么安排吧?

书记晚上有什么安排,唐小舟当然不能告诉省长,却又不好直接说,只能说,首长您好,有什么需要效劳?

陈运达说,我就在楼下,如果德良同志晚上没什么特别安排,我就上去坐坐。

这事让唐小舟有点棘手。赵德良已经约了丁应平,唐小舟虽然不清楚丁应平见赵德良所为何事,可领导间这种会面,被另一个领导知道毕竟不好。他只好说,赵书记上厕所去了,等一下他回来,我问问他。

知道赵德良没有这么快出来,唐小舟抓紧时间给任大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让丁书记别急着过来,在这里碰到陈运达不好。他的电话刚刚放下,陈运达已经出现在自己的门前,他立即热情地迎上去。陈运达竟然像他还是记者那样,主动伸出手,和他握手。他却已经没有了当记者时的理直气壮,身子半躬着,双手送出去,和他相握,松开手时,已经将身子更弯低一些,做出一个请坐的动作,等陈运达坐下之后,又立即替他沏上茶。

唐小舟和陈运达的交情,算起来已经不短了。唐小舟刚刚分到报社的时候,跟一位老记者跑地市州,陈运达当时刚刚到柳泉市委当书记,两人一起对陈运达做了专访,回来后,由唐小舟执笔,写了一篇长篇通讯,将陈运达大大地吹了一番。那是唐小舟写的第一篇长通讯,写得文采飞扬,激情四射。这篇文章为陈运达博得了很好的名声,为此,陈运达专程赶来省城答谢,给那位老记者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唐小舟只是蹭了一顿酒喝。一年的见习期结束,唐小舟不再跑地市州,所以,同陈运达也就没有了联系。但四年后,陈运达调到了省里,担任副省长。唐小舟恰好跑省政府,便又常常和陈运达走在一起。每次,只要是与陈运达有关的新闻,唐小舟就格外努力,总希望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以便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可实际上,他总在做梦,而这梦,一直都不曾实现。

此时,陈运达坐在唐小舟面前,就像老朋友一样,谈话显得格外亲切。他说,小舟呀,还是德良同志有办法。当初,我一直想把你调到身边来,可世伦同志说什么都不肯放。唉,我后悔呀,你这么好的人才,我却没有把你放在身边。

唐小舟暗想,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赵世伦是谁?他只不过是你陈运达的一条狗。你叫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你如果真的发了话,他还敢不放?这话,当然只能心里想想,嘴里却说,这些年,首长给我的帮助实在太大了,跟着首长,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陈运达一串长笑,说,你跟我能学到什么东西?你是正规大学名牌大学毕业,我是野路子。

两人正说笑着,赵德良上完厕所返回,经过唐小舟办公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自然就看到了陈运达,便向里面走来,说道,运达同志来啦。

第五卷 逼上梁山的权力交换 09

唐小舟十分敏感,朝赵德良望去,发现他的脸上飘过那么一丝尴尬,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一闪而逝的愠怒。唐小舟心里立即抖了一下,想到了他的前任韦成鹏,因为是陈运达的人,赵德良才换的。

官场并不一定非得分清敌我不可,许多时候,只要有那么一点怀疑,心中便栽下了一根刺。就像自己目前所面临的境况,如果处理不好,肯定会在赵德良心中栽下一根大大的刺。他当时便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要将赵德良心里的这根刺拔出来,哪怕是画蛇添足,这只足,也一定不能少。

唐小舟立即站起来,迎向门口,抢着说,赵书记,陈省长打电话说上来坐坐。你当时在洗手间,我没来得及汇报。

赵德良看了看唐小舟,对陈运达说,那好,运达同志,去我的办公室吧。

唐小舟跟过去,端过去了陈运达的茶杯,并且看了看赵德良的茶杯。赵德良的这杯茶,是他上洗手间时,唐小舟刚沏的,他之所以多此一举地揭开杯盖看看,只是想让赵德良感受到他的细心和周到。

干完这一切,他往外走。赵德良却叫住了他,说,小舟,你去准备一下吧。我一会儿写几个字。

有那么一秒,唐小舟愣住了。陈运达来找他,显然是要谈大事。两位首长谈大事,他这个小秘书在旁边,显然是不适合的。尽管那是在隔壁的房间,毕竟只隔了一道门,他们的谈话,他是可以听清的。赵德良是不是有意要这样做?走进休息室,替赵德良准备文房四宝的时候,唐小舟便想,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想向陈运达表示一种姿态,暗示自己信任唐小舟?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陈运达选择这个时候来,并且故意和唐小舟谈笑风生,就是为了在赵德良心中系上一个结?

天啦,这么一件小事,真是不能仔细分析,一分析,味道就越来越多,事情也是越来越复杂。在普通人眼里,这无疑是一件比针尖还小的小事,可在官场,情况完全不同,很可能就会成为一件天大的事。知微见著嘛,《韩非子·说林上》有“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之语,更多的时候,恐怕不是圣人在用,而是凡人在用。小人之心,并不一定度君子之腹,君子之心,也并不一定度小人之腹,更多的时候,恐怕还是凡人之心,度凡人之腹。你只要在官场被人这样度过之后,机会恐怕也就终结了。

正想着的时候,听到陈运达的声音传来。陈运达说,兴邦同志的时间已经定了,过完五一就走。到时候,我们是不是应该有点表示?

陈运达说的是宣传部长朱兴邦,中组部调他去外省当副省长。

这是一个极其有趣的任命,宣传部长和副省长,都是副省级干部,但宣传部长是省委常委,理论上,比非常委副省长级别要高。朱兴邦不当宣传部长,去当副省长,似乎是降了。可副省长的实权,要比宣传部长大得多,上升通道也更加顺畅一些,所以,由宣传部长而副省长,感觉又是升了。据某些民间组织部的说法,这种情况,通常都是先去过渡一下,下一届人大,将选他当常务副省长,干一届后,有可能当省长。

朱兴邦走的时间,赵德良是知道的,昨天,他还来拜访过赵德良。

赵德良说,搞一个小型仪式吧,这事我已经和丹鸿同志说过,他负责组织。兴邦同志到了那边,是在政府工作,又是我们江南省出去的,将来你们打交道可能更多一些,是不是你辛苦一下,出个面?

一个可能成为封疆大吏的人,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官场人脉,这样的关系,任何人都需要抓住。赵德良不出面送朱兴邦,似乎是拱手将这个关系送给陈运达。只有唐小舟心里清楚,赵德良这一招,还真是手段高超。按照组织程序,朱兴邦不可能直接去邻省上任,他必须先到北京,在中组部履行相关组织程序之后,再由中组部派人送他赴任。赵德良早已经和朱兴邦商量好了,将在北京设宴为他送别,此时,却又将送别的顺水人情,送给了陈运达。

陈运达说,那好,我听书记同志的。

唐小舟想,陈运达来找赵德良,显然不是为了这件事。这么件事,他完全可以通过省政府秘书长同省委秘书长协调好。他一定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却又不知为什么,他不急于说出来,而是扯起了闲话,问赵德良五一长假准备在哪里过。

赵德良说,没办法,两地分居,家里那位意见大得很。除了北京,还能去哪里?

陈运达说,那是那是,家国天下,家还是排在第一位嘛,无以为家,何以为国?陈运达说他读书是野路子,确实是野得很,许多词到了他的嘴里,可以灵活运用,甚至根本不用考虑其本意。家国天下这个词,被他这么用,还真是让人觉得不伦不类。人家之所以称家国天下,那是因为天下是皇帝老儿的,对皇帝而言,天下就是国,国就是家,家就是天下。

东扯一句西拉一句,闲扯了半天,陈运达就是不进入正题。赵德良也是老手,竟然下起了逐客令,说,运达同志,还有别的事吗?

陈运达连忙说,哦,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刚好在这边有事,见你办公室的灯亮着,就上来看看。

听到这里,唐小舟心里猛地一紧。陈运达如果什么事都不谈就这么走了,赵德良会不会怀疑他只是来和唐小舟说什么话?天啦,上次安排视察单位和人员的事还不知如何结局呢,现在又让赵德良怀疑自己和陈运达有非常关系的话?那岂不是死定了?

第五卷 逼上梁山的权力交换 11

赵德良说,既然这样,那我进去练字了。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天不写上几个,手痒。

陈运达说,你这是高雅的习惯呀。德良同志非常人,非常人呀。不像我,粗人一个,想高雅也雅不起来。哈哈哈,走了。

陈运达走了,赵德良并没有立即进来练字,而是在办公室里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到底在思考什么?这种思考,与自己有关吗?唐小舟真有点胆寒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赵德良走进来,拿起了毛笔。唐小舟立即走到他的对面,准备替他拖纸。

赵德良说,不是说应平同志要来吗?

唐小舟立即意识到,机会来了,就算再次画蛇添足,也要猛添一番了。他说,丁书记已经来过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过了没一分钟,陈省长打电话过来,说已经到了楼下。我怕他们碰到一起,又没机会请示,只好自作主张,给丁书记打电话,叫他稍等一等。

赵德良正拿着笔蘸了墨,在砚池边轻轻掭着,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下来,看了看唐小舟,说,你给应平同志打个电话,让他上来吧。我估计他一直等在楼下。

唐小舟暗暗松了口气,出门时,感觉自己的背心都是汗。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发现丁应平和任大为已经站在里面。唐小舟和两人握手,打过招呼,指着沙发,对任大为说,大为,你自己坐。又转向丁应平说,丁书记,请跟我过来,赵书记在等你。

将丁应平带进赵书记的书房,替他沏上茶后,唐小舟便出来了。

回到办公室,问过任大为才知道,唐小舟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丁应平已经到了,正准备下车,看到了陈运达,他们只好坐在车里等,见陈运达离开,他们才立即上来。可见,赵德良对这一套很熟,清楚丁应平一定坐在车上。

唐小舟又问任大为,怎么由他跟着丁书记,为什么不是陈志光?任大为说,陈志光已经不是丁应平的秘书了,只不过丁应平暂时还没有选定秘书,陈志光仍然跟着。最近几天,陈志光有些事走不开,丁应平才临时让任大为跟自己几天。

唐小舟想,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任大为刚刚被提拔为文广局办公室副主任,虽然只是一个副科级,丁应平却在向雷江市文广局传达一种信息:任大为是我看中的人。当然,这件事可能还在传达另一个信息,这个信息是传达给唐小舟的。如果唐小舟不是省委书记秘书,丁应平自然不需要传达这一信息。现在,他明确传达了这一信息,自然也就是对唐小舟有所期许。官场上的事,真是奥妙无穷,丁应平只不过这么一招,便有说不出的韵味。

谈到丁应平这次来见赵德良的目的,任大为说,估计与朱兴邦调职有关。

仅一句话,唐小舟恍然大悟。原来,丁应平盯着宣传部长这个职位了。宣传部长是副省级,还是省委常委,这一级非常之关键,是一次跨越。陈志光早已经不是丁应平的秘书,可一段时间以来,丁应平因为离不开陈志光,一直将他留在身边。而现在,他又将他放走了,且并不急着安排秘书,是否意味着,赵德良已经向丁应平承诺过什么,丁应平其实已经有所准备?更进一步猜想,丁应平现在把任大为带在身边,是否考虑将来真的能够当上宣传部长,便将任大为带到省里来?

第五卷 逼上梁山的权力交换 12

难怪这段时间,很多人往赵德良这里跑得特别勤,原来都是盯着这个职位了。

再深入地想一想,今天晚上,陈运达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会不会也是盯着这个职位了?他原本只是想替某人谋求这个职位,却又轻轻一招,在赵德良心中栽下一根刺,这个陈运达,难怪能够升到如此高位,手段还真是了得。幸好自己也不蠢,及时做了足够的工作,否则,自己冤死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陈运达想将什么人送上这个职位?他谈了一堆废话,大概是想赵德良主动提起此事,便好趁机将自己心目中的人选推荐上来吧?可赵德良真是高手,竟然稳得住,和他打太极拳,就是不涉及本质。换个角度再想,大家都是官场中人,大概见到陈运达的那一刻,赵德良已经明白了他的来意吧?而陈运达呢?是否意识到,赵德良根本不可能听取他的建议,所以才一言不出地走了?看来,官员的心事,你永远得去猜。

赵德良趁着五一长假回北京,难道真的仅仅只是回家这么简单?是否也与这个宣传部长职位有关?他安排和朱兴邦在北京吃饭,是不是整个计划的一个环节?

官场无小事,每一招,哪怕看似闲棋,其实也一定关系到后面几步甚至几十步。

第二天有一件大事,国家防总副总指挥来江南省视察。

江南省是防汛大省,省内有长江和雍江两条大江,还有好几条支流,全省有三分之二的面积在其流域之内,每年不是洪涝就是干旱,防洪抗旱任务非常之重。今年的汛期还没到,但形势不容乐观,国家早作准备,也是可以想象的。

一大早,唐小舟便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和他一起商量书记前往机场迎接以及其他安排的细节。所谓商量,其实只不过是听取余丹鸿的安排,唐小舟是没有资格安排这一类事的,他只需要将余丹鸿敲定的时间记下来,到了时间,再提醒赵德良。余丹鸿报了一遍,他报得很快,好在唐小舟是记者出身,速记能力强,就算他再快一点,也能记下来。记完后,唐小舟又口述一遍与余丹鸿核对,余丹鸿证明无误后,唐小舟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后,唐小舟将记在本子的时间输入电脑。很快,他便发现这个时间有点不对,副总指挥到达雍州机场的时间是十点四十分,余丹鸿安排赵德良前往机场的时间是九点十分,前后相差了一个半小时。从省委到机场,因为来的是中央大员,保安上了级别,沿途要封路,路行畅通,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按此安排,赵德良将在机场贵宾室里等一个小时左右。虽说接待中央领导,最好是提前到达,可提前这么多时间,也太奇怪了。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他仔细回想余丹鸿部署这项工作的细节,清楚地记得余丹鸿说,九点十分,赵书记出发去机场。省委领导的时间安排,是需要精确到分的,这个时间,唐小舟肯定没有记错。何况,后来自己又重复了一遍,余丹鸿也没有指出错误。

第五卷 逼上梁山的权力交换 13

会不会是余丹鸿记错了?这种可能性也非常之小。他是一个非常精细的人,干副秘书长以及秘书长多年,这个道理,他是很清楚的,别的方面或许会出错,但在书记活动安排上面,绝对不会出错。那么,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赵德良要求这个时间出发的?这种可能虽然存在,可唐小舟实在想不明白,赵德良有什么理由要提前一个小时到机场。

今天去机场迎接的省领导有三个,赵德良、彭清源和另一位副省长杨厚明。三位领导自然是从各自不同的地点出发,这个出发时间不可能一定,但到达时间,却必须严格控制。通常情况下,肯定是官职小的先到。如果赵德良先到了,在机场坐了半天,别说接的人没到,那些官职比自己小的人也没到,岂不是要出大问题?

想到这里,唐小舟暗自惊出一身冷汗。

打个电话向余丹鸿再核实一次?有点不妥。向赵德良核实?同样不妥。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给彭清源的秘书打个电话,问一问彭副省长的时间安排。

彭清源的秘书说,彭省长在下面,路途比较远,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因此决定九点十分出发。

唐小舟更加觉得这个安排有问题了。彭清源九点十分出发,一个小时到达机场,那也就是说,他到达机场的时间,应该在十点十分左右。依次类推,赵德良则应该在十点二十前后到达才对。赵德良十点二十到达,只需要在九点五十出门。而现在的安排,却提前了四十分钟。这事实在是太蹊跷了,蹊跷得唐小舟肝胆俱寒。

为了更进一步证实此事,唐小舟又给省政府办公厅打电话。政府办公厅和省委办公厅一样,每一位副省长,都对应一位副秘书长,副省长的日程安排,均由这位副秘书长拟好,再交给秘书。副秘书长证实,杨厚明副省长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九点四十分从省政府出发。

唐小舟暗自一算,省政府去机场略远,估计要三十五分钟,也就是说,杨副省长应该十点十五分前后到达。由于彭清源路途远,可能晚到一点或者早到一点。这一点小小的误差,就得由秘书在行车途中进行调整了。

了解到这些后,唐小舟傻了,不明白这个错误到底出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避免出错。仔细思考了一番,只有一个办法,找余丹鸿最后核实一次。

他拿着笔记本,来到楼下余丹鸿的办公室。

余丹鸿看到他,态度冷冷的,问道,小唐,有事吗?

唐小舟说,赵书记到机场的时间,我想再和你落实一次。

余丹鸿皱了皱眉头,说,我不是已经和你说清楚了吗?

唐小舟说,是说清楚了。不过,赵书记的时间安排很重要,又是去接中央首长,我担心自己出错,才想和你再落实一下。

余丹鸿的脸色缓了缓,说,你要落实哪个时间?

唐小舟说,赵书记出发去机场的时间,是九点十分,对吗?

余丹鸿立即说,怎么会是九点十分?你记的是九点十分?

唐小舟原想说,不是,我记的是九点五十分。又觉得这样说谎,接下来很难圆,便说,是的。

余丹鸿一下子恼火了,说,九点十分?你怎么会记成九点十分?我早晨给你说的,明明是九点五十分。

第五卷 逼上梁山的权力交换 14

唐小舟记得清清楚楚,他说的就是九点十分。可他是秘书长,是自己的直接上司,和他顶撞,没有任何好处。他只好说,对不起,是我的工作没做好,差点酿成大错。

余丹鸿用手指在面前的桌子上磕了几下,声色俱厉地说,同志呀,这里是省委办公厅,这里的每一件事,都是大事,马虎不得。像你这样做工作怎么行?一个时间都搞错,这样下去,是要犯大错误的。

唐小舟冷眼旁观,觉得余丹鸿是在演戏。这个时间,明明是他告诉自己的,自己还重复过一次,当时他并没有说任何话。他甚至怀疑,余丹鸿是有意做了一个陷阱让自己钻。想到这一点,他再次惊出一身冷汗。余丹鸿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和他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他为什么要害自己?难道说,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会不会因为上次去闻州的事,他把账记在自己头上了?还是自己得到这个职位太容易,没有给他上香?

他当然不能和秘书长争辩,只得态度诚恳地说,秘书长批评得对,都是我的工作没做好。

余丹鸿非常生气,冲他大吼大叫了一通,因为他一再检讨,余丹鸿也不好唱独脚戏,才转了一个语重心长的姿态,对他谆谆教导了一番。唐小舟再次将时间落实,然后才告辞离去。回到办公室,唐小舟立即做了两件事,一是将赵德良的时间安排表打印出来,二是以最快的速度写了一份检讨,然后拿着检讨和时间表,再次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先将检讨递上去,然后再递上时间表,要求余丹鸿签字。

余丹鸿拿着这个安排表,心中自然是大为恼火。今天的时间安排,原本就是他有意为之,唐小舟立即想了一个制约他的办法,他能不恼火?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连忙解释说,秘书长的批评是对的,我来的时间不长,很多事都不懂,又比较马虎,容易出错。我想,以后赵书记的时间安排,我都打印出来,以便秘书长及时发现问题,避免出错。

唐小舟的语气诚恳,没有任何责怪余丹鸿的意思。余丹鸿虽然恼火,却也无法发泄,只得悻悻然在上面签了字。

让唐小舟不解的是,余丹鸿立即去了赵德良办公室,告了他一刁状。

去机场的路上,赵德良问唐小舟,你今天怎么惹丹鸿秘书长不高兴了?

听了这话,唐小舟心中一寒,立即意识到余丹鸿在书记面前说了什么。好在他的反应极快,说,都是我的工作没做好。早晨,秘书长向我交待工作,我把出发去机场的时间,听成了九点十分。回到办公室后,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时间不对,去找秘书长核实了一下,才知道是九点五十。

赵德良问,你当时记下时间后,没有和秘书长核对?

唐小舟说,核对过,可能我没说清楚吧。

冯彪说,才不是,他心中有气,就往你身上发。

赵德良问,丹鸿同志有气?有什么气?

冯彪说,太多了。他和运达省长的私交很好。运达省长答应过他,要帮他一把,让他当副书记或者常务副省长的。结果还是当这个秘书长,他能不气吗?还有,我听说他的小舅子开超市,其实是他在后面当大股东。最近好像遇到点什么麻烦吧。

唐小舟却想,就算他有气,为什么要陷害我?今天这件事,他分明是有意而为嘛。看来,和这个秘书长的关系,微妙了。唐小舟还真有点信命了,自己的命似乎不好,在报社的时候遇到一个赵世伦,现在到了省委办公厅,又遇到一个余丹鸿,难道自己真就这么倒霉,要一辈子与小人为伍,并且这小人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01

列车是由雍州直达北京的,开车时间不是太好,下午六点,不上不下的。到达时间却好,早晨七点,只要晚上睡得好,早晨正好办事。不过,乘火车能睡好,那是超人,尤其是坐在软包厢里。唐小舟有些担心,只他和赵德良两个人,会不会有些尴尬?

余丹鸿亲自到车站来送赵德良,两辆车都有特别通行证,直接开上了火车站台。冯彪和余丹鸿一起,将他们送到包厢后,才下车离开。唐小舟将行李放好,便开始安排赵德良的生活。因为走得早,晚餐没有吃,唐小舟准备了很多食物,准备在车上吃。他将这些食物拿出来,摆在桌上。赵德良说,先不急,反正还早,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唐小舟并没有坐下来,而是拿出茶杯,往里面放了些茶叶,然后出门去找开水。

装了开水返回,推门而入,他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再一看,这个女人很面熟,竟然是著名主持人巫丹小姐。再看看她的侧面,赵德良正坐在那里。唐小舟的脑子转得再快,也有点方向盘失控的感觉。

他连忙说,巫小姐,你好。

赵德良有点奇怪,问道,你们认识?

不等巫丹开口,唐小舟抢着说,雍州第一美女啊,而且,我们都是媒体人。

赵德良说,哦,我倒是忘了这一点。

有美女相伴,时间过得快。唐小舟心中有无数个疑问,可他不能说。

第二天早晨,驻京办的奥迪汽车驶上了北京西站的站台,唐小舟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赵德良空着手,巫丹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跟在后面。江南省驻京办的雷主任立即小跑着上来,和赵德良握手,司机则接过了唐小舟手上的行李,转身走向汽车。

唐小舟一直都很注意观察赵德良的表情,感觉赵德良想向驻京办主任介绍巫丹,又显得有点尴尬。

唐小舟立即说,巫小姐,你去哪里?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赵德良脸上的神色立即一松,说,一起吧,让他们送你一下。

巫丹说,太挤了,我还是打车走吧。

雷主任说,要不你们坐车走,我……唐小舟感觉他是想向巫丹小姐献殷勤,想说他打车送巫丹。赵德良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说,这样也好。小舟,你会开车吧?

唐小舟原想说自己会开车,可毕竟不熟悉北京的道路。转而一想,这种时候,就算是死,也要伸出头去,便说,我会。

赵德良说,那这样好了,雷主任你把车交给小舟,正好这几天我要用车,你的工作多,你先忙去,有事我让小舟给你打电话。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02

雷主任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只好让司机把钥匙交给唐小舟。雷主任则拉开了车门,请赵德良上车。赵德良一弯身子,钻进了汽车。然后转过头,对巫丹说,巫丹小姐,来,坐到这里来。巫丹于是坐了过去。

唐小舟原是想替赵德良开门的,见雷主任抢了先,他便绕到车头,坐进了驾驶室。

启动汽车后,赵德良问唐小舟,你熟悉北京的路吗?

唐小舟说,我还真不是太熟。要不,出去后,我们找个出租车带路吧。

赵德良说,也是一个办法。

唐小舟将汽车开出车站,并没有立即停下叫出租车,而是继续向前驶了一段距离。如果停在车站门口找出租车,搞不好雷主任他们也到这里来拦出租,碰上的可能虽然不大,却也是存在的。他往前开一段再停下来,便能给赵德良一个印象,唐小舟办事很稳重,哪怕是极小的细节,都考虑周到。

车子走了一段,赵德良问巫丹,你的房间定好了没有?

巫丹说,还没呢。

赵德良说,那你干脆住我的房间,我回家去住。

巫丹说,那怎么成?不成鸠占雀巢了?

赵德良说,这话难听了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就去住吧。又对唐小舟说,先去酒店把东西放好,然后一起吃早餐。吃完早餐,你再送我回家。

房间是早就定好的,在长城饭店,赵德良是个豪华套间,唐小舟住的是单间,所以不在同一楼层。唐小舟虽然拿了钥匙牌,却没有去自己的房间,只是将所有行李,搬到了赵德良的房间,现在变成了巫丹的房间。放完行李下来,赵德良和巫丹早已经开吃了。

吃过早餐后,唐小舟要送赵德良回家,唐小舟去停车场开车,巫丹和赵德良等在酒店门口。

将汽车停下来后,唐小舟下车,要去替赵德良开门,赵德良却将手伸了出来,说,北京我比你熟,还是我来开车吧。

唐小舟不知所措,面前可是省委书记。领导干部开车,是有严格规定的,如果用的是公车,一定得由司机开,这显然是为了避免公车办私事。可实际上,大多数领导干部只遵守了一半,即由司机开车,公事私事都可以办。现在,他们开的,是公车,也算是公事。虽说这是在北京而不是在省城,可事情传出去,自己总脱不了责任。

赵德良大概看出了他的顾虑,说,你怕什么?这里没有别人,我又不是在工作,而是回家。这时候,我们就不是省委书记和秘书,而是哥们是朋友是同学。

这话说得唐小舟心花怒放。这是否说明,自己在赵德良这位学兄的眼里,并不是那么差?退一步想,如果猜测赵德良和巫丹的关系没有错的话,那是否表明,赵德良并不想在自己面前隐瞒他和巫丹的关系?连这种关系都不掩饰,是否意味着,他已经完全相信自己?

赵德良接过钥匙,坐上了驾驶室。唐小舟很自觉地坐上了副手席。他要密切关注赵德良的动作,就像驾校的教练一样,随意准备迎对意外。巫丹向他们摆了摆手,说声再见。赵德良已经启动汽车,汽车的尾灯闪了两下,向前驶去。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03

赵德良说,你别光顾着看我开车,要注意记路,等一下,你还要自己开车回来。

唐小舟显然多虑了,赵德良的车开得很好,路况也很熟。他想,刚才从西站出来,完全不必叫出租车,赵德良指路就行的。

赵德良的家在北京位于三环内,房子很大,复式楼,大概有三百平米。

赵德良掏出钥匙打开门,转身对唐小舟说,来,小舟,进来。

唐小舟跨进去,正犹豫是不是应该换鞋,却听到头顶上有一个很年轻的女性操着京片子说,没事儿,不用换鞋。唐小舟抬头望去,见程雨霖穿着一件极为宽大白底红色圆点的睡衣一拐一拐地从楼上下来。

唐小舟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在江南省呼风唤雨的省委书记赵德良,竟然娶了个残疾人老婆。程雨霖是小儿麻痹症后遗症患者,右脚比左脚要短很多。她的身材不高,大概不足一米六,却胖,唐小舟的估计如果不错,绝对超过二百斤。除了她那条瘦腿,身上所有一切,都是大号的。哪怕她穿了那宽大的睡衣,胸前还是挺起两只大圆球,肚子更是显得惊世骇俗。因为腿的长度严重失衡,她走动的时候,身体就往两边倒,每迈动一步,就像不倒翁一样摇一次。如果仅仅只是她肥胖的身体摆动还好些,偏偏她的奶子奇大,也会随着身体的摆动而摆动,就像胸前塞了两只排球,在那里滚来滚去。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年轻,而她的面相,看上去也并不显年纪,大概胖的缘故,她显得很白,皮肤细嫩,整个就是一个面人儿。如果她站在那里不动,还能让人觉得她是个胖美人,一旦动作起来,就让人看着吃力了,总觉得她每迈动一步,身体那么多部位都跟着动起来,比常人不知耗费多少倍的能量。

唐小舟忽然有些可怜赵德良。他想,赵德良和程雨霖做爱,肯定不是那种踩在冲浪板上跌宕于波峰浪谷的感觉,而是躺在一艘坏了方向舵的游艇上的感觉,你努力想掌握游艇的方向,其实是游艇在掌握着你。

赵德良进门后的第一件事,给了妻子一个拥抱。即使这个拥抱,唐小舟也替赵德良难受。程雨霖那么胖,赵德良伸出双手,根本无法将她全部抱住。对于这个拥抱,程雨霖似乎并不热情,多少显得有点程式化。赵德良也不计较,转身介绍唐小舟。程雨霖用一口京片子说,小舟你好,坐吧。过来吃早餐。唐小舟正要说已经吃过了,却看到赵德良向他使了个眼色,自己已经坐了过去。唐小舟只好也坐过去。

餐桌上已经放好了牛奶鸡蛋面包火腿等。唐小舟看了一眼这些食物,心中暗暗称奇。如果说程雨霖知道赵德良要回来,准备了他的早餐,还可以理解,这分明是三四个人的分量嘛,难道她知道唐小舟也一定会在这里吃早餐?更让唐小舟惊讶的是,程雨霖竟然吩咐保姆再煎两个荷包蛋。后来唐小舟才知道,最初准备的,是程雨霖自己的食量。难怪她那么胖,她的食量太惊人了。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04

跟赵德良时间久了以后,他才渐渐从不同渠道了解程雨霖的一些情况。

程雨霖是某位中央首长的小女儿,文革期间,中央首长被关进了牛棚,程雨霖便流落街头,结果突发小儿麻痹症,未能及时治疗,落下了病根。文革后,中央首长恢复工作,程雨霖也受到相应的照顾,安排了工作。可像她这种情形,身体有残疾不说,也没读过多少书,在国家机关很难有大的发展。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做生意,最初是开皮包公司,弄一些批文什么的倒卖,什么赚钱就卖什么,后来干脆辞职下海,自己开起了贸易公司。目前,她的公司在北京具有一定规模,主要从事进出口贸易。有人说,程雨霖身家有好几个亿,也有人说至少有十几个亿。她和赵德良有一个儿子,在美国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里。也难怪赵德良为官以清廉闻名,原来,别人送的那点钱,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小钱。

回到长城饭店,敲开巫丹的门,竟然发现里面并不止巫丹一个人,还有另一个美女。

大概因为赵德良不在的缘故,巫丹少了那份拘谨,完全还原了交际花本色,拉着唐小舟的手说,唐秘,给你一个怜香惜玉的机会,认识一下我妹妹。

美女主动迎过来,伸出纤纤玉手,说,唐秘,你好,我是邝京萍,我和丹姐一直在谈你。

唐小舟愣了一下,一直在谈他?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这一个多月来,唐小舟跟着赵德良,一直谨言慎行,多余的话不说半个字,真有点把他憋坏了。要知道,他以前可是话痨,语速快而且语锋犀利,妙语联珠。今天和两个美女在一起,又是在北京,他多少有点松懈自己了,说,难怪路上我一直打喷嚏,原来是你们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巫丹作势打了他一巴掌,说,谁说你坏话了?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在向我妹妹隆重推介你。

巫丹说邝京萍是她的妹妹,其实是她在北广的师妹。巫丹在读时,还是北京广播学院,如今改成了中国传媒大学。去年,作为地方台的著名主持人,巫丹受邀参加母校的校友活动,邝京萍作为二年级学生,负责接待,两人一见如故,认下了姐妹。

三个人坐在房间里聊天,唐小舟显得很不自在,关键是邝京萍太漂亮了。巫丹已经够出众,没想到邝京萍比巫丹更性感更迷人,浑身上下,透着优雅。

以前,唐小舟无数次接触到优雅这个词,也曾多次在文章中用到优雅,其实他并不完全理解优雅是怎么回事。这次遇到邝京萍,他才知道,所谓优雅,其实是身体天生的柔韧性和动作适度矜持的结合。正因为身体具有良好的柔韧性,每一个动作,才会有一种内在的力度美,这种力度只要不十分夸张,表现在外的,就是优雅的风情。优雅的女人,走路的时候,双腿绷得很直,是向前弹出去的,又不是军人走正步那种硬绑绑的弹,是一种带有柔韧的弹。腿弹出去的同时,手和腰也会有所动作,手的动作,往往是画一个弧度,而腰则是杨柳轻摇般的摆动。即使是坐在那里,手偶尔挥动的时候,也会像舞蹈一般,袅袅娜娜,蛇一般扭动。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05

唐小舟很喜欢这种感觉,看似柔弱无力,其实内中含有无穷的柔韧和韵味。不像有些人,身体缺乏这种柔韧,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僵硬。正因为优雅,邝京萍便有了一种强大的魅力场,坐在她的身边,绝对地笼罩在这种魅力场中,如果目光不经意地与她的优雅相遇,一定被某种由内向外释放的力量击中。唐小舟的不自在,恰恰是无数次被优雅击中的结果。

巫丹似乎看出了唐小舟不自在,便提出去吃午饭。吃过饭后,巫丹又提出去钱柜唱歌。唐小舟说,我去开车吧。巫丹说,算了,你对北京不熟,停车又麻烦,还是打的方便些。

唐小舟的父母都是农民,他本人在农村长大,身上并没有太多音乐细胞,唱歌是完全的破锣嗓子,跳舞也是硬梆梆,他最怕去这类场合,总担心人家笑话自己。巫丹和邝京萍自然不同,既能歌又善舞,尤其是邝京萍,一旦舞动起来,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优雅的力量,唐小舟被这种力量包裹着,整个人有点晕乎乎的。

两位美女知道他不唱歌,倒也不强迫他,她们尽情地唱。两人的歌都唱得好,绝对是歌星的水准,唐小舟倒也享受。其中一个唱歌的时候,唐小舟就和另一个跳舞。

唐小舟对邝京萍的预判不错,她的身体柔韧性果然超绝,他搂着她,不像是搂着一个人,而像是搂着一团充满力量的气,这团气围绕着他飘动,他便有了一种在云上漫步的感觉。

刚开始,唐小舟还显得矜持,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到了这种场合,他没法令自己放松。尤其面前这个巫丹,有可能是老板的枕边人,若是向赵德良吹点不利于自己的枕头风,麻烦就大了。

钱柜免费提供便餐,吃过晚饭,巫丹和邝京萍玩得正起劲,不想离开。

唐小舟想,反正赵德良在自己家里,自己也没什么别的事,回到酒店,大概也就是睡觉,不如在这里消磨时间。于是,继续唱歌跳舞和喝酒。酒喝了很多,大家都有点进入状态的感觉。恰好巫丹和他跳舞,一上来,巫丹就紧紧地抱住了他,胸前的两团肉,贴在他的身上,让他觉得那里像烧着两团火一般发烫。

他暗吃了一惊,本能地想推开她,可她抱得很紧,已经开始随着音乐迈动舞步。他想,反正也就是跳舞,便不再拉开距离,有点心猿意马地和她跳着。

巫丹不知是不是受到鼓舞,便将脸贴在他的脸上,还轻轻地摩擦着,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移动,弄得他激情汹涌,却又不得不努力克制着。

他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对这个女人,绝对不能有任何越矩的行为,且不说她与赵德良之间是否有特殊关系,她与黎兆平的关系,也是极其密切,圈子里早就传说他们是情人。而巫丹的丈夫名叫林志国,是陈运达当副省长时的秘书,现任岳衡县县委书记。这么复杂的关系,自己是绝对不能搅和进去的。

接下来和邝京萍跳舞,她竟然也要跳贴面舞。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06

对于邝京萍,唐小舟心理上更容易接近也更乐于接受。唐小舟也说不清为什么,越到后来,他们越兴奋,也就越放肆。彼此之间,也不记得是谁主动,跳贴面舞发展到了拥吻,再后来便开始抚摸。唐小舟吻了邝京萍也摸了邝京萍,巫丹显然全都看在眼里,她不干了,要求他一视同仁。大概由于酒精的作用,他竟然冲破了心理的堤坝,开始是接受了她的吻,后来发展到主动吻她并且抚摸她。

晚上十点,巫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号码,然后去卫生间接听,出来后便对唐小舟说,我有些累了,是不是散了?

唐小舟想,刚才那个电话会不会是赵德良打来的?难道他晚上不在家过夜,要赶到酒店来?不管是不是,已经玩了这么长时间,尤其是晚上的放肆,令他的身体像充满气的气球,几近爆炸的边缘。听到巫丹这话,他有点刑满释放的感觉。

三个人都喝到了状态,邝京萍更甚,走路有点不稳,出门的时候,唐小舟不得不扶着她。她似乎还在踩着舞步,嘴里还唱着歌。

上出租车时,巫丹主动坐在前面,唐小舟扶着邝京萍坐到了后面。邝京萍可能以为自己还在歌厅吧,她一会儿唱歌,一会儿抱着唐小舟亲吻,疯闹得很。唐小舟还算清醒,几次想问巫丹,要不要将邝京萍送回学校,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

回到饭店,进入电梯时,巫丹先按下自己所在的楼层,又按下唐小舟所在的楼层。电梯向上升的时候,巫丹说,今晚我喝太多了,头晕。我要早点回去睡觉。我妹妹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她,不然我饶不了你。

唐小舟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什么叫交给他了?是叫他送她回去还是什么?如果要他送她,为什么早不说,一定要进了电梯才说?

唐小舟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邝京萍问,姐,你要去哪里?

巫丹说,废话,我当然回房间。

邝京萍问,那我怎么办?

巫丹说,你不是还有你唐哥吗?

邝京萍似乎才想起自己正抱着唐小舟一般,更进一步抱紧了她,将嘴往他的脸上拱,问道,唐哥,你不会也扔下我吧?

电梯到了,门已经打开,巫丹拍了拍邝京萍的脸,然后冲唐小舟飞了一个媚眼,跨了出去。

电梯继续向上两层,门开后,唐小舟想扶着她向外走,可她喝得实在有点太多了,身子发软,挪不开步子。唐小舟只好将她抱起来离开了电梯。到了外面走道上,要将她放下来,她却不干,紧紧地搂着他。他只好抱着她向前走,进入房间后,她还不肯松开他。

他将她放在床上,想站直自己的身子,却发现根本不可能,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他。他便顺势压在了她的身上,开始吻她。她非常激动,紧紧地搂着他的头,不让他的唇离开。他受到鼓舞,伸出手,探到她的胸部。她的身体开始扭动,像唱歌一般,口中发出一种带有旋律的声音。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07

把徐雅宫算在内,邝京萍是唐小舟亲密接触的第四个女人,也是他有过特别关系的第二个女人。并非他多么的忠实于婚姻,其实,他早已经心灵出轨了,只不过自己际遇不佳,一直没能找到身体出轨的机会。眼下这次,喝了那么多的酒以及长时间没有接触过女人等原因,他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也根本就没想过要控制自己。

他对邝京萍的预判完全正确,这个女人非常柔软,将她搂在怀里,柔软得仿佛无骨一般。他搂着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有韵律的面团,整个身体波浪成一种强烈的节奏,而她嘴里发出的声音,成了一种韵律操的优美伴奏,那种感觉太美妙了。

一次结束,邝京萍还不满足,整个身子缠在他的身上。他感觉到她的身子火烫火烫的,仿佛只需要一点火星,便可以燃烧起来。而他自己,刚刚退却的激情,又一次高涨。他一下子将她掀翻,自己压在了她的上面。他想,原来女人和女人竟然如此的不一样,自己和谷瑞丹在一起,只不过是例行公事,将这种事,搞得像某种电脑程序一般,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却又索然无味。和这个邝京萍在一起,他总是在沉浸在惊喜之中,就像读一部扣人心弦的悬疑小说,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有怎样的讶异怎样的惊喜怎样的出人意料。他觉得自己在冲浪,迎着一个高过一个的浪头,冲得精疲力竭却又兴奋无比。惟一的遗憾是,一次灵魂搏击结束之后,心灵深处那种荒漠般的空虚感,就像一场战斗结束之后,战场上激烈的枪炮声止息,剩下的只有令人恐怖的宁静。

邝京萍将整个身子压在他的身上,将嘴唇顶着他的嘴唇,问他,想什么心事呢?

他说,没有,太累了。休息一下。

他没有说真话。他是真的在想心事。做爱这种事,做的时候兴奋无比,做过之后,也只不过如此,心里空得慌。令他尤其郁闷的是,自己家里有一丘田,自己无缘问津,被别人占了,自己还得屈辱地对这种侵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自己呢?不得不在别人的田里干得黑汗水流,精耕细作,还欢天喜地,这不是犯贱吗?

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就像被什么塞着一般,无论如何都没法找到平衡。

接下来的几天,唐小舟每天都给赵德良打电话。赵德良也总是说,这几天没什么事,估计长假的后几天要忙,他叫唐小舟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可以在北京会会朋友,或者去什么地方走走看看。

每次通电话,赵德良都不曾提到巫丹,巫丹也再没有在他面前提到赵德良。

巫丹来北京,似乎纯粹是为了旅游,唐小舟和邝京萍也一直陪着她。白天,他们或者出门购物或者会友。到了晚上十点,巫丹肯定要回饭店。每次回饭店,总是他们三个人。和第一次一样,上电梯之后,巫丹便将两个楼层的按钮全按了,到达自己所在楼层,便向他们告别,然后独自走出去。从来都不曾邀请他们过去坐一坐。邝京萍和唐小舟自然也没有想过跟去,毕竟,他们更希望拥有自己的空间。一切都心照不宣,不多说半句。

唐小舟有一种感觉,巫丹的房间,肯定有什么秘密,而赵德良之所以将他带到北京,也很可能就是为了让他陪好巫丹。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08

第四天,巫丹回去了。回去之前,她说要给赵德良打个电话告别,唐小舟便拨通了赵德良的手机,将电话交给巫丹。巫丹也只不过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又将电话还给唐小舟。赵德良嘱咐唐小舟将巫丹送到车站。唐小舟问,要不要把这个房间退掉。说过之后,唐小舟就后悔,这个房间,原本是为赵德良预订的,结果让巫丹住了,巫丹一走,就退房,岂不是太显山露水?这种蠢话,原本就不该说。

赵德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对他说,房间不要退了,今晚我过去住。

唐小舟于是问他,几点过去接你。

赵德良说,你八点半到我这里,我还要用车,出去办点事。

唐小舟和邝京萍一起送巫丹去车站,返回时,他问邝京萍,要不要送她回学校。邝京萍说,你要赶我走?唐小舟说,不是。赵书记要住过来,接下来几天,我要陪着赵书记,可能没有时间陪你。她说,你去办你的正事,我在房间里等你。唐小舟其实很希望这样,却又有些担心,自己在房间里藏一个女人,若是被赵书记知道,麻烦就大了。

邝京萍的心事确实缜密,似乎看透了他,说,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也不会给你惹麻烦,我好乖的。

唐小舟确实舍不得她。这个女人十分特别,皮肤细腻得如凝脂,身体柔软得像无骨。他经历的女人很少,和谷瑞丹结婚前曾有一个,那是他的初恋,后来,人家嫌他家在农村,吹了。他们之间,也仅仅只是有过接吻和拥抱,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和谷瑞丹结婚后的那段时间,他属于年轻有为的记者,无冕之王,确实有些女人对他有意思,可他要忠诚自己的婚姻,未敢越雷池半步。及至他和谷瑞丹的关系越来越糟,同时在报社的境遇也是每况愈下,大家似乎都知道他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女人们也就与他拉开了距离。有那么几次,他其实可以和那些风尘女子发生一点事的,可事到临头,他这顾虑那顾虑,最终还是逃了。

和女人真正的肌肤之亲,谷瑞丹是第一个,邝京萍是第二个,徐雅宫大概只能算半个。谷瑞丹留给他最深印象的,大概是她的骨头。谷瑞丹总喜欢在上面,先自己达到高潮,然后再躺下来,像死鱼一样任他折腾。他最怕的,也是她在上面,自己的三角区就像被一根木棍子重重地压着,如果仅仅只是压着,倒也没什么,这根木棍子还老是搓过来搓过去。做完一次,他的三角区会疼好几天。邝京萍是绝然不同的,他从来都不曾感到不适,相反,倒是觉得自己融化在她的身体里面一样。

某些书中常常谈到极品女人,他想,邝京萍或许就是这种极品女人吧。据说极品女人万中无一,自己难得遇到一个,又怎么舍得和她分开?

既然邝京萍不想走,他也就答应了。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09

晚上去接赵德良,赵德良交给他一个密码箱,自己接过了车钥匙,坐上了驾驶室,唐小舟抱着密码箱,坐到了副手席上。

赵德良驾驶汽车走了一段时间,来到一个大院。院门口的武警拦住了他们的车。赵德良递上自己的证件,说找曾部长,已经打电话约好的。武警向他敬了一个礼,拿着他的证件去了岗亭,往里面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出来,将证件还给赵德良,请他进去。赵德良驾驶汽车进了大院,拐了一个弯,停在一幢楼前。

唐小舟先下车,绕到左边,准备替赵德良开车门。可赵德良提前了一步,自己打开车门下来了。赵德良伸手接过密码箱,对他说,你在车上等我。说过之后,提着密码箱,便向前走。

这幢楼有好几扇门,赵德良准确地进入这扇门,说明他熟门熟路。他在门前按了一串号码,不久,里面传出声音,然后是咔嗒一声响,门开了,赵德良迅速闪进去。

唐小舟在汽车旁站了十几分钟,百无聊赖,便又回到车上,掏出手机,给徐雅宫发了一条短信,问她,在干嘛?

徐雅宫的短信很快回来,说在逛街。唐小舟要打发时间,便极其无聊地问,逛哪条街?她回复说,不知道名字,是松潘的一条街。

唐小舟突然想起来了,徐雅宫告诉过他,想去九寨沟旅游,很想和他一起去。

上次在喜来登,想办的事没有办成,他心里实在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他自然知道,那次之后,徐雅宫对他是门禁大开,他若想将那件事办了,随时都可以。问题是,他的内心深处,一直都在挣扎。就算是喜来登那次,他之所以并没有更进一步行动,也是这种挣扎的结果。他想,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同,命运已经向自己敞开了一条通道,沿着这条通道,自己或许能够达到一种生命的高度。有了这一前提,就一定不能行差踏错,尤其在经济以及女人这两方面,务必异常警惕。他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和徐雅宫的关系,就保持在目前这种不清不白不明不暗吧,或许这是最好的一种境界。

为了是否陪徐雅宫去九寨沟,唐小舟很是挣扎过一段时间。当然,后来得知赵德良要到北京,他也就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他问,和谁一起去的?

她说,都是被你害的,先答应来,突然改变主意。我临时去哪里约人?

他说,那就临时在路上拉一个。

她说,好呀。你不吃醋,我就拉。

他说,我想吃醋呀。可我没那么长的嘴。

过了好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短信,问他,你后来一直没有约我。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嫌弃我?

他有点惊讶,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说,你现在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说,当然想。

她说,可是,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从来都不主动打给我。

他说,我忙,你知道的呀。

她说,有一句广告词说,再忙也有相思的时候。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10

他说,我现在不就在相思吗?

她问,你现在在哪里?

他说,在北京。

她说,我知道你在北京,我是问你,现在在酒店还是……他说,老板去拜访朋友,我在外面等。

她说,那我真要感谢你老板的那个朋友。

他问,为什么?

她说,不然,你没有时间想我呀。

他说,其实,我天天想你。

她说,鬼信。

他问,你是鬼吗?

她说,所以我不信。

他正要继续回复短信,电话响了。看了一眼号码,他暗吃一惊,是黎兆平。

难道黎兆平知道巫丹来北京了?如果他问起这事,自己怎么说?

他接起电话。黎兆平便说,广电局出事了,你知道吗?

唐小舟愣了一下,问,出什么事了?

黎兆平说,张承明死了。

唐小舟吓了一跳,说,死了?怎么死的?

黎兆平说,从八楼掉下去摔死的。

唐小舟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问道,跳楼吗?

黎兆平说,现在还不是太清楚。公安局已经来了,他们正在查,目前还没有结果。局里也找人问了一下,有人说,八点多钟的时候,大家刚刚吃完晚饭,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楼下活动,有人看到八楼空调机上站了一个人。毕竟是晚上,外面虽然有路灯,光线不强,看不清楚那个人是谁,大家以为是小偷,便在楼下一齐喊抓小偷。结果,那个人大概是慌了,从楼上摔了下来。大家跑过去一看,脑浆都已经出来了,竟然是局长张承明。

唐小舟问,张承明从他自己家里摔下来的?

黎兆平说,不是,是一个女主持人家里。

唐小舟哦了一声。

黎兆平说,张承明和那个女主持人,早就有些传言。不过,这个女主持人的传言很多,涉及好多个男人,所以,关于她和张承明的传言,大家也没太当一回事。

唐小舟问,他干嘛要爬到窗外的空调机上?

黎兆平说,这件事,局里也稍稍了解过。据那个女主持人对门的人说,出事前不久,听到对面有人敲门,声音很大。后来,听到外面有个男人打电话,好像在吵架一样。过了不久,就听到楼下叫喊起来,他们以为谁家失火了,推开窗子往外看,恰好看到一个人从隔壁掉了下去。

和黎兆平通电话的时候,听到车门响,才知道赵德良已经返来。唐小舟于是挂断了电话。

赵德良大概觉得他的神色有点凝重,便问,谁的电话?

唐小舟说,张承明出事了。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11

赵德良已经关好了车门,正准备启动汽车,听了他的话,转过头来看着他,问道,出了什么事?

唐小舟说,从八楼掉下去,摔死了。

赵德良显然也有些吃惊,问道,怎么回事?自杀吗?

唐小舟说,估计不是。不过公安局正在调查。

赵德良启动了汽车。唐小舟将黎兆平电话中讲的经过,对赵德良讲了一遍。刚刚讲完,手机响了,看了看号码,是余丹鸿。果然又是说张承明的事。唐小舟对赵德良说,是秘书长,汇报张承明的事。赵德良说,你问,有结论没有?唐小舟便对着电话说,赵书记问,有结论没有?余丹鸿说,目前我们还只是得到广电局的报告,公安局正在调查。

赵德良说,你告诉他,这件事,由他全权负责处理。

到达宾馆之前,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给雷主任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后几天的事可能比较多,需要他和驻京办的同志跟一跟。

回到宾馆后,赵德良进一步告诉唐小舟,明天中午,他准备请一些复旦的同学校友吃个饭,大部分已经打过电话,也有些暂时没有联系上的,托其他同学通知。他希望唐小舟今晚干一件事,将这些电话全部打一遍,约定时间。吃饭的地点,交给驻京办去确定,另外叫他们准备礼品,确定来多少人,就准备多少份。

回到房间,邝京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响,立即惊喜地站起来,欢叫着扑向他,偎在他的怀里撒骄。

他问,吃过饭没有?

她说,叫到房间里吃的。

他说,你一直在这里看电视?

她说,人家等你嘛。

他一阵激动,深深地吻她。她全身软软的,贴在他的身上。他兴奋不已,很想立即洗澡然后和她上床。可毕竟还有事要干,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好话,让她安静下来。

他坐到了床头,开始打电话。每打完一个电话,他便在本子上记录。所有电话打完了,又给赵德良打了一个电话,将情况向他通报,然后才抱着邝京萍进了卫生间。

第二天一早,雷主任就来了,在大堂往房间打电话。

唐小舟和邝京萍一丝不挂,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正在甜美的睡梦中。电话铃声大作,唐小舟吓了一大跳,猛地翻身下床,发现自己身上光光的,又看到同样光光的邝京萍,顿时有点慌了手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得知雷主任在楼下大堂,心里的狂跳,才稍稍平复。接完电话,穿衣服的时候,唐小舟想,这件事真是险,他们不能轻易去赵书记的房间,如果突然摸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是开门还是不开门?门一开,看到他和一个美女睡在一张床上,那就成大新闻了。尽管驻京办的人很懂套路,不会贸然闯进房间里来,可他不得不防呀。

他从床上跳起来,匆匆洗漱,对邝京萍交待几句,又匆匆下楼,来到赵德良的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有流水声。他于是下来,和雷主任汇合。雷主任身边,还有一个中年女人,是驻京办负责接待工作的处长,名叫王丽媛。雷主任介绍过后,她也不管唐小舟是否有讳忌,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激情拥抱了一个。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12

坐下来后,唐小舟说,赵书记已经起床了,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雷主任说,餐厅已经安排好了,在雍州人开的雍香楼,属于京城比较高档的一家。定下了最大的包厢,一张大圆桌,坐二十多个人没一点问题。但礼品的事还没有办,主要是标准不好把握。

唐小舟说,这方面,我也不是太内行。你们做这种事比较多,应该可以拿个参考意见出来吧。

王丽媛说,这个参考意见的难度就大了。

唐小舟说,你们平常接触这种事比较多,一般都是怎么处理的?

王丽媛说,这就难说了。每个领导的风格都不一样,出手自然不一样了。而且,送的对象也不同,有一般办事员,有处级厅级干部,更高的,有部级。还要看关系怎么样,特别熟的领导,自然送得多一些。总之,这件事太复杂了,标准我们无法掌握。

唐小舟还真没想到,自己竟会遇到这么个难题。

雷主任颇善于察颜观色,知道唐小舟为难,便说,赵书记请的人,级别肯定不会低,少了不像话。多了吧,确实比较麻烦。一时之间,很难准备适当的礼物,加上人数比较多,每个人如果拿一大包,不像话,也不符合他们的身份。我们驻京办有一种现成的礼品,是一种古画书签,你看怎么样?

唐小舟暗想,书签当礼物送给赵书记的同学朋友?

雷主任看出了他的疑惑,立即加了一句,是纯金的,我们从香港定做的。

唐小舟问,价值多少?

王丽媛说,当初我们定做的时候,金价没有现在高。成本是两千多。

唐小舟知道,现在江南省给处级干部送礼的普通行情是两千元现金,给厅级干部就水涨船高了。仅仅只是这么一个书签,恐怕拿不出手。

雷主任见他沉吟不语,知道他心中的意思,便说,王处长有个意见,每人给两张书签,再给一张购物卡。

唐小舟想,两张书签,成本价就是五千左右了,再加一张三千元的购物卡,总值就是八千,分量应该可以了。而送出的东西,说起来也好听,两张书签,谁都不认为这东西会值太多钱,就算纪委调查起来,大家也都好说。赵德良可以说,我以为是普通的书签。至于购物卡,毕竟在五千最低标准之下嘛,一点意思而已。

唐小舟说,你们先按这个标准准备。吃完早餐,再具体定。

唐小舟想起身上楼去接赵德良下来吃早餐,雷主任说,唐处别急,我们再聊几句。

唐小舟问,还有事吗?

雷主任说,如果赵书记上午没有特别安排的话,他想请他去驻京办视察一下,鼓舞一下士气。

唐小舟敲门进入赵德良的房间,赵德良已经洗过澡,正在自己吹头发。唐小舟走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电吹风。

赵德良问,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13

唐小舟说,驻京办的雷主任和王处长已经来了,在楼下。定了雍香楼最大的包厢,但礼品还没有定。雷主任和王处长有个意见,他们准备给每人送两张江南古画书签,再送一张购物卡。

赵德良没有立即说话。唐小舟知道,赵德良在掂量礼品的分量,却又不好开口问。他说,那书签我看了,是在香港谢瑞麟统一定做的,所选的字画,也都是江南名人,有宣传江南省的意思在内,很漂亮很精致,也有收藏证书。

听了这话,赵德良立即说,这个办法好,一个小小的礼品,对江南省起到了宣传作用,让领导们对江南省印象深刻。看来,驻京办的同志,很会办事。

唐小舟知道明白,赵德良听进去的,恐怕不是什么江南籍名人字画之类,而是谢瑞麟三个字。听了谢瑞麟三个字,自然知道这书签是足金的了。一条普通的金项链,都需要上千元,一只金书签,那还不需要几千?

趁此机会,唐小舟说起了第二件事。他说,刚才在下面和雷主任聊了一下,得知驻京办的同志都没有放假,很辛苦。雷主任希望你能去驻京办走走,接见一下在那里工作的同志,给他们鼓舞一下士气。

赵德良说,也好,那今天上午过去看看,然后从那里去餐厅。

中午宴请的,都是赵德良在复旦大学前后期的同学校友。

赵德良是恢复高考后第二年考进去的。他们这届的学生十分特别,年龄差距非常大,最大的当时有三十多岁,最小的却是应届生。复旦是名校,当年的大学生是真正的天之娇子,分配通常都很好,到了单位后,绝大多数受到了重用。赵德良是他们之中职位最高的,不仅是省部级,而且是省委书记,属于封疆大吏,比一般的省部级权重大一些。他的这些同学,级别最低的,也是中央某部委的处级干部,大多数都是厅级,还有几个副部级和一个正部级。

中午一桌,晚上还有一桌,一样是同学,一样是在雍香楼。不过,这次不是复旦的同学,而是中央党校高级干部后备班的同学。他所在的那个班,当时最低级别都是副厅级,目前大多数都是封疆大吏,在京任职的并不多。但赵德良请客,竟然意外地来了好多人。原来,趁着五一长假逗留北京的高级干部有很多,甚至有些人听说赵德良请客,特意抽时间赶过来,也有二十来人。这些人,几乎全都是副省级以上领导,最差的也是副省长副部长,有两个省委书记三个省长,还有两个正部长。

后来的几天,是无穷无尽的这类应酬。

除了晚上赵德良单独去某位领导家里拜访,唐小舟还像上次一样等在外面,或者上班以后,赵德良去中组部以及发改委谈事,只有唐小舟陪同,其余应酬活动,驻京办全程参与。

其间有三件事需要特别介绍一下。

一是邝京萍并没有在那里住完剩下的假期。走的时候,只是给唐小舟发了一个短信。她一个人呆在酒店太无聊了。唐小舟回去得很晚,就算是做爱,她也是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事后一想,甚至怀疑是不是在做梦。第二天早晨醒来,唐小舟已经走了,以至于她会怀疑,他是否回来过。她觉得这种生活特不真实,所以还是决定回学校去。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14

唐小舟想,她回去也好,虽然自己确实很迷恋她的身体以及迷恋和她做爱的感觉,他更知道一个事实,她只不过是自己偶尔遇到的风景,绝对不会是自己的风景。以后两人还有没有机会相遇,那就看缘分了。她的短信发过来时,他正忙着,所以没有回复,后来竟然也忘了这事。

另一件事是关于张承明坠楼事件的。

在公安部门的结论出来之前,唐小舟和雷主任曾谈到过这件事。雷主任说,他认识那位主持人,有一次,张承明带她来北京,是他负责接待。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多年了,张承明当副台长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雷主任说,其实他早就知道,那个女人比较滥,除了老公和张承明之外,同时和很多男人保持亲密关系。出事那天,她的老公因为台里有事,出差了,张承明就趁着这个机会,跑到她家去和她幽会。没想到,她的另一个情人是个老板,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可她对人家不冷不热。那个老板怀疑她还有别的男人,她信誓旦旦说没有。那个老板不相信,跑到她家门口给她家打电话,她根本没想到人家是有心的,接了电话。接起电话,她就知道麻烦来了,既不能说自己不在家,也不能说家里有人。那个老板直接说,他就在门口,要她开门。张承明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躲到了她家的空调机上。后来楼下有人叫喊,他大概以为别人认出了自己,心中一慌,便掉了下去。

令唐小舟大感惊奇的是,几天后,公安局的结案报告送上来,和雷主任所说,几乎一致。唐小舟因此知道,这个雷主任虽然远在京城,和江南省之间,信息渠道极其畅通。

第三件事,是赵德良和朱兴邦之间的一次谈话。

朱兴邦是长假结束后八号早晨到京的,前一天晚上就给唐小舟打过电话,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后通知雷主任,安排去接站。八号一大早,唐小舟又替朱兴邦登记了一个房间,比赵德良的房间低一层。上午,朱兴邦去中组部报到,中组部安排十号由一位副部长送他去上任。九号中午,赵德良在长城饭店请朱兴邦吃饭。

知道他要来北京,很多人早就已经约定要为他践行。朱兴邦显然不想搞得风声太大,将这些人全都推了,中午吃饭时,仅仅三个人,朱兴邦、赵德良和唐小舟。既然是三个人,也就没有太多讲究,在长城饭店要了一个小单间。

朱兴邦和赵德良共事几个月,彼此大概也谈不上太深的关系。其时,赵德良是领导,朱兴邦是下属,除了常委会这样的例行会议,朱兴邦没有和赵德良见上几次面,更不要说私下交流。现在彼此的关系变了,虽然是省委书记和非常委副省长,地位差别很大,毕竟不在同一锅里舀饭吃,属于一个大场里的同事了,谈话也就相对坦诚得多。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15

赵德良说,兴邦呀。我到江南省五个月,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地聊一聊。其实,我心中有一个计划,既要抽时间到全省各地转一转,也要找每个班子成员好好地谈谈心。

朱兴邦说,你刚来上任的时候,我们不是聊过吗?

赵德良说,那不同,那种谈话太官方了。当然,现在你离开江南省,或许,我们今后还有更多的机会交流,也会更放松一些。今天请你吃饭,主要有两层意思,一是为你践行,二嘛,你在江南省的时间长,对情况比较了解。我希望你临走前,给我一点锦囊妙计。

朱兴邦说,德良同志你太客气了,我哪有什么锦囊妙计?我又不是诸葛亮。

唐小舟立即意识到,两位领导所谈的内容,很可能涉及江南省官场的高层机密,自己坐在这里不好,便站起来,说,我去催催菜。

赵德良说,小舟你别急,慢一点就慢一点,我和兴邦同志先说说话。

唐小舟略想一想,明白了,赵德良是叫自己别走,留在这里。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表达对自己的特别信任,甚至涉及官场高层,都不必回避他?这是否说明,他的秘书职位已经稳固了?此外,还有没有别的意思?高级领导说话办事,往往一件小事都有特别的意义,赵德良要表达对他的信任,似乎也没有必要在这样的场合,或许,他还有别的深意,自己未能体会?

朱兴邦是原宣传部长,对唐小舟是了解的,他说,小舟不错,非常聪明,文章写得行云流水,妙笔生花,省里不少领导喜欢他写的文章。

赵德良说,可惜呀,现在小舟跟着我,连摸笔的机会都没有了,心里会不会有点酸酸的?

坦率地说,唐小舟之所以在江南省还有点名气,就因为他有一支生花妙笔。最近一个多月,没有写文章了,确实有点不是滋味。许多时候,他也会想,千古文章,读书人要靠文章安身立命,自己现在等于在做保姆,是不是值得?是不是本末倒置?深入再一想,空有满腹经纶,也无以安家济世。还有多少人的才华超过孔老夫子?后世将孔老夫子当成圣人,其实他一点都不圣,穷其一生,只不过在做一件事,那就是克己复礼。人们大多以为,他所要复的礼,是已经礼崩乐坏的周礼。唐小舟不这样认为,孔子所要复的礼,其实是他个人的政治抱负,是他的仕途之路,也就是说,孔夫子穷其一生,都在走一条钻营之路,他孜孜以求的,就只是当官。孔子尚且克己以服仕,自己又为何不可?

唐小舟说,写文章,是为了文以载道。一个人,既要理解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要明白万道归一。只要明白了这个道理,世上任何事,都一样。

说过这番话,唐小舟将自己恨得要死,几乎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肖斯言告诉他,要谨言慎行,他也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改掉话痨的毛病。现在倒好,竟然在两个大领导面前抢着说话,不仅滔滔不绝,还尽说一些大道理。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16

此事,他后来反思了许多天,左思右想,可能与朱兴邦有一定关系。朱兴邦是宣传部长,属于自己的直属领导,自己和他比较熟,在他面前随便贯了,才会出现此时的得意忘形。

朱兴邦似乎并不觉得他话多,也不觉得他身份特殊,接过去说,好个万道归一。看来,小舟已经到了一种境界,前途无可限量。可惜江南省官场就是这么怪,只认线不认才。不然的话,小舟早就上来了。

赵德良说,兴邦同志,你是有感而发呀。

朱兴邦说,有一种想法,我不知道对不对,说出来和赵书记探讨一下。我们国家的体制是党和政两条线。我觉得这是最好的体制,最符合哲学精神。哲学认为,世界是由两部分组成的,即宏观和微观。国外的议会制,议会管的就是宏观,政府管的是微观。但国外这个宏观和微观,隔得太远了些,很长时间才开一次会,而每次开会,因为议员太多,意见分歧太大,往往只是吵架,办不成事。结果,这个宏观,成了宏而不观。我们国家的党委制,是一个常设的权力机构,对宏观的管理,非常及时,而且有力,比国会制要优越得多。当然,这也就会出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宏观和微观界线的模糊。毕竟两者都是权力机构,而且,党委的权力远远大于政府,很容易产生跨界操作现象,党委插手政府工作,也就是党委抓微观。同样,政府部门一直都在努力排除党委的牵制和约束,想尽一切办法,控制宏观。这两种情形,往往要看党政一把手,哪个人更强势。

赵德良说,兴邦同志的意思,是不是说,江南省的问题是,党没有管好宏观,而政府也没有管好微观?

朱兴邦说,运达同志这个人,我是比较了解的。他很有能力,很有魄力,也很能干事。但他也有缺点,权力欲比较重,比较自负,有强烈的控制欲。读的书不是太多,缺乏系统的学习和研究,目前所掌握的理论和知识,都是后来在工作中东拼西凑的。这种拼凑起来的理论,很容易为我所用,而脱离事物的本质。这些缺点,如果仅仅只是表现在他的权力范围之内,那就不叫缺点,而是优点。如果对自己的角色把握不准,或者是欲望膨胀,别人,是很难和他共事的。尤其是别人当一把手,他当二把手,配合起来,难度就会更大。

赵德良问,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办?

朱兴邦说,我刚才已经说了。

赵德良哈哈一笑,说,你的意思我懂了。你是说,我只要把握好宏观?

朱兴邦说,有一句俗话,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句话一直被我们当成贬义,受到千年批判。其实,从官场角度看,你能把自家门前的雪扫干净,你就是一个出色的领导干部。相反,你自家的雪扫干净之后或者是自家门前的雪根本就没扫,却去管他人的瓦上霜,尤其是你上级的瓦上霜,你就越位了。足球比赛有一个越位概念,这个概念定得很好。其实,官场也应该有一个越位概念。可惜的是,官场之中,个个人都想越位,而且这种越位还不会受处罚。江南省这些年,高层一直不是太稳定,尤其省委书记,走马灯一样。有人说,这是因为江南省地域特殊,这里的人太善于玩权术。权术被绝对地看成一个贬义词,等同于阴谋诡计。如果让我看,权术,其实是一很正当的权力驾驭术,是中性的。只有超越了游戏规则,越位了、犯规了,才叫阴谋诡计。而在游戏规则之内用一些计谋或者手段,那叫政治智慧。

第六卷 无意间被优雅击中 17

赵德良很郑重地说,说得好啊。兴邦同志。在游戏规则之内,那就叫政治智慧。一个政治家,恰恰应该有政治智慧。而政治智慧的根本前提,就是游戏规则,就是不犯规,更不犯法。

朱兴邦说,百鸣同志之所以在江南省搞不下去。有人说,他是被陈运达挤走的,也有人说,他是被蒋雨珊害了。如果让我看,我觉得,他是没有扫好自家门前雪,越位了。

赵德良笑了笑,说,喔,这个观点,倒是第一次听说。

朱兴邦说,百鸣同志刚到江南省,就进行了一次大调整。他自己认为,权力应该掌握在了他的手里,那些被他提拔的人,应该对他感恩戴德,和他站在同一阵线。可他又哪里知道,那些人,没有一个是真正拥护他的,关键时刻,那些并没有和他站在一起,投他的造成票。这是他自家门前的雪,他扫得一塌糊涂,还以为扫得很干净。接下来,他干了什么?他开始插手政府的事,甚至想抛开运达同志,直接重用清源同志。他在管人家的瓦上霜了。

谈到这里,唐小舟又有点忍不住了,问道,那如果他人瓦上有很多霜,怎么办?

朱兴邦说,当然应该由他自己去扫。党委不能越俎代庖。比如两个国家,你只能在你自己的国境之内搞改革搞建设,不能跑到别人国境里面去搞。你跑去搞了,就容易引起战争,战争一起,没完没了,不仅很难解决别人的问题,你自己的问题,也可能越搞越复杂。我们以日本的侵华战争为例。日本为什么要侵华?表面上看,因为日本先进,中国落后,日本想建王道乐土,将中国划归日本的势力范围。实际上,还有另一个原因,日本是个岛国,是个资源贫乏国,经济高速发展之后,资源成了他们的短腿。于是,他们想通过战争的方式,解决这一难题。结果怎么样?解决了吗?没有。那场战争,把日本经济拖向了崩溃的边缘。我们再来看看中国当今奉行的不对外扩张政策,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政策,不管你国际风云怎样变幻,我只干好我的事。我把自己的事干好了,或者说,暂时没有干好,却正在努力一点一点地干好,别人想插手干涉我们,也是无能为力。

赵德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宣传部长这个位置,你认为谁来接任比较好?

朱兴邦问,中组部会不会有意派人下来?

赵德良说,我和中组部沟通过,基本达成了共识,人选由我来提名。

朱兴邦问,你有没有考虑过从外面调进来?

赵德良说,我考虑过。如果从外面调,我确实有人选。不过,有利也有弊。

朱兴邦并没有说话,而是看着赵德良。赵德良说,利我就不说了。弊嘛,江南省的同志,可能会有些想法。

唐小舟猛然明白了。朱兴邦这一走,江南省官场出现松动,恰好是赵德良趁机建立赵氏班底的机会。他如果从外面调人,肯定是自己的亲信,看起来,赵氏班底是加强了。可在省内干部队伍中,他还是没有基础。相反,如果从省内提拔,这个人无疑会成为他的班底,而这个人,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线。

朱兴邦说,既然如此,那我向你推荐一个人,你可以考虑一下丁应平。

第七卷 第一次被谣言袭击 01

书记办公会安排在晚上。参加人员有三位书记和组织部长马昭武。

书记办公会原本就不能算是正式会议,只是议事会议,所以,也不能说谁有出席资格谁只有列席资格。以前副书记有好几个,书记办公会开得比较热闹,自从党委副书记专职化以后,各级党委,专职副书记只有一名,其余的副书记,都属于兼职,通常情况下,只有政府一把手一名兼职副书记,少数情况下,会有另外的兼职副书记。故此,书记办公会,便只有三个人。三个人开会有很大的麻烦,如果三人各执己见,就无法形成决议。好在书记会也不是一个决议会,真正的决议,需要在常委会形成。正因为书记会不正式,且规格又高,参加者均要议事,便需要一个专职记录的人。这个记录,又和书记会的形式一致,属于非正式的,唐小舟便有了参会的机会。唐小舟需要在会上干几项工作,一是替书记们服务,比如倒水之类,一是负责记录。

书记会还有一点不同于常委会。常委会参加的人多,除非极少数特殊情况召开临时常委会,都是以例会的形式召开。既然是例会,常委们如果没有足够重大的理由,是不能缺席的。既然是例会,时间又不可能太长,所以,每次常委会,都由省委办公厅详细列出所议事项,提前将议题以及开会时间通知常委们,以便有足够的酝酿时间。书记会却是临时性会议,既可以由书记提议临时召集,也可以由某位副书记向书记提议,再由书记召集。因为书记会属于临时性质,列席者,便由书记指名,议题也具有临时性,通常是一事一议。

这次书记会的议题,名义上是组织部长马昭武提出来的。

赵德良开场说,去年,农业厅长去世,外经委主任被双规,但因为省委主要负责同志调整,人事工作暂时搁置,这两个位子,一直没有任命。现在,朱兴邦同志调走了,而张承明的事,大家也都知道,又有两个岗位,需要有同志顶上去。昭武同志提出来,希望省委考虑一下这件事。我想了想,如果按照正常程序,先由组织部考察提名,再拿到书记会上议一议,然后走组织程序,那就太复杂了。毕竟是局部调整嘛,能不能把程序简单化,先由我们几个书记加上组织部长昭武同志议一议,形成一个方案之后,再提交常委会讨论。

陈运达立即说,这件事,是该解决了。由于客观原因,江南省的人事工作停顿了一年时间。

游杰说,不是一年,实际上是一年半。百鸣同志离开江南省之前半年,曾考虑过调整一下省直厅局以及市级班子的。议了几次,没有形成决议以及因为其他一些事,基本就停顿了。百鸣同志走后,运达同志主持了半年的工作,当时中组部有明确意见,人事问题暂时搁置。加上德良同志来的这五个多月时间,恰好是一年半。

马昭武说,江南省的人事工作停顿了一年半,主要责任是我这个组织部长,我向各位书记检讨。

第七卷 第一次被谣言袭击 02

陈运达说,这是客观原因造成的,昭武同志你也不要揽责,这不是你的问题,甚至也不是谁的过错,更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不过,人事冻结,对全省的工作,形成了不同程度的影响,这是事实。目前,全省的人事工作,主要存在几个方面的问题,比如有的同志超期服役,该退的没有退。有的同志超期任职,其任职期限已过,未能得到及时调整,下面的意见比较大。还有些同志,因为职位未能得到解决,对工作形成了一定影响。眼下就有一个例子,按照以往的惯例,省委书记秘书,都是一处的处长,主持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工作。现在小舟同志别说不是处长,连副处长都不是,只是安排了一个副处级调研员。这样安排,对小舟同志的工作很不利嘛。他怎么开展一处的工作?一处的工作,如果不是省委书记的第一秘书主持,就容易打乱仗。既然要解决人事工作中遗留的一些问题,是不是考虑把这些问题全部解决?

唐小舟的心一阵狂跳。他实在没想到,会议一开始,便将自己绕了进去。如果能够确定自己的职务是处长或者副处长主持工作,对于自己的地位稳固,是大有好处的。另一方面,他又感到异常困惑。一个处级干部的任免,还上不了这么高级别的会议吧。虽说书记会和常委会性质不同,但陈运达在这里提出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

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赵德良说话了。

赵德良说,刚才运达同志和游杰同志的意见都是对的。全省人事工作,确实有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这件事,我和昭武同志也议过,考虑过像运达同志所说的那样,一次性解决。但昭武同志有个意见,我认为很有道理。昭武同志,你把你的那个意见说一说。

马昭武说,我让组织部统计了一下,运达同志提到的超龄服役和超期服役等问题,共涉及十七个同志,还有一些遗留问题,涉及二十来个同志,再加上刚才赵书记提到的四个职位,总共就有四十多个职位需要调整。如果这四十多个职位全动的话,每补充一个人,随后可能跟着动三到五个人。这样一来,就需要动一两百人。超龄服役的好说,按照规定,该退肯定是要退的。超期服役的同志怎么办?需要考虑安排新的职位。按照组织原则,这些人事任命,都需要走组织程序,而走组织程序,需要时间。一两百个同志的组织程序走下来,至少也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甚至更长。再加常委会讨论等程序走完,一年时间过去了。而对于某些职位来说,比如农业厅长以及外经委主任,拖的时间够长了,不宜再拖下去。所以,我认为,鉴于江南省目前的组织人事工作实际,更适宜于分几步走。

赵德良接过去说,昭武同志这个分步骤走的意见,是切合实际的,实事求是的。我认真考虑以后,决定尊重组织部的意见,先集中解决几个关键职位的问题。第二步,再由组织部集中力量,解决其他不那么急的遗留问题。我甚至在考虑,再过一年多,要大换届,如果我们现在就大动的话,一两百个职位的变动,光是组织考察,就需要至少半年多时间。那时,换届工作,反而紧迫了。再说,这次已经动了一两百个职位,换届时,这些职位动还是不动?都是问题。基于这种考虑,我比较赞同组织部的意见,将两件大事,放在一起考虑,着眼点,在后年的换届。谈到后年的换届,我在这里多说几句。组织部的工作,要打提前值,从现在开始,就要着手这项工作。至于眼前,我想,昭武同志的意见是对的,特事特办,常事常办。既然几个空出的岗位比较急,我们就分步进行,先解决这几个职位,其他的事,按照常规进行。

第七卷 第一次被谣言袭击 03

游杰说,德良同志和昭武同志说得很有道理,那就分步走吧。

如此一来,陈运达也不好反对,就算要反对,他的意见也已经成为了少数。何况,赵德良所说有理,现在大动一次,需要好几个月时间,接下来就要考虑换届,准备时间反而不足,且对换届工作,有一些不利影响。

这就是书记会和常委会的分别所在。关于人事工作是一次性解决,还是分步走,并不属于常委会的工作范围。当然,赵德良如果认为必须,可以拿到常委会上讨论。可这样的问题一旦拿上常委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结果可能意见分歧大,难以统一,甚至会让人觉得,这种事也拿上常委会,省委的权力控制力有问题。相反,如果在书记会上议一议,最终的结果,虽然不能算是决议,却也可以定下盘子。书记会参加人数少,更容易形成统一意见。就算有个别人意见不同,仅仅只是一个工作次序问题,不能成为官场的一个话题。反正这些事都是要解决的,早解决迟解决,时间而已。陈运达自然没有必要在这类小事上和赵德良闹翻,也就附合了这一意见。

会议的方向,回到了赵德良的轨道,只解决与四个职位有关的事。

赵德良说,我们按照顺序,一个一个地议吧,反正只有四个职位,时间也比较充裕。先议哪一个?

马昭武说,农业厅长。

赵德良问,组织部有具体设想吗?

马昭武说,目前,农业厅由常务副厅长江育奇同志主持工作,时间已经有了一年。主持工作和实际的一把手还是有区别的,有点名不正言不顺,更难放开手脚,但从江育奇同志这一年来的实绩看,效果是很不错的。组织部已经完成对江育奇同志的考察,各方面的反馈都不错,我们认为江育奇同志能胜任农业厅长工作。请省委予以考虑。

游杰说,江育奇同志不错,毕业于农业大学,属于一名技术型干部。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的意见呢?江南省是个农业大省,农业厅的地位很重要,你这个政府一把手,工业是你的左手,农业是你的右手呀。

陈运达说,我没有意见,江育奇同志抓农业,很让我放心。

赵德良说,既然这样,那就定下江育奇同志。既然组织部已经对江育奇同志考察过了,由于时间紧,我看,就不需要再考察了,直接上常委会。

陈运达说,江育奇同志动了以后,常务副厅长的位置就空了出来,是不是一起考虑一下?

赵德良说,这个还是缓一缓吧。毕竟农业厅长需要通过人大选举,目前还只能是代理厅长。如果现在就将常务副厅长人选考虑了,江育奇同志在人大选举中又没有通过,我们就很被动。而且,常务副厅长人选也不是很急,按照例行程序进行,比较稳妥一些。

唐小舟觉得,陈运达的意思很明显,无论是一开始他出面替自己说话,还是现在提出一并解决常务副厅长,其实都是在争取某种利益,目的性很明确,只是目前,还看不出他的着眼点在哪里。

第七卷 第一次被谣言袭击 04

省委书记所说,符合一开始几位书记讨论的精神,别人自然不好说什么。会议很快进入下一个议题,即讨论外经委主任人选。按照唐小舟原来的设想,今天的会议,有两个位置,一定会争夺得很激烈,一个是宣传部长,一个是外经委主任。赵德良既然孤身来到江南省,那就一定要牢牢掌握人事权。在北京时,朱兴邦说了一大堆什么宏观微观的辩证关系,说穿了,也就是一句话,暗示赵德良要牢牢地掌握人事权,只有掌握了人事权,他这个省委书记,才有了实权。相反,如果连这个权力都被陈运达抓去了,那么,他也就被驾空了。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唐小舟认为,赵德良至少会在外经委主任和宣传部长这两个职位上有一番表现。

让他没料到的是,游杰提了一个外经委主任人选,无论是陈运达还是赵德良,都没有表示反对意见。

赵德良说,既然这样,这个也定下来。下一个讨论谁?

马昭武说,先讨论广电局长吧。

陈运达在马昭武的话刚说完时便说,我来提一个人选,杜崇光。

这个名字一旦提出,唐小舟便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今天书记会讨论的职位有四个,而参加会议的人,三个书记加一个组织部长,恰好也是四个。如果平均分配的话,恰好是一人一个名额。马昭武提名了农业厅长,游杰则提名了外经委主任。难怪对于这两个人选,陈运达几乎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原来,他是想将广电局长这个职位,稳稳地收入囊中。

关于杜崇光,唐小舟还是比较熟悉的。

当初,陈运达在地区当行署副专员的时候,杜崇光就是他的秘书,可以算是陈运达的首任生活秘书。陈运达升任地委书记的时候,杜崇光被放到地区电视台当副台长。后来地改市,陈运达顺利当上市委书记,杜崇光则当上了市广电局副局长兼电视台台长,两年后又升任局长。陈运达当上常务副省长后,将杜崇光调进了省广电局,任命为副局长。陈运达的目标很明确,考虑让杜崇光接任局长,只不过,在与张承明的竞争中落败。谁也没想到的是,张承明虽然击败了杜崇光顺利当上了广电局长,却未能击败命运,他的局长才当了三年,杜崇光便迎来了一次接任的机会。

让唐小舟奇怪的是,整个会议,赵德良竟然没有出招,不仅前两个提名,他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就通过了,现在,陈运达如此明显地提名自己的亲信,赵德良也同样没有表示反对。至于游杰和马昭武,在前两个提名中,陈运达实际上支持了他们,此时,他们也就投桃报李,说了杜崇光许多好话。于是,这个提名又一次通过了。

与另外两个提名还不同的是,无论是外经委主任还是农业厅长,都需要通过人大的选举,广电局因为是政府的组成机构,仅仅只需要任命,例行公示之后,任命就会生效,四个名额中,最为顺利的,却是广电局长一职。

三个职位均已议定,会议的进程也就接近了尾声,剩下最后一个议程,也就是讨论由谁来接替离任的朱兴邦担任宣传部长。

第七卷 第一次被谣言袭击 05

讨论这个人选之前,赵德良说过一番话。他说,今天我们讨论的四个职位,已经有了初步意见的三个职位,都可以在省里解决,只有宣传部长一职,省里是没有决定权的,这个权力在中组部。但是,我本人并不希望由中组部派一个宣传部长下来,更希望从江南省内产生一个。因此,这第四个人选,只是建议,到底能否取得中组部的任命,目前还难以估计。正因为难以估计中组部的意向,所以,省里提名的这个人,我希望一定要慎重,最好让中组部觉得这个人选得不错,不需要驳回。

游杰提名的人选已经通过,他今晚的目标已经达到。显然,他很清楚,如果在四个名额中,自己要占两个,显得有点不切实际。官场之中,既要得陇望蜀,又切忌得陇望蜀。大概正是出于这种心理,他便说,德良同志,你到江南已经半年了,情况应该已经基本熟悉,宣传部又是替省委管理宣传工作,要不,你提一个人选吧。

这显然是省委副书记向书记抛出的橄榄枝,也表明了一个态度,既然我们各人都提了一个人选,这第四个而且是最不确定的一个,就由你来提了。

他这话一说,陈运达便不太好说话了。毕竟,他提名的杜崇光已经通过,此时若再提出一个人选,确实有失厚道,还会让另外两位觉得心理不平衡,认为他太霸道,多吃多占。再说,宣传部长是省委常委,省委只有建议权而没有决定权,就算提了名,最终能不能通过,也是一个未知数。既然如此,何不卖赵德良一个人情?至少表面上看,大家都是很尊重赵德良的,将最重要一个提名留给了他。

赵德良说,我确实考虑过,也做过一些摸底工作。我觉得丁应平这个同志还不错,你们觉得如何?

唐小舟突然觉得,其实对于赵德良来说,这次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丁应平当宣传部长。

可以设想,赵德良如果仅仅只是将这一议题拿出来讨论,陈运达一定会坚决反对。游杰自己没捞到实惠,恐怕也不会支持,赵德良便骑虎难下了。如果不经过书记会直接上常委会,陈运达同样是最强烈的反对者,他本人没有利益所系嘛,便无所顾忌。何况,他仍然可以一条道走到黑,继续拿丁应平打牌说事。在常委会中,陈运达至少有两个坚定的支持者,一个是余丹鸿,一个是罗先晖。相反,赵德良却是孤家寡人,组织部长马昭武和常务副省长彭清源虽然和他走得近一点。但这种近,毕竟还不是政治同盟,其中有某种利益关联的话,一样的会成为反对者。也就是说,此事直接拿到常委会上,赵德良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据唐小舟所知,此前省委曾数次讨论过丁应平的职务问题,每次都遭到陈运达的反对,陈运达反对的理由也十分简单,丁应平这个同志,干工作确实不错,但他有最大一个缺点,喜欢赌博。甚至有同志认为,丁应平赌博并不是单纯的赌博,是通过这种方式受贿。如果要用丁应平,他并没有意见,省委需要先将一件事调查清楚,丁应平到底有没有通过赌博受贿。这么尖锐的问题提出来,谁还敢再为丁应平说话?事情就此搁置了,既没有成立专门小组调查丁应平是否通过赌博受贿,也没有考虑他的提拔。

第七卷 第一次被谣言袭击 06

这些情况,赵德良绝对是了解的。他要提拔丁应平,就不得不将各种因素考虑进去。而且,一定要考虑和某些人达成妥协。和谁妥协?和所有的常委妥协?代价实在太大了。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和两位副书记以及组织部长妥协。这大概就是赵德良抓住这一时机,仅仅只安排讨论四个职位的根本原因,也可以说是深谋远虑。

在另外三个提名得到通过的情况下,赵德良最后提出丁应平,等于和其他几位进行了一次权力交换。另外三个人分得了属于自己的权力蛋糕,自然要卖给赵德良一个面子。何况,自己得到的是实惠,几乎不存在变数了,丁应平的任命却十分复杂,此时只能算是第一次提名,此后还有常委会的第二次提名,最后上报中组部,中组部是否考虑江南省委的意见,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唐小舟暗想,这个人事讨论次序安排也很有意思。

书记会上,丁应平的事,放在最后一个,那是因为赵德良需要两位副书记和组织部长认为已经获得了自己的利益,达到了理想目标。剩下最后一块蛋糕,自然就是书记的,别人若想抢,无理了。唐小舟的估计如果不错,等到了常委会上,赵德良很可能将这个次序颠倒,最先拿出来讨论的,是丁应平。他要第一个讨论丁应平的理由非常充分,毕竟宣传部长人选只是一个提名,不是定论。要么放在最前,要么放在最后。宣传部长是副省级,职位比其他所有拟提拔者都高,放在最前面讨论,顺理成章。而更绝妙之处却在于,至少今天在座三位,不可能反对这一提名。因为他们都期待自己推出的人得到常委会通过,如果自己反对提名丁应平,接下来讨论自己的人时,赵德良便可以反击。

更进一步想,在书记会上,陈运达也可以像此前一样,坚决反对提名丁应平。那么,关于丁应平的宣传部长提名,很可能就无法提上常委会。他如果在此时刺了赵德良一剑,赵德良肯定会在常委会上还他一枪。将来的常委会上,赵德良如果坚决不同意任命杜崇光,那就弄成了两败俱伤。而且,书记和省长半年来表面上的默契也彻底地被打破了。陈运达是个极其老道的政客,他自然明白这些道理。何况,就算提名了丁应平,就算常委会也通过了这一提名,又怎么样?真要想把丁应平按住,还可以去中组部活动嘛。

赵德良提名的话刚刚说完,陈运达立即表态了。他说,丁应平这个同志资格很老,能力很强,省委已经几次讨论过他的事,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搁置下来了。我个人觉得,丁应平同志的事不解决,对那些埋头苦干并且干出政绩的同志不公平也不客观。我同意德良同志的提名。

赵德良是提名人,陈运达已经表示同意,一二把手都表态了,专职副书记游杰是第三把手,就算反对,这个反对票也不能改变结果。何况,游杰一开始就向赵德良抛出了橄榄枝,自然不会傻到这时候跳出来反对。他同样投了赞成票。

第七卷 第一次被谣言袭击 07

四个既定的名额全部议定,今天的书记会,原本已经结束了。没想到,赵德良想结束会议,例行公事地问大家还有没有别的事时,陈运达搞了一次节外生枝。他说,丁应平同志是雷江市委书记,他的任命一旦被中组部认可,雷江市委书记的位置就空了。我们是不是要提前考虑一下这件事?

丁应平能否得到中组部的任命,还是一个未知数。此时便讨论雷江市委书记,显然有操之过急之嫌。就算丁应平的任命真的通过,那时再考虑雷江市委书记也不迟,何必急在这一时?所以,他的话一落,游杰便说,八字还没一撇呢,这事,是不是缓一缓?

没料到,赵德良却同意陈运达的意见。他说,市委书记的职位很重要,对市委书记的选拔,也要极其慎重,组织考察工作,要慎之又慎,细之又细。我觉得运达同志的意见,是从大局出发,提前部署,有一定的前瞻性,值得考虑。游杰同志的意见也有道理,毕竟,应平同志是否能当上宣传部长,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考虑雷江市委书记的安排,确实言之过早。我将你们两人的意见综合了一下,能不能这样?先可以考虑一个预案,组织部按照这个预案考察,但不作为下次常委会的提名。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个意见,确实有点和稀泥之嫌,无论是陈运达还是游杰,都提不出反对意见,算是通过了。赵德良便说,既然你们都同意,那我们就来提一个候选人吧。提名之后,由昭武同志负责组织考察。

毕竟是一个市委书记,谁都想占有这一位置,可因为事出突然,大家事前没有想好,此时不便贸然提出。无论是陈运达还是游杰,肯定会想,自己提出一个人,一定要大家都认可,一旦因为说服力不够被否决,这个提名,就失去了意义。显然,他们都在自己的队伍中进行排名,一时拿不定主意谁的竞争力更强大一些。

赵德良见他们不说话,便说,你们都不说,那我先开个头吧。如果中组部任命应平同志为宣传部长,让绍基同志去雷江当书记,你们觉得怎么样?

钟绍基是岳衡市市长。和郑砚华、吉戎菲等人一样,钟绍基属于江南省政坛的新生代,年轻有为,锐气十足。岳衡市既是雍州的卫星城,又是江南省的明星城市,近些年的发展速度,超过本省其他任何一个市,尤其是城市建设,一年一个样,民间对钟绍基的呼声很高。可官场并不由民意掌握,能够拥有民声不一定能够获得官声。钟绍基是袁百鸣之前那任省委书记的秘书出身,那任书记在副书记的位置上干的时间长,在书记位置上仅仅只干了五年就因各种原因退下来,退下来不久便去世了。大树一倒,钟绍基的处境便显得有些微妙,多少受到一些制肘,他本人也不想和某一个实力派结盟,便成了江南政坛的游侠,似乎和哪一派关系都不错,却又不能成为任何一派的根本班底。

正是这种背景的人,不对其他派别构成威胁,一旦有人提名,最容易获得通过。

第七卷 第一次被谣言袭击 08

何况,钟绍基一旦前往雷江任书记,岳衡市长的位置,又空了出来。这个位置的空缺,便又能引起新一轮的权力分配。所以,陈运达在第一时间问,那岳衡市长不能缺呀,是否也要在今天考虑一下人选?他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了,他同意这一方案,只不过,新的市长人选,他有看法。赵德良顺水推舟,说,政府工作由运达同志主抓,我看,绍基同志之后由谁接手,运达同志你是不是考虑一下?这个结果,自然让陈运达高兴,原本的想法,只是抓到一个名额,现在却可以抓到两个,可算是一次大的胜利。他当即说,我觉得岳衡市的常务副市长姚子方同志可以考虑。

赵德良转向游杰和马昭武,问道,游杰同志和昭武同志的意见如何?

他们两个,自然没有意见,岳衡市的班子一动,跟着便可以动一批人。常务副市长提拔了市长,那就还需要补充一个常务副市长。如果从现有副市长中提拔,那就还需要再补充一个副市长。这个提名,果然通过了。

接下来,陈运达更进一步提出,既然岳衡市的班子动得比较大,是不是考虑一步到位,将整个岳衡市的班子理顺?同时,他还有一个考虑,也就是今天开会时,他一开始就提过的,关于唐小舟同志的职位问题,是不是建议办公厅予以解决?

陈运达在这一个晚上,两次提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二次听他提到自己时,唐小舟已经不再激动,甚至有些恐惧。

这是唐小舟第一次参与高层讨论人事问题,此前听到一种说法,说高层讨论人事,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神秘,说到底,只不过是权力平衡,也就是排排坐,分果果。今天,自己亲历其中,真切地感受到了权力平衡的要义所在。问题在于,陈运达为什么一再把唐小舟抛出来?这实在太不正常了。处级虽然已经达到了省管级别,可这个级别的干部,通常都是用人单位确定以后,报组织部批准,根本就上不了书记会,更上不了常委会。

唐小舟暗想,陈运达之所以一再提到他唐小舟,并非他真的很欣赏唐小舟,一定要替唐小舟出头。相反,他的举动,更像是将唐小舟当一张牌在打,意味深长。如果赵德良同意他的提议,他便可以借唐小舟这张牌,和赵德良再进行一次权力交换。那么,他准备交换谁?只要稍稍想一想,唐小舟便明白了,岳衡市的班子调整动议,之所以如此顺利,关键在于陈运达想腾出空间,重用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当副省长时的秘书、巫丹的丈夫、现任岳衡县县委书记林志国。

赵德良如果同意这种交换,陈运达即使不是最大的赢家,至少也是第二大赢家。退一步想,就算赵德良不同意搞这次交换,陈运达也没有任何损失,不仅没有损失,而且还有所得。毕竟,陈运达将韦成鹏塞给赵德良,引起了赵德良的警惕,现在,他又一再抬唐小舟,赵德良会怎么评估唐小舟和陈运达的关系?如果因此在赵德良心中种下一根刺,陈运达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吧。倒是唐小舟,却因此惹下大麻烦了。

赵德良说,其他的位置,都不是当务之急,我看还是先放一放,等组织部研究出一个全面的方案后再讨论吧。

第七卷 第一次被谣言袭击 09

这话虽然让唐小舟有些遗憾,同时他又想,自己目前当务之急,不是当这个什么处长或者副处长,只要能够将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坐稳,一处处长的位置,那是和省委书记秘书配套的,迟早都属于自己。

他有一种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砝码,谁都想用在自己的秤上,以增加自己这边的重量。同时,他又像一张牌,谁都想拿出来打一打,以便对自己起到出乎意料的作用。现在,陈运达看似是在关心唐小舟,而实际上,他是希望拿唐小舟同赵德良进行交换,以便顺利地将林志国提上来。显然,赵德良不是不想进行交换,这次解决丁应平的事,无疑就是一种交换。

打牌者最害怕的事,肯定是人家出一个三,你却不得不拿一个大王去拦截。高手过招,一是要用最小的牌逼出对方手中的大牌,二是要将自己手中的牌用得最恰到好处,一张都不浪费。

第二天,唐小舟随着赵德良进入省委大楼,看到孔思勤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扫。

刚到这里工作时,唐小舟每天来办公室很早,而孔思勤比他更早,总是在赵德良上班之前,将赵德良的办公室、秘书办公室以及一号会议室打扫完毕。唐小舟对孔思勤颇有好感,便常常随她一起打扫,也就常常交流。许多时候,他喜欢看孔思勤蹶着屁股打扫的背影,那屁股浑圆浑圆的,被牛仔裤紧紧地包着,就像一朵灿烂的花,在他的眼前绽放,充满了神秘和诱惑。

孔思勤似乎长着后眼睛似的,常常和他开玩笑,说,你的眼睛不老实。

他问,我的眼睛怎么不老实了?

她说,你的眼睛上长了手。

他说,我还真希望我的眼睛变成千手观音。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了,孔思勤因此转过头,看他一眼。他发现她的目光中有一种很浓稠的东西,直入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大脑发晕,有一种粘粘糊糊的感觉。

后来,因为工作需要,也因为想逃离这种粘稠的感觉,他每天早晨直接去宾馆接赵德良,再到办公室时,孔思勤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除非他去一处或者余丹鸿的办公室,偶尔会碰上孔思勤,彼此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再没有太多的接触。然而,今天有些奇怪,孔思勤的清洁工作,竟然拖到了赵德良上班之后。

他跨进办公室,说了声思勤你早。孔思勤温柔地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到柜子前,拿过水壶,装了一壶开水,将水壶插进插座进行加温。赵德良认为饮水机的温度不到100度,他喜欢沸水泡的茶。

趁着烧水的机会,唐小舟站在办公桌前清理文件,将当天的报纸和信函等分开来。报纸要立即送给赵德良,他会利用这点时间浏览一下新闻。信函以及文件,唐小舟需要先整理归类,将那些必须由赵德良处理的挑出来,写上内容提要后再送给赵德良。

趁着这个间隙,他问孔思勤,最近好吗?

孔思勤说,不好。

第七卷 第一次被谣言袭击 10

唐小舟愣了一下,很想问一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也因为早晨的事太多,他不能分心。壶里的水沸腾起来,咔的一声,热水壶自动断电了。他顾不上和她多说,一手拿了报纸,一手提着水壶,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将报纸放在赵德良的办公桌上,又替他沏上茶。

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孔思勤还在那里抹桌子。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开始看那些文件。

孔思勤突然问,你是不是要当处长了?

唐小舟暗吃一惊,猛然抬头看着她,说,没有啊,你听谁说的?

她说,处里都在传说,说昨晚的书记会通过的。

唐小舟说,怎么可能?书记会怎么会讨论一个处级干部的安排?简直是胡说八道。

孔思勤说,那就是韦成鹏故意造谣,昨晚很晚的时候,他给每个人打电话说这件事。你要小心这个人。

唐小舟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孔思勤说,还有余丹鸿,韦成鹏和他走得很近。

唐小舟再次轻轻地哦了一声。

孔思勤又说,余这个人很阴险,他好像不太喜欢你,他到处对人说,你不将心思放在工作上,一心只想钻营,想借助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往上爬。

唐小舟仿佛当头被泼了一盆凉水。他何曾有过这种想法,又何时有过这种行动?余丹鸿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他实在想不明白。上次的时间错误,他认为是余丹鸿有意给自己设的陷阱,现在看来,这是真的了。一个省委常委,何必把一个小人物当成眼中钉?尽管脑子很乱,他还不得不强迫自己安定思绪。

他说,思勤,谢谢你。

匆匆将急件整理好,送给赵德良,唐小舟又下楼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由余丹鸿将赵德良今天的日程安排告诉他。有了上次的教训之后,唐小舟改变了做法,将余丹鸿口述的日程安排记下来,当面重复核对之后,他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日程安排输入电脑,打印一份,再交给余丹鸿签字。他也清楚,余丹鸿对于他的这种做法非常恼火,但为了避免背黑锅或者再次被暗算,他不得不这样做。

余丹鸿说完日程后,唐小舟正准备离去,余丹鸿说,你等一下。唐小舟觉得余丹鸿的语气有点怪,竟然不叫他唐秘书或者小舟,甚至连称呼都省略了。他由此知道,余丹鸿对自己的恼恨,已经表面化。

即使如此,他仍然十分谦恭地问,秘书长,还有事吗?

余丹鸿说,昨晚的书记会上,都讨论了一些什么重要议题?

唐小舟没料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作为秘书长,他应该知道,别说向任何人透露书记会的内容是严重违纪,就是秘书长问起此事,都大大的不应该。不该做的事,余丹鸿却做了,显然又是给自己设了一个陷阱。他如果不说,那就表明他对余丹鸿极度的不信任。相反,他如果说了,余丹鸿则可以抓住此事做文章,说自己只不过是考验一下他,没料到他如此不堪信任。所以,无论他怎样做,结局都是错。

第七卷 第一次被谣言袭击 11

好在他的脑子好使,转动得特别快,他决定不走余丹鸿指定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而是另辟蹊径,对余丹鸿说,赵书记那里还等着我,我先去一下,再来向您汇报。

就算他真的再次来到余丹鸿面前,余丹鸿也不可能将这明显违纪的问题再问一遍。唐小舟因此很为自己的机敏得意。

没想到余丹鸿却不肯放过他,说道,你先等一等,我还有话问你。我听说,你到处对人家说,昨晚的书记办公会,研究了你的任职问题?

唐小舟的头一下子大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本能地说,我没有。

余丹鸿说,你没有?那就是人家造你的谣?可是,一个人这样说,我相信是造你的谣,几个人都这样说,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秘书长,你这都是听谁说的?只有副厅以上职务,才可能提上书记会或者常委会。如果是处级干部,厅党组集体讨论决定。这是组织程序,我还是清楚的。我为什么要对人家说书记会讨论了一个处级职位这样的话?不是让人家看我的笑话吗?我还没有弱智到这种地步吧。

余丹鸿说,可是,为什么今天一早,就有很多人跑来告诉我,说你到处对人家这样说?

唐小舟说,我能保证的是,我没说。如果有人真的这样告诉你,你应该问一问告诉你的人,他从哪里听来的。

余丹鸿一下子火了,说,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的意思是说,我冤枉你了?

唐小舟说,你是省委常委,办公厅的领导。你刚才问我的话,我认为你是在就你所说到的事进行调查。所以,我将我所知道的据实回答。既然秘书长你也认为这件事很重要,那么,我以办公厅普通工作人员的身份请求你,对这件事进行调查。这些话,如果是我说的,给我什么样的处分,我都认。如果仅仅只因为有人这样说了,却又没有真凭实据,就认为话一定从我这里传出,那我需要表明态度。我有权请求组织上证明我的清白。

他有一句潜台词没有说出来,余丹鸿作为办公厅一把手,他有权对可能影响办公厅工作秩序或者存在的泄密事件进行调查,但他无权捕风捉影,更无权在没有进行深入调查并且取得证据的情况下主观臆断。

余丹鸿自己也清楚,这件事,他只是借题发挥,根本不可能真的调查。事情如果闹大了,让赵德良较起真来,自己就麻烦了。他立即转换了一种态度,说,我会调查的。我找你问这话,就是调查。这话不是从你这里传出的就最好。你要知道,身为书记秘书,你的位置非常重要,说每一句话,都要仔细想清楚。好了,这件事,就到这里,你去吧。

回到办公室,将赵德良的日程安排整理打印出来,拿着打印稿出门,准备下楼找余丹鸿签字,恰好见余丹鸿过来,便叫住他,将日程表递给他。

余丹鸿扫了一眼,很不耐烦地从他手中接过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向赵书记的办公室走去。

每天早晨,余丹鸿都要和赵德良碰碰头,商量一下办公厅的工作,这是他的习惯。

以前,唐小舟工作抓得紧,通常都在余丹鸿进入赵书记办公室之前,便将日程安排送过去了。今天因为被麻烦事闹的,工作效率受到影响,日程安排出来得晚了些。唐小舟只好等着余丹鸿离开,然后再去送日程表。可是,平常余丹鸿呆在赵德良办公室不超过五分钟,今天比较特别,竟然超过了十分钟。唐小舟只好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等。

余丹鸿自然知道,赵德良今天上午的时间不是那么紧,所以,他足足呆了十五分钟才离开。

第七卷 第一次被谣言袭击 12

看着余丹鸿的身影走过去,唐小舟立即拿出日程表,又提了水壶,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他将日程表交给赵德良,又往杯子里加了点水,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赵德良放下了面前的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小舟,你坐一下。

唐小舟愣住了,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赵德良绕过办公桌,走到侧面的沙发前,指了指沙发,说,小舟,坐,坐下来我们聊几句。说着,自己先坐了下去。

唐小舟说,你说,我站着听。

赵德良又一次叫他坐,他才坐下来,只是将半边屁股搁在沙发上,半侧着身子,做洗耳恭听状。

赵德良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你气色不大好。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我没事。

赵德良又问,昨天,运达同志两次提你的事,我没有回应,你有点想法?

唐小舟立即明白了。难怪余丹鸿在赵书记办公室逗留了那么长时间,原来是在告他的刁状。他已经是第二次在背后搞自己的小动作了,第一次他忍了,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忍。但是,他又不能直接说出来,那一瞬间,他的脑子迅速转动,然后问道,首长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赵德良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你这个小舟。好吧,你先说假话。

唐小舟说,我有想法,因为按照惯例,省委书记秘书都是综合一处的处长,关于这个职务,中组部也是有规定的。我却成了例外,能没有想法吗?就算我不这样想不这样说,别人也知道我一定会这么想。

赵德良又问,那么真话呢?

唐小舟说,就算解决我为处长,那也只是一个处级干部。处级干部不可能拿到书记会或者常委会上讨论。这是组织程序,我懂。我想,陈省长之所以两次提到我,可能陈省长有其他想法,但那根本不可能是书记会的内容。我不明白,在那样的会上,陈省长为什么会两次提到我。这事让我感到很突然,也很奇怪。

赵德良说,我们不说运达同志的做法,只谈你的真实想法。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

唐小舟说,我想过。我的真实想法是,我来省委办公厅才只有几个月,刚一进来,就已经解决了副处级调研员,说明关于我的事,组织上考虑得很仔细很周到。我不是刚毕业的年轻大学生,我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如果我还得陇望蜀,那说明我政治上太不成熟,根本不适合现在的位置。

赵德良说,我听出来了,你确实有情绪。

唐小舟说,不是我有情绪,是我有些忧虑。

赵德良说,那也是情绪。说说吧,为什么有情绪?

唐小舟说,今天早晨来上班,我听说一件事,昨天书记会刚散,就有人给办公厅每一个人打电话,说书记会上讨论通过了让我当一处处长。书记会讨论一个处长的任职问题?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不可能的事,有人却拿来做文章,实在太奇怪了。没想到这话传到厅领导那里就变了,变成了我自己四处散布消息说,书记会通过了我当一处处长。

赵德良说,当省委书记秘书,是不是比你当初想象的压力大得多?

第七卷 第一次被谣言袭击 13

唐小舟说,你可能也听说了,以前,我是一个张扬的人。我承认,我不是张扬,而是非常张扬。许多时候,我其实是有意张扬,我觉得我张扬得有理,我有张扬的资本。别人说我恃才傲物,也有人说我嚣张,当然,自然也有人说我狂傲。对于这些评价,我是从来不屑一顾的。我甚至喜欢那种天马行空,恣意释放的感觉。我觉得当记者,就需要那样的性格。但另一方面,我的内心深处对那些人的看法,也不能说完全不认同。我也知道,我这个人太硬,满身都是刺,把有些人刺痛了刺伤了。自从到省委办公厅后,我确实想把满身的刺拔掉,尝试换一种工作状态。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觉得不是对我过去的反正或者否定,恰恰相反,我认为我是在接受挑战。一个人格完善的人,最基本的能力,就是能够适应不同的工作环境,适应不同的工作需要,适合充当好每一个不同的角色。就像以前当记者,需要张扬,而现在当秘书,需要内敛。

赵德良说,不错,你有这种想法很好,也很对。你比我强。当初,组织上让我当秘书的时候,我很长一段时间难以完成角色转换,主要是脑子不通。

唐小舟说,可我没想到,这里比报社复杂得多,我好像怎么做都是错,做多错多,动辄得咎。

赵德良说,难怪黎兆平说你锋芒毕露,我却一点都没感觉到。原来你是把自己的锋芒藏起来了。

唐小舟说,也不完全是我藏起来了。我觉得,工作性质不同了,当记者,需要良心责任心,需要锋芒。但当省委书记秘书,需要的是细致和内敛。

赵德良拍了拍唐小舟的肩,说,小舟呀。不知你想过没有,无论是你锋芒毕露还是含蓄内敛,其实,你都没有错。错的是我们中国的官本位文化。官本位文化,绝大多数时候不需要个性,排斥鹤立鸡群。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但另一些时候,你又必须有个性,必须鹤立鸡群,否则,别人怎么能发现你?不能发现你,又怎么能提拔你重用你?这里面就存在一个哲学命题。怎么说呢?毛主席说,要善于抓住主要矛盾,这个总结非常好。身处官场,其实就是身处一堆矛盾之中,有些矛盾,你根本解不开,有些矛盾,你根本不需要去解。但你必须学会一种本事,那就是抓住主要矛盾,只要这个主要矛盾抓住并且解决了,其余的矛盾,或者迎刃而解,或者不值一解。

赵德良谈的是官场哲学,其话意也很哲学,高深莫测,唐小舟一时难以理解。他只能点点头,将这一席话牢牢地记住,事后再仔细琢磨。

回到办公室后,唐小舟仔细地想,赵书记到底是什么意思?

解决主要矛盾,是他那一席话的立点。那么,自己目前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是余丹鸿不喜欢自己,处处给自己设置陷阱,想置自己于死地。正因为余丹鸿和韦成鹏的存在,令他觉得省委办公厅绝大多数人都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赵书记是不是暗示,自己和余丹鸿的矛盾,是主要矛盾,只要将这一矛盾解决,一切都迎刃而解?不错,余丹鸿是厅里的一把手,只要和一把手之间的关系搞好了,谁还敢和自己过不去?问题是,他和余丹鸿之间能搞好吗?他甚至连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都不清楚,这个死结又怎么解?

第七卷 第一次被谣言袭击 14

游副书记到赵书记办公室谈全省学习科学发展观活动的具体安排,肖斯言大概也知道,两人可能会谈很长时间,所以将游杰的茶杯送到了赵书记办公室。随后,肖斯言进了唐小舟的办公室。

肖斯言说,你到厅里已经两个月了吧?

唐小舟说,两个月还差几天。

肖斯言说,你进入角色很快呀,才两个月,就已经非常出色了。

唐小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你笑话我吧。

肖斯言说,你哪里知道?办公厅那么多人,有些已经工作十几年了,让他们当秘书,还真没几个合格的。

唐小舟说,至少,他们和同事的关系处理得好,而我……唉,真不知道怎么说。

肖斯言看了看唐小舟,问,是不是那些传言?

唐小舟说,不是传言,是谣言。

肖斯言说,不管是传言还是谣言,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唐小舟说,老兄,怎么可能没有关系?你难道不知道?有人说,那是我说出去的。

肖斯言说,看来,你得请我的客,然后我教你一招。

唐小舟说,这一招如果管用,别说请你一餐,请你一年都行。

肖斯言说,你不要觉得请我一年,你吃亏了,我告诉你,这可是职业宝典,一般人,我还真不告诉他。

唐小舟确实知道肖斯言有些秘笈级的东西,他立即拉开抽屉,拿出一条烟,放在肖斯言手中,说,请你吃一年饭不现实,你这一年的烟,我包了。

肖斯言拿着那条烟在他面前摆了摆,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吧,世上的事,不明白的隔重山,明白的隔层纸。如果是干别的职业,你可能需要搞好各种关系,但秘书这个职业不同。你能搞好各种关系自然好,但是能搞好吗?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如果搞不好也没关系,你可以得罪全世界的人,只有一个人,你绝对不能得罪。

说过之后,肖斯言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转过身来,向他挥了挥手上的那条烟。

可以得罪全世界的人却不能得罪一个人。好简单的一句话,果然是不明白的隔重山,明白的隔层纸。整个办公厅都和他唐小舟作对,有什么关系?只要赵德良信任他,他的地位,就和赵德良的地位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换句话说,自己目前所遇到的所有矛盾,其主要矛盾,却是他和赵德良的关系。只要解决好了这个矛盾,所有一切,或者迎刃而解,或者根本不需要去解。

天啦,赵德良对他说的那番哲学之理,落脚点原来在这里。

仔细一琢磨,这事还真是意味无穷。官场的事,其实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事。只要涉及到人,就一定复杂无比。长期以来,唐小舟最不会处理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否则,他也不会郁闷这么多年了。今天他总算明白过来,他之所以搞不好这种复杂的人事关系,是因为他一直在努力地想搞好同所有人的关系,结果是一个都没有搞好。如果用矛盾论的方法论来分析,所有关系,都是次要关系,只有其中一个人,才是主要关系。也就是说,你只要搞好这个主要关系,其余所有次要关系,全都解决了。以前在报社同赵世伦的关系是如此,现在在办公厅同赵德良的关系,同样如此。

难怪毛主席那么强调方法论。看起来艰难无比的事,原来只不过是一个思维路径的错误,只要你找到一种逆思维,一切竟然是如此的简单。

理解了赵德良的那番话,他同时还看到了话中的另一层含义,实际上,赵德良在暗示他,你根本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这是不是说,赵德良对他其实是信任的?真的吗?难道说,他目前的地位已经稳固了?

幸福来得有点太容易了吧?他不太相信也不敢相信。

第八卷 情与欲的激烈战斗 01

三个月过去了,和余丹鸿的关系虽然越来越难以处理,但表面上看,余丹鸿似乎也不能将唐小舟怎么样。或者说,三个月间,赵德良从未以任何方式表示对唐小舟工作的不满,相反,有几次赵德良公开表示对唐小舟的肯定。

唐小舟应该感激的,自然是黎兆平。可是,这种感激之情,他又没法表达。送礼吧,黎兆平富得很,他的妻子陆敏是雍州市最大的房地产商之一,他的弟弟黎兆林,是雍州市最大的证券公司大股东,也是最大的金融投资商之一,拥有雍州市第一家私募基金。据估计,仅陆敏名下的资产,便已经超过十亿元。雍州传媒界流传着黎兆平的一句话,黎兆平说,要行贿我?送钱我不要,送美女的话,我会考虑一下。唐小舟能送什么?什么都送不了。

很快有了一次机会。中组部要找丁应平谈话,请他立即前往北京。

中组部的电话,最先是打给赵德良的。赵德良的手机,恰好在唐小舟的手里。知道这个手机号码的人并不多,而且,都是些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会打电话的人。即使如此,唐小舟还是例行公事的问了一下。毕竟,现在移动电话很混乱,打错的或者不良电话很多。对方说,我是中组部的老方,请德良同志听电话。上次来考察丁应平的时候,方司长是成员之一,唐小舟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此人,却也知道其大名。他多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立即将电话交给赵德良。此时,赵德良正视察武广高铁建筑工地,工地上很嘈杂,他拿着电话,走到稍远的地方接听。不久又走了回来,对唐小舟说,你给昭武同志和丹鸿同志打个电话,叫他们中午吃过饭后,到我的办公室碰个头。

唐小舟有一种预感,但为了证实,他还是加了一句。他们如果问是什么事,我怎么说?说过之后,他才知道自己问得很低级。省委书记通知常委来办公室碰头,肯定是重要的事,对方自然不会多问。

即使如此,赵德良还是回了一句,说,应平同志的事定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算了,暂时还是不要扩散。

应平同志的什么事定了?自然是当宣传部长的事。

省委提名之后,中组部很快就派了一个五人考察组下来。于是,丁应平可能接任宣传部长一事,在江南省政坛传开。不过,谁都知道,考察并不等于任命,只要任命没有下来,随时都可能出现变化。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这次的事,竟然如此之快。这似乎说明,赵德良在高层的关系很硬。当然也还有另一种可能,上面对这些年江南省的情况非常不满,希望江南省尽快稳定下来。增加一名常委,自然就增加了赵德良的份量。显然,上面的人,对于权力的控制,更加的熟悉。

唐小舟走到一旁,给马昭武和余丹鸿打电话。马昭武倒是一句话没说,余丹鸿却异常关注,反复问唐小舟,可能涉及什么。唐小舟只是一句话便答复了,他说,赵书记只是让我通知,没有说什么事情。

此处离赵德良很远,就算他多打几个电话,赵德良也不可能听到。接下来,他拨通了黎兆平的电话。明知赵德良以及其他人不可能听到,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很对。他在电话中说,你今天晚上,应该请丁应平吃饭。

第八卷 情与欲的激烈战斗 02

黎兆平问,丁应平来雍州了?什么时候来的?

唐小舟说,应该会来吧,到时候,想请他的人一定会很多。如果你现在提前预约,就变成了时间优先。好了,我这里有事,不和你多说了。

黎兆平自然是不肯放过任何机会的,何况,丁应平要当宣传部长的传说甚嚣尘上。黎兆平当即给陈志光打电话,然后由陈志光将电话转给了丁应平。黎兆平说,丁书记,我已经定好了今天晚上喜来登的房间,请你吃饭。

丁应平吃了一惊,说,今天晚上?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黎兆平说,请你吃饭就是特别的事嘛。

丁应平说,你是说防汛工作会议吗?延光市长带队去,我有事,没有去。

听了这话,黎兆平有点奇怪,难道说,丁应平并没有安排来雍州,但唐小舟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前一段时间传说丁应平要当宣传部长,是不是此事已经有了确切消息?想到这一点,他便说,总而言之,我已经定了喜来登的房间,就算是排队,我也是排第一个。接着,他说了一句狠话。你如果不到,我就去雷江把你绑来。

下午要开防汛减灾动员大会,赵德良没有在高铁工地吃饭,而是赶回省委,在省委小食堂吃了午餐,返回办公室时,马昭武和余丹鸿已经到了。此时,马昭武已经接到了中组部的通知,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余丹鸿还不清楚。

赵德良开这个碰头会,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通报此事,并且由省里安排一个人陪丁应平进京接受任职谈话。这个人确定为组织部副部长文舒。另一件事,要余丹鸿准备召开常委会,议题是丁应平之后,雷江市市委书记人选。

碰头会时间很短,马昭武回去之后,立即给丁应平打了电话,要求他将身份证传真过来,组织部统一订机票。

这个消息,自然比唐小舟任省委书记秘书的消息传得要快得多。丁应平几乎是在挂断马昭武电话的同时,便有祝贺的电话打进来。对这些电话,丁应平一概装糊涂,说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启程前往省城,丁应平并没有带陈志光,而是带着任大为。这也是丁应平圆熟之处,他早已经想到,定会有很多人打电话找他,他把这个麻烦扔给了陈志光。考虑到黎兆平约他吃晚饭的事,他现在总算明白了,消息很可能是唐小舟透露的。这也算是唐小舟投桃报李吧。既然如此,他自然要表示一点意思,便对任大为说,你给小舟打个电话。

唐小舟接起电话,问任大为在哪里。任大为说,在车上,和丁书记一起去雍州。唐小舟明白了,说,我听说,黎兆平已经定了房间,你叫丁书记准备几瓶好酒吧。我这里还有事,先挂了。

此时,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秘密,几乎整个江南官场,都已经知道丁应平是新任宣传部长。最苦的人是陈志光,他的电话简直被打暴了,几乎所有的电话,都是祝贺,套近乎。这类电话,陈志光不能不接,接了便只有一句话。我没有和丁书记一起,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那些人想当面向丁应平祝贺,可又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他的手机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就算是知道手机号的人,此时也无法和他取得联系,因为手机拿在任大为的手上。

丁应平之所以一直带着任大为,目的十分明确,他希望打好唐小舟这张牌。

第八卷 情与欲的激烈战斗 03

至于唐小舟,他也同样希望打好丁应平这张牌。他已经完全明白,在江南省政坛,他只要紧紧地抓住一个人,就定然前途无量。但另一方面,他也希望在省委常委中,能有更多的人支持自己。陈运达是肯定不能指望的,余丹鸿更是成了他的对头。彭清源在一开始便表示了对他的好感,估计关键时刻,会替自己说话。至于其他几个常委,他仅仅只是工作交道而已,并没有多少私人感情。现在如果能够增加一个丁应平,将来某一天,讨论他的处长任职,肯定就多一分助力,而且,这个常委,显然比排在最后的余丹鸿要重一些。

如果说官场是一局棋,涉足其中的每个人都在下,唐小舟也不例外,自然也在下。至少从目前来看,丁应平这着棋,他不仅下对了,而且下得极妙。

现在的问题是,他怎么去参加黎兆平的宴会?是直接去,还是告诉赵德良一声?

最近一段时间,雨水突然多起来,整个江南省,一连十几天不见晴,长江上游的几个省,也都是阴雨绵绵,防汛形势陡然严峻。下午,省里召开防汛减灾总动员大会,省里对这个会非常重视,要求市县乃至乡一把手亲自参加。那些防汛重点区域,必须由党委一把手带队参加,个别防汛任务不是那么重的地区,可以由行政一把手带队。每年的防汛,是江南省的头等大事,虽说不是一票否决,大家心里都明白,一旦出了问题,谁都无法向上交待。所以,下午的会议,省里几套班子的一号首长,全都在主席台正襟危坐。

唐小舟坐在政府礼堂的最后一排,手里拿着本子,煞有介事做记录,其实一个字都没写。他看过一些写秘书生活的小说,那些小说中的秘书,第一大本事就是写官样文章,要写得大气回肠,气吞山河。领导在台上念秘书写的稿子,秘书便在台下认真学习,深刻领会。现在他才知道,秘书和秘书不同,秘书越大,分工也就越细。像他这种秘书,几乎不需要他写字,也不需要注意领导讲话时存在的问题,以便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向领导提出来。到了一定地位的领导,口才都练出来了,就算不用讲稿,也能口若悬河地讲几个小时。

整个会议期间,唐小舟百无聊赖,都在想着晚上的事。当上这个省委书记秘书,真是一点都不自由,所有的时间,都是书记的都是工作的,幸好他和谷瑞丹之间几乎没有肌肤之亲,否则,连做爱时间,都得花脑筋安排一番,见缝插针。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你越差的东西,越是给你带来窘迫。当你差钱的时候,你会发现,到处都要用钱,拆了东墙补不了西墙。当你差时间的时候,到处都在向你要时间,你根本调动不过来。唐小舟正为晚上的聚会时间而苦恼,却接到一个短信,请他参加生日宴。

一般的生日宴,他肯定是不会参加了,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父母的生日宴,他也一样会放弃。可这次的生日宴,还真有点特别,发短信的是孔思勤,上面只有一句话:今天是我生日,能陪我一起吃晚饭吗?

第八卷 情与欲的激烈战斗 04

孔思勤清楚下午的会议。接到这个短信,唐小舟心中一阵潮动。但是,他很快将这种潮动平复了,写了一条短信:吃晚饭肯定没有时间,喝茶或许可以考虑。转而一想,这就是答应一起喝茶了。如果她仅仅只是想向自己的朋友炫耀和省委书记秘书关系不错,自己岂不是给她当枪使了?他又将后面那句删了,改成:估计要忙到十点以后。

她立即回复说,那我的生日宴安排在十点开始。

也就是这时候,他突然下定了决心,与其躲躲闪闪,不如直接告诉赵德良。

晚上是大会安排的全体聚餐,这个聚餐,带有慰劳性质,受慰劳的不是那些市委书记市长,而是县乡的干部,他们在最基层工作,压力大,时间长,省里这样做,是表现一种姿态,对他们工作的重视和肯定。

这个聚餐,省委书记和省长都出席,这是接近领导的好机会,市州的领导,自然也要抓住这个机会。晚上,赵德良有可能去看望各级领导,这是一种姿态,也是趁机笼络各级领导树立自己形象的机会。这类行动,赵德良身边的领导一定会很多,余丹鸿绝对少不了,唐小舟跟在身边,意义反而不大。

会议一结束,唐小舟立即出现在赵德良身边,讨厌的是余丹鸿也在身边,寸步不离。不过,吃饭地点离礼堂有一定距离,需要乘车,余丹鸿有自己的车,自然不可能跟在赵德良身边了,唐小舟总算是抓到了机会,问道,赵书记,晚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吧?

赵德良说,你有事的话,你去忙吧。

唐小舟说,也不知黎兆平搞什么,一定要请我吃饭。

赵德良说,那你去吧。

来到餐厅,余丹鸿早已经等在那里迎着,唐小舟趁机又跟余丹鸿请假,这次,他没有说黎兆平请客,只是说自己有点私事,晚上需要请假。

余丹鸿看了他一眼,问,晚上赵书记的工作都安排好了?

唐小舟说,赵书记要去各个房间拜访下面的领导。

余丹鸿轻轻地嗯了一声,你可以认为他的意思是同意,也可以认为仅仅表示知道了。

唐小舟并没有跟进餐厅,而是转身离去。一边往外走,他一边想,要不要给徐雅宫打电话。

黎兆平说,晚上他定了一个很大的厅,却没有几个人,希望能多叫几个美女。唐小舟一直在犹豫,徐雅宫在新闻单位工作,介绍她认识宣传部长,对于她的未来,肯定有好处。报社这种部门,其实势利得很,如果社领导知道徐雅宫和新任宣传部长关系非同一般,自然就会对她大加青睐。换句话说,徐雅宫对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就因为他当上了省委书记秘书,她可以从他这里得到一些资源优势吗?他犹豫的原因,也正因为徐雅宫态度的转变,这种转变,显得太过功利,如果他没有当上省委书记秘书,别说是让他一亲芳泽,大概连更加亲近一点的机会都不会有。他如果想将这种关系深入下去,就必须进行资源置换。这种置换,是他能接受的吗?她会不会对自己的仕途形成影响?再说,这餐饭毕竟陪未来的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如果丁应平一开始就认定徐雅宫是自己的情人,他会怎样看待这件事以及怎样看待自己?凡事还是小心为好。何况和孔思勤之间还有一个约会,晚一点可能还要去见她,将徐雅宫带在身边,就不方便了。

第八卷 情与欲的激烈战斗 05

一边往外走,心里一边斗争着。理智告诉他,只要打这个电话,就算徐雅宫有天大的事,也一定会推掉赶过来,但他绝对不能打。情感却一再和他作对,不断地对他说,打吧,你已经好久没有接触过女人了,正好趁着今晚,把这事给办了。他相信,黎兆平决不止在喜来登定了餐厅包间,一定还开了好几个房间,其中既有给丁应平准备的,也有给他自己准备的,甚至可能替唐小舟准备了一间。今晚如果办了徐雅宫的事,可算是水到渠成。

迎宾馆是五十年代建起的省委招待所,后来一再扩建,便有了今天的规模,最初栽的香樟树已经非常高大,树荫蔽日,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清香。树上有很多知了在叫,竟然已经进入了夏天,唐小舟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正在此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任大为。

任大为说,哥,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刚刚离开老板,正准备去喜来登。

任大为说,那我过来接你吧。

唐小舟说,不用了,我打个的过去就行了。

打的来到喜来登,黎兆平和丁应平早已经到了,正坐在旁边的休息室里说话。唐小舟走进去一看,心中暗自惊了一下。这个黎兆平,将这里搞得春光无限,竟然坐了一屋子的美女,一个赛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性感。

唐小舟迎着丁应平走过去,主动和他握手,说,祝贺你,丁书记,哦,不对,丁部长。

丁应平说,小舟呀,我要感谢你呀。

唐小舟说,部长,你这话就不对了,别说我没为你做什么,就算做了什么,你是领导,我为领导服务,也是应该的。

丁应平说,刚才兆平说,你现在成熟多了,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黎兆平说,刚开始我还担心,怕他把那丑脾气带到省委办公厅去了。现在看来,小舟进入角色很快,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丁应平说,那是当然,你们两个,是我们江南省的才子,那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现在却一下子出了两个。

唐小舟说,是不是真的人才,那还要靠丁部长的使用呀。

丁应平说,小舟你说错了,你现在是二号首长,是我的首长呀,我想用也不敢用。

唐小舟说,部长,你用不用我,倒在其次,兆平你如果不用,你会后悔的。

丁应平说,二号首长发了话,我敢不从命?

话虽这样说,唐小舟却知道,丁应平要立即用黎兆平,怕也是不容易的一件事。

黎兆平的经历,和唐小舟颇有些相似。当初,他大学毕业后原本可以进北京工作,可他在家乡有一个女朋友,名叫舒彦。为了爱情,他坚决要求回到雍州,因此被分配到雍州师院,也就是现在的雍州师大。可让他措手不及的是,他回到了雍州,舒彦却避而不见,后来才知道,舒彦为了留在雍州,背叛了他们之间的爱情,听从父亲的安排,和父亲的一位老朋友的儿子谈婚论嫁了。此事对黎兆平的打击巨大,他发誓要在江南省混出名堂,让舒彦后悔当初的背叛。他努力调进了省电视台,成为一名记者。然而,黎兆平在电视台非常不幸地遇到了张承明。张承明是新闻部主任,黎兆平不喜欢新闻稿那种老八股,他将自己的新闻稿写得激情四射、文采飞扬。张承明拿着他的新闻稿,在大会上宣读,然后一把将稿子撕碎了,说,这是新闻稿吗?这是垃圾。连新闻的ABC都不懂,连五个W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想当记者?简直是异想天开。黎兆平血气方刚,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当即和张承明拍起了桌子,大吵了一架,从此把张承明得罪了。

第八卷 情与欲的激烈战斗 06

黎兆平说唐小舟的性格张扬,其实,黎兆平的性格更张扬。

黎兆平丝毫不肯向张承明低头,不仅不低头,而且和张承明干上了。会后,他将自己的草稿重抄了一遍,找到老台长。老台长是一个仁厚的长者,他支持了黎兆平,将那篇稿子签发了。黎兆平年轻气盛,自然不知道,他这样做,犯了职场大忌。你虽可以越级上诉,可更上级领导却绝对不可能为了你这普通一兵,和一名中层干部闹翻。甚至还有一种可能,更高级领导为了掌控中层,有意在下面培养几个刺头,如此一来,你就成了人家手里的枪子。

那几年时间,因为有老台长的硬撑,黎兆平还算暗自得意,和张承明之间的斗争,也白热化。岂知几年之后,老台长到龄退了下来,张承明竟然升上了副台长。

大权在握的张承明,便开始对黎兆平大肆报复。黎兆平也曾考虑过退却,想调一个部门,张承明一定要卡死他,坚决不同意。张承明的做法,再一次激起了黎兆平的斗志。当时恰好全国掀起下海潮,黎兆平虽然没有辞职下海,却做起了皮包生意。他通过自己认识的关系经营钢材、彩电等紧俏物质,大赚了几笔。又遇到国家的贷款政策宽松,他在没有任何抵押甚至没有任何经济实体的情况下,从银行贷了一百万,并且在两三年之内,将这一百万翻了好几番。

有了钱的黎兆平,拿出一些钱来搞关系,又用这些关系来和张承明斗法。

黎兆平和张承明的争斗,其实又犯了另一个大忌。在一个官本位国家里,钱永远是斗不过权的。所以,在相当一个时期内,张承明一直处于优势地位,之所以无法彻底地灭掉黎兆平,也仅仅因为那个时代太特别,钱的地位,被提到了一种高得令人炫目的程度。即使如此,黎兆平也仅仅只能对张承明形成一些困扰而已,根本无法撼动他。

当时,舞厅刚刚兴起,整个雍州市,那种不上档次的由单位自办的舞厅倒是不少,真正上档次的没有几家。最上档次的只有一家,是由省歌舞团办的。黎兆平听说张承明要请几个领导去那里唱歌跳舞,便派人将那间歌舞厅包场了。张承明带着领导兴冲冲地进去,却又狼狈而出。

张承明请领导吃饭,黎兆平便事先跑到那间餐厅,将所有的好菜,全部包了。餐厅自然不肯失去这笔大生意,而张承明虽然订了座位,却没有下菜单。等他带着领导去时,好菜一个没有,且厨房正为黎兆平大忙,根本顾不上别人,菜上得有一搭没一搭。

所有能够用钱解决的事情,黎兆平都会令张承明难堪甚至出丑,但所有用权解决的事情,张承明又压黎兆平一头。很快,张承明由副台长、常务副台长升上了台长,黎兆平还只是一名普通记者。

显然,形势在悄然逆转。黎兆平并不是那个永远的弱者,他的生意越做越好,钱越赚越多。黎兆平实在太聪明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和张承明的争斗,其实真正受损失的,还是自己。张承明之所以始终压他一头,关键还是权力的作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便调整了自己的方向,开始用钱打开权力通道。

第八卷 情与欲的激烈战斗 07

许多时候,钱和权是可以置换的。黎兆平是江南名记,又是个有钱的名记,两种力量结合的结果,使得他在江南省官场人脉极为深厚。黎兆平意识到官场人脉的重要性之后,开始启用这些关系。

黎兆平也开始学会利用权力的时候,张承明就被这个权力场牢牢地钉在了台长位置上,多年再无法动一动。相反,黎兆平从生意场抽身而出,将自己的事业一分为二,一部分交给妻子陆敏,一部分交给弟弟黎兆林,他自己则全力以赴维持人脉关系同时也和张承明周旋。他公开表态,他要彻底玩残张承明。

然而,世事的变化,往往充满了戏剧性。

就在两人的斗法而黎兆平明显处于优势的时候,杜崇光调入广电局当副局长,陈运达作出这一安排,实际是要让杜崇光当局长。

此时的杜崇光,原本应该迅速团结黎兆平,那么,张承明可能永无翻身之日了。可不知为什么,杜崇光不仅不喜欢黎兆平,甚至恨他。有一种未经证实的传说,当年,杜崇光在下面当广电局长的时候,曾喜欢一个女孩,差不多快成功了,岂知黎兆平半路杀出,横刀夺爱,令杜崇光恨黎兆平恨得牙痒痒。

张承明此时反倒异常清醒,知道自己不能两面受敌,便极其主动地和黎兆平缓和关系,以便竭尽全力和杜崇光竞争。两人关系缓和之后,黎兆平很快被提拔为娱乐频道副总监,黎兆平则投桃报李,全力支持张承明打败杜崇光。张承明从中尝到了甜头,当上局长之后,很快将黎兆平提拔为总监。

唐小舟之所以认为丁应平要尽快提拔黎兆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两个原因,一是黎兆平被提拔为正处级总监才只有一年多一点,二是他支持张承明击败了杜崇光,却没料到张承明赢了竞争却输给了时间,现在杜崇光替补当上了局长。即使丁应平想用黎兆平,大概也不是近期之内的事,杜崇光这一关,他恐怕就难过。

黎兆平请大家入席。这样的宴请,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仅仅是联络感情而已,酒席之上,除了喝酒,也就是谈一些风花雪月,最生动的,也就是黎兆平讲了几个段子。丁应平碍于即将上任的省委常委身份,自然不可能放得太开,唐小舟是省委书记秘书,自从走上这个岗位的那天起,他便完全改变了自己,变得极其低调,仿佛在嘴上安了一把锁,无论何种场合,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除了同丁应平以及黎兆平敬酒,再没有更多的活动。

倒是任大为,趁着给唐小舟敬酒的机会,小声地对他说,哥,丁书记想把我调到他的身边,你说好不好?

唐小舟明白了妹夫的意思,丁应平想调他来当秘书。他说,这有什么好不好?在省里肯定比市里好。

酒场上的沉闷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黎兆平发动他身边的美女,将气氛给搅乱了。后来,唐小舟才知道,黎兆平带了五位美女,全都是娱乐频道的,有一位杨秋萍,是刚刚招进来的女主持,只不过因为上镜的机会少,还不太为观众所熟知,其美貌丝毫不逊于巫丹,甚至比巫丹有更多的优势,比如年轻、活泼、高挑、性感等。杨秋萍非常大方,主动给丁应平敬酒,一开始,丁应平似乎还有些端着架子,但耐不住杨秋萍的一再进攻,开始和她频频碰杯。

第八卷 情与欲的激烈战斗 08

唐小舟知道黎兆平晚上一定会安排别的活动,但他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见大家酒喝得差不多了,他便借口说还有事,需要提前离开。在座的都知道他是大忙人,既然他说有事,谁也不会强留,他因此抽身而出,来到喜来登门口,给孔思勤打了个电话。

他问,在哪儿呢?

她说,在阳光三地。

他问,还有谁?

她说,还有一个朋友,但他没来,我在等。

他开玩笑,男朋友?

她说,男性朋友。接着她又问了一句,你的事办完了?

他说,完了。

她问,那你过来吗?我还没吃饭呢。

唐小舟愣了一下,过生日到现在还没吃饭?那也就是说,她并没有约别人?

他说,好,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过去陪你吃饭。

她说,我在阳光三地。

唐小舟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问,这是在哪里?

阳光三地其实是一间中西餐厅,主厅部分是两幢建筑中间裙楼的楼顶天台。自从这幢楼建起来,这个天台就一直闲置着。并不仅仅是这幢楼,但凡这样的建筑,裙楼天台,通常也不会使用。后来有人出主意,将这里改建成咖啡厅,供员工工间休憩之用。刚开始一段时间,生意还不错,但两个月后,来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就无法经营下去了。单位的领导便想,与其闲置在那里,不如承包给某个职工经营。单位的员工都没有信心,单位才开始考虑向外承包。果然就有一个承包者,他提出的惟一条件,是将裙楼稍稍改造,在后面修了楼梯,来阳光三地,不必再经过单位的正门,也就是说,改原来的对内营业为对外营业。开业一年,生意非常之好,原来的六百多平米天台已经不够用,老板想扩大营业地盘,恰好左边那幢楼比天台高一层有房子出租,老板便租了下来,使得这个经营场所变成了两层。不久,右边那幢楼高出两层又有房子出租,他再次租了下来。因为两边高低不一,与中间相接后,形成了三个层次的平台,老板也就重新改造了一番,裙楼平台改成大厅,另两处,都是包厢。

孔思勤定的包厢叫了一个很古怪的名字:处方。

唐小舟进去的时候,对孔思勤开玩笑说,你害了什么病?要我来帮你开处方?

孔思勤说,饥饿综合症。

唐小舟因此想到她还没有吃晚饭,便开始点菜。他自己是吃过饭的,自然不需要点太多。考虑到她还有一个朋友没来,便问,你的男性朋友吃过饭没有?要不要点他的量?

她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打电话问他呀。

她说,他已经来了,你自己问吧。

他这才明白,她所说的男性朋友,竟然是指自己,心中自然一阵激动。

既然是两个人,吃的又是西餐,自然就要点一瓶红酒。

他将酒杯举起来,说,祝你……对了,我应该祝你多少岁生日快乐?

第八卷 情与欲的激烈战斗 09

她端起酒杯,调皮地说,十八岁。

他和她碰了一下,说,你十八岁,我三十五岁,那我是你叔叔。来,叔叔祝小侄女生日快乐。

孔思勤意识到被他钻了空子,立即挥起粉拳,作势要打他,可毕竟隔着西餐桌,只是被他的粉拳推动的空气,大概沾了他的边儿。她说,我才不当你的侄女。

他说,那你要当我的什么?

她故作思考状,然后说,当老婆已经不可能,你已经结婚,当同事吧,太没情调,像一张白纸,就当一张彩纸好了。

唐小舟说,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彩纸怎么画?

孔思勤说,彩纸当然也可以画,不过需要更细心更用心更匠心。

唐小舟说,你说的三心,我都有,不过,有一样东西,我没有。

孔思勤问,你没有什么?

唐小舟说,要做到你的三心,就一定得有足够的时间,这个我没有。

孔思勤说,最近网上流行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时间就像女人的乳沟,挤一挤,总会有的。关键就看你去不去挤。

唐小舟说,不错,今晚我就挤了,所以就有了。

气氛很好,很浪漫,但唐小舟看出来了,孔思勤并不快乐。他再一次举杯,和她碰了一下,说,三心朋友,来,快乐起来。

孔思勤说,有什么快乐?人生就是来受苦的。

唐小舟愣了一下,问,你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她说,谈不上。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好乐观的。

唐小舟说,你还不满足?你一参加工作,就进了省委办公厅。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十三年,现在才和你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孔思勤说,进了省委办公厅又怎样?权力是一块蛋糕,所有有职有权的人都分了一块,剩下来的,就只是一点渣子。

唐小舟想了想,这话还真是一针见血。大家都想往权力场里钻,还不就是为了进来分权力蛋糕吗?能够分到大块蛋糕的,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人,所能得到的,仅仅只是蛋糕渣子。也正因为如此,大家才都想得到更大的一分,才会想尽一切办法甚至不择手段去争取。嘴上却说,你太悲观了,没这么严重吧?

孔思勤说,没这么严重?比这个严重多了,像我这种权力边缘之外的人,连蛋糕渣都分不到,现在还年轻,也算有点姿色,所以可以打扫卫生,将来年老色衰,连打扫卫生都没人要了,只能扫地出门。

唐小舟说,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孔思勤说,确实有人惹我生气了,或者说,我的气从来就没有顺过,我被这个权力场伤害了。你看看办公厅吧,每一个角落,都被划分了权力范围,每一片瓦,都是某个人的权力自留地。

唐小舟说,你说得太严重了。

孔思勤说,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唐小舟问,我知道什么?

孔思勤说,接待处,你知道是谁的自留地?

唐小舟问,谁的?

孔思勤说,余丹鸿的,别说接待处是他的自留地,就连接待处长,也是他的私人物品。

唐小舟说,越说越不像话了。

第八卷 情与欲的激烈战斗 10

孔思勤说,你不相信算了。余丹鸿一上任,就把接待处长换了。现在的接待处长,以前是迎宾馆的总经理。省委的领导,在迎宾馆都有专门的房间,当时,余丹鸿还不是秘书长,没有专门的房间,总经理的房间,就成了他的。那里就成了他第二个家。

唐小舟说,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孔思勤说,我听谁说的?说出来你也许不信。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扫地吗?

唐小舟问,为什么?

孔思勤说,余丹鸿要我陪他,我不同意。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脱口而出,这是真的?

孔思勤说,权力场是什么?马克思有一个形象的说法,叫上层建筑。权力场就是一个建筑,一般人以为,建筑是由一砖一瓦组成的,所以,我们小时候常常听到一句话,革命同志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可是,你如果认为身在权力结构中,你只是其中一块砖,那就大错特错了。权力结构并不是由单独的砖或者瓦组成的,而是由结构件组成的。每一个结构件,就是一个势力团体,相互支撑相互依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某个人出了问题,肯定不是这个人的原因,而是这个结构件的原因。只要这个结构件不出问题,组成这个结构件的每一分子,只可能越来越好。谁如果不想成为结构件的分子,谁就无法在这个权力场生存。我就是一个例子。

唐小舟真的对孔思勤刮目相看了,到底是研究生毕业,思维和别人就是不一样,经她这么一比喻,官场就变得清澈透明起来。所有的官场现象,全部得到了解释。但他不能沿着她的话意往下说,否则,她的心理可能更灰败。他说,你的话或许有道理,但我想,人类社会自从成为社会的那一天起,其实就在建立社会规则。不管这种规则存在多少弊端,它毕竟是规则。任何人面对规则,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适应规则,要么改善规则。除此之外,恐怕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你可能会说,我难道不能回避?是的,你或许可以回避,但你走到社会的任何一个领域,都可能有其自身的规则。你不能适应一个行业的规则,很可能也无法适应其他行业的规则。

孔思勤说,我没有说过自己要逃避呀。虽然我觉得这样的上层建筑存在很大的问题,同时我也知道,这些问题,很可能是一种普遍存在,只要是官场,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都存在同样的问题,或者都遵循同样的规律,都是由各种各样的结构件或者说利益团体组成的。我也承认你所说的,面对这样的结构,你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适应它要么改造它。对于普通人来说,改造它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你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适应它。

唐小舟说,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去适应呢?

第八卷 情与欲的激烈战斗 11

孔思勤说,不是我不愿意去适应,而是没有我愿意适应的结构件。这些结构件,全都是利益团体,你要适应或者加入,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获得更大的利益。可人家凭什么让你获得利益?这就像商场一样,你要获得利益,就必须付出,必须进行等价交换。权钱色,是这个市场的通用货币,前两者我没有,只有第三种。可是,我不愿意和那些人进行交换,我觉得那是在自我侮辱,既侮辱我的人格又侮辱我的智商。我想,若是被他们潜规则和被强奸摆在我面前,我甚至宁愿选择后者。

唐小舟说,若是按你这样说,我可就麻烦了。权钱色三样,我一样都没有,我不是惨了?

孔思勤说,可是,在权力场中,永远存在两种人,一种是被结构的人,一种是建立结构的人,你就是建立结构的人。

唐小舟立即笑了,说,我怎么成了建立结构的人?你要知道,我无职无权。

孔思勤说,我想我没有必要和你讨论这个,甚至没有必要提醒你要建立自己的权力结构件。我只想告诉你,如果建立你的权力结构件,我希望能为你出一臂之力。

真的没想到,孔思勤竟然如此坦率。尽管唐小舟不承认自己是一个有权建立权力结构件的人,可实际上,他正在构筑自己的权力结构件。比如和丁应平、郑砚华、黎兆平等人的交往,确实就有这种意思。但是,在这个体系中,孔思勤算什么?如果说,丁应平等人可以在他的仕途成为助力的话,孔思勤大概不可能对自己有丝毫帮助。

有一点他算是明白了,孔思勤在向他表明一种态度,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适应这个游戏。如果一定要拿色进行交换,她愿意和唐小舟交换,而不是别人。

他再一次端起酒杯,举到她的面前,说,我真的很感谢。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中我?

她妩媚地一笑,说,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吧?

唐小舟和她碰了一下,说,看来,在你眼里,我还算是一根优质木材啊。

她说,不是优质,而是超优质。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01

谷瑞康被人打伤住进了雍华医院。

谷瑞丹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唐小舟正在整理赵德良的录音资料。

这是唐小舟给自己找的一项工作。每次跟在赵德良身边,他会带一支录音笔,将赵德良说的话全部录下来,哪怕是吃饭或者其他一些非正式场合,他一样会录音。这是他当记者总结出的一条经验。他发现,有些领导人平常说话的时候,妙语连珠,充满了智慧和幽默,一旦坐上台作报告,那报告就变得冗长乏味。这是因为,平常领导人很放松,他们在说自己的话,上台就难免端着架子,就像电视节目主持人,一旦上台,就说着编导的话一样,这些领导人所说,是别人的话,是其写作班子替他们写下来的话。领导人最精彩的讲话不在台上而在台下。

唐小舟将这些录下来,然后将最精彩的讲话载入档案。这不是办公厅资料室的档案,也不是省档案馆的档案,而是唐小舟自己所建的档案。他所建的档案,还不仅限于领导讲话,同时包括领导参加各种活动的一些照片等等。

正在这时,座机响了,他以为是办公厅什么人打来的电话,头都没抬,便伸出右手,拿起了话筒,没想到是谷瑞丹。以前,谷瑞丹几乎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自从他进入省委办公厅,这种情况正在改变,她每天都给他打好几个电话,有时是打座机,有时是打手机。听到她的声音,他有点烦,说,什么事?

如果是从前,他这种态度,肯定引来她一通大火。最近几个月,她显然在压抑自己,对他发火越来越少了。这让他觉得,权力真是个好东西,男人有了权力,即使你并不想驯服女人,女人也在你面前变得驯服。

她说,瑞康住院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他。

他才不关心她谷家的人,如果可能,他宁愿从记忆中将谷字删除。毕竟他现在和谷瑞丹还是夫妻,这事,他如果不装出一星半点的关心,可能会引发后患。

他问,二哥住院了?什么病?

她说,不是病,是被人打了。

这次,他吃惊了,就算他不是自己的二舅子是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人,被打得住进了医院,他也一样会惊讶的。他声音提高了几度,问,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被人打了?

谷瑞丹说,现在还不太清楚。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

唐小舟原本想说没有时间,再一想,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人家被打住进了医院,自己去看一看,还是应该的,怎么说,他也是女儿的二舅呀。他想了想,说,上午肯定不行,老板正和春和书记谈话,一会儿可能有事。要不,看中午怎么样。你中午一点再给我打电话吧。

他说的全是实话,赵德良确实正同纪委书记夏春和谈话。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02

今天,唐小舟通过非正常渠道得到一封举报信。以前,他也曾收到过很多这类信件。最初收到这类信件的时候,他十分谨慎,几乎全都呈给了赵德良。后来赵德良对他说,遇到这类信件,有两个处理原则,第一,是不是署名的。如果是署名举报,可以先调查一下,摸清基本情况,主要是摸一下是否有真凭实据,如果有,再呈送给他。第二,如果是匿名举报信,那要仔细看一下举报的内容,如果只是笼而统之,含糊其词,那就直接归档好了。只有那些虽然是匿名,却有真实依据的,才递呈给他。

今天这封信举报的是副省长尹越,虽然是一封匿名举报信,却列出了两个腐败事实。一是德闻高速公路招标的时候,尹副省长替浙江华威路桥公司说情,华威公司送给尹副省长一百五十万元以及一个叫梁昕子的美女作为回报。二是修建岳衡市雍岳大桥时,收取了华威公司一百万。看到这封举报信,唐小舟当时就认定,这些很可能是真的,举报人一定掌握了很机密的资料。他甚至认为,此事很可能与华威公司高层的权力争夺有关。

之所以说渠道非正常,是因为这封举报信没有走流程,而是由侯正德悄悄送给他的。侯正德作为一处主持工作的副处长,所有需要呈报给赵德良的文件,都要在他这里处理一次,然后再送给余丹鸿。余丹鸿看过之后,决定是呈给赵德良还是退还一处。这就是流程。侯正德通过非正常渠道处理这封信,本身就说明很不正常。

唐小舟向赵德良递呈待处理文件的时候,特别提到了这封信。赵德良听说后,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立即作出了反应,说,信在哪里?你给我。

赵德良拿过这封信,并没有立即看,而是转过头看唐小舟。

唐小舟明白赵德良的意思。这封信并不是原件,而是复印件。而且,按照规定,所有递呈赵德良的文件,前面都应该有一个文件处理签,上面对于谁签收的文件,什么时候签收,经历了哪些部门,哪些领导看过,均有记录。可这封举报信,并没有附上处理签,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走程序。

侯正德告诉唐小舟的是,这份文件,春节后就收到了。当时,一处是走了程序的,送到秘书长那里之后,再没有下文,到底卡在了哪个环节,谁都不清楚。唐小舟明白侯正德的意思,他之所以几个月后,再一次将这份文件拿出来,说明他相信,文件并没有传到赵德良的手里,最有可能卡住的是两个人,一是秘书长余丹鸿,一是当时的秘书韦成鹏。唐小舟判断,韦成鹏不敢如此大胆,一定是余丹鸿将这份文件卡住了。余丹鸿之所以这样做,有两大原因,一是尹越是陈运达的亲信,和他属于同一条线。二是他认为自己对办公厅的控制很紧,这事根本不可能引起麻烦。退一步说,就算引起麻烦,他也可以借口说,这是一封匿名信,他按一般匿名信处理了。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03

侯正德为什么在几个月后将这封信悄悄地塞给了自己?这件事背后的信息非常之多。比如说,侯正德已经认清了形势,正在向赵德良和唐小舟靠拢,此举甚至可以认为他在向唐小舟暗送秋波。还有,办公厅内部的权力控制正在松动,赵德良的威信在悄然增长。

拿到这封信,唐小舟立即知道,这是自己报仇的好机会。但是,他不能将矛头直接指向余丹鸿,任何形式的越级,都显示了越级者的无矩和无理,除非他能将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否则,他宁愿不做。

赵德良大概见唐小舟一会儿没说话,便又看了看文件的最后一页,说,这封举报信的落款日期是二月五号,为什么现在才收到?

唐小舟说,我了解过,这封信的原件,一处在二月底已经收到了,是直接寄给你的。一处按规矩走了程序,但不知卡在了哪个环节。

赵德良挥了挥举报信,问,那你又是怎么得到的?

唐小舟不能说是侯正德给他的。侯正德这样做,也属于无矩无理,这种无矩无理,不仅体现在他越级递呈,也体现在他私自复印有关文件。此事如果在赵德良心目中留下不好印象,他可能永远再没有机会了。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侯正德此举,是在向唐小舟示好,或者说,侯正德完成了自己的一次排队。对于这样的人,唐小舟自然要保护。

唐小舟说,有人塞到我的办公桌抽屉里的。

赵德良没有说出唐小舟期望的任何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开始阅读这份文件,然后对唐小舟说,你问一下春和同志,看他有时间没有,如果有时间,叫他过来一趟。

夏春和来后,唐小舟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整理相关文件,心里却在琢磨这件事,如同吸吮一块骨头,越吮越觉得有味。

就他所知,各位领导几乎每天都收到各类匿名举报信,大多数这类信件,甚至根本就无法到达领导同志手中,那是因为这类信实在太多了,每一个举报人,同一宗举报,一定发给了每一位领导,领导们如果逢信必读逢信必复的话,大概一半以上的时间,会陷入处理这类举报之中。所以,几乎所有部门,处理这类信件,都遵循同样的原则,只有极少数符合原则的举报信,才会送达领导人手中。而领导人对于这类举报,多半看过也就看过了,并没有下文。

唐小舟相信,这封举报信,肯定不止送给了赵德良,包括陈运达、游杰、夏春和、彭清源甚至罗先晖以及余丹鸿等人,均都收到了。可是,没有任何人提及此事。至于赵德良的处理,同样意味深长。他并不是把夏春和以及梅尚玲一起叫过来,只是叫了夏春和一人。夏春和是纪委书记,主要抓的是宏观,并不具体抓案子。如果赵德良同时将夏春和以及梅尚玲一起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那就意味着,这件案子要立案调查。现在只叫了夏春和一个人,是查还是不查?仅仅只是征求夏春和的意见,还是准备低调处理?

对此,唐小舟的心中有一堆疑问,却又无法很快获得答案。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04

至于他答应谷瑞丹中午看能不能抽出时间,那是因为赵德良通常会在中午休息一会儿。他也往往利用这个时间,在办公室里睡上半个小时。既然谷瑞丹坚持要他去看望谷瑞康,就只能牺牲中午休息时间了。

中午一点,谷瑞丹按照约定来到省委大院接唐小舟。

谷瑞丹是副处长,虽没有专车,可公安厅的车多,调个车还是很方便的。唐小舟知道她的心理,一来嫌北京吉普档次太低,丢自己的面子,二来公家的车,既经济又方便还有派头,不用白不用。谷瑞丹喜欢坐副驾驶席,也不知她是什么心理,总觉得这是领导的席位,实际上,越高级的领导越不坐这个位置,这恰恰是领导秘书的座位。

唐小舟要上车的时候,谷瑞丹假惺惺地客气了一下,说,你坐前面来吧?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如此虚伪的一个人,自己在结婚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唐小舟没有答应谷瑞丹虚意热情的邀请,直接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毕竟她主动对自己说了话,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夫妻,当着宣传处司机的面,他如果不理她,显得不是太好。他想说句什么话,比如瑞康是怎么回事?怎么被人打了?转而一想,谷家人是最爱面子的,谷家人被人打了这件事,肯定很失面子,如果让宣传处的人知道,糗大了。因此,唐小舟断定,谷瑞丹肯定没有告诉司机这件事。

果然,还是谷瑞丹先说话了。她说,瑞安已经上班了,在市地税局。

谷家人就是有趣,谷家老爷子从来都摆出一副极善教育子女的派头,遇到隔壁邻居教育孩子的方法粗暴一点,他便要上前数落人家一通,然后现身说法,告诉人家,自己的子女教育得多么的优秀。可唐小舟有一点不明白,如此善于子女教育的谷家老爷子,怎么就没有教会孩子有尊卑观念,谷家的孩子,除了孝敬谷家两老,其余的人,一概入不了他们的法眼,就连兄弟姐妹之间也是如此,从来都不叫哥哥姐姐,一律叫名字。起先,唐小舟还以为老爷子年轻时新派,学了人家很多外国的东西,因为老外别说兄弟姐妹间直接叫名字,连父母也是直接叫名字的,叫名字对于他们来说,代表着更加的亲昵。后来他才知道,老爷子除了地摊小报,从来都不读书不看报的,他很怀疑老爷子是否知道外国人相互间直呼名字这种习惯。

谈过了瑞安,谷瑞丹又开始谈起了女儿唐成蹊。

唐小舟的这个女儿,和她的妈妈完全一个个性,在家里,永远站在母亲一边,对唐小舟进行批判,语气俨然就是个小大人。他家三个人的关系,常常让他联想到国际关系,谷瑞丹就像是美国,强势专横,说一不二。女儿就像是英国,惟美国马首是瞻,亦步亦趋,错也是对。自己就像是日本,不仅要对美国惟命是从,还要看英国的脸色,同时,又想自成体系,老是梦想着第三股势力的崛起,摆脱美国和英国的阴影。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05

谷瑞丹说,你能不能抽时间辅导一下成蹊?她的成绩怎么都上不去。前几天,老师打电话来说,她在班上搞了个小团体,谁不服她,她就打击人家孤立人家。

唐小舟想,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整个和她妈妈一个模子出来的。

谷瑞丹见他不说话,便更加起劲地数落,说,你看你,几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女儿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从小到大,你管过女儿没有?天下有你这样当父亲的吗?

唐小舟自然管过女儿,那时候,他和他母亲一起管。可很快他就发现,将母亲接来照顾谷瑞丹坐月子是一大错误。谷瑞丹除了她自己的父母之外,谁的父母都不尊重,在她的眼里,他的母亲和路上捡来的老妈子差不多,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对待婆婆,谷瑞丹奉行的是三个凡是,凡是婆婆所说,对的也是错的,凡是婆婆所做,都是应该的,凡是婆婆所食,一定要和保姆同一标准。那段时间,唐小舟夹在母亲和谷瑞丹之间,两头受气,家庭关系,迅速恶化,他却无能为力。

谷瑞丹有一对很大很饱满的乳房,那一直是她的骄傲所在。唐小舟也很为此得意过,以为这样一对乳房,完全可以养活一个足球队。可是,孩子生下来后,竟然没奶。刚开始,唐小舟并没太当一回事,以为这样一对乳房,根本就不用担心奶水问题。等第三天出院,将母女俩接回家,母亲听说没奶水,急坏了,立即说出两种解决办法。一是让孩子吸,二是想办法食补催奶。谷瑞丹听到这两种办法,立即大摇其头,说这是老封建的办法,不是科学,坚决不干。第四天,谷瑞丹的家人第一次来看她和孩子,对于她没奶一事,她的父母只字未涉及,倒是谷家大嫂提出了解决方法,也是两个,吸奶和催奶。直到第五天,谷瑞丹才同意吸奶,不知是不是喝惯了牛奶的缘故,女儿竟然对母亲的奶头不感兴趣,出勤不出力,每次吸奶都敷衍塞责,草草了事。到了第十天,仍然没奶,谷瑞丹才同意用一些民间方法催奶。也不知她天生就没奶,还是一切措施都晚了,最终,谷瑞丹的乳房,一滴奶未出。

也就是从此之后,对于母亲所说的与育儿有关的话,谷瑞丹一概不听,全都斥之为没有科学根据的老封建。

老封建你不听,那你总得有些新办法吧?孩子出生之前,唐小舟曾买过不少育儿方面的书,谷瑞丹也曾煞有介事地看过,唐小舟也认真地看过。孩子出生后才发现,育儿是一个崭新的课题,那些书本上的东西,永远未能将实际情况写完,就算是写完了,几十本厚厚的书,你也无法一一看完并且记住。

为了能够更科学地育儿,唐小舟开始四处请教,因此得到了许多实用知识。比如单位有一位大姐,其母亲是退休的妇产科主任,她告诉唐小舟一个方法:怎样知道婴儿穿得多了还是穿得少了?很简单,你经常摸一摸孩子的手,如果手不温不冷,那就是正好,如果偏冷,就得加衣服,如果偏热,就得减衣服。唐小舟回去和谷瑞丹说,话还没说完,就被谷瑞丹骂了一通,说又是你妈妈告诉你的老封建。唐小舟解释说,是单位一个同事,她的母亲是妇产科主任。谷瑞丹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少跟我说什么妇产科主任,你以为我弱智呀,用这种方法骗我。类似的事情多了,唐小舟只好不再过问女儿的一切。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06

到达雍华医院,谷瑞丹让司机在楼下等,然后和唐小舟一起下车。

唐小舟又一次想到,谷瑞丹不仅没有告诉司机谷瑞康被打一事,甚至连到医院看望谁都没告诉他。不然的话,副处长的弟弟住院,司机大概是会上去看望一下的。此事再一次让唐小舟心生疑问。要知道,谷瑞丹是一个贪财贪权的女人,弟弟住院这样的事,肯定是别人送礼的好机会,她又怎么肯轻易放过?

一起上楼的时候,唐小舟问,到底怎么回事?很严重吗?怎么闹到要住院?

谷瑞丹说,他们去一家工厂搞环保大检查,那是家环保不达标企业,上面已经限期整改,有可能要关闭。那家企业可能以为他们是来关工厂的,煽动一些工人围堵执法人员,最后动手了,打伤了两个人,瑞康是最重的。

唐小舟立即知道,谷瑞丹说的是假话。最近,中央越来越重视环保工作,环保执法的力度逐年加强,他是很清楚的。虽说区级环保部门对某家企业执法这样的事,对于省一级来说是小事,可发展到围殴执法人员,就是大事了,属于群体性事件。比环保执法更加重视的,恰恰是群体性事件,一旦发生群体性事件,将会层层追究。对于群体性事件,上面有严格规定,必须在第一时间上报,否则是要严肃处理的。也就是说,真有这样的事发生,省委办公厅第一时间会接到信息。当然,事件刚发生,下面的呈报滞后,可能性不是不存在。唐小舟之所以立即认定她在说谎,完全基于他对她的认识。

谷家人有一个不好的习惯,特别多小谎言,以至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们也往往以谎言对付。谷瑞丹所说的话中,只要不涉及大事的,至少有百分之四十是谎言。她说谎不是性格而是一种习惯,有时候,唐小舟甚至以为是一种遗传,她的父亲如此,她的兄弟姐妹如此,现在发展到女儿唐成蹊同样如此。

他们来到病房时,谷瑞丹的母亲、姐姐以及二嫂在里面。

这是一间单独的病房,条件相当不错,病房里有沙发有电脑,还有单独的卫生间和厨房。谷瑞萍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无奈,看到唐小舟,只是和他点了点头。他和这个大姨关系一直不好,原因是她一直在谷瑞丹面前说唐小舟是个乡下人,一身的酸气土气俗气。最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谷瑞丹是坚决不听的,可听多了,慢慢也就形成了影响,得到了谷瑞丹的认同。如此一来,这些话,便开始影响到他们的夫妻关系。

唐小舟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自己,因为他的父亲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上谷家的门,完全是一副老农相,挑着一担箩筐进了省城,身上的衣服虽然没破,却已经磨得发白。当时,唐小舟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谷家找了一些不再穿却又没地方可扔的旧衣服给父亲。父亲像得了宝一样,当着他们的面穿了,果然比他那套好多了。父亲有些舍不得,要立即脱下来,换上自己原来那套。

谷瑞萍说,别脱别脱,穿着吧。你那身衣服,隔壁邻居见了,还以为我们家来了个捡垃圾的。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07

唐小舟知道,谷瑞萍并非有口无心,她是故意这么说的。那时候,谷瑞丹只是公安厅办公室的一名普通公务员,却找了一个省报记者。谷瑞萍本人虽然在市税务局而她的丈夫在市政府,却都只是普通职员,本能地觉得,妹妹和未来的妹夫比自己混得好,心里有点酸酸的,所以故意强调唐小舟只是一个乡下的穷小子。

此后的相当一段时间,谷瑞萍对这个妹夫并没有好感,见了面要么是不理要么是颐指气使,尤其是她的丈夫在市政府提了一个小小的副科长之后,她的自尊心爆棚,俨然就是这个家的救世主。直到唐小舟当了省委书记秘书,她对他的态度,才开始改变。

谷瑞康的妻子刘丽丽,此时正趴在丈夫的病床前哭着,谷家的老太后站在一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骂娘,说这是哪个断子绝孙的下手这么狠。

唐小舟只知道谷瑞康被人打了,进了病房才知道,竟然打得非常严重,头上缠了很多绷带,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嘴和一双眼睛两个鼻孔,不知是说话不方便还是不想说,他的嘴紧闭着,手上腿上身上也缠着绷带,整个人被裹成了粽子。即使唐小舟对谷家人半点感情都没有,看到一个人被打成这样,他也异常愤怒,说,这是哪个王八蛋,这不是要把人往死里打?他转向谷瑞丹问,你们公安部门是什么态度?这是典型的刑事案。

让唐小舟大为惊讶的是,谷瑞丹回答得轻描淡写,说,我已经问过了,他们正在调查。

岳母看到唐小舟,知道他如今大权在握,民间称为二号首长,只要他说一句话,就连市委书记也不敢怠慢,便以极其权威的口气说,唐小舟,这件事你一定得做主。我们瑞康不能就这么被打了。

唐小舟反感她这种语气,可她毕竟是长辈,他不会给她脸色,便说,是是是,妈,你放心。

岳母说,我放心,我怎么放心?人都被打成这样了,我能放心吗?我不管这么多,这件事,你一定要管到底。如果不给个说法,以后,你就不是我们谷家的人。

唐小舟觉得好笑,暗想,我本来就不是你谷家的人。何况,做你们谷家人很好玩吗?你们谷家又何时将我当家里人?

他说,这种事,应该让媒体曝光。这样吧,我给日报的朋友打个电话,让他们来一趟。说着,他拿出手机,要拨打电话。

站在他身边的谷瑞丹悄悄地踩了一下他的脚。他诧异地望着谷瑞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见谷瑞丹正在劝自己的嫂子,不理自己,他有些不好收场,只好装着出门打电话,离开了病房。

到了外面走廊上,他给日报社跑线的记者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说,根本没听说这样的事。唐小舟以为日报记者漏了新闻。日报记者都很大牌,消息来源比较单一,往往接到通知,才去参加会议,回来对着通稿发新闻,漏掉关键的社会新闻,是常有的事。他又分别给三家都市类报纸的跑线记者打电话,他们靠市场竞争生存,记者跑漏了新闻,要扣分,所以跑得勤。三家的记者都问了,结果是同样的,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08

唐小舟原想再问问环保局区政府之类,转而一想,不必了,自己最初就怀疑这件事是假的,谷瑞丹的那一脚,其实已经证实,此事瞒着岳母和刘丽丽。从谷瑞萍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可以看出,她应该是知情的,这姐妹俩合起来编了一个谎言,骗了很多人。

唐小舟正考虑是否进去的时候,见对面走来一群人,全都穿着白大褂,年纪已然不轻,其中有一个,头发全都白了。领着他们的,是谷瑞安。

谷瑞安已经看到了他,叫了一声,然后向身边的一个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个人的脸色立即放出光来,冷漠的表情变得极为恭敬,脚步也加快了,并没有折身进入谷瑞康的病房,而是快步朝唐小舟走过来。

唐小舟明白了,这个人可能是医院的什么权威,被谷瑞安请过来了。那人热情地和唐小舟握手,说,欢迎首长来视察工作。

谷瑞安立即向唐小舟介绍,这位是雍华医院的院长。

院长又向唐小舟介绍了身边的几个人,全都是医院一流的专家。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谷家何德何能,竟然将这几个如此显赫的人物请了出来?雍华医院是江南省最好的医院,有一百多年历史,这几个人,目前是整个江南省最顶级的医学专家。很快,唐小舟明白了,这些专家并非冲着谷家来的,而是冲着省委书记秘书来的。谷家人办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大家一起进了病房,专家们看病历,找护士了解情况,又问了谷瑞康几个问题。

唐小舟原计划两点钟之前赶回办公室,那样,还可以抓紧时间睡上半个小时,可现在,已经到两点了,院方如此重视,他甚至都不能提走的话。果然,院长告诉他,请家属到办公室去,院方要开一个病例分析会,商量下一步的具体医疗方案。唐小舟看了看表,说,那我们抓紧,二十分钟后,我必须走。

会议开始,先是几位专家介绍情况。谷瑞康的情况确实很严重,全身有四十几处伤,其中有十几处伤势较重,大小手术处理多达十一处,全部加起来,共缝了七十多针,两处骨折。尽管如此,并没有致命伤。

唐小舟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他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便向谷瑞丹说明,下午还有很多重要的事,他必须走了。谷家人竟然将他当成救星,簇拥着他,护送他离开。尤其是岳母,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再向他提出要求,要如何如何。那情形,仿佛他不立即下令抓到凶手并且将凶手绳之以法,她便不放他走一般。倒是谷瑞萍变得异常主动,将母亲拉到一边,一再对唐小舟说,你有事,你快走吧。

唐小舟以为,这件事自己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其余的事,谷家自然会处理,就算是打一下他的招牌,也不算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09

后来谷瑞康出院,唐小舟恰好陪赵德良到北京,便躲过了陪谷瑞丹去医院接他。

赵德良去北京是回家,每个月都有那么几次,公事私事两兼顾。唐小舟并不是每次都跟着赵德良去北京,差不多有一半时间,是不需要他陪着去的。就算他陪着去了,也并非全程跟着赵德良,大多数时间,赵德良住在家里,而他住在酒店。当然,也像他第一次陪赵德良去北京一样,他会在酒店里给赵德良登记一个房间,哪怕他根本不过来住。

这次去北京,是他主动向赵德良提出来的。他知道谷瑞康要出院了,如果留在雍州,就会和谷瑞康的事纠缠一段,比如陪着整个谷家人去接谷瑞康出院,就像去机场接一位出访后载誉归来的国家元首。此外,还可能要陪着谷瑞丹登一次谷瑞康的门以及回一次谷家。这些事,他一件都不愿做,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逃避。何况,他在北京,真的有很多事要处理。

首先要处理的,自然是要见邝京萍,完成一次减排运动。

他和谷瑞丹基本已经没有夫妻生活,偶尔,谷瑞丹为了表现自己的温淑贤良,会改变以前不闻不问的态度,恩惠一次。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只要他想到那天家门被从里面反锁的事,顿时就泄气了。经历了几次之后,谷瑞丹也就省了事。

在雍州,他原本也可以减排,他还有两个女人,徐雅宫和孔思勤。

徐雅宫可以说已经是他盘子里的菜,随时想吃都可以伸出筷子。他和徐雅宫目前的关系,还停留在经常打打电话以及发一发手机短信,遇到有机会,他也会将她约出来。他的内心深处,一直都在激烈地斗争和挣扎,既想美餐一顿,又觉得还是这样看着闻着比较好。吃肉不如喝汤,喝汤不如闻香嘛。

至于孔思勤,一开始他是充满了兴趣的。那次给她过生日,她将一切说得太直白了,让他觉得,如果和她做了,等于是给了她一次效忠自己的机会,事情会因此变得无趣起来。

他毕竟是男人,池子里的水满了,就一定得想办法抗洪排洪,否则就可能酿成洪灾。邝京萍是他目前惟一的减排渠道,当然,他也真的喜欢上了邝京萍,只要他到北京,她就陪在他身边,并且从不向他提出任何要求。

唐小舟到北京,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有很多同学在北京,以前在报社,过得不顺心,和这些同学基本已经断了来往。现在当了省委书记秘书,身份变了,那些同学便主动向他靠近,并不仅仅只是他的同班同学,甚至包括其他系以及前后期的同学,也都争着和他搞好关系。这些同学中,有许多在北京有相当地位,或政界或商界,都很吃得开。他和这些同学搞好关系,等于为自己建立了一个关系网。这件事,就是孔思勤所说的权力结构件的重要组成部分。

千万别小看了这些关系或者这张关系网。中国社会就是一个人脉社会,人脉资源是这个社会中最重要的资源。不久前,这张关系网,就曾帮唐小舟做了一件大事。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10

事件的源起要追溯到一年前。当时柳泉市清浪县发生了一起残忍杀子凶案,城关镇一对老年夫妇趁着三十九岁的儿子曹东满熟睡的时候,将其杀害了。天亮后,夫妇俩手牵扯着手去公安局自首。这起案件,随即在那个不大的县城,引起广泛议论。

无论是公安局调查还是法院审判,两个老口相互证明,儿子是他们杀的,却不肯说明杀害儿子的理由和过程。公安局一度怀疑真正的凶手是曹东满的妻子王文芳。之所以有此怀疑,是基于两种考虑,一是虎毒不食子,加起来年龄超过一百五十岁的两个老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杀害自己亲生儿子。甚至不是普通的杀害,而是用锤子将曹东满的脑袋打扁了,这实在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二是曹东满早于几年前高位截瘫,实际已是一个废人。曹东满致残的原因是他在清浪县实验中学当老师的时候,遭遇了一起车祸。当时有一个疲劳驾驶的司机,将一辆大卡车开到了路边,恰好有一群实验中学的学生放学,这群学生面临生命危险之时,曹东满奋不顾身,冲上去推开了学生,他自己则被卡车撞飞出十几米。

此事造成了几个直接后果。后果之一,曹东满虽然被救活,但因为脊椎受伤致残,永远坐在了轮椅上。后果之二,曹东满被省人民政府颁布予英雄称号,曾经一度坐着轮椅在全省各地巡回报告。后果之三,不久前下岗的妻子王文芳被安排在实验中学食堂工作。后果之四,这个五口之家所有的生活重担,全部压在了王文芳身上。

办案民警一度猜测,会不会是王文芳杀害了丈夫曹东满,两个老人见残废的儿子已经失去,不肯再失去撑起这个家的儿媳,尤其不想让才上初中的孙女曹秋芸失去依靠,才出来顶罪。然而,令警方大为意外的是,现场痕迹显示,此案与王文芳无关,确实是两个老人杀死了儿子。

此案引起轰动,除了两个老人亲手杀子的行为无法理解之外,还在于司法实践上的难题。两个高龄老人,别说让他们去坐监,就是羁押,都是一大麻烦。总不能将他们关在看守所,再请几个保姆去照顾他们饮食起居。所以,他们自首后,公安部门并没有羁押他们。相反,他们倒是主动申请羁押,甚至希望法院早点判他们死刑。

最终,法院认定杀人罪名成立,但由于年龄以及主动投案等原因,并未判处死刑,实刑还是监外执行。

此事过去了一年时间,不久前,这一家又闹出一件事来,在一次扫黄行动中,县公安局抓住一个卖淫女,此人竟然是王文芳。这类案子,通常都是治安处罚,卖淫女缴纳几千元后便可放人。而公安部门调查了解后发现,王文芳在学校食堂只有八百元工资,公公婆婆没有一分钱收入,她一个人的工资,根本不足以养活这一家人,才不得不通过卖淫的方式养家。

此案最终没有处罚,将她释放了。

又过了一个月,网上出现一篇文章,题目叫悲情的卖淫女。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11

这个贴子,第一次揭示了很多鲜为人知的内幕,尤其是向外公布了两位老人讳幕如深的杀子原因。

原来,两位老人一直没有收入,曹东满致残后,虽然有一份工资收入,毕竟身体状况不佳,加上两个老人年老多病,每个月的医疗费用,就是一大笔开支。这个家庭,别说有点余钱,就算是日常生活,也是拆东墙补西墙,常年靠借债维持。偏偏这一年,曹秋芸小升初,差五分未能上实验中学分数线。王文芳数次找到当时的县教育局长苗学宏陈情,希望考虑到自己是实验中学职工以及丈夫的实际情况,对女儿的入学问题予以照顾。但是,苗学宏坚决不肯同意,不同意的原因在于,他给人批条子是要收费的,一分收五千元。

王文芳无路可走,四处求人,借了二万五千元送给苗学宏,总算让女儿读上了书。对于有些人来说,二万五千元或许是一笔小钱,可对于王文芳家庭,这是一笔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巨款。为了尽快还清这笔钱,王文芳开始卖血,她的老年公公婆婆出去捡垃圾。两个老人不知道,就算捡垃圾,也是分了等级和势力范围的。他们跑到了别人的地盘,抢了别人的生意,人家自然不肯放过他们。终于有一次,那伙人对他们动手了。婆婆为了保护自己的男人,和那伙人拼了。结果可想而知,婆婆被打折了腿,身上还留下了无数的伤。

毕竟是高龄老人,这样的伤,等于走了一次鬼门关。王文芳不得不四处借钱,前后花了三万多,才将婆婆治好。此时,王文芳的债务已经达到了六万元。如此之大一笔巨款,靠她买血,绝对还不了。将所有可以赚钱的办法全都想遍了,最后发现,只有一条路可走,卖淫。

卖淫毕竟需要场所,王文芳不得不将自己的家利用上了。某些时候,嫖客不愿开房或者经济实力不够的时候,她只好带回自己的家。公公婆婆大概也知道只有这条路可走,便默认了。只有丈夫曹东满受不了。每次,她将嫖客带回家,他倒也没事。一旦嫖客离开,他就往死里整王文芳。公公婆婆意识到,这样下去,儿子会将媳妇整死。儿媳一死,他们全家就完了。为了保住这个家,老两口不得不采取了极端手段,把儿子杀了。事后,王文芳在两个老人面前哭过很多场。两个老人反倒安慰她说,不是为了他们,也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孙女曹秋芸,他们活不活下去,无所谓。如果她被儿子打死,曹秋芸肯定也没法活了。

这篇贴子在网络媒体出现,顿时引起广泛关注,全国几百家纸媒登载了这一消息,网上更是疯传这一贴子,事件轰动一时。最初,人们还只是关注这一家的命运,很快,风向变了,网络舆论开始转向苗学宏,人们纷纷指责他,作为教育局长,他没能保障一个英雄家庭,已经是无法原谅的错误,还收王文芳两万五千元,直接导致了曹家的悲剧。更有网友搞人肉搜索,说苗学宏是个大贪官,在清浪到当教育局长期间,贪了几千万。就是这样一个大贪官,竟然得到了提拔,目前是柳泉市教育局长。

针对苗学宏的网上声讨越来越激烈,江南省宣传部网宣办时刻关注网上舆情,因此编发了一份舆情通报。赵德良看到舆情通报后,当即批示,责成纪委副书记梅尚玲牵头,联合教育厅公安厅组成专案组,彻查此案。

若按照常规处理程序,这一处置并没有错。可赵德良不懂网络,没料到网上舆情和此前他所了解的社会舆情完全不同。网民见江南省一时没有反应,以为省委省政府官官相护,一时群情汹涌。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12

苗学宏官场混迹多年,肯定会得罪一些人,这些人知道清算的机会来了,纷纷上网,匿名发贴,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矛头直指省委某高级领导,说苗学宏之所以得到带病提拔,是因为和某领导一起下过乡,一起嫖过娼。更有人说,江南省官场早已经烂透了,说江南省的官场原则,就像流行的一个段子:进了班子没进圈子,等于没进班子;进了圈子没进班子,等于进了班子;进了班子又进圈子,那就是班子中的班子;没进班子又没进圈子,弄不好一辈子当孙子。苗学宏就是圈子里的人,上面有人罩着。还有人发贴说,中国官场有三怕,一怕寡妇睡觉,上面没人;二怕妓女睡觉,上面老换人;三怕和老婆睡觉,自己人搞自己人。苗学宏之所以胆大包天任意妄为,就因为他上面有人。还有网友说,苗学宏当官,是下雨天打伞,上面有罩的;女人穿衣服,前面有抱的;日本女人穿和服,后面有靠的。

按照赵德良的要求,宣传部每天都要向赵德良报告舆情。每次舆情报告送来,唐小舟都认真地看一看,他明显地感觉到,这些言论,直指省长陈运达,柳泉市是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也就是这时候,有一篇博文开始涉及江南省官场最高层。文章说,江南省官场,可能是全国各省最特殊的官场,这是一个地方势力割据的土围子,永远有Y派和D派。Y派虽然往往占据高位,可D派盘根错节,顽固保守,固步自封。中央派袁百鸣来当省委书记,就是想打破D派的铜墙铁壁。可是,袁百鸣最终当了先烈,出师未捷身先亡,被D派整走了。上面于是又派来个赵德良。赵德良看上去比袁百鸣还软弱无能,来江南省半年多了,对D派无能为力。好不容易宣传部长朱兴邦调走了,赵德良想从外面调一个宣传部长来,在省委常委中加强自己的实力。可省长陈运达坚决不干,一定要提拔自己人丁应平。最后还是D派赢了。这次的王丹阳事件,外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是江南省Y派和D派的又一次斗法。赵德良下令组织了三方调查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借助这一事件,将柳泉市的班子一窝端掉,借此将D派的土围子打开一个缺口。以陈运达为首的D派,又岂容赵德良得手?他们早就已经放出话来,说,我就是不办苗学宏,看你赵德良怎么办?江南省官场就像一个戏场,你方唱罢我登场,阶级斗争搞得如火如荼,最终倒霉的,还是江南省的老百姓。

此处的所谓Y派和D派,明眼人自然看得清楚,Y是外字的拼音首字母,指的是外来派。D是地字的拼音首字母,指的是地方派。

这篇贴子,掀起了揭露江南省官场黑暗的高潮,甚至有人列出了名单,谁是D派谁是Y派,还有人列出了那些最终被江南省官场挤走的外来干部的名单,以证实江南省官场D派的存在以及强大。

但实际上,这些话题显然道听途说的多,实际真实的少。比如说赵德良想从外面调一个宣传部长,而陈运达提拔了亲信丁应平,就完全是胡说八道。不管文章中有多少不实之词,所谓的外来派和地方派,又是事实。尤其这个派系事实,触动了中国官场最敏感的神经,使得政治生态,变得异常严峻。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13

赵德良震怒了,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研究此事。会上作出了几项决定。

决定之一,立即逮捕苗学宏。

唐小舟做记录的时候暗想,这个决定,赵德良作得有些违心。他之所以下令梅尚玲牵头进行调查,显然意识到,苗学宏其人,恐怕不仅仅受贿两万五千元,背后肯定还有诸多贪腐事实。通过这个案子打开一个缺口,应该可以将一批贪官拉下马。可这样做,需要走程序,更需要时间。而现在,网上舆情太凶险,为了阻止网上舆情的更进一步发展和事态的更进一步恶化,省委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对苗学宏予以处置。如此处置,就只能放弃未查清或者尚未开始查的其他案情,就已知案情进行审判。

这一决定存在很多问题。问题之一,案情并没有查清,现在便逮捕苗学宏,与法有违。问题之二,即使问题查清了,要逮捕苗学宏,那也是检察院的事,省委无权作出这样的决定。省委的这个决定,有逾权滥权之嫌。问题之三,也是最重要的,网民们见到这一决定时,或许拍手相庆,认为是自己拉下了一个贪官。可他们不知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因为他们,使得案子就此进入终结程序,苗学宏更多的罪行,有可能因此免于追究甚至被掩盖,而围绕在苗学宏身边,可能还有其他一些贪官,因而逃过一劫。

决定之二,采取措施,阻止网上舆情的蔓延。

网上言论已经转向,江南省委省政府成了重点攻击目标,这些攻击,又并不全部是事实,更多似是而非的东西混淆了民众的视听,江南省委省政府的形象,已经严重受损,若事态继续发展,后果难以想象。因此,会议决定由宣传部长丁应平和省委秘书长余丹鸿负责消除网上影响。

丁应平从未搞过宣传工作,突然面对这件事,有点措手不及。他动员宣传部的力量,可宣传部能管的只是江南省的网站,外地网站铺天盖地的贴子,他是鞭长莫及。余丹鸿为此专程前往北京活动,三天时间,花了三百多万,仍然无法控制局势。

赵德良不得不再次召集紧急会议商讨对策。会上决定,由赵德良率一队人马前往北京,向书记处以及中宣部汇报江南省的做法,并且希望中宣部支持江南省控制舆情。同时,采取多条腿走路的办法,动员省内所有人去找关系,最好能够赶在赵德良向中央书记处汇报之前,将舆情控制下来。

如今中国各级政府有钱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些钱,不花白不花。更多的时候,花了也白花。比如这次为了控制舆情,江南省委省政府定了一个调子,四个字,不惜代价。一时间,冒出了很多人,都说有关系可以办成此事,只是要钱。省委省政府只是不想看到那些不负责任的言论,不在乎代价。一些有点实权的人,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弄走了不少的钱。后来唐小舟看过一个账单,余丹鸿为此花了三百多万,陈运达为此花了一百多万,游杰为此花了一百多万,丁应平花了八十多万。还有其他一些人,也都花了不少,加起来超过一千万。一千万对于一省的财力而言,九牛一毛,实在不值一提,可对于某些个人来说,油水之厚,确实令人垂涎欲滴。网民们为他们拉下一位贪官欢庆之时,却不知道他们的行动,耗费了自己千万税费,真是悲剧。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14

为赵德良做准备进京工作时,唐小舟有点忍不住,对他说,我有些朋友,不知能不能帮上忙。

赵德良看了一眼唐小舟,说,你打电话问一问,只要能够解决问题,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唐小舟给自己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这个朋友在一个极其特殊的部门,对网络媒体,有直接控制权。他说,这种事,其实很简单,第一,设置一个关键词屏蔽,让任何搜索引擎搜不到与此相关的内容。跟各大门户网站打招呼,让他们将置顶贴子撤掉。

唐小舟问,干这件事,需要多少费用?

朋友说,这件事我来帮你办,你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就行了。

唐小舟说,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什么时候能得到结果?

朋友说,两个小时之内,你通过搜索引擎,肯定见不到相关内容,至于和各大门户网站打招呼这件事,需要点时间,今天晚上我加个班,明天你就可以看到结果。

唐小舟恍然大悟,原来,世上有很多事其实很简单,只不过没有找对方法。没有找对方法,是因为有些人根本不想找到,事情越复杂,越可以浑水摸鱼,越可以财源滚滚。

打完电话后,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

赵德良还不太相信,问,需要多少费用?

唐小舟知道省里为此已经花了不少钱,如果他说一分钱不要,肯定得罪一大批人,那些人会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人家花上千万未能办成的事,你一分钱不花就办了,这恐怕不仅仅是逞能,而是出别人的丑,揭别人的黑。

他说,一百万。

赵德良说,如果真能办成,这是最便宜的了。你告诉他,把账号发过来,我亲自给财政厅长打电话,把钱划过去。

唐小舟哪里有账号?他说,这是靠私人关系解决的,如果公事公办,大概需要五百万,而且还不一定办得好。划账肯定不可能,这笔钱,只能通过别的渠道走。

赵德良说,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具体事情,你去办。另外,给你网宣办打个电话,叫他们派人守着电脑,有什么情况,随时报告。

一个半小时后,赵德良等人正坐在前往北京的火车上,网宣办的电话来了,搜索引擎已经搜不到相关文章。赵德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小舟呀,你立了一大功。

唐小舟不仅立了一大功,而且,趁机捞了一百万。

这笔钱,很是让他苦恼,不要吧,那些在这件事中要了钱而且要了大钱的人,肯定恨死了他。要吧?这可是不干净的钱,将来一旦出事,自己就是一个大贪官。左思右想,找不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最后将黎兆平约出来商量。

黎兆平到底是赚大钱的人,说,这是小事,我给你个账号,你把钱打进来。除了正常纳税,我一分钱不赚你的。

钱进账之后,黎兆平又给他出主意,这钱,你拿在手里也不好办,烫手。不如这样,你去开个银行账户,再开个证券户头,把银行账户和证券户头交给我。我弟弟负责我的金融投资,手里有个私募基金,专搞证券投资。我让他把你这笔钱放进私募基金里,保证你每年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赚数。将来就算有什么事,你这也是炒股赚的钱。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15

此事之后,赵德良和丁应平对唐小舟的看法大变,认为他能办事会办事。余丹鸿和唐小舟的心结,却是缠得更紧了,毕竟,他花了三百多万没有办成的事,唐小舟花一百万就办成了。仅以数字论,显得唐小舟比他能力强出好几倍。余丹鸿公开在厅里说,这事是他唐小舟办成的?是我们前面做了铺垫。挖一口水井,需要一百米,人家挖了九十九米,他只是那个挖了最后一米的人。陈运达和游杰对他的态度似乎没变,但两人的秘书,和唐小舟说话的时候,显然没有以前那么随便了,这似乎说明,两人对唐小舟,也是有些意见的。

对这所有一切,唐小舟装着懵然不知。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赵德良的哲学,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是要让全世界人都高兴,而是要让一个人高兴,这就足够了。

这次主动要求和赵德良一起到北京,唐小舟就动用了这个理由。他说,他要当面谢谢那个帮忙的朋友。赵德良听后立即说,那是应该的,只是辛苦你了。

根本就谈不上辛苦,到北京,也就是和这帮朋友吃吃喝喝。毕竟是同学,和他们在一起,没有必要遮遮掩掩,每次,唐小舟都带着邝京萍。他想,将来邝京萍要找工作,可能需要这些朋友出手帮忙,现在让他们知道邝京萍和自己的关系,也算是预先有个铺垫。

在北京期间,谷瑞丹每天给他打两个电话,每次也都是找些鸡毛蒜皮的理由,无非孩子读书呀家里水笼头坏了呀之类,再就是问他还需要在北京多少天,什么时候回雍州。这些电话让唐小舟心里大为不安,难道说,谷瑞丹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自己和邝京萍的事?

赵德良没有回雍州而是直接去了香港。香港回归周年庆,有一个活动,中央派了一个代表团过去,赵德良是代表团成员之一。唐小舟不知道这个名单是一开始就有赵德良的,还是这次赵德良到北京去争取的,此前,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唐小舟有一种预感,这样的活动,党和国家领导人肯定会去,赵德良能够争取到这一机会,实际上并不一定是想去香港,而是想争取一个同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触的机会。

唐小舟于是单独乘车回雍州。让他没料到的是,刚刚走下站台,谷瑞丹竟然在站台上等着他。

谷瑞丹的车没有特别通行证,按说是不能上站台的,可铁路公安处有办法将她的车放进来。看到谷瑞丹巧笑倩兮地迎接自己,唐小舟一下子傻了。在他看来,这样的场面,只可能在梦中见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

更让他犯傻的是,谷瑞丹竟然主动接过了他手上的行李包,当然,这个行李包她提了不过一秒钟,就被她的司机接过去了。而在此同时,她竟然主动挽起了他的手。天啦,唐小舟简直要激动得晕过去了,这是谷瑞丹吗?这是自己吗?这一切,实在是太奇怪了。

赵德良没有回雍州,唐小舟也不必去上班。回到家,谷瑞丹竟然猫一样的温柔,问他,你要不要洗个澡?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16

他们夫妻生活的主动权,永远掌握在谷瑞丹那里。唐小舟如果需要,谷瑞丹不一定给。若是谷瑞丹想要,往往会提前通知他说,你去洗澡吧。或者说,我先去洗澡了,你等一下进来。洗澡这个词对于他们来说,意义比较特别。

现在,谷瑞丹主动让他去洗澡,他自然明白。可是,这几天他搞抗洪救灾,水库里的水泄得太多,水位严重不足。虽然硬着头皮,也还能泄几次好好浇灌几亩良田,可那要是良田才值。眼下这一丘烂田,不长谷子不长稗的,浪费了他大好的水源,他心里不爽。他说,昨晚没睡好,我想睡一下。见她没有说什么,他便进了书房,脱了衣服便上床。让他再一次意外的是,她很快跟了进来,并且主动脱光了自己,挤到了那张小窄床上。

这些动作太让他不可思议了。他知道,谷瑞丹的生活有很多原则,第一原则,不洗澡绝对不准上床。不讲卫生是典型的农民习性,你现在是城里人,不再是农民,不能把一身农民的毛病带进城,尤其不能带进这个家。第二原则,不洗澡绝对不能做爱,甚至碰她一下都不行。因此,他们每次HAPPY之前,必要程序就是洗澡。

今天,唐小舟没有洗澡,他也可以认为,谷瑞丹那么早便出门,同样没有洗澡。还有一点让唐小舟吃惊的是,谷瑞丹也不知怎么养成的习惯,每次HAPPY,不喜欢脱衣服。裤子自然是非脱不可,内裤她只肯脱掉一半,往往是套在另一条腿上。上衣,她是能不脱就不脱,对于脱掉乳罩,她更是深恶痛绝。为了让她将乳罩脱掉,唐小舟想了很多办法,甚至找来很多资料,希望她相信,晚上戴着乳罩睡觉,不利于乳房血液循环,增大了得乳腺疾病尤其是乳癌的几率。即使如此,她仍然坚持要戴着乳罩睡觉。他甚至一直怀疑,她不能喂奶,与她的这一习惯有关。可今天不同了,她竟然主动脱光了自己,还主动伸出自己的手,抓住了他的命根,轻轻抚弄着。

这对于她来说,又是破天荒第一次,他的印象中,十余年来,她的手从来不曾接触过他的命根子,哪怕是无意中碰到都不曾有过。

这一切,实在太危险了。他意识到,这一劫恐怕躲不过。自己虽然理智,可命根子这种东西,生来就没有军人气质,不懂一切行动听指挥,往往自行其事。他担心会出问题,心里便想着谷瑞丹和翁秋水睡在自己床上可能出现的种种镜头,那点蠢蠢欲动的感觉,立即烟消云散。

谷瑞丹动了半天,不见起色,也只好放弃。然后对他说,我跟你说件事,瑞康的事,你一定要帮忙。

唐小舟愣了一下,心中顿时明白过来。难怪谷瑞丹今天表现得像天下第一贤妻,原来是有求于自己。可是,谷瑞康有什么事?不就是被人打了吗?那是刑事案,她可是公安厅的宣传副处长,这点小事,她解决不了?

他问,瑞康什么事?

她说,环保局要开除瑞康。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17

唐小舟说,怎么可能?瑞康是为环保局执法被打的,环保局为什么要开除他?

事已至此,谷瑞丹不可能再骗他了,只好说了真话。

原来,谷瑞康根本就不是执法被打,而是偷人家老婆,被丈夫堵在家里打的。

和谷瑞康搞到一起的那个女人也是环保局的,在办公室搞内勤,她的丈夫是区政府的司机。谷瑞康胆大妄为,他和那个女人的事,无论是区环保局还是区政府,很多人知道,只是没有被抓住而已。丈夫为此曾和妻子吵过闹过,妻子一口否认,说是别人捕风捉影、造谣污蔑。丈夫暗想,等我拿到了真凭实据,看你能有什么话说。经过一番谋划这后,丈夫故意对妻子说,自己要陪领导出差,三天后才能回来。其实,他向单位请了三天假,又叫了两个最好的哥们,暗中设下埋伏。

妻子以为丈夫三天不会回家,正是和谷瑞康快乐逍遥的好机会,立即把这一消息告诉了谷瑞康。谷瑞康急不可奈,当即便要和女人一起去她家。两人在单位也没什么事,磨磨蹭蹭了一阵,分别找了借口,说是出去办事。女人先溜回来家,没过多久,谷瑞康也去了。女人家的门没有锁,谷瑞康轻轻一拧,门便开了,随即闪身而入,将女人搂在怀里。

女人的司机丈夫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他在附近租了一间房,恰好可以观察自家门前动静。先是见女人回来,不一会儿,又见谷瑞康到达,便知道事情成了。

掐好时间,丈夫带着朋友到了自家门前,用钥匙去开门。女人也是得意忘形,以为丈夫出差,平安无事,门并没有从里面反锁。丈夫很容易便将门打开,领头冲了进去。此时,谷瑞康和女人正滚在床上,丈夫什么话都没说,上去便打。

事情还没完,那个被戴了绿帽子的丈夫,不仅是领导的司机,他的父亲还是一位退休的领导。若是论背后的关系,他们比谷瑞康硬多了。所不同的是,谷瑞康因为读过大学,分配得到的工作,是干部,还挂了个副科长的职衔,司机却因为没有读好书,凭关系进的区政府,只是一名工人编制,彼此地位上悬殊较大。这次,司机调动了自己的社会关系,要将谷瑞康置于死地。环保局迫于压力,决定将谷瑞康开除。

谷瑞康如果被开除,后果将会极其严重,除了失去一份极好的工作,他和别人偷情被打一事,恐怕也瞒不住刘丽丽,搞不好,这个小家庭会散了。

为了保住谷家这个最大的秘密,也为了保住谷瑞康的饭碗,谷瑞萍和谷瑞丹找了很多关系。最初,谷家显然没有想过找唐小舟,这种丑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为两姐妹搞不掂此事,谷瑞萍才不得不动用丈夫在市政府的关系。让她们没想到的是,谷瑞萍的丈夫,在市政府只不过低级官员,说话无用,放屁不响。他找了好几个人,大家都不愿出面。不愿出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县官不如现管是其一。这种小屁事,自然轮不到市政府出面,甚至连区政府插手,都显得高射炮打苍蝇。其次,谷瑞康确实输了理,干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处理肯定是要有的,大处理还是小处理,都是人家说了算。区里的意见很明确,上面一直在强调精简机构,正愁很多人压缩不了呢,谷瑞康自己撞在了枪口上,只好他认倒霉了。

第九卷 陈运达的官场自留地 18

要说巧也真是巧,眼看要到建党节了,省里表彰一批优秀党员,赵德良因为在香港出席活动,赶不回来,大会便由陈运达主持,游杰作报告。因为要颁奖,省委常委能到场的,全都到场。雍州市委书记周昕若,是最老资格的省委常委之一,自然少不了他。开会期间,周昕若的秘书王森直接找到唐小舟,约定晚上一起吃饭。

王森代表周昕若已经约过唐小舟很多次,唐小舟的时间安排不过来。这次赵德良去了香港,因此便有了时间。

雍州省市一级党政干部中,周昕若的年龄最大,资格最老,当过两任副省长,现在也当了两任市委书记。这一任期满,有六十一岁了。他这样的年龄,往上升肯定已经没有可能,就此退下来,算是情理之中,但如果上面关系好,安排他再去人大或者政协搞一任,也不是不可能。

有关周昕若的去向,江南省的传说很多,有人说,周昕若自觉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有可能就此退下来,不再任实职。也有人说,当官的,哪个想退?人大政协本来就是养老的,不干才是傻瓜。周昕若不仅想去人大,而且想谋求一个好位置。

江南省的高级干部中,有两个人身体状况不佳,一个是周昕若,一个是游杰。游杰的毛病在肝部,年轻的时候得过乙肝,一直没有治愈,每天都要吃很多药。周昕若有好几种病,三高不说,还有前列腺炎和糖尿病,一年要住好几次医院,常年药不断,而且每次要吃好几种药。如果不是王森年纪轻记性好,让周昕若自己按医嘱吃药,他一定会将药吃得非常乱。原因只有一个,药实在太多了。这种情况,工作自然不可能全心全意,退下来,原本是明智的选择。但另一方面,人大政协确实是养老机构,在那里挂个职,和真正退下来,并没有区别,手里还握有相当权力,有几个人不乐意?

唐小舟觉得,周昕若之所以一再约自己吃饭,恐怕是在政治上还有诉求,希望唐小舟在赵德良面前替自己说几句话。

这种话,唐小舟怎么说?说了肯定给赵德良留下不好的印象。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秘书,怎么可能说省委常委的话?那也太抬举他了吧。每次王森出面约他,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根本原因只有一个,这件事他不能干,也干不了。

现在,赵德良身在香港,唐小舟再也推不掉了,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吃饭地点在市委招待所,那是周昕若的地盘。虽说只三个人吃饭,周昕若却点了一大桌子菜,似乎所有的好菜,全都上了,还上了一瓶茅台。唐小舟早就听说,周昕若很讲排场,无论什么事,一定要符合他的身份。他是什么身份?自然不是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的身份,而是江南省实职高官中,资格最老的身份。

吃饭之前,王森从包里拿出几瓶药,分别倒出几颗,合在一起,就有一小把。周昕若分好几次喝下去。据王森说,这还是饭前吃的药,饭后,还要吃差不多这么多。此外,他还要喝中药,上下午各一次。那中药是由医院熬好的,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喝。

周昕若一身都是病,每隔一段时间,他便要上厕所,每次上厕所,据说都只是几滴,并且要折腾半天。

趁着周昕若又一次上厕所的机会,唐小舟向王森提了一下谷瑞康的事。

唐小舟是真的不想管这事,却又不能不管。因此,他的态度有点暧昧,提一提而已,办不办是人家的事。他对王森说的话冠冕堂皇。他说,我老婆的二哥在西桥区环保局,叫谷瑞康,最近好像犯了点什么事,搞得天怒人怨。我岳母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哭哭啼啼的,都烦死我了。如果方便的话,请你照顾一下,不方便就算了。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谷瑞康搞别人的老婆被打这件事,在雍州市可是官场笑谈,王森自然知道。他说,谷瑞康是你的舅子?

唐小舟说,是啊,一个不省心的舅子。如果不是老婆一天到晚在耳边啰里啰嗦,我才懒得管这种烂事。

确实是烂事。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件大事,但对于有些人,却是小事。两边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出一个给谷瑞康开除的结果,最终却因为唐小舟轻飘飘一句话,彻底解决了。

难怪大家都想拥有权力,这是就是权力的好处。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01

打了很多次电话约自己的人中还有林志国。

林志国和唐小舟不算太熟,认识而已。但林志国和黎兆平的关系非常密切。

当年,林志国还在省政府办公厅坐冷板凳的时候,便和黎兆平相识。林志国比黎兆平小几岁,认黎兆平为哥哥。坊间有一种说法,林志国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政府办公厅,郁郁不得志,后来因为黎兆平的帮助,才开始突然发福起来。前后三年时间,林志国完成了三件大事,第一件大事,二十九岁那年,娶了雍州第一美人巫丹做老婆。第二件事,结婚当年,林志国胖了五斤,第二年胖了十五斤,第三年胖了四十斤。其后,林志国一直保持了一百八十斤以上的体重,从来都没改变过,最高纪录,甚至达到了二百斤。第三件事,当上了副省长陈运达的秘书。

有关这三件事,传得最神的,是第一件事。唐小舟一直在媒体工作,对于这个传说,可算耳熟能详。据说,黎兆平之所以回雍州,是因为深爱着中学女同学舒彦,岂知回来后,舒彦却躲着不见他,不久便嫁给了父亲老上级的儿子曹能宪。几年后,黎兆平娶了陆敏。不知是不是因为失恋打击,此后的黎兆平对感情有些玩世不恭,身边美女无数。这无数的美女,便包括了巫丹。林志国通过黎兆平认识了巫丹,对巫丹一见钟情,求黎兆平出面为他当红娘。据说,黎兆平和林志国开玩笑,说,我穿过的鞋,你穿会不会打脚?林志国竟然说,你是我哥,我们的鞋,当然可以换着穿。

按照民间的说法,黎兆平的鞋,是否和林志国换着穿,谁都不清楚,但林志国和黎兆平,一直共用着同一双鞋,倒是事实。

至于第三件事,林志国在结婚的第二年,也就是三十岁的时候,当上了副省长陈运达的秘书。据民间传说,林志国当陈运达的秘书,竟然是黎兆平推荐。

黎兆平推荐林志国这个传说,如果说并不是事实,黎兆平和江南省官场尤其是高官关系密切,这是圈内都知道的事,他也确实向上推荐过不少人,比如唐小舟成为赵德良的秘书,就是他推荐。还有一种说法,丁应平当宣传部长,他也曾向赵德良力荐。如果说是事实,当时的黎兆平本人,也不过是普通记者一名,并没有捞到一官半职。

林志国给陈运达当了几年秘书,后来便去岳衡县当了县委副书记,两年后,又当了县委书记。这次丁应平调省委宣传部,岳衡市市长钟绍基调雷江任市委书记,常务副市长姚子方任代市长。陈运达原想借此机会,将林志国提上来当副市长,甚至有意和赵德良搞交换,让唐小舟当一处处长。

赵德良显然清楚陈运达的盘算,在这件事上,始终不肯松口。

林志国之所以无数次给他打电话,要约他一起吃饭,唐小舟心里很清楚,无非是想他在赵德良面前替自己说几句好话。

这次,林志国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受到表彰。林志国自然知道赵德良去了香港,而唐小舟留在雍州,因此,他一到雍州,就给唐小舟打电话。唐小舟说,我的时间不能定,晚一点再联系好了。结果,晚上时间被周昕若约了,只得和林志国暂定了第二天晚上。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02

地点是林志国选的,在喜来登。前一天,原本是要约着黎兆平一起的,因为唐小舟没时间,第二天黎兆平又要上北京,来不了。

对于喜来登,唐小舟已经是很熟了。江南省的一些高官,都喜欢来这里吃饭,于是,一些有点身份的人,也都硬往这里挤。倒不是这里的口味多么的好,主要还是显示了一种身份地位。林志国要的是一个中型包房,到底是县委书记,前呼后拥,除了县里一帮人,还请了雍州当地几个美女,有一个竟然是巫丹的同事。林志国一一介绍了所有人,唐小舟的记忆虽然好,但懒得记这些名字,事后一个人都没有记住。但从座次的安排以及巫丹那个女同事对林志国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两人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官场之中,永远有两种人,一种是官,一种是吏。

唐小舟研究过这两个字。有关官字,从古至今,有多种解释,可所有的解释,他觉得都不贴切,最为贴切的,还是造字的本意。甲骨文中,官字的部首是个“人”字。但这个人,并不是甲骨文本义中的人,而是房屋的盖,即中国传统房屋的尖形顶,也叫宝盖头。这个部首本身,就有盖或者罩的意思。而官字的下半部分,是竖着的两个口,这两个口的学问非常大,你既可以理解成众口,也可以理解成一个人有上下两张口。如果你将官字理解成为盖住众口,那就叫御众,自然就是统管民众了,是官的本义。如果将官字理解成盖住某人的上下两个口,也对,你能将别人的吃和拉都管了,还有什么不属于你管?所以,所谓的官,就是管人的那个头头。

而吏字和官字,又有不同,虽然官和吏通常连用,其实,官和吏,区别是非常大的。吏是官的下属使臣,是办事人员。在中国古代,官和吏分得很清,在外国一些国家,官和吏,同样分得很清楚。比如美国或者日本,有政务官和事务官之分。政务官就是中国古代所说的官,事务官就是吏。只有中国当代,被统称为公务员,看上去十分模糊,而实际中,又是阵线分明的。严格区分,只有党政一把手才是官,其余的,全都是吏。但也有一种情况,即吏不是官,官却是吏。比如在一个县里,县委书记和县长,肯定就是官,但对于市,县官却又是吏。

这样说,还是有点绕,只要到中国官场看看,一眼就能将官吏分清。一群人在一起,那个将头扬得最高的,肯定就是官,那些俯首贴耳跟在身边的,肯定就是吏。

像林志国这种人,原本和自己的出身一样,也是当领导秘书的。相信所有的秘书,差不多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永远保持着极度的低调,时刻俯首贴耳。一旦离开了领导身边,尤其出任一方大员之后,本性便露出来了,不管身子有多高,肯定是头昂得最高说话声音最响的那个。

林志国往那里一坐,谈笑风生,所有的事,都有下面的人替他办了。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03

县委办主任问,今天喝什么?

林志国也不问唐小舟,而是说,小舟是二号首长,能喝差的?上茅台。

县委办主任和林志国的司机立即下楼,不久抱了八瓶茅台上来。

唐小舟惊讶的同时,心中暗暗叫苦。他之所以惊讶,是不知道林志国的车上放了多少种酒多少瓶酒。一下就抱了八瓶上来,而他到省城一趟,大概也不止和一个唐小舟喝酒。难道说,林志国的车上装满了高档酒,而且是不同品牌的酒?他暗暗叫苦,当然是因为一下就抱了八瓶上来。现场将四位女性加在一起,也只不过十二人,平均一个人,就得喝七两了。

他对林志国说,你太吓人了吧?

林志国哈哈一笑,说,谁敢吓二号首长呀,你放心,没人敢灌你。万一喝不下,你可以找人代呀。你要做好工作,先搞点感情投资。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你身边那位小姐,绝对一两斤的酒量。不过,美女通常比较高傲,轻易是不肯相许的。那就要看你的手段如何了。

唐小舟也不好太拘谨,便把以前当记者的本色露了一点出来,转向身边的那位女士,问道,你肯相许不?

林志国立即说,你这个问题有毛病,你要人家许什么?是以酒量相许,还是以身相许?

唐小舟说,那我可不敢轻易让她以身相许。你志国老兄看中的,我又怎么敢掠人之美?

林志国说,我这人别的方面都小器,就这方面大方。小时候看《三国演义》,我就喜欢刘备一句话,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这话唐小舟可不敢接,林志国家里有双兄弟共用的鞋子,外面可能还有几件衣服。这话他自己拿来调侃可以,别人说了,搞不好犯忌。

恰好菜上来了,林志国先端起了杯子,不是敬大家,而是专敬唐小舟。这杯酒特别,唐小舟不得不喝。好在江南省的酒风特别,不用小杯而用大杯,一瓶酒分四杯,每杯就二两五。酒装在玻璃杯里,杯可以碰,至于喝多少,那就看你自己掌握了。

林志国是老大,他的酒敬过,轮到下面的吏了。这些人,多半不是看着唐小舟,毕竟,唐小舟就算是再大的官,对他们也是鞭长莫及、爱莫能助。但他们不能不在林志国面前表现,据说,下面县里提拔干部,喝酒是一项重要指标,因此有段子唱道:会喝一两喝二两,这样的同志够豪爽;会喝二两喝五两,这样的同志要培养;会喝半斤喝一斤,这样的同志最贴心;会喝一斤喝一桶,回头提拔当副总,会喝一桶喝一缸,给个处长让你当;能喝酒来喝饮料,这样的干部不能要;能喝白酒却喝啤,这样的干部不能提;能喝一斤喝八两,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能喝半斤喝一斤,党和人民都放心。

轮到林志国下面的那些人敬酒,唐小舟吓了一大跳,他们端起大半杯酒,和唐小舟碰过,说,我干了,你随意。一仰脖子就干了。唐小舟肯定不能和他们这样干,但又不能表现得太差,只是喝一大口。他们倒也不计较,便又去敬林志国。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04

林志国和唐小舟差不多,甚至更矜持,只是小小地喝一点,意思到了。

官场是一个等级森严之所,下级给上级敬酒,只能是我干了你随意,因为人家级别比你高,能和你随意,已经给足了你面子。喝多喝少不重要,喝了就行。轮到他们相互之间,情况又不一样了,那是要真刀真枪对着干的。最豪爽的是林志国的办公室主任,大半个小时的时间,就和唐小舟碰了三次,还打了一个通关。唐小舟暗吃一惊,心想,他恐怕有一两斤的量吧,幸好林志国给自己留面子,没有挑起战端,否则,自己今天恐怕无法从这里走出门。

民间说喝酒有五个阶段,一是处女阶段,要严防死守;二是少女阶段,半推半就;三是壮年阶段,来者不拒;四是寡妇阶段,你不找我我找你;五是老太阶段,明明不行还在乱比划。

严防死守的阶段倒没有,半推半就阶段持续了一段时间,来者不拒阶段还没有开始,县委办主任就现场直播下了猪仔。

其时,唐小舟正被身边的那位美女拉着喝酒,也没太注意,不知其他人将这位可怜的县委办主任拉到哪里去了,总之等他意识到时,已经不见了人影。其他人接着喝,气氛倒也融洽。第三阶段也就随之而来,但不是来者不拒,而是分开了阵营,林志国、唐小舟以及各自身边的美女是一个阵营,其他人是一个阵营,阵线极其分明。偶尔有人越过线,过来敬一下酒,也是我干了你随意。

和上级领导一起喝酒,永远不会有第四阶段更不会有第五阶段,意思差不多了,林志国说,怎么样?立即有人起身去叫服务员来埋单。林志国转过身子,问唐小舟,搞点什么活动?

雍州人有一种不好的习惯,晚上如果没有活动,心理上便觉得这一天过得没有意义,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所有人不是在上班,而是在打电话约活动,若是到了五点还没有将晚上的活动定下来,心里便充满了惶恐,担心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江南属于中部欠发达省,收入水平并不高,甚至只能说是中等偏下,每个月能够到手的,也就那么一两千元,有些人甚至连这个目标都达不到。可所有的夜生活场所,人满为患,生意兴隆,而且价格奇高无比,雍州最为火爆的酒吧,一个晚上没有五六百出不来。

唐小舟不喜欢这样的活动,此前也很少有人约他去这样的场所,偶尔去过几次,他便怀疑,这些人的钱到底是哪里来的。唐小舟是记者,很注意观察生活。通过他的观察,很快得出结论,那些歌厅酒吧洗脚城什么的,并非全部是公款消费,绝大多数中低档场所,甚至完全是私款消费。这股强大的消费力,到底从何而来?其实是一种恶性循环。雍州的男人,将那点有限的工资拿到这类场所消费了,自然就没有钱拿回家。而雍州的女人呢?丈夫的钱拿不回来,家里要开销,她们也就跑出去消费。所不同的是,她们消费不用自己掏腰包,而是让别的男人请了。畸形消费带动了畸形繁荣,成了一种畸形循环。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05

以前当记者,唐小舟也喜欢活动。唐小舟的活动,主要有两类,一类是被朋友们拖着去泡歌厅,在歌厅里和小姐抱一抱摸一摸,总比回家对着那张苦脸好。不过这类活动毕竟不多,他也比较抗拒,抱着小姐自己难受,每次搞得自己像只炸药包似的,似乎随时都可能爆炸。真刀实枪地干吧,他又放不开,这顾虑那担心。他参加得最多的活动,是和朋友们一起打牌,打牌自然是带彩的,他的财力有限,太大的场子不敢上,太小的场子没兴趣,通常都是中型的场子。江南省流行的几种玩法,麻将、跑得快、斗地主、三打哈、诈金花、跑胡子,他是无一不会无一不精。打牌甚至成了他极其重要的收入来源。如果仅仅靠工资,他是买不起那辆北京吉普的。自从进入省委办公厅,他告诫自己,一定要低调,一定要洗心革面,从此,除了陪领导人应酬,他不再活动了。

林志国问他要不要活动,他便自然地说,不了。林志国自己是领导秘书出身,肯定能理解唐小舟的心情,便也没有坚持,而是继续问,要不,去三十八楼喝茶?

现在时间还早,回去要面对谷瑞丹那张虚伪的脸,想起此事,他的心就发抖。再说了,林志国对自己一定有话说,不让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这餐饭,岂不是白吃了?他说,也行。林志国于是对手下说,去,三十八楼定个房间。

手下那帮人因此忙了起来。林志国起身,他身边那位美女非常主动,立即轻挽了他的手,向隔壁的休息室走去。

不知是林志国下令还是美女们心有灵犀,唐小舟身边的这位美女,也是极其主动,见他站起来,立即伸出玉腕,轻轻地挽了他。无论是电视台的那个美女,还是唐小舟身边这位美女,做这件事的时候,并不显得暧昧。她们就像两个尽职尽责的服务员,搀着喝多了酒的顾客。

在隔壁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下,林志国掏出软包江南香烟,递到唐小舟面前,说,抽一支?

唐小舟接过,林志国掏出打火机正在点火,他身边的电视美女十分乖巧,立即接了过去,走到唐小舟面前,弯下身来给他点烟。已经是六月底快到七月了,天气很热,美女穿的衣服够少,又是低胸的,弯下身来,胸前的两团肉,便如两只白色的梨子吊在唐小舟的面前,连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到底是未婚女青年,奶子非常漂亮,形状饱满,肤质细嫩,肤色白皙。唐小舟感觉那就像王母娘娘的两只幡桃,令人馋涎欲滴。他的心禁不住一阵狂跳,低下头装着点烟,眼睛却进行了一次会餐。唐小舟没有烟瘾,偶尔抽一支,那也是要看人看场合的。没想到,今晚酒后偶尔起兴,竟然看了这样一场好戏。

不知是不是有意,两位美女只坐了一会儿,便走了出去,休息室里,只有林志国和唐小舟两个人。

林志国趁此机会说,赵书记那里,你能不能找个机会帮我美言几句?

唐小舟说,大家都是兄弟,我心里有数。他的意思很明确,有机会,我自然会帮你说,不过,你的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心里也要明白。

林志国说,那是。我也清楚,我的事有点麻烦。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05

以前当记者,唐小舟也喜欢活动。唐小舟的活动,主要有两类,一类是被朋友们拖着去泡歌厅,在歌厅里和小姐抱一抱摸一摸,总比回家对着那张苦脸好。不过这类活动毕竟不多,他也比较抗拒,抱着小姐自己难受,每次搞得自己像只炸药包似的,似乎随时都可能爆炸。真刀实枪地干吧,他又放不开,这顾虑那担心。他参加得最多的活动,是和朋友们一起打牌,打牌自然是带彩的,他的财力有限,太大的场子不敢上,太小的场子没兴趣,通常都是中型的场子。江南省流行的几种玩法,麻将、跑得快、斗地主、三打哈、诈金花、跑胡子,他是无一不会无一不精。打牌甚至成了他极其重要的收入来源。如果仅仅靠工资,他是买不起那辆北京吉普的。自从进入省委办公厅,他告诫自己,一定要低调,一定要洗心革面,从此,除了陪领导人应酬,他不再活动了。

林志国问他要不要活动,他便自然地说,不了。林志国自己是领导秘书出身,肯定能理解唐小舟的心情,便也没有坚持,而是继续问,要不,去三十八楼喝茶?

现在时间还早,回去要面对谷瑞丹那张虚伪的脸,想起此事,他的心就发抖。再说了,林志国对自己一定有话说,不让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这餐饭,岂不是白吃了?他说,也行。林志国于是对手下说,去,三十八楼定个房间。

手下那帮人因此忙了起来。林志国起身,他身边那位美女非常主动,立即轻挽了他的手,向隔壁的休息室走去。

不知是林志国下令还是美女们心有灵犀,唐小舟身边的这位美女,也是极其主动,见他站起来,立即伸出玉腕,轻轻地挽了他。无论是电视台的那个美女,还是唐小舟身边这位美女,做这件事的时候,并不显得暧昧。她们就像两个尽职尽责的服务员,搀着喝多了酒的顾客。

在隔壁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下,林志国掏出软包江南香烟,递到唐小舟面前,说,抽一支?

唐小舟接过,林志国掏出打火机正在点火,他身边的电视美女十分乖巧,立即接了过去,走到唐小舟面前,弯下身来给他点烟。已经是六月底快到七月了,天气很热,美女穿的衣服够少,又是低胸的,弯下身来,胸前的两团肉,便如两只白色的梨子吊在唐小舟的面前,连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到底是未婚女青年,奶子非常漂亮,形状饱满,肤质细嫩,肤色白皙。唐小舟感觉那就像王母娘娘的两只幡桃,令人馋涎欲滴。他的心禁不住一阵狂跳,低下头装着点烟,眼睛却进行了一次会餐。唐小舟没有烟瘾,偶尔抽一支,那也是要看人看场合的。没想到,今晚酒后偶尔起兴,竟然看了这样一场好戏。

不知是不是有意,两位美女只坐了一会儿,便走了出去,休息室里,只有林志国和唐小舟两个人。

林志国趁此机会说,赵书记那里,你能不能找个机会帮我美言几句?

唐小舟说,大家都是兄弟,我心里有数。他的意思很明确,有机会,我自然会帮你说,不过,你的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心里也要明白。

林志国说,那是。我也清楚,我的事有点麻烦。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05

以前当记者,唐小舟也喜欢活动。唐小舟的活动,主要有两类,一类是被朋友们拖着去泡歌厅,在歌厅里和小姐抱一抱摸一摸,总比回家对着那张苦脸好。不过这类活动毕竟不多,他也比较抗拒,抱着小姐自己难受,每次搞得自己像只炸药包似的,似乎随时都可能爆炸。真刀实枪地干吧,他又放不开,这顾虑那担心。他参加得最多的活动,是和朋友们一起打牌,打牌自然是带彩的,他的财力有限,太大的场子不敢上,太小的场子没兴趣,通常都是中型的场子。江南省流行的几种玩法,麻将、跑得快、斗地主、三打哈、诈金花、跑胡子,他是无一不会无一不精。打牌甚至成了他极其重要的收入来源。如果仅仅靠工资,他是买不起那辆北京吉普的。自从进入省委办公厅,他告诫自己,一定要低调,一定要洗心革面,从此,除了陪领导人应酬,他不再活动了。

林志国问他要不要活动,他便自然地说,不了。林志国自己是领导秘书出身,肯定能理解唐小舟的心情,便也没有坚持,而是继续问,要不,去三十八楼喝茶?

现在时间还早,回去要面对谷瑞丹那张虚伪的脸,想起此事,他的心就发抖。再说了,林志国对自己一定有话说,不让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这餐饭,岂不是白吃了?他说,也行。林志国于是对手下说,去,三十八楼定个房间。

手下那帮人因此忙了起来。林志国起身,他身边那位美女非常主动,立即轻挽了他的手,向隔壁的休息室走去。

不知是林志国下令还是美女们心有灵犀,唐小舟身边的这位美女,也是极其主动,见他站起来,立即伸出玉腕,轻轻地挽了他。无论是电视台的那个美女,还是唐小舟身边这位美女,做这件事的时候,并不显得暧昧。她们就像两个尽职尽责的服务员,搀着喝多了酒的顾客。

在隔壁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下,林志国掏出软包江南香烟,递到唐小舟面前,说,抽一支?

唐小舟接过,林志国掏出打火机正在点火,他身边的电视美女十分乖巧,立即接了过去,走到唐小舟面前,弯下身来给他点烟。已经是六月底快到七月了,天气很热,美女穿的衣服够少,又是低胸的,弯下身来,胸前的两团肉,便如两只白色的梨子吊在唐小舟的面前,连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到底是未婚女青年,奶子非常漂亮,形状饱满,肤质细嫩,肤色白皙。唐小舟感觉那就像王母娘娘的两只幡桃,令人馋涎欲滴。他的心禁不住一阵狂跳,低下头装着点烟,眼睛却进行了一次会餐。唐小舟没有烟瘾,偶尔抽一支,那也是要看人看场合的。没想到,今晚酒后偶尔起兴,竟然看了这样一场好戏。

不知是不是有意,两位美女只坐了一会儿,便走了出去,休息室里,只有林志国和唐小舟两个人。

林志国趁此机会说,赵书记那里,你能不能找个机会帮我美言几句?

唐小舟说,大家都是兄弟,我心里有数。他的意思很明确,有机会,我自然会帮你说,不过,你的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心里也要明白。

林志国说,那是。我也清楚,我的事有点麻烦。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06

唐小舟心里想,要说麻烦倒也不一定,你家里就有一尊观音呢,你何不多拜几拜,却舍近求远,要拜外来菩萨?这种话,自然不能说,尽管林志国自嘲可以和兄弟共穿衣服,这衣服如果是别人的,倒也好说,若原本就是自己的,他真的舍得?他说,这件事,其实你可以找一个人。

林志国问,谁?

唐小舟说,黎兆平。

林志国没有答话,唐小舟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和黎兆平的关系,外人都认为好得离奇,到底好到什么程度,唐小舟是没有把握的。

三十八楼的房间开好了,电视美女进来通知他们上去,林志国便亲热地搂了唐小舟的脖子向外走。唐小舟比较高,有一米七八,林志国比较横,两人在走道上通过,走道也就显得窄了。两位美女走在他们后面,其他人跟在更后面。到了电梯前,电视美女抢先一步,按下电梯键。林志国便对另一位美女说,小杨,你去哪里了?你唐哥喝多了,你还不好好照顾他?

美女小杨立即上前一步,挽住了唐小舟。

到了三十八楼,开始,林志国的手下还有几个人在房间里活动,时间不长,就只剩下两男两女四个人了,显然,另外的人开了别的房间。

那些人走后,林志国开始放肆起来,一边和唐小舟说着话,一边伸手搂了电视美女的脖子。电视美女见有外人在场,稍稍扭了扭身子,见林志国坚持,便也不再拒绝。林志国却变本加厉,将那只手从她的胸前伸了进去。电视美女再次将身子扭了几下,又不好动作太大。见实在挣不开,也便罢了。小杨显得生涩,离唐小舟有一定距离,她坐在那里,双腿向前伸得很直,双手掌合在一起,插在两腿之间。因为双臂紧紧地夹住了胸部,那个地方,便显得极其突出,一道阴影,若隐若现。林志国便不断鼓动小杨对唐小舟亲热一点,他鼓动一次,小杨就往唐小舟这边移动少许,过一会儿,又将身子移了开去。

不知林志国是不是看不下去了,放开了电视美女,走到小杨面前,竟然拉起她,硬将她塞到了唐小舟的怀里。

唐小舟无可奈何,只好伸手抱住了她。她是趴在他身上的,奶子紧紧地顶着他的胸部,脸对着他的脸。因为他坐在沙发上,她要保持这个姿式,不得不双腿伸直,以便支撑自己的身体不向下滑。这样的姿式,自然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她的所有重量,全压在他的身上,时间短还觉得感觉好,时间一长,她累他更累。她于是轻轻滚动了一下,翻身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既想像林志国那样紧紧地搂着她,又觉得这样有些不雅,想松开。两难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轻轻挽了她的腰。她倒也主动,靠近他,将自己的一边乳房搁在他的身上。林志国便怂恿小杨吻唐小舟。这种事,唐小舟不主动,人家女孩自然不可能主动,每次林志国怂恿的时候,小杨仅仅只是看他一眼,却没有动作。

林志国看着急,再次站起来,按住两人的头,用力往中间挤,他们的嘴唇,因此被挤到了一起。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07

林志国大概知道了唐小舟的心理活动,提议说,不如来打牌吧?

唐小舟想,也好,免得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女在自己身边,弄得自己浑身躁热心猿意马却又不得不自我控制,实在太难受。

四个人于是坐到了牌桌前,林志国和唐小舟相对,两个美女相对。唐小舟原以为,两位美女在场,应该是真正意义上的玩,不会是打工作牌。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开始几盘,还是各有输赢,很快,便成了三归一的局面。到凌晨一点散场的时候,唐小舟赢了四万二千多,比他的工资多十多倍。

林志国住在喜来登,他只是将唐小舟送到地下一层。唐小舟没有车,林志国让自己的司机送他。一直送到公安厅院内。唐小舟原想时间不早了,到门口就行了,司机一定要送到他家楼下。他下车后向司机告别,却发现司机跟着也下车。他正要跟司机说,你就别下来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司机已经打开了后尾厢,提出一个包,交给唐小舟。

唐小舟有些惊讶,今晚的牌局,林志国的意思已经到了,怎么还有礼物?毕竟在公安厅院里,没有必要拉扯,这种礼物,无非是烟酒之类,收了也就收了。唐小舟接过包,向司机挥手再见。待汽车离开后,他看了一眼包里的内容,发现是两瓶茅台酒和两条软江南香烟。他再仔细看了看,里面果然还有一个信封。他将信封拿起来,见里面是一张购物卡,便随手塞进了自己的袋里。

无论是以前当记者,还是现在当秘书,别人送礼的机会,总是很多的。谷瑞丹这个女人非常贪婪,所有礼物到了她那里,肯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无论她收的还是他收的,她全部拿回家,要么给了父亲,要么给了兄弟。一般来说,有些单位不仅送礼物,还会在礼品袋里装一张购物卡什么的。唐小舟如果不小心将这些东西拿回了家,那肯定就没有他的份了。因此,唐小舟养成了一种习惯,每次提着礼物回家,进门之前,一定要看一看,但凡有这类东西,肯定先拿出来。

第二天再仔细看那张购物卡,竟然有两千元。

这个林志国,真是肯下本钱,明知道自己不一定帮得上他的忙,竟然也这么大手笔。他心里清楚,林志国这是放长线钓大鱼,知道能当省委书记秘书的人,假以时日,便是官场的一大人物,这种人物,自然要早点笼络。何况,林志国是县委书记,这点小钱,肯定不用他自掏腰包,总有办法从公款中走了。

赵德良今天要回雍州,唐小舟很早便到了办公室,孔思勤正好在里面打扫。

天气热了,又没有开空调,孔思勤出了不少汗,衣服都有了湿迹。听到身后有声音,她大概也知道是唐小舟来了,立即站直了身子,眼含惊喜地望着他。说,你来啦?可能她躬着身子拖地汗往下流的缘故,胸前汗湿得更厉害,衣服贴着肉,胸前的两团肉就显得惹人。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08

唐小舟从身上掏出那张卡,递给她说,给你。

她没有立即接,问,什么?

他说,送你一件礼物,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可以买件好点的衣服。

孔思勤接过,说了声谢谢。

唐小舟说,跟我客气什么?你开心就好。

孔思勤看了看卡,眼睛瞪大了,说,这么多?要不,我帮你也买件衣服。你把你的尺码告诉我。

唐小舟说,我就算了吧。人家送的衣服,我都穿不完。

他说的是实话,总会有一些人准备一些衣服之类送给赵德良,又不可能直接交到赵德良手中,需要唐小舟转交。这么一转手,自然就得准备双份。赵德良的妻子是大富豪,根本不看重钱财礼物,谁如果想在这方面打开缺口,那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但一些小礼物,比如衣服领带之类,倒也不十分抗拒。唐小舟想,收下这类礼物,赵德良或许有一种考虑,毕竟,有些时候,他需要向某些人表达某种情感,顺手给人家一点小礼物,是一种笼络办法。身边有点这类的小礼物,做起来就自然。否则,专门去买,那就显得太着意了,费用也不好出。另一方面,人家不给你送钱,送钱是行贿,送这么点小礼物,也算礼尚往来,你如果再不收,那就是不认人家这份情了。这样下去,在官场肯定成为孤家寡人。

孔思勤说,那我谢谢你了,你想让我怎么谢你?

唐小舟想说,让我到你的芳草地上藏猫猫。这话自然不能说,说了后果可能很严重。他只好说,没想好,想好再告诉你。

孔思勤伸出小手指,做出要和他拉钩状,说,好,一言为定。

唐小舟装着没看见她的动作,转身往外走,一边说,老板今天回来,我要准备一下然后去机场。

去接赵德良并不需要特别的准备,不是冬天,不需要为他准备防寒防风的衣服,没有下雨,也不需要准备雨具,最多也就是为他准备一杯茶。

赵德良喝茶的习惯和别人不同。官场其实很讲究喝茶的,前些年流行功夫茶,于是,每个领导的办公室里摆上一套功夫茶具,遇到特别的客人来了,便坐下来功夫一番。级别高的官员,其秘书,就需要有很好的泡茶功夫了。最近,普洱茶开始流行起来,普洱茶的价格,直线上升,官场送礼,送普洱茶的多了。别说赵德良的办公室里堆满了上好的普洱茶,唐小舟那里也有一大堆。但赵德良只喝绿茶,而且只喝龙井。据说,喝茶的最高境界是品茶,可赵德良不是这样,他是真正的喝茶,喜欢喝头遍茶以及凉茶。几乎所有介绍茶道的书上都说,第一遍茶是不喝的,因为茶叶刚泡,不出味。但赵德良却最喜欢喝这头道茶,只要是喝热茶,头道茶,他是最喜欢的。此外,他就喜欢喝凉茶,不是广东人说的凉茶,而是开水冲泡的绿茶水温降到自然温度的茶。讲究茶道的人说,喝茶要小口小口地品。赵德良说,茶最好喝的时候,是放凉之后大口大口地喝,那才叫痛快。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09

唐小舟每次给赵德良泡茶,都要泡两杯。第一杯,茶叶放得少,茶水也不多,用他的紫砂杯泡,那是给他喝热茶的。早晨刚吃过饭,喝一道热茶,对身体有好处。另一杯,用的是一只大的紫砂壶,这一杯泡的是凉茶,准备赵德良喝过热茶之后,需要补充水分的时候喝。泡凉茶很需要技巧,因为开水倒进茶杯后不再换水,一直等水温自然凉下来,所以对茶叶多少的掌握,非常重要。茶叶放少了,水凉之后,茶没有味道。茶叶放多了,泡的时间太长,茶汁味全都泡出来了,茶就会很苦。

除了替赵德良泡一杯凉茶之外,便是将一些需要递呈给他的文件再次整理一下。这些文件,大多数都已经整理好了,因为不太赶时间,他整理得也就更加仔细,分门别类,轻重缓急,均都已经摆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为了减少赵德良的工作时间,他又将这些文件看了一遍,以便汇报时,对他说得更加清楚。他不需要考虑出发的时间,余丹鸿肯定要去机场的,他一定不会误了。

没想到,唐小舟正埋头工作的时候,进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肥头大耳,溢脂性皮肤,头顶已经半秃,嘴很大嘴唇很厚,说话的声音闷沉闷沉的。他出现在门口时,便将头探过来,小心地看了一眼里面。唐小舟虽然在工作,却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走道上有动静,便用眼角的余光扫上一眼。大概看清了里面只有他一个人,那个人便很小心地敲了敲门。唐小舟只好抬起头来,说了一声请进。来人顿时露出一副欢天喜地的表情,叫了一声唐处你好,几步跨到了他的桌前。

唐小舟站起来,准备礼貌地和他握手。来人倒是伸出了手,却不是和他相握,而是塞给他一个信封。

唐小舟当时有点恼火,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一上来就是这个?太没规矩了吧。唐小舟问,你这是干什么?顺手抓过信封,要还给他。抓住信封的同时,唐小舟愣了一下,这个信封的分量很足,怕是有一万吧?出手就是一万,看来,这人定是有求于自己了。换个角度想,一万块钱,就想买通唐小舟?他没这么廉价吧。

他将信封往那人手里塞,那人的速度更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同时,他用另一只手拉开抽屉,要将那个信封推进抽屉里。

唐小舟有点烦了,松开了手。来人立即将信封放进抽屉,同时将抽屉推上。唐小舟坐了下来,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对他说,你有什么事?

来人搓了搓双手,咳咳一笑,说,唐处,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唐小舟的嘴角跷了跷,说,是吗?

来人说,我叫王会庄。

人不熟,名字是熟的。这个王会庄,是柳泉市副市长,分管文化教育等。这次的苗学宏事件,王会庄受了影响,常委会已经有个意见,要撤他的职,估计赵德良回省后,就可能下文。王会庄此时会出现在这里,大概也是知道了此事,想趁此机会,找赵德良活动吧。这件事,唐小舟帮不上忙,也绝对不愿意插手,因此,这个信封,他是绝对不能收的。尽管如此,唐小舟还是说了句王市长你好,并且站起来,给他沏茶。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10

接过茶杯的时候,王会庄给唐小舟留下一种感恩戴德的感觉。他向唐小舟点头哈腰,一连说了好多个谢谢,由于激动的缘故,他的脑门竟越发的亮起来。唐小舟觉得好笑,他接触过的各级官员不算少了,面前这个王会庄,怎么说也是一个副厅级干部,而且,作为副市长,比一般的副厅长,权力更大。一方大员,在一个好几百万人口的城市,那不是一呼百应,甚至不是一呼万应。虽说很多官员走进这个门,态度和下面是绝然不同,但也不至于到低三下四的程度吧。

唐小舟重新坐下来后问道,王市长你有什么事?

王会庄说,我想请你安排一下,我要见见赵书记。

唐小舟完全可以打官腔,说,按规定,这年事,你应该找余秘书长。话到嘴边,他立即意识到,这话说了没意义。余丹鸿是从柳泉出来的官员,属于柳泉帮的骨干,现在能在柳泉做官的,大概没几个与他关系不深的。王会庄既然直接来找唐小舟,显然是不想走余丹鸿那条路,便说,好的,我跟赵书记提一提你的事。我们电话联系吧。

对待所有想单独见赵德良的人,唐小舟都会这样说,至于是不是真的告诉赵德良,那可就说不定了。并不是所有想见赵书记的人,他都会汇报,他还要考虑一下,赵德良是不是想见这个人。或者说,有些人,就算赵德良并没有想过要见,他出于某种考虑,希望赵德良见一见,那也要想好理由,找准机会。

一般人只要听到他这句话,肯定会起身告辞。唐小舟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拉开抽屉,拿出了他的信封,对他说,这个,请你拿回去。

王会庄并不走,也不肯接信封,两人拉扯了半天。唐小舟只好来最后一招,说,这个我无论如何是不能收的,你如果不拿回去,那我只好上交了。你大概也不希望出现这样的事吧?

见他这样说,王会庄只好将信封收了。可他并不走,仍然坐在那里。

唐小舟也不理他,继续自己的工作。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知道是余丹鸿。他拿起话筒,说,秘书长你好,是不是要走了?

余丹鸿说,车子已经到楼下了,你下来吧。

唐小舟说了声好,便挂断了电话,然后拿过自己的包,将那只泡好茶的玻璃茶杯放进包里,站起来,看着王会庄。

王会庄知道他要出去,便说,你去吧,我在你这里坐一下。

唐小舟一下子恼火了,却又不得不忍住,笑着对他说,王市长,这样不太好吧?

王会庄挥了挥手,说,没事没事,我知道的。

唐小舟看了看办公室,说,我这里有很多送给赵书记的文件,你看——王会庄大概也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处境,要想见到赵德良,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唐小舟如果收下他那一万块钱,说不定还能有点机会,既然他不肯收,那就一点机会没有了。反正是要受处分的,如果什么事都不做,就只能是等死,若能见上赵书记一面,说不定他心中一软,还能给自己一个机会。至于唐小舟,只不过是赵德良的秘书,赵德良的一条狗而已,自己尊重他是因为尊重主人。这种特殊的时候,自己连他的主人都不太想尊重,又何必在乎他?

他说,我知道你去机场接赵书记,我就在这里等赵书记。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11

唐小舟见他不肯走,只好拨了余丹鸿办公室的电话。

余丹鸿接起电话说,你还没下楼?

唐小舟说,秘书长,我这里有点事,你能不能上来一趟?

余丹鸿很快就上来了,见王会庄坐在这里,便问,你怎么在这里?

王会庄说,我在这里等赵书记。

余丹鸿说,在这里等什么?走走走,到我下面去吧。别影响人家小舟的工作。说着,连拉带拽,把王会庄拉走了。

唐小舟清理了一下,估计他们应该到了二楼,便锁好门,直接下了一楼,上了冯彪的车。等了一会儿,余丹鸿匆匆下楼来了,上了另一辆车。因为彼此不在一辆车上,唐小舟也没问他怎么处理王会庄的。

到了机场,赵德良所乘的飞机还没到,他们等在贵宾室里,原本可以问一问此事,唐小舟却始终不提。他心里明白,王会庄既然知道赵德良今天上午回雍州,又直接闯到他的办公室,很难说与余丹鸿没有关系。柳泉市可是陈运达的势力范围,余丹鸿和陈运达,又属于一个圈子的。如果不是他们两个人从中起作用,这次柳泉市为苗学宏事件丢官的,恐怕不会少。官场里的圈子十分复杂,与圈子有关的事,自己还是少掺合为好。

赵德良的这次香港之行,显然收获不小,竟然主动叫唐小舟和他一起坐在后面。余丹鸿在一旁看了,眼睛都瞪大了,脸色立即变得极其难看。唐小舟也不管这么多,他很清楚,自己和余丹鸿是没法搞好关系了,他要不高兴,那是他自己的事。

汽车启动后,赵德良问他,家里没什么特别的事吧?唐小舟说没有。他也考虑,要不要把王会庄的事告诉他?转而一想,这件事,余丹鸿应该已经处理好了。

没料到,王会庄这人一根筋,竟然等在赵德良的办公室门口。

也难怪了,副市长权大利大,这个职位一旦失去,损失实在是不可估量。既然明知结果,谁不放手一搏?王会庄大概就是这种想法吧,即使来硬的,他也要和赵德良较量一场。

余丹鸿和唐小舟陪着赵德良走上三楼,刚跨出电梯拐上走廊,便见王会庄迎了过来。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转头看着余丹鸿,发现他脸上竟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得意。唐小舟明白了,此事是余丹鸿在背后推波助澜。难怪自己打电话叫他上来时,他见到王会庄不是打招呼,而是问,你怎么在这里?唐小舟真不明白,这个王会庄是怎么当上副市长的,人家拿他当枪在使,他竟然真的像子弹那样一往无前地往上冲,难道他没点脑子的?

赵德良看到王会庄,明显愣了一下。他感到惊讶,并非他对王会庄很熟,而是因为他问过唐小舟,到午饭前,并没有特别的安排。在没有安排的前提下,办公室门口有人等着自己,这就太不正常了。

王会庄迎上来,恭敬却又谄媚地叫一声赵书记。

赵德良问道,你是——

王会庄说,我是柳泉市的王会庄。

赵德良哦了一声。显然,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解地看了看唐小舟,又看了看余丹鸿。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12

余丹鸿此时不得不表现一番,有些恶声恶气地说,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王会庄不理余丹鸿,对赵德良说,赵书记,我想和你谈谈。

赵德良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说,那你进来吧。又对余丹鸿和唐小舟说,丹鸿秘书长,你也进来吧。小舟,你给王市长倒杯茶过来。别的事,先推一推。

唐小舟打开赵德良的门,将包以及茶杯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赵德良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来,也不叫余丹鸿和王会庄坐,两人只好站在那里。唐小舟不太满意地看了一眼余丹鸿,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候车室,拿了两个茶杯,提了水壶,走出来时,迎面碰到了余丹鸿。

唐小舟不得不和他打招呼,说,秘书长,走了?

余丹鸿停下来,看一眼他,口气严厉地说,你等一下。

唐小舟停下来,望着他问,秘书长你有事吗?

余丹鸿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声色俱厉地说,你怎么搞的?你的工作,就是替赵书记把关,你就是赵书记的门神。你这个关是怎么把的?

唐小舟的头一下子大了。这是我的错吗?这个关我把不住,自然要请示你秘书长,我不是已经将这件事交给你了?这话,他当然不能说,只能闷在心里。

余丹鸿显得余怒未消,口气再严厉了许多,说,赵书记是全省人民的书记,把你放在这个位置,是要你来工作的,不是要你来玩的。你竟然连赵书记正常的工作秩序都保证不了,你告诉我,你的工作是怎么做的?这是极其严重的渎职,你知道吗?

唐小舟不知所措。官大一级压死人,余丹鸿的官,可不止比自己大一级,而是大很多级,大得他这一辈子都有可能达不到。他如果不是赵德良的秘书,而是办公厅一个普通工作人员,余丹鸿要处置他,那是轻而易举,他甚至连申诉权都没有。面对余丹鸿的怒斥,他已经愤怒到极点,却又不能表达,只能唯唯诺诺地说,是,秘书长批评得对。是我的工作没做好。我检讨。

余丹鸿说,检讨检讨,你以为检讨就能代表一切?

赵德良出来替唐小舟解了围。他走到门口,远远地说,丹鸿,你忙去吧。小舟,给我加水。

余丹鸿不好再说什么,恶狠狠地瞪了唐小舟一眼,抬腿走开了。

唐小舟进入书记办公室,给王会庄倒了水,又看了眼赵德良的杯子,里面的水没有喝过,还是满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感到心里特不爽。他很清楚,刚才的一切,余丹鸿小题大做,其目的一是踩他,二是借此告诉赵德良,此事与自己无关,都是唐小舟渎职造成的。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同事身上,你可以有很多办法对付,比如惹不起躲得起,比如眼不见心不烦,比如井水不犯河水,比如退一步海阔天空。可这种事一旦发生在上下级之间,尤其那个上司掌握着你的生杀大权的时候,你就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只得听天由命,硬着头皮接着。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13

唐小舟坐了一会儿,隔壁声音大了起来。他暗吃一惊,立即起身,提了开水壶走过去。这也是秘书的工作之一,领导找人谈话,常常会遇到一些难缠的主儿,秘书就要及时过去,用一些小事打打岔,彼此也许就能平心静气。

唐小舟进去的时候,王会庄正在说,我能不激动吗?就这么把我下了,人家会怎么看我?我请求省委给我一个说法,又有什么错?

唐小舟走到王会庄的面前,往他的杯子里加了点水,递给他说,王市长,你喝茶。

赵德良靠在沙发上,双手伸直了,搁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平视着前方,表情漠然,很难看清他内心的活动。唐小舟端起他面前的杯子,往里面倒水,并且小声地说,迎宾馆那边来电话催了,人已经到齐,就等你了。他虽然是小声,却故意让王会庄听到。这是暗示王会庄,赵书记还要重要活动,你该走了。

王会庄却装着没听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德良站起来,对唐小舟说,那好,你准备一下,我去上个厕所。他抬腿向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对唐小舟说,你给余丹鸿打个电话,王副市长的事,叫他来处理一下。

赵德良出去后,唐小舟很小心地对王会庄说,王市长,你看是不是先回去……王会庄愤怒地说,我不回去,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留在这里。

唐小舟说,你也是领导,你应该知道,办事总有个程序,需要一点时间。你等在这里,也不能立即解决问题呀。

王会庄说,为什么不能解决?他不是省委书记吗?他有绝对权力呀,要是真想解决,那还不是他一句话?

唐小舟无能为力了,只好给余丹鸿打电话,说王市长在赵书记的办公室不肯走,赵书记希望秘书长来处理一下这件事。

唐小舟以为,王会庄是拿定了主意要和赵德良硬抗到底。他如果真的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恐怕余丹鸿上来,也解决不了这件事。让他没料到的是,余丹鸿只是在赵书记的办公室里呆了一分多钟,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王会庄竟然走了。唐小舟立即给赵德良打电话,告诉他王会庄已经走了。赵德良并没有就这件事表示丝毫意思,而是对他说,你告诉余丹鸿,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中午一点钟开临时常委会。

通知余丹鸿后,唐小舟立即下楼,去了机关食堂,替自己和赵德良打了快餐,拿到办公室。

中午的常委会是临时召集,人到得并不齐。除了赵德良、余丹鸿、丁应平之外,还有组织部长马昭武,纪委书记夏春和,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常务副省长彭清源等人。陈运达、游杰以及周昕若,都因为赶不回来,未能出席。赵德良指名由唐小舟作记录。唐小舟认为,赵德良之所以指名道姓,是在向余丹鸿表明一种态度,他是完全信任唐小舟的,相反,王会庄事件的背后,他已经看到了余丹鸿的影子。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14

赵德良问了问到会情况,然后开始主持会议。他先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始说话,他的语速很慢,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数字。他说,这是一次临时常委会,是我提议的。部分同志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及时赶到,我们就不等了。会后,丹鸿同志负责把会议纪录整理给未到会的同志,请他们书面表达意见,然后形成一个纪要。我们这次临时常委会,只有一个议题,柳泉市的王会庄同志向我提出,省委要给他一个说法。我反复想了想,王会庄同志为党工作了几十年,已经是副厅级干部了,因为苗学宏事件而问责,他希望省委给予一个明确结论,这种要求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以,我召集这次临时常委会,讨论一下要不要给一个明确结论,如果要给,这个结论怎么给?请同志们发表自己的意见。

赵德良说完,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唐小舟看了看在场各位,每个人的表情显得十分有趣。赵德良目光平视,似乎是在看每一个人,又似乎谁都没有看。赵德良身边的两个位置,原本是陈运达和游杰的,他们都未能出席,位子空着。再往下是夏春和,他正勾着头记录。夏春和的身边是马昭武,他拿着杯子在喝水。夏春和的对面空了一个位子,那原本是周昕若的,他也缺席。周昕若往下排,就是彭清源,他拿着手机,在翻看短信。接下来是罗先晖,他正拿手摸着自己花白的板寸头发。丁应平显得比较平和,目光看着赵德良。余丹鸿的表情最特别,他不断地在看各位。

赵德良见大家都不说话,便开始点将,说,春和同志,你有什么看法?

夏春和抬起头,看了看其他各位,说,这件事,上次常委会不是已经形成决议了吗?决议下发了没有?

赵德良说,上次常委会是形成了决议。因为我去香港,今天才回来,还没来得及签字,所以没有下发。不过,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不是这个决议。这个决议,既然常委会已经通过,肯定要执行。我们要讨论的,是由这个决议引起的后续问题。这个决议还没有下文,当事人已经知道了,并且找到我这里来了。谁把决议内容告诉了当事人?我想,肯定是我们的常委。这就是我们江南省的政治生态。在这里,我不想就这种政治生态说什么。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是要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干脆不说。

赵德良举起一只手指,说,我们在这里,只讨论一个问题,除了上次常委会的决议之外,省委要不要给王会庄同志一个说法或者一个结论?

夏春和说,如果能给一个结论当然好,这是对同志负责。问题是,这个结论怎么给?

罗先晖说,能给个结论当然好,心里老悬着也不是办法。毕竟,事情是苗学宏做出来的,王会庄同志,只不过是代苗学宏受过,省委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谁心里都憋得慌。我赞成给一个结论。

赵德良说,那好,我们一步一步地来。先说,赞成给个结论,还是反对给个结论?

罗先晖说,我赞成。夏春和说,我没有意见。马昭武说,给个结论没问题,问题是这个结论怎么给?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15

赵德良说,怎么给,我们下一步再说。你现在表态,给还是不给?

马昭武说,我赞成给。

丁应平说,我也赞成。

彭清源说,我同意。

最后剩下余丹鸿,他说,是应该给人家个结论,这么不明不白,落谁头上,都睡不好觉。

赵德良说,到会的七位常委,全部赞成给予结论。那好,我们进入下一个议程,大家说说,这个结论,怎么给?

彭清源把手机往面前的桌上一放,说,做结论需要事实依据,恐怕不能由我们几个常委坐在这里说给就给了,应该履行一下有关手续。

赵德良问,清源同志,你认为应该履行什么手续?

彭清源说,结论是根据事实依据得出的,没有事实依据,怎么给结论?即使给,那也是不客观不实事求是的。既然要给,我们恐怕得首先解决前提问题。

夏春和说,清源同志的话很有道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要做这样一个结论,恐怕还得作一番调查。

赵德良说,春和同志,你的话说得还是不清楚。假如需要进行调查,谁调查?你们纪委吗?

夏春和说,纪委出面调查也可以。纪委的主要职责,就是执行党的纪律。王会庄同志作为党的一员,既然要求省委给他结论,那么,我们省委所能给的,也就是他是否违反党的纪律这样的结论。这样的调查,自然应该由纪委来完成。

赵德良问,其他同志呢?有什么看法?

唐小舟虽然在记录,心思却在高速运转。他敏锐地感觉到,赵德良心思缜密,洞若观火。王庄会作为一名副市长,背后若是没有人撑腰,他绝对不敢闹到省委书记的办公室。同时,相信王会庄不是傻瓜,就算有人撑腰,他心中没有依凭,同样不敢这样闹。而他的依凭是什么?很显然,就目前所浮出水面的问题,也就是受苗学宏事件的牵连。这样一点破事,省委常委会根本不可能把他怎么样,加上背后的支持者暗中使力,常委会也不可能作出特别不利于他的决议。赵德良自然清楚这一点,他将这个常委会慢慢引向了一个目标,那就是一次纪律调查。看起来,只是一次类似于干部纪律监察,就像是医院所搞的例行体检一样。这样的决议,自然不太可能被否定。

果不其然,常委们陆续表态,同意进行一次纪律调查。

余丹鸿显然意识到,这个决议一旦形成,就绝对不会是简单的纪律调查那么单纯,他更怕的是,调查一旦深入,后果将会异常严重。关键时刻,他不得不表态。可是,大多数参会人员已经表态同意进行这次调查,他自然不能说反对,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他换了个角度,说,尽管纪委既负责党员干部之中违纪违法案件的调查以及日常的党纪监察,但是,普通人并不这样看,只要纪委一行动,他们就认为与腐败相关。我完全同意进行一次调查,但这个调查是由纪委出面还是别的什么部门出面,是不是还需要斟酌一下?

赵德良问,丹鸿秘书长,那你认为由谁出面,比较妥当一些?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16

余丹鸿说,能不能由组织部出一下面?

马昭武立即说,组织部出面也不是太妥当。一般来说,组织部主要负责干部任用时的考绩调查。组织部一旦出动,容易给人造成一个印象,这个人要受到重用了。

赵德良说,既然纪委和组织部单独出面都不是很妥当,那能不能由你们两家共同出面?你们各派出几个人,组成一个小组。

此话一出,就等于定了调子。最后,由赵德良提议,纪委方面,梅尚玲负责,组织部方面,文舒负责。

会议结束后,唐小舟将会议室清理了一下,然后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

赵德良说,你给尚玲同志和文舒同志打个电话,问他们有没有时间,有的话,叫他们过来一下。

梅尚玲和文舒都在省委大院内,接到电话,很快便来了。唐小舟给他们倒了茶,正准备出去,赵德良说,小舟,你做一下记录。

唐小舟立即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拿来录音笔和记事本。赵德良办公室的沙发,被围成了一个四边形,主位是两张单人沙发。梅尚玲和文舒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唐小舟坐在侧面的短沙发上。

赵德良说,刚才开了个临时常委会,决定对柳泉市的王会庄同志进行纪律调查。根据常委会的决议,调查由你们二位负责。在这里,我说三点意见。第一,这次调查,是应王会庄同志的请求而进行的。王会庄同志要求省委对他个人做出一个结论,省委常委会讨论后认为,王庄会同志的要求是正当的合理的,应予支持。所以决定成立这个调查组。第二,这既不是一次提拔考察,也不是一次违法违纪调查,仅仅只是纪律监察。这个度,调查组的同志一定要把握好,必要的话,应该向下面的同志解释,尽可能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解。第三,调查组的同志,要有一个准绳,那就是实事求是,公平公正。既要对党的事业负责,也要对同志负责。

这些话,放之四海而皆准,似乎完全没有必要讲。同时,唐小舟也知道,有些官场废话其实不废,该讲的时候,一定要讲。尤其赵德良要求唐小舟做了记录,那这个记录,就需要拿到办公厅档案室存档。一旦存档,就会有很多人能够看到。无论是省委还是省政府,相关工作人员,只要拿着工作证,便可以查阅。正因为如此,赵德良的这些话,应该是准备给那些想看的人看的。

三点意见表达完,赵德良问他们,你们有什么看法?

梅尚玲说,这样的调查,我们还没有搞过。我想,我需要和文副部长商量一下,拿个具体方案出来,再向省委请示。

赵德良说,有个具体方案也好,不打无准备之仗嘛。而且,有准备,就说明我们对工作负责,对同志负责,这是良好的态度。

文舒问,关于这次调查的范围,省委有没有什么具体意见?

赵德良说,没有。我已经说过了,这只是一次例行监察。

第十卷 像子弹一样往前冲 17

说过这几句话,赵德良便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两人自然知道,这是表示谈话结束了。唐小舟更加的醒目,为了防止谈话对象未能及时领会,先已经站了起来。梅尚玲和文舒因此站起来告辞。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赵德良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尚玲同志,你再等一下。

梅尚玲于是转过身,再次走回到办公室中部。

赵德良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梅尚玲说,这里有一封举报信,你带去看看。

赵德良并没有说举报信内容,也没有说明将这封信交给梅尚玲的目的。

无论是梅尚玲还是唐小舟,心里都已经明白。虽说这仅仅只是一次监察调查,却并不排除更深入的可能。如今的干部,谁经得起调查?民间有段子说,不查,是天灾,一查,是人祸;不查,都是孔繁森,一查,都是贪官;不查,处处鲜花,一查,原来都是豆腐渣;不查,个个人模狗样,一查,全都男盗妇娼;不查,他是公仆,一查,原来他更喜欢女仆;不查,都在为人民服务,一查,都在为人民币服务。

民间有句俗语,叫茅坑不臭搅起来臭。王会庄如果将来有什么麻烦,那肯定就是他自找的。

唐小舟没有看到举报信的内容,却已经猜到。所有这类信件,都通过他的手交给赵德良,他自然清楚,其中有举报王会庄的,举报的内容是王会庄作为分管文化、教育、卫生的副市长,竟然收受医药代表的巨额回扣,向医院推介他们的药品。这封举报信,唐小舟在任职不久送给赵德良了,或许因为没有具体的细节以及举报人的资料,赵德良既没有圈阅也没有批示,只是将举报信留在了自己的抽屉里。

唐小舟暗想,这个王会庄真是昏了头,如今的官员,有几个经得起查的?他这种愚蠢的做法,就像足球比赛中,球员主动激怒裁判员的自领红牌行为。有些官员做出的事,显得极其弱智,用常理是无论如何没法解释的。

第十一卷 泸源城里的卖春女 01

泸原市是江南省西部的山区市,也是江南省最偏远最穷的地区。

泸原境内,分别有两条江,当地人称为泸水和原水。泸水和原水在泸原市汇合,再向前流,仍然叫泸水,直到陵丘市境内,才汇入雍江。泸原市所在地,就是泸水和原水汇合处。以前,泸水东面称为泸水地区,原水西面称为原水市,泸水和原水中间地带,是原水市的一个区,叫江心区。后来改制,地区和市合并,两个地级机构合署办公,新的市级建构,名称便出现了争议,泸水那边的人,坚决要叫泸水市,而原水这边的人,则一定要叫原水市。省里只好搞了一次中庸之道,干脆各取一个字,叫泸原市。

虽然成了一个城市,但这个城市还是泾渭分明。泸水那边,少数民族多,其中泸水岸边,有一大片区域,属于瑶族和土家族的居住区,其房屋建筑,和汉族完全不同,以吊脚楼为主,又因为临江,便形成了极为鲜明的民族特色。原水这边,汉族人更为集中,又因为是市级建构,高楼更多,看上去更为现代化一些。如此一来,泸水的有一段江面,便一边是古亭古榭,一边是灯红酒绿,特色鲜明,属于江南省最有特点的城市之一。

早在六月份,赵德良就计划进行第二次调研。因为一些临时发生的事需要处理,时间一推再推,直到七月底,才终于成行。

这次,赵德良没有像上次那样要求轻车简从,余丹鸿安排了两辆考斯特,一辆开道车,他并没有表示任何反对意见。调研地点和随行人员,赵德良并没有指定,全部交给余丹鸿和唐小舟。唐小舟自然不敢轻易作主,毕竟有了上次的教训,一切由余丹鸿说了算。唐小舟惟一推荐了一个人选,就是江南日报社的徐雅宫。即使这个人,也不能完全算是唐小舟推荐的。当时,余丹鸿说,要请媒体的朋友随行,省委办公厅有一长串记者名单,能够进入这个名单的,都是江南省媒界的知名笔杆子。比如省电视台的欧阳佟,是黎兆平之后最出色的电视记者。确定江南日报记者人选时,余丹鸿给了唐小舟一个顺水人情,对他说,你从日报出来的,你对那里熟,人员由你来定。唐小舟便点了徐雅宫。

安排住宿的时候,所有成员,都分成了两个区域,赵德良和余丹鸿肯定在同一区域,道理很简单,只有他们两个是省委常委。唐小舟是赵德良的秘书,随时要为领导服务,因此也被余丹鸿安排在这一区域,其他所有成员,都安排在楼上,惟一的例外是徐雅宫,竟然被安排在余丹鸿的对面。对于这种安排,唐小舟有些琢磨不透,不知余丹鸿是为了和自己缓和一下关系,还是让一个美女在赵德良身边,以便讨好他,当然也还有另一种可能,让徐雅宫住在自己对面,自己可以随时看上她几眼,也算是近水楼台吧。

吃过晚饭,泸原市委书记宗盛瑶问赵德良,是否安排点活动。赵德良说,晚上就不安排了,自由活动吧。

第十一卷 泸源城里的卖春女 02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彩,听说晚上不安排活动,饭一吃完,这些人便作鸟兽散了。

有两个人不敢轻易走开,一个是唐小舟,一个是余丹鸿。两人随同市委书记宗盛瑶、市长董有志、市委副书记文杰明一起,陪着赵德良进了房间。按理,唐小舟应该给这几位地方大员倒茶,但赵德良显然并不想让他们在此逗留,唐小舟有点不知所措。恰好这时,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任大为,便走出门来接听。

任大为问,哥,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泸原。

任大为说,那就算了。

唐小舟问,有什么事吗?

任大为说,我的调令已经下了,今天刚拿到。我和小雨商量了一下,准备明天去报到。小雨说,明天和我一起去雍州,我们一家人吃个饭。

此时,徐雅宫独自回房间,看到站在走廊上接电话的他,便热情地举起手摇了摇。他也向她摇了摇手。她走到自己的房间前面,打开门,然后停在门口,伸出一个手指,往里面指了指,意思是请他进去。

唐小舟心中一阵激动,真的很想跨进去,却又知道,这是绝对不能造次的,便同样用手指指了指,指的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赵德良的房间。徐雅宫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给了他一个飞吻,然后进了房间。

唐小舟说,你是要早点来报到。丁部长都来这么长时间了。

任大为说,我不是当丁部长的秘书。

唐小舟问,为什么?

任大为说,我也不知道,丁部长把我安排在办公室了。

唐小舟问,什么职务?

任大为说,暂时是科长。

此时,宗盛瑶等人走出了赵德良的房间。唐小舟只好挂断了电话,分别和几位地方大员打招呼,一一送他们离开。再次回到赵德良的办公室,里面只有赵德良和余丹鸿两个人。余丹鸿大概在请示晚上的安排,唐小舟进去时,恰好听到赵德良说,不用了,你自己活动吧,让小舟陪我散散步就行了。

余丹鸿说,那好,我去安排一下。

赵德良说,安排什么?

余丹鸿说,安排一下保卫工作。

赵德良说,保什么卫?散个步都要前呼后拥?你什么都不用安排,就我和小舟两个人。

话虽这样说,余丹鸿却不敢这样做。省委书记出行,是有安全规定的,省公安厅为此特别安排了保卫处副处长和一名武警军官随行。离开办公室后,余丹鸿立即给副处长打了电话,要求派人悄悄地跟踪赵德良,暗中保护。

赵德良太清楚官场规则了。唐小舟常常觉得,正因为他熟谙官场规则,所以许多时候,便有了超前的预见性。以前许多时候,唐小舟在余丹鸿那里受了冤枉气,都想找机会到赵德良那里诉说一番或者辩白一番,这就像孩子受了委屈,首先想到的,是找家长哭诉。同时,唐小舟又觉得,这样干肯定不行,如果让赵德良觉得自己身上很多毛病或者很多矛盾或者喜欢在背后说人,就因小失大了。时间长了,他发现赵德良洞若观火,尽管他很少就某类具体的事表明态度,可他心里却明白。尤其是在某些小事上,他的处理,让你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温馨感。比如那次余丹鸿因为王会庄的事批评他,赵德良便及时地走出来,帮他解了围。哪怕是简单的一句话,其实已经让唐小舟明白,赵德良的心,跟明镜似的。

第十一卷 泸源城里的卖春女 03

他们刚刚走出宾馆,两名换上便装的武警干部便悄悄地跟上来了。

唐小舟发现了这件事,却拿不定主意是否提醒赵德良。当秘书的人,不是不能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的精明和聪明,但一定要表现得恰到好处,切忌让领导认为你只有小聪明而没有大智慧。这种印象一旦形成,若想扭转,几乎是不可能的。

八点过后,往往是街上比较清静的时候,下班的人流,早已经到家并且吃过了饭,夜生活的人们,才刚刚准备出来,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较少。白天的燠热正渐渐褪去,轻风微微带着丝丝清凉,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赵德良在前面走着,并不说话。他的步子迈得很悠闲,也很独特。唐小舟认真注意过赵德良走路,他的步子倒是迈得很方很正,和普通人并无区别,可一旦迈步,他的整个身子,看上去,便与众不同。这种不同,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他的步子比较细碎,不是通常成功人士那种踌躇满志和大步流星。一是双手的摆动方式与众不同。绝大多数人,走路时摆动双手,要么像军人似的,左右摆动,要么前后摆动。左右摆动的时候,双手通常是握成拳或者半握成空拳,前后摆动的时候,手掌可能自由伸开,或者手指微微弯曲,但手心通常向内。赵德良也是前后摆动,手心却不是向内而是向后,让人感觉,就像鸭子的两只蹼,在背后翻动着,也像自由泳运动员的双脚掌划水。

唐小舟走在他的身边,又不完全与他并排,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赵德良问,你对泸原熟悉吗?

唐小舟说,还算熟悉。前后来过不下二十次。

赵德良问,那你觉得泸原什么地方最值得去?

唐小舟说,这要看你的目的是什么。

赵德良说,今晚,我不想当省委书记,只想当一个普通人,比如泸原的一个普通老百姓,或者一个普通游客。

唐小舟说,那我们可以去泸滩。

赵德良问,泸滩是个什么地方?

唐小舟说,泸滩其实是一个地名,就是泸水和原水交汇处那个三角洲,原本是一大片荒滩,所以,当地人叫它泸滩。泸原市两边都是山,易守难攻,要进入泸原城,只有惟一的通道,就是水路。泸滩也就成了极其重要的军事关隘。很早,当地人就在那里建桥,而这座桥的作用,并不是为了行人或者通车,而是为了军事目的。后来,人们无数次改建扩建,桥就被建成了一座楼桥,名字就叫泸滩楼桥。这座桥,和全国所有的桥可能不同,与其说是一座桥,不如说是一排楼。从泸水下面看,那是一座桥,有三孔桥洞,但到了桥上面,只有一半是桥,另一半是楼。这楼主要是屯兵防御用的。现在当然不需要防御什么了,市政府就把这座桥的经营权交给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将桥面加宽,又在两岸建起了观景平台。到了晚上,这两端的观景平台,就变成了茶水夜市。坐在上面,既可以看泸原夜景,也可以听桥下涛声,还可以享受更远处山峦起伏的宁静与城市喧闹形成的一种特别的氛围。无论是游客还是当地人,只要是夏天的夜晚,都喜欢来这里,泡上一壶茶,坐上几个小时。

第十一卷 泸源城里的卖春女 04

赵德良动心了,说,听上去很不错,我们去泸滩。

唐小舟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后面有两条尾巴。

恰好走到一家商场门前,赵德良对唐小舟说,我们先进商场,你留在门口。我从另一个门出去,然后分头走,在泸滩会合。

唐小舟答应一声,随即从身上掏出一沓钱,特意找出几张十元的,交给赵德良。

赵德良开玩笑说,你不是这么抠门吧?给我一张一百的,不就行了?

唐小舟说,这里的假钞比较多,我怕人家找你假钞,你认不出来。

赵德良看了唐小舟一眼,问,这里假钞很多吗?

唐小舟说,现在多不多,我不知道,两年前非常多。

两人一起走进商场,唐小舟停在门口,赵德良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过了片刻,那两个武警官员一前一后进来了。大家坐一辆车上,他们的职责是保卫赵德良,唐小舟自然认识他们。唐小舟热情地迎过去,说,邱处长,这么巧,你们也来买东西?两人被唐小舟堵住,都有点尴尬。不过,既然唐小舟在这里,相信赵书记也不会走远,他们便只好站在那里和唐小舟说话。

唐小舟是无话找话,东扯西拉,将时间拖了过去,估计赵德良应该已经脱身了,便向邱处长告别。

邱处长见唐小舟并没有进商场而是走到了街上,顿时傻眼了。如果他的反应够快,应该跟着唐小舟,就一定能够找到赵德良。可一般人想不到这一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去商场里面找赵德良。等他意识到应该跟着唐小舟,折回来时,早已经不见了唐小舟的影子。

唐小舟赶到泸滩,赵德良已经站在泸滩楼桥之下,看到唐小舟,禁不住哈哈大笑。唐小舟受了感染,跟着大笑起来。在他看来,此时的赵德良,完全不像个省委书记,倒像个天真快乐的孩子。

两人走进观景平台,见那里摆着很多张桌子,许多桌子上,已经有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八方口音,鱼龙混杂。唐小舟略惊了一下,暗想,自己真是蠢,怎么带赵书记到了这样一个地方?这里的环境太乱了点,而且,这种大排档,卫生条件恐怕也不太好,如果让赵书记拉肚子,自己犯的错,就大了。

可事已至此,他又无路可退,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闯,带着赵德良,选了一个靠江边的位子坐下来。

赵德良说,你对这里熟悉,你来安排吧。

唐小舟想了想,觉得还是不适宜喝茶。第一,茶叶质量肯定无法保障,第二,卫生条件如何,也很难说。他打消了喝茶的念头,对赵德良说,要不,我们喝酒吧。

赵德良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说,喝酒?晚餐已经喝了不少呀。

唐小舟说,我们不喝白酒,喝甜米酒。这是当地一种特色酒,几乎家家户户都酿,虽然方法一样,可度数完全不同,口感也不一样,基本是一种饮料,如果不是喝得特别多,不会醉人。另外,我们还可以吃一些泸水河鲜,比如炸小鱼,炒田螺,还有炸河虾,做法比较独特,把红油烧开,再将活虾倒进去,非常好的味道。

赵德良说,让你这样一说,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那好,入乡随俗,听你的。

第十一卷 泸源城里的卖春女 05

唐小舟很快点了酒菜。就在这时,手机短信响了,他拿起一看,是徐雅宫,问他在哪里。唐小舟突然想借机帮徐雅宫一把,便对赵德良说,要不,我把我们的美女记者叫过来?

赵德良说,对了,她是你以前的同事吧?

唐小舟说,是我带的实习生。

赵德良说,哦,原来是你的学生。那好,你把她叫来。

唐小舟立即拨通了徐雅宫的电话,对她说,你现在马上打的到泸滩来。我和赵书记在这里,你一个人悄悄地来,对任何人都别说。

刚刚挂断电话,又有电话进来了。唐小舟看了一眼号码,对赵德良说,是秘书长。说着,已经接起了电话。赵德良向他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让他把手机给自己。唐小舟说,秘书长,你等一下,赵书记和你说话。

赵德良接过手机,说,大秘书长?有何指示呀?我?我和小舟在大街上走。过一会儿就回去。你放心好了。就这样吧。说过之后,他挂断了电话。

将手机装进兜里,唐小舟站了起来,对赵德良说,老板,你可能需要一个人在这里坐一下,欣赏一下江景。我得去一下厨房。

唐小舟当了好几个月秘书,一直没有解决好对赵德良的称呼问题,仍然是有时叫首长,有时叫书记,好几个名称轮着叫,就是不敢把老板两个字叫出口。今天的场合不一样,无论是叫首长还是叫书记,肯定都不适合,他第一次叫了老板。叫出之后,赵德良似乎并没有反感,甚至没太注意此事。

赵德良问,为什么要去厨房?

唐小舟说,这里有两个菜,可能不是现做的,一个是炸小鱼,一个是炒田螺。因为担心客人突然一下子到得很多,做不过来,他们往往事先做好了。提前做的,肯定没有现做的味道鲜美,所以,我要去盯一下。

唐小舟刚离开,服务小姐便送酒来了,一只五斤的塑料壶装着,满满的一壶。

赵德良拿起面前的筷子,往消毒碗的包装塑料薄膜上猛地杵了一下,叭的一声响,塑料薄膜被杵开了。撕开塑料薄膜,里面是一碗一盅一杯一碟四件餐具。他拿出玻璃杯,摆在面前,再提起塑料壶,旋开盖子,往杯子里倒酒。酒是乳白色的,像米汤一样。他只倒了一点点,再端起杯子,慢慢放在嘴边,小小地尝了一点,再咂咂嘴,然后将杯中的酒,全部倒进了嘴里,吞下后,品了品,再将杯子倒满。

唐小舟说得没错,这是一种带一点点酒味的饮料,口感很好。

赵德良一边喝着,一边欣赏江边的夜景。从这里望去,前面是繁华都市的灯火,灿烂而又炫目。而在这一片灿烂之上,是宁静的天幕,一弯弦月周遭,是点点繁星,和地下的灯火遥相呼应,仿佛在进行一场对话,或者进行一场PK。想不起多少年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那似乎是太久远的记忆。此情此景,竟让赵德良觉得自己回到了知青时代,每一个劳动结束后的夜晚,几个知青坐在夜幕下,那时,胸中便充满了诗一样的情怀。

第十一卷 泸源城里的卖春女 06

赵德良沉浸在诗一般的意境中,可这种意境很快被破坏了。

有一位年轻女性悄无声息地坐到了他的侧面。这名女性十七八岁,也可能二十来岁,穿着很薄且低胸的衣服,有一半的乳房露在外面,因为胸部束得紧,乳沟显得格外突出。她所穿的衣服,质地一般,做工粗糙,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二三十元的地摊货。她的妆化得很浓,嘴唇涂得鲜红,很容易让人忽视她的脸却只看到一张鲜红的嘴。她往身上洒了很多香水,香味非常浓。赵德良是被一股很浓的香味刺激,才收回思绪的。程雨霖很喜欢香水,而且从来都是用国际顶尖品牌。赵德良因此受了熏陶,对香水还算有点了解。面前这个女性所用的香水,应该是那个和CD唱机同名的品牌。

女孩问道,先生,一个人吗?

赵德良说,是啊,你是谁?

女孩说,我当然是我喽。

赵德良又问,你有事吗?他想到的是,面前这个女孩,是不是认出了自己?转而一想,不太可能吧?自己到江南省半年多时间,一直很低调,很少在电视上露面,能够认出自己的人,应该不会太多。

果然,女孩说,你很寂寞,是吗?

赵德良想笑,也想对她说,我很孤独,但不寂寞。转而一想,和她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孤独和寂寞的准备含义或者说两者间的区别,又有多少人真正能懂?便问,你是干什么的?

女孩说,你猜。

赵德良说,我猜不出来。

女孩说,我是快乐工作者。

赵德良听了,觉得这个女孩幽默而又有趣,果然有了快乐。他说,是吗?那你怎样工作?

女孩说,客人给我钱,我给客人快乐。

若是一般人,早应该明白女孩从事的职业了。赵德良不明白,他一直高高在上,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甚至根本没有朝那个方面想。他说,有意思,很有意思。

女孩以为他是完全明白的,并且认定这个主顾逃不掉了,所以说,先生想买快乐吗?

赵德良更是觉得有趣了,快乐还可以买到的?便问,怎么卖?

女孩以为他在问价,心想,这单生意肯定跑不了,便拿出一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架式,说,三百块钱一次。

赵德良愣了一下,三百块钱一次?快乐是论次卖的?

也不知他脑子里哪根弦突然接通了,在一瞬间明白了女孩出售快乐的真实含义,当时便有些恼怒,没想到这里竟然如此明目张胆进行性交易。转而再想,自己现在不是省委书记,而是一个普通游客。既然是普通身份,何不趁此机会,了解一下这件事?他说,太贵了。

女孩说,那先生觉得多少才不贵?

赵德良说,反正是太贵了。

女孩说,那二百五吧。

赵德良说,二百五?你这不是骂我吗?

第十一卷 泸源城里的卖春女 07

女孩说,如果先生觉得二百五这个数字不好,那就二百六。六六顺,有六肯定是好数字。

赵德良说,太贵,我买不起。

女孩说,那你总该还一个价吧。

赵德良说,一百。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三百块钱就把自己卖一次,在赵德良看来,这性也太不值钱了。他原本就没想过要购买对方的性,只是想借此机会,了解一下这个见不得光的行业。他之所以出价一百,是考虑到,价格低到了这种程度,根本没可能成交。他想,自己咬定一个根本不可能成交的价格,最终谈不成,女孩离开,而自己也省了麻烦。可他并不知道,性的买卖有很多种,既然是论次卖,那就像卖商品一样,属于零售。零售自然不论价,只要能赚到钱,正所谓薄利多销。何况,还有更黑的门道,赵德良根本不清楚,不管你开的价多低,对方都答应,把你带到某个地方,交易一旦完成,就不由你出价而由人家出价了。

女孩说,做我们这行也辛苦,先生就多给点吧。

赵德良根本就没有想成交,怎么可能多给?咬定一百,一分都不肯多给。

女孩主动降价,从两百六降到两百,又降到一百八,再降到一百五。

待她降到一百五时,赵德良开始有些担心。她竟然肯降这么多,说明一百还是可以成交的。如果女孩最终同意一百元成交,他不是陷入被动了?他想再次往下降,降到五十,肯定就不会成交了吧?于是,他报出了自己的第二个价,八十。

女孩见他不仅不往上升,反而往下降,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说,先生你真厉害。好,八十就八十,我赔本和你做生意。先生是现在就走吗?

赵德良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大吃一惊。说实在话,这一辈子,他还真没感到有什么问题让自己棘手,也不觉得有什么难题是自己处理不了的。可现在,面对这个做特种生意的女孩,他突然觉得麻烦来了。他不得不将自己扮成一个违背商场原则的人,立即说,不行,八十还是太贵了。五十。

他是想女孩知难而退,自己好抽身而出。没想到女孩卓然变色,伸出手在桌子上猛拍了一下,说,你什么意思?你玩老娘呀?

女孩这一拍桌子,惊动了旁边的人,周围几桌,便朝这边看过来,同时还有三个年轻人,快速地走过来,其中一个刁着香烟,人还没过来,声音已经过来了,问道,怎么回事?

女孩杏目圆睁,指着赵德良对那个刁香烟的男子说,华哥,这个老不死的不是东西,欺负我。

华哥看了看赵德良,说,你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欺负人家小姑娘?

赵德良实在没料到,事情竟然演变成了这样,哑口无言。

华哥又转向女孩,问道,他怎么欺负你了?你说,华哥替你做主。

女孩将大致的经过说了一下,却不说她开价三百,他第一次还价一百第二次还价八十。而是说她出价五百,他还价三百,第二次还价二百五,她答应了,他却反悔了。

第十一卷 泸源城里的卖春女 08

华哥也不管事实怎样,说既然答应了二百五,那就是二百五。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和女孩去快乐,付二百五,要么什么都不做,答应给多少就给多少。

赵德良虽然尴尬,却也不害怕,愤怒地说,你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你要抢钱吗?

华哥在当地可不是简单的角色,他怕过谁?见这个老者不识相,当即抓住了他的胸,一下吐掉嘴里的烟,眼睛睁得比牛眼还大,大声说,怎么了?老子给你理,你不要是吧?你不看看这是谁的地头?

赵德良暗吃了一惊,还真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自己一巴掌。省委书记在自己的辖区内挨了打,传出去,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他当即说,当然是共产党的地头。

正闹着的时候,徐雅宫赶来了。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下子冲过来,伸手就抓住了华哥的手,她的力气还真够大的,一下子将华哥拉开,然后以自己的身子,挡在华哥和赵德良之间。同时,她嘴里说,你们要干什么?你知道他是谁吗?吃了豹子胆了,他是……赵德良意识到她有可能说出自己的身份。此时,周围围了很多民众,那些人如果知道省委书记为了找小姐和人冲突,那可就麻烦了。赵德良连忙伸手拉了拉徐雅宫。

还算好,徐雅宫脑子转得虽然慢一点,却一点都不笨,她迅速明白过来,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华哥见突然冒出一个美女替这个老者出头,这个美女还真不是盖的,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貌有相貌,往这泸原城里一走,回头率绝对涨停板。他当即说,哟哟哟,有美女替老东西出头呀。那你说说,他是谁?说着,伸出一只手,要来摸徐雅宫的脸。

徐雅宫一把打开了他的手,迅速从自己的包里翻出记者证,举在他的面前,说,我是记者,你敢乱来?

华哥见到她掏出的证件,顿时冷笑一声,说,记者?我看看。说着,伸出手,将徐雅宫的记者证接了过去。他并没有看记者证,而是迅速从塑料套里面抽出了内页,几下就撕了,并且说,记者,吓唬老子呀?以为老子没见过记者?你这记者证是假的。

唐小舟端着一盆田螺一盆炸小鱼出来,见这里围了一大圈人,暗吃了一惊,迅速上前,扒开众人钻进来,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立即说,怎么回事?

华哥怪腔怪调地说,哟,又从哪个B缝里钻出一个来了?想打架是不是?

唐小舟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面前这个人,一定是当地黑社会的头子。任何黑社会,肯定是不可能独立存在的,背后一定有人替他们撑腰。他陪着省委书记微服出访,如果闹出事来,自己还想在省委办公厅呆下去?说不准会落下个大处分。现在,他必须不惜代价将这件事压下去。他当即一脸的谄笑,伸手搂了华哥的腰,说,兄弟,别激动,和气生财嘛。有什么事,我来解决。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边将华哥往旁边拉。

第十一卷 泸源城里的卖春女 09

两人离开此处,到了卖烟酒的那个柜台前。唐小舟说,这位兄弟,实在对不起,我们是江南日报的,那位老者是我们报社的贵宾,从北京来的。他们可能不太了解当地的情况,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这里给你赔不是。

华哥虽然撕了徐雅宫的记者证,可记者的头衔,他还是有点忌讳的。现在听面前这个人又说是江南日报的,他便不可能完全当人家不存在了。但另一方面,他是在这里吃饭的,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能服软,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唐小舟自然知道,他所说肯定不是真的,用脚都可以想明白,这伙人是黑社会的,那些小姐是被他们控制的,他们就靠这个赚钱。现在这种局面,闹起来肯定对自己不利,无论如何,他得不惜一切代价平息事态。他赔着笑脸说,对不起,兄弟,实在对不起。我们那位朋友从北京来,对这里的情况不是太熟悉,所以多有得罪。不怕告你,他是我们社长的朋友,如果真的闹出什么事,我回去向社长没法交待。要不这样好不好?我提两个解决办法,一,你说个数,我给你,我们以后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如果这样不行,我们也可以在当地找几个中间人,让他们出来做个保人,宗盛瑶、董有志、文杰明,你看他们哪个出面更好一些?

华哥看了他一眼,心中应该是暗自惊了一下。毕竟,唐小舟说出的,是泸源市的一二三把手。当然,这三位领导的名字是公开的,谁都可以说出来。因此他说,你威胁我吗?

唐小舟连忙说,不是不是,你误会了。要不,找孟庆西也行。说着,唐小舟拿出手机,一边翻找,一边报出孟庆西的手机号码。来泸源之前,他特别记过当地几位主要领导的手机号码,市委市政府几位主要领导的电话,他以前就已经记住了,此次又记了组织部长、公安局长的电话。他报孟庆西的电话时,有意说错了最后一个数,不一会儿,从手机中翻出了孟庆西的电话,才将这个数改正过来。

误打正着,唐小舟觉得,公安局长应该可以镇住这些人,所以报出孟庆西的手机号。他没想到,面前这个人,恰恰是孟庆西的儿子孟小华。孟小华很清楚,父亲有几个手机,面前这个人报出的手机号,恰恰是极少人掌握的。这说明,此人说是江南日报记者,那个老者又是江南日报社长的关系,还是从北京来的,似乎不完全是假话。江南日报社社长是正厅级,省委委员,级别比泸源市委书记可能还高一些。事情如果闹大了,说不清会是什么后果。既然这个骨头难啃,孟公子也就准备退了。

孟公子说,那你说怎么办?人家小姑娘受了欺负,总得有个说法吧。

唐小舟说,你说二百五,是吧?这样,我给你三百,怎么样?

如果是没有根基的人,恐怕没有一两千,此事解决不了。还是公安局长的面子大,最终孟公子同意以三百元了结,还说这是给小姑娘的精神损失费。

泸源城里的卖春女10

唐小舟回到座位,赵德良不问他是怎么解决的,而是问,这是个什么人?唐小舟还没有回答,旁边一桌有个老人小声地说了,你们是外乡人吧?刚才真是险。你们惹了他,麻烦就大了。

徐雅宫问,他有什么来头吗?

老人说,他是公安局长的儿子,叫孟小华,泸原城里的一霸。

唐小舟顿时知道,难怪事情解决还算顺利,自己误打正着,把他父亲那个专和上级领导联系的电话号码报了出来。表面上,他还是想多了解点情况,便说,公安局长的儿子就敢为所欲为?泸原市不是还有市委市政府吗?

老者说,你们不知道,他和市委书记的儿子宗国军是一伙的。一个是市委书记,一个是公安局长,你说,还有谁敢惹他们?

赵德良说,老同志,按你这样说,这里好像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似的。

老者说,你这个同志说得有趣。这里当然是共产党的天下,宗盛瑶是共产党的市委书记,不是共产党的天下,又是谁的天下?

赵德良说,宗盛瑶的儿子为非作歹,难道他这个当老子的,一点都不知道?

老者说,泸原城有多大?说不知道,你信吗?

赵德良说,那不是还有市委常委吗?那些常委都在干什么?

老者笑了笑,说,你这位同志,像是从国外来的。你不想想,宗盛瑶如果上面没人,他当得了市委书记?在中国当官,什么都不怕,只怕上面没人。

正说着,有服务员过来,老者连忙调转了身子,不再理他们。

赵德良再没有了留下来的兴趣,对两人说,算了,我们回去吧。

唐小舟说,那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埋单。

余下的时间,唐小舟一直忐忑不安。他将赵德良带到这里,没料到闹出这么大件事。这件事如果在官场传开,赵德良的名声肯定受损,自己就是犯下了滔天大罪。赵德良会怎样看待这件事怎样处理这件事?又会怎样看待自己在这件事中的表现?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普通人常常可能遇到类似的情况,一般都能相安无事,怎么同样的事,发生在赵德良身上,就变成了这样?埋完单回来,他认真地看赵德良,发现他的表情很严峻,完全没有来时的轻松。他心中一凛,完全不知此事是福是祸。

三个人一起向外走,徐雅宫倒是乖巧,轻轻挽起了赵德良的手臂。赵德良竟然没有拒绝,迈着他特有的细碎步子,向外走去。

回到酒店,唐小舟考虑到,大家这么走回去,一定要经过余丹鸿的房间,说不定,余丹鸿开着门等他们回去呢,如果见他们和徐雅宫一起不是太好。他便找了个机会对徐雅宫小声地说,我们先上去,你等一下再上去。

赵德良看到他们在说悄悄话,并没有理会,继续朝前走。

徐雅宫便说,赵书记,我还要买点东西,就不和你们一起上去了。

赵德良看了她一眼,说,那你去买吧。

第十一卷 泸源城里的卖春女 10

唐小舟回到座位,赵德良不问他是怎么解决的,而是问,这是个什么人?唐小舟还没有回答,旁边一桌有个老人小声地说了,你们是外乡人吧?刚才真是险。你们惹了他,麻烦就大了。

徐雅宫问,他有什么来头吗?

老人说,他是公安局长的儿子,叫孟小华,泸原城里的一霸。

唐小舟顿时知道,难怪事情解决还算顺利,自己误打正着,把他父亲那个专和上级领导联系的电话号码报了出来。表面上,他还是想多了解点情况,便说,公安局长的儿子就敢为所欲为?泸原市不是还有市委市政府吗?

老者说,你们不知道,他和市委书记的儿子宗国军是一伙的。一个是市委书记,一个是公安局长,你说,还有谁敢惹他们?

赵德良说,老同志,按你这样说,这里好像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似的。

老者说,你这个同志说得有趣。这里当然是共产党的天下,宗盛瑶是共产党的市委书记,不是共产党的天下,又是谁的天下?

赵德良说,宗盛瑶的儿子为非作歹,难道他这个当老子的,一点都不知道?

老者说,泸原城有多大?说不知道,你信吗?

赵德良说,那不是还有市委常委吗?那些常委都在干什么?

老者笑了笑,说,你这位同志,像是从国外来的。你不想想,宗盛瑶如果上面没人,他当得了市委书记?在中国当官,什么都不怕,只怕上面没人。

正说着,有服务员过来,老者连忙调转了身子,不再理他们。

赵德良再没有了留下来的兴趣,对两人说,算了,我们回去吧。

唐小舟说,那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埋单。

余下的时间,唐小舟一直忐忑不安。他将赵德良带到这里,没料到闹出这么大件事。这件事如果在官场传开,赵德良的名声肯定受损,自己就是犯下了滔天大罪。赵德良会怎样看待这件事怎样处理这件事?又会怎样看待自己在这件事中的表现?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普通人常常可能遇到类似的情况,一般都能相安无事,怎么同样的事,发生在赵德良身上,就变成了这样?埋完单回来,他认真地看赵德良,发现他的表情很严峻,完全没有来时的轻松。他心中一凛,完全不知此事是福是祸。

三个人一起向外走,徐雅宫倒是乖巧,轻轻挽起了赵德良的手臂。赵德良竟然没有拒绝,迈着他特有的细碎步子,向外走去。

回到酒店,唐小舟考虑到,大家这么走回去,一定要经过余丹鸿的房间,说不定,余丹鸿开着门等他们回去呢,如果见他们和徐雅宫一起不是太好。他便找了个机会对徐雅宫小声地说,我们先上去,你等一下再上去。

赵德良看到他们在说悄悄话,并没有理会,继续朝前走。

徐雅宫便说,赵书记,我还要买点东西,就不和你们一起上去了。

赵德良看了她一眼,说,那你去买吧。

第十一卷 泸源城里的卖春女 11

唐小舟果然有先见之明,整个晚上,余丹鸿都坐立不安地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四处打听赵德良的消息。他甚至想找到宗盛瑶,命令他出动全市警力去找赵德良,因为害怕此事被赵德良知道后,会更进一步对他产生反感,这才作罢。终于听到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传来,他迅速从沙发上跳起来,几步抢到走道上,见赵德良和唐小舟一起走过来,便往脸上挤出一堆的笑,说,赵书记回来啦。

赵德良并没有停下,一边向前走,一边说,丹鸿同志,没出去活动一下?

余丹鸿说,我没赵书记清闲呀,这么一大堆人出来,我担心有个什么闪失没法交待,所以,一直守在房间里。边说,边随着赵德良向前走。

赵德良说,大家都是成人,能有什么闪失?

唐小舟开门的时候,赵德良站在门口,见余丹鸿跟在自己身边,便问,丹鸿同志,有什么事吗?

余丹鸿知道,赵德良这是逐客了,立即说,没有没有,赵书记你安全回来了,我就放心了。说着,转身走了。

已经开门进去的唐小舟暗想,这个余丹鸿,如果知道赵德良今晚的经历,他一定后悔刚才那句废话。什么叫赵书记你安全回来了我就放心了?难道他知道赵德良今晚出去会遇到麻烦?这岂不等于说,今晚的事情,是他策划或者参与策划的?唐小舟自然知道这件事与余丹鸿没有半点关系,但赵德良不一定会这样想。赵德良高高在上,对社会底层的事,了解不是那么详细,判断不会那么准确,他一直以为这天是晴朗的天,又怎么能想到,任何光明的背后,一定就有黑暗?

想到余丹鸿原本想说一句讨好赵德良的话却不留神往自己颈上套了一道绳索,唐小舟就极为感慨。

为什么古人说伴君如伴虎?就因为这种信息不对称容易引起误解,而误解一旦产生,根本就没有解释的机会。一言得咎,仕途凶险,这大概是最好的例子了。

将赵德良的事忙完,回到自己的房间,洗过澡,躺在床上,唐小舟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些事。

他不能不想呀,今晚这事,对于普通人来说,也许只是一件小事,甚至根本不可能产生后面的结果,更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可是,那样的事遇到了赵德良,遇到了省委书记,一切都成了变数。尤其余丹鸿说了那样一番话,如果赵德良因为那句话,怀疑事情是余丹鸿策划的,那会是什么结果?自己建议赵德良去泸滩,这岂不是说,自己也参与了余丹鸿的策划?想到这里,唐小舟吓出一身冷汗。

这个晚上,注定是难以入眠的。唐小舟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今晚的事,想的都是这件事发生后,赵德良对自己的态度会不会改变,自己的未来,是否因此受到影响。尽管他无数次告诉自己,绝对不会,赵德良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定知道今晚的事是偶然的,作为秘书,唐小舟不仅没有丝毫责任,反而在关键时刻处置得当。可毕竟人心隔肚皮呀,别人心里怎么想,你又怎么可能知道?

第十一卷 泸源城里的卖春女 12

徐雅宫问她:你在干什么?已经睡了吗?

他想,反正睡不着,与其想那些烦人的事,不如和她调调情,心情一放松,说不定就睡着了。他立即写了一条短信: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

她说,天花板上有什么?

他说,有个叫徐雅宫的美女。

她说,那个美女干嘛吊那么高?不怕摔下来?

他说,不怕,我会接着。

她说,她很重的,会不会把你压扁了?

他说,它是压不扁的。

她问:它?它是什么?

他不好继续往下说,而是改了个话题,问她:你怎么还没睡?

她说,睡不着。

他说,为什么?思春了?

她说,思你了,你叫春吗?

他说,是啊,我想叫。

她说,那好,我过来,听你叫。你把门打开。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轻手轻脚走到门前,将眼睛贴上猫眼,向外看了看。

外面是走道,在猫眼里显得极其变形。红地毯红得不真实,而且给人的感觉,像是斜着的,门也像是仰着的。对面那扇门里住着省委书记赵德良,那扇门关得很紧。他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这么晚,赵德良应该睡着了吧。再看侧面,那扇门里住着秘书长余丹鸿,门同样是紧闭的。

唐小舟伸出手,握住门上的拉手,轻轻地扭动。这门锁的性能真不错,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轻轻拉动拉手,门开了,透出一条缝。他松开手,还好,这扇门的质量也相当不错,再没有移动。

他想,自己应该躲在门后面,等徐雅宫进来,立即将她抱住,然后疯狂地吻她。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看到自己仅仅只穿着内裤,便有点难为情。毕竟,还是装点斯文好吧。他转过身,到房间里拿起酒店的浴袍,穿在身上。刚刚穿好浴袍,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响,因为没听到她进来的脚步,他还以为是风把门吹得关上了。正想要不要起来再打开,发现她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伸出一只手,她便欢快地扑过来,先抓住他的手,然后整个人扑到他的身上。

他抱住她,弯下头来吻她。她非常主动,立即仰起头,张开嘴,主动送出了自己的舌。他一边吻着她,一边伸出手,从她的领子里探进去,握住她的纯肉馒头。

她轻轻呻唤了一下,整个身子,顿时一软。

他连忙将自己的唇往前送,紧紧地顶住她。他担心她真的叫起来,让对面听到就成大麻烦了。

她却显得有些胆怯,身子在发抖。

他觉得奇怪,问她,你害怕吗?

她说,有一点。

他问,为什么?

她说,我怕我会痛。

他心中一动。怕痛?难道她是处女?那一瞬间,他很挣扎。处女属于稀缺资源,人家把第一次给你,这份责任太重了。而自己只不过一多占社会资源的无耻之徒,尤其自己并没有想过和她有结果,就这样占有她,她将来生活幸福还好,万一不幸福,自己岂不是要一辈子愧疚?这样想时,他的动作缓了下来。

她问,你怎么了?

他反问,你是第一次吗?

她说,你很在意第一次?

这话表明,她是有经历的。既然如此,他心中放松了许多,同时又有些遗憾。

这道程序终于完成时,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他感觉她的身子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全身突起了许多鸡皮疙瘩。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01

按照原计划,赵德良在泸原市的调研有三天时间,第一天和第二天,走访一些单位,第三天上午开会研讨,吃过午饭后启程前往西梁自治州。

江南省的西部,共有三个市州,分别是泸原市、西梁自治州和陵丘市。赵德良此次调研,计划走完这三个市州,每个地方安排三天时间。

第二天,看上去一切正常,惟一的变化是赵德良下令,省市记者,一律不准摄像和拍照。并且交待唐小舟,所有见报的新闻稿,全部拿到我这里来把关,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准随便发稿。

所有人都不理解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摄像不拍照,带记者来干什么?何况,昨天不是既摄像也拍照了吗?为什么今天突然变了?唐小舟自然理解赵德良的用心,昨天是此次调研的第一天,虽然摄像了拍照了,但有纪律,这一消息,暂时不报道,所以电视上报纸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了昨晚的事之后,赵德良一定会有所动作,同时,他也要保证,那个孟小华在相当一个时期内,并不清楚昨晚冲突的人是省委书记,甚至这一辈子哪怕把牢底坐穿,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招惹过某个大人物。

第三天,赵德良把行程改了,取消了开会研讨这一环节,继续调研,吃过午饭后,继续调研,到了五点钟,突然说去陵丘市。所有人措手不及,好在省委办公厅的人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工作方法,既然他说走,大家手忙脚乱地立即上路。

他们当然不知道,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德良将唐小舟留在酒店里办一件事,给省公安厅厅长杨泰丰打电话,要求他亲自带一个工作组,赶到陵丘市待命。

唐小舟问,小组成员呢?

赵德良说,让他带上治安处长和刑侦处长。悄悄地过去,别惊动任何人。泄露了秘密,我拿他是问。

在陵丘市吃过晚饭,市委书记就晚上的活动向赵德良请示。赵德良说,我晚上已经有安排。

几位父母官便不再说话,同时,他们也一定充满了好奇心,不知道赵书记晚上安排了什么人什么事。尤其是余丹鸿,他显然对赵德良的工作方法极度不适应,怎么说,他既是省委常委,又是秘书长,是省委的大管家。省委成员做什么事,他这个大管家却不知道,这让他有一种正在失去权力的惶恐。

赵德良大概也清楚,无论他说什么,下面这些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掌握和了解他的行踪,既然此事不可避免,他也就懒得费神。下了餐桌,在休息室里和市委书记市长商量了一下明天的安排,他便叫了唐小舟和冯彪,一齐向外走去。

唐小舟起身的时候,看到余丹鸿向邱处长使了个眼色,便明白,余丹鸿这次要亲自披挂上阵了。

汽车开到原江酒店正门,赵德良对冯彪说,你就留在门口。

此时,唐小舟已经打开车门,赵德良跨下来,头也不回地向酒店里面走去。唐小舟关上车门,迅速跟了过去。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02

杨泰丰等人知道赵书记要来,早早地吃了饭,在会议室里等着。杨泰丰带来了六七个人,分别有政治部副主任容易,宣传处长翁秋水,治安处长滕明,刑侦处长雷吾他。另外还有几个人,杨泰丰向赵德良介绍的时候,唐小舟没有记住。

赵德良领着唐小舟走进会议室,里面所有人全都站起来。赵德良主动伸出手,和杨泰丰握手。杨泰丰一一介绍他带来的人,赵德良便一个一个地握手,然后走到正中间留给他的主位上坐下来。服务员立即上来,给他们送上茶。唐小舟在赵德良身边坐下,拿出录音笔,同时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赵德良说,把大家叫到陵丘来,长途奔波,现在又连夜开会,辛苦诸位了。为什么是临时召集大家呢?这里面有个原因,因为我们接下来所要讨论的事,必须在座诸位,以高度的党性进行保密。所以,开会前,我宣布一条纪律,有关这次会议的任何内容,哪怕一句话,都不能流传出去。

他看了看大家,见大家都拿笔在记录,并没有抬头看自己,便又接着往下说。你们在公安一线工作,对于江南省的治安情况,是最了解的。今天,我想请大家来谈一谈与黑恶势力有关的话题。第一,我们江南省,有没有黑恶势力?第二,我们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到底是什么样一种状况?第三,黑恶势力存在的土壤是什么?为什么能够生存?第四,对于黑恶势力,我们应该怎么办?当然,我今天主要是了解情况,不需要系统,大家可以畅所欲言,想到什么说什么。

赵德良的话完了,各种笔的沙沙声也结束了。有那么一瞬间,会议室里非常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显而易见,对于赵德良将他们紧急召来讨论这个议题,所有人都缺乏思想准备。

黑恶势力,是一个特别敏感的问题,建国之初,仿佛一夜之间,将所有的黑社会组织全部清除了,整个国家,显得十分干净。但到了八十年代以后,黑社会组织又开始冒头,并不是以前的黑社会帮派死灰复燃,而是后来新生的带有帮会性质的违法犯罪团伙。在相当一个时期里,国家并不承认中国有黑社会组织存在,这话也对,通常所说的黑社会组织,尤其是中国特色的黑社会组织,是一种处于地下的有着严明纪律和组织结构的组织,比如青帮和红帮以及后来由这两大帮派派生出来的黑社会组织。这样的组织,在今天的中国,自然不存在。就算有,也不太可能形成像青红帮那样庞大而且组织严密的团体。所以,开始只承认集团性犯罪,再后来,发展到带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而现在,赵德良却非常直接地提出了一个新词:黑恶势力。

赵德良的四条意见中,第三条问黑恶势存在的土壤是什么,为什么能够生存。这个答案说出来,就实在太简单了,那就是权力利益链。黑恶势力,只不过是权力利益链的一个环节,受权力保护才能生存。或者可以说,正因为权力从中起作用,黑恶势力,才迎风见长。权力一旦不给这些黑恶势力提供保护,这股势力,肯定无法存在。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03

要铲除黑恶势力,说起来非常简单,那就是根除权力变现行为。而实际上,每个人一旦掌权,一个无可回避的问题,便摆在了自己的面前,那就是权力变现。不变现,你以前的投入,就无法收回。不变现,你就没有更大的资金进入新的投入,以便谋求更大的权力。权力一旦变现,权力也就会不顾一切地保护这个变现渠道。原因同样简单,因为这种变现行为是非法的,只能通过非法渠道,才能完成这一变现,变现渠道一旦曝光,权力便将不复存在。权力不是在保护变现渠道,而是在保护权力自身,是一场权力保护战。黑恶势力,只不过是权力变现渠道的一种。

赵德良希望大家都说说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是畅所欲言,随意而谈。但对于坐在这里的人,意义自然不同。黑恶势力这个话题太敏感,他们不敢轻易表态,需要公安厅长先定一个调子,他们再根据这个调子,决定自己谈话的尺度。可这件事对于厅长来说,同样是个难题。他平常考虑的,或许是全省公安官员的平衡,而不是黑恶势力的现状。他并不十分了解这一领域,如果贸然说出来,很可能挂一漏万。更重要的是,省委书记突然召开这么一个会议,到底是什么意思,并没有明确。在没有明确上级真实意图之前,把自己的观点抛出来,是极其危险的。避险的惟一路径,就是让下面的人先说,在各人说的过程中,逐渐弄清省委书记的真实意图。

赵德良说过之后,杨泰丰便说,赵书记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我们今晚的会议,重点解决四个问题,叫我看,这四个问题,归结起来,其实是两个问题,一是我们江南省有没有黑恶势力,如果大家的结论是没有,那好说。如果是有,那么,就有了第二个问题,作为公安厅,我们应该怎么办?所以,我们今晚的会议,就是要解决这两个问题,一个是有没有的问题,一个是怎么办的问题。

杨泰丰果然是官僚,就这两个问题,临场发挥,说了一大堆,而且说得头头是道。

作为秘书,唐小舟不禁想,所有的官员的会议发言,都是由秘书写的稿子。而实际上,官员不拿着稿子照念的时候,他们的说话,精彩得多,也有水平得多。既然如此,官员们,为什么一定要念秘书那千篇一律枯燥乏味的稿子呢?道理很简单,会议是针对大家的,随意说话,很容易让人抓住把柄并且引伸。

杨泰丰说过之后,应该轮到容易了。容易是这里惟一的女性,因为这是高层会议,服务员仅仅只是开始给大家倒了茶,然后就被容易支走了,会议的服务工作,便由容易负责。容易在办公室工作,她的位置,和省委办公厅主任差不多,也就是替领导服好务。论职位,自然应该她说,可她很善于把握场上气氛,见杨泰丰说完,立即站起来,给大家加水,并且说,你们讨论,我来服务。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04

杨泰丰之后,除了容易,剩下的,也就是一些处长。而处长和处长之间,又有些职位上的差别。比如一些要害部门的处长,和职能部门的处长,肯定是不同的。翁秋水是宣传处处长,虽然没有治安处长以及刑侦处长实权大,排名却在前面。翁秋水如果不说话,另外几个处长,肯定也不会说。如果翁秋水会做人,他完全可以说,他负责的是宣传部门,对一些具体情况,了解不是那么深入,还是由滕处长以及雷处长先说较好。可是,这位老兄显然会错了意,大概也是想借此机会,在赵德良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于是当仁不让。

翁秋水说,黑恶势力问题,确实是目前中国社会转型期间,一个极其特殊的问题,在有些省份,比如沿海等经济发达地区,还显得非常突出。不过,也不能以偏概全,并不等于有些地方存在,就一定会在全国普遍存在。就江南省来看,江南省的经济虽然欠发达,但社会却很稳定,治安形势较好。尽管在某些地区,可能存在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但还没有形成黑社会势力,更没有形成黑恶势力。

听到这些话,唐小舟就想冷笑。他不明白,谷瑞丹那么高傲的一个女人,怎么会看中这么一个草包,别说在省委书记面前说话一定要言之有理持之有据,就是见风使舵都不会。事实明摆在那里,如果不是想对黑恶势力开刀,身为省委书记的赵德良,有必要将他们这些人从雍州叫到陵丘?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还当什么宣传处长?

果然,赵德良打断了他的话,说,翁处长是吧?我注意到了你的用词,你说存在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那么,你能不能说说这些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有些什么特点,以及分布情况?

翁秋水一个宣传处长,平常也就是考虑怎么搞好唱赞歌工作以及怎样讨得厅长的欢心,哪里思考过黑社会之类的问题?更不可能有深入的了解。听了赵德良这样一问,竟然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德良已经预感到翁秋水肚子里不可能有他要的东西,便不再纠缠他,而是转向其他人,说,你们治安处长、刑侦处长,对社会接触应该比较多,而且直接接触案子,手上的情况掌握得比较多也比较全面,你们说说。

滕明是个直人,他说,赵书记,你是要听真话,还是要听假话?

赵德良笑了笑,说,那我先听假话。

滕明说,在党的英明领导下,在各级党委和各级领导的英明决策下,我们的社会蒸蒸日上,我们的生活,芝麻开花节节高,阳光普照,到处都是春天,怎么可能有黑暗存在?既然没有黑暗,黑社会组织,自然也就无可遁形。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是存在的,但黑社会,根本不存在。既然不存在黑社会,所以,赵书记所提到的议题,也就根本没有意义。

赵德良挥了挥手,说,好了,可以暂停了。现在,我听真话。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05

滕明说,真话更简单,蘑菇撑起一把伞,伞下面肯定就有阴影,大蘑菇下面有大阴影,小蘑菇下面有小阴影。阴影是黑色的,你说,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最容易生长的是什么?自然就是腐败,就是犯罪。我负责全省的治安工作,你作为省委书记,如果问我,江南省有没有黑社会?我肯定地回答你,有。你问我,有多少?我告诉你,我说,我不知道。你可能问我为什么不知道。我刚才已经说了,大蘑菇下面有大阴影,小蘑菇下面有小阴影。这些阴影是怎么形成的?是因为上面的那个蘑菇。我说话也许有些人不爱听。我们目前的官员制度,其实和封建社会的差不多,说穿了,也就是官吏制度,官的权力很大,且基本不受约束。吏呢?从属于官,对官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表面上看,我们的官员制度是有约束的,而实际上,约束官员的人,都是吏。吏又怎么可能监督或者约束得了官?所以,只要是官,便可以为所欲为。权力如果受到约束,权力就是一根电线杆,就算电线杆的下面产生阴影,那阴影也非常有限。相反,权力一旦失去了约束,权力就变成了大蘑菇,变成了一把大伞,那下面的阴影有多大,就要看上面那把伞有多大了。许多情况,我不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权力的田野里,长出几株毒蘑菇,大概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所有的农民都知道这一点,不过,农民们很小心,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把这些毒蘑菇铲除。但我们的权力责任田里,如果长出了毒蘑菇,坦率地说,我目前还没有看到很好的处理办法。或者说,我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想过从根处理。

赵德良说,按你这样说,黑恶势力在我省还非常严重?

滕明说,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但我是这样认为的。各地都有一些利益团体,这些团体,一方面有权力对他们进行保护,另一方面,他们又以各种违法犯罪手段,获取利益最大化,并以此回报权力。所以说,每个黑恶势力的背后,肯定有一株毒蘑菇,甚至是一个毒蘑菇群。我们治安处我想甚至包括刑侦处,手里有非常多的案卷,这些案子,大多数成为了悬案。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完全按照法律程序办案,这些案子,早就破了。事实上,这些案子,至今悬在那里,有些悬了好几年。我们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基本事实早已经查清楚了,涉及一些什么人,我们也是明白的。可是,我们就是无法执行。为什么无法执行?因为毒蘑菇。

赵德良转向其他人,问道,你们认同这种观点吗?

翁秋水说,这有点太夸张了吧?这岂不是把我们的社会,说得漆黑一团?

雷吾他说,滕处长所说,虽然有点让人难以接受,据我的了解,至少也可以算是部分事实吧。在有些地方,确实如此。我在刑侦部门,可能和滕处长的治安部门感受一样,有些案子,只要涉及这样的黑恶势力,肯定就办不下去,就会成为悬案。有个别案子,遇到我们的公安人员非常正直,冒着各种风险,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结果,水可能落了,石却不一定出来。我们甚至明明知道某些犯罪嫌疑人就在那里,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甚至每隔一段时间,会在电视报纸上露面,可我们就是没有办法执行。现在的积案悬案为什么居高不下?除了我们办案部门自身的素质以外,还有一个极其关键的原因,那就是背后的保护伞在起作用。可以这么说,任何一件案子,我们只要出过现场,基本可以得出一个判断,这件案子,是否与黑恶势力有关。预感很快就会变成现实,涉黑案件,就像一艘破船,你补了这个漏洞,还有另一个漏洞。很多的漏洞,让你补不完。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06

赵德良转过头,看着杨泰丰说,杨厅长,既然是这么个情况,省厅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杨泰丰说,我们不是没有考虑过。厅党组开会的时候,也曾很多次涉及这一话题,也曾向政法委多次反映过,我们下不了这个决心。

赵德良问,下不了这个决心?为什么?

杨泰丰说,刚才几位同志也说了,黑恶势力,肯定不可能单独存在,它一定要依附于权力。权力和黑恶势力,可以说是二位一体。单纯的扫黑,黑恶势力的根基还在,就像那首诗所写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如果改一下来形容黑恶势力,再贴切不过。黑恶势力就是原上草,只要脚下的土壤还存在,火肯定是烧不尽的。斩草就要除根,根不除,斩草的意义十分有限。

赵德良说,好了,有关这个问题,我已经清楚了。那么下面,大家来谈一谈另一个问题,怎么办?

滕明已经说开了,显然再没有顾忌。他说,这个问题,要说好办也好办,要说难办,也难办。好办,其实各地的黑恶势力,都是在面上的。更多的这类团伙,仗着背后有硬后台,有强靠山,甚至连遮羞布都不要,明火执仗。这类团伙的种种劣迹恶行,在当地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相当一部分黑恶势力的情况,我们是完全掌握的。就算还有些不十分清楚,调查的难度并不大。要说难呢?那也确实难,谁去查?当地公安局?这种黑恶势力的后台,可能就是公安局长的上司,甚至有可能与公安局长关系极为密切或者根本就是公安局长本人。如果是公安局长的上司,公安局长敢查吗?能查吗?他这里刚开始查,一纸调令,把他调开了,甚至免职了。如果是公安局长本人或者副局长什么的,那谁会去查?

赵德良说,那按你这样说,就没办法了?

滕明说,我只是就事论事。怎么说呢?我的手里,其实早就有一长串名单,这些人,有些表面上是大投资商,受到当地政府的全力保护,有些是当地官员的亲戚、朋友甚至子女,据我所知,至少在三到四个市,这种情况就非常突出。有的市,市委书记的儿子和公安局长的儿子,就是当地黑恶势力的头子。他们组织卖淫,逼良为娼,到南部去贩运假钞回到当地销售,简直可以说无恶不作,罄竹难书。如果到当地去走一走,当地市民,全都清楚这些事,可就是没办法。市委书记和公安局长在上面罩着,谁敢动?

滕明说,如果真要下决心,有一种办法也许可以。可以交叉办案。省里成立一个大专家组,再在大专案组下面,每个市成立一个专案组。专案组的组长,就是公安局长。但是,不是本市的公安局长,而是从别的市交换过来的公安局长。比如陵丘市公安局长,调到德山市去,岳衡市的,调到陵丘来。而每个专案组,都封闭集中,所有电话,一律集中管理,用一切办法断绝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同时,在专案组内部,还可以成立一个督察小组,专门负责联络以及保密工作。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07

赵德良说,这个建议很好。杨厅长,我看是不是这样,你们尽快拿一个全省扫黑行动的执行方案来,常委会讨论之后,就开始执行,争取国庆节前,还江南人民一片光明的净土。让我们过一个舒心的国庆节。

第二天一早,就像秘密而来一样,杨泰丰等人,又秘密地回去了。赵德良继续他的调研行程,似乎没有人知道曾经有过这样的秘密会议。

然而,到了第三天,唐小舟便不断地接到电话,问他,省里是不是要进行一次扫黑行动。唐小舟暗吃一惊,本能地觉得,一定是公安厅的那帮人泄露出去的,甚至觉得,杨泰丰或许不可能泄露,滕明和雷吾他似乎是坚定的扫黑派,他们应该也不会泄露。一个一个排除的结果,似乎除了翁秋水,再不可能是别人。

为了更多地了解情况,唐小舟有意和那些打电话的人闲扯,东一句西一句套他们的话。结果他发现,除了扫黑这一点之外,那些人并不知道任何实质内容。这就让唐小舟觉得,泄露消息的,很可能不是公安厅那帮人,而是省委办公厅的人。

为什么是省委办公厅的人?当晚参加会议的,仅仅只有他和赵德良,省委办公厅,应该不会有别人知道此事。如果这样想,那就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当晚,余丹鸿去了原江酒店,他甚至在大门口碰到了冯彪,和冯彪说了几句话才离开。返回时,赵德良问过冯彪,冯彪将所有出现在那里的熟人,一一列出。唐小舟想到,余丹鸿既然知道赵德良去了原江酒店,大概也不会就此罢休,他一定调查过,当天晚上,原江酒店发生过一些什么重要的事,也就很容易查清楚,杨泰丰带着公安厅一个小组,秘密地在此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又悄然离去。只要了解此事,便不难想到,杨泰丰的陵丘之行,一定与赵德良有关。

省公安厅厅长带着政治部副主任、宣传处长、治安处长、刑侦处长等人,浩浩荡荡来了陵丘,却又不惊动地方任何人,所为何事?为了一件很大的案子?绝对不会。无论怎样大的刑事案,毕竟也是刑事案,没有必要搞得如此神秘,更没有必要集中如此之多的人。更何况,省内所有的大案,作为秘书长的余丹鸿,自然是清楚的。将这所有的信息综合起来,甚至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赵德良的第二次下乡调研,其实只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恰恰是在陵丘与公安厅的这几个人会面。

至此,要得出一个结论,就一点都不难了。

赵德良此行,一定是在部署一次大行动。什么样的大行动,要如此神秘,又动用公安高层?除了扫黑,大概不可能再有第二件事。

这似乎也说明,那些打给唐小舟的电话,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唐小舟意识到,这个消息泄露,对于自己来说,未尝不是一次机会。某些官员不是老喜欢栽刺吗?他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在赵德良的心中,也栽进去两根刺?

接下来几天,除了陪赵德良调研,他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很小心地掌握一些证据,以便为我所用。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08

调研回来的那天晚上,赵德良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回了家。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有好多天没有练字了,一定手痒,回家后,肯定会练字,而且比平常练的时间会更长。正是趁着赵德良练字的时候,他将自己想说的话,小心地编辑一番,告诉了赵德良。

他站在赵德良面前,双手拖着宣纸,说,最近几天,好几个人给我打电话,好像扫黑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赵德良正在写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才刚刚开了个头,听了他的话,顿时停下了笔,问道,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具体情况,还不是十分清楚。我侧面打听过,觉得消息既有可能从当晚参加会议的人那里传出去,也有可能是办公厅的人传出去的。

赵德良略想了想,问,办公厅的人?可能吗?

唐小舟说,我分析了一下,不知道对不对。

赵德良说,你说。

唐小舟说,如果说,这个消息,是当晚参加会议的人传出去的,比较容易理解,毕竟这件事只有小范围内知道,把我们两人加在一起,也不超过十个人。这十个人中,我注意到主要有两种不同的态度,一种对有扫黑的态度非常坚决,正义感很强。我相信,他们无论如何不会泄露这一消息。但是,好像还有个别人不希望全省扫黑,甚至认为江南省不存在黑恶势力。这类人,是真的不了解情况,还是有别的目的?很难说。如果消息从这里传出去,这类人,可能性更大一些吧。

这话,是唐小舟射出的第一颗子弹,这颗子弹射向的是翁秋水。早在他当省委书记秘书之前,就听到一种说法,翁秋水可能要当副厅长。他甚至有理由相信,翁秋水之所以轻而易举给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恰恰因为他有可能当副厅长,而谷瑞丹对他手中的权力,寄予厚望。提升一个副厅长,那是一定要上省委常委会的,唐小舟此时在赵德良心中栽下一根刺,将来讨论翁秋水的副厅长问题时,这根刺,很可能起作用。

赵德良显然很重视此事,手中的笔已经停了,并没有写字。见他不再往下说,便问,你说说,省委办公厅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表面上看,省委办公厅的人,除了我,再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此事。仔细想一想,如果有人很想知道当晚的事,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除了通过当晚参加会议的人口中传出这一渠道,还可以通过分析推理的办法,得到一个推论。

赵德良问,分析推理?你怎么分析推理?

唐小舟说,如果知道两件事,要推断出这种结果,并不难。第一件事,当天下午,杨厅长等一行人秘密地住进了原江酒店。要了解这件事并不难,只要有心去查,一定能够得到结果。第二件事,杨厅长他们住进原江酒店干了些什么,会过哪些人。

这是唐小舟射出的第二颗子弹,这颗子弹的目标是余丹鸿。是不是所有人知道了这两件事,都可以得出赵德良要扫黑的判断?绝对不可能,得出这一判断,必须有足够的信息支持。掌握这些信息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省委秘书长。唐小舟甚至相信,这个消息,就是从余丹鸿那里传出的。

话只能说到这里,不能再往下说了。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09

和领导说话,是一件充满风险的事。许多时候,领导需要秘书给他们提供很多信息,以便从另外的角度了解一些事情,给自己分析判断时,提供一些特别的观察点。更多的时候,领导却会选择性倾听,比如说,你所说的话,恰好是他希望听到的或者希望了解的,他不仅会听进去,而且会十分认真对待。你所说的话,是他不想听到的或者根本不愿听到的,领导便会选择性忽略。而有些话,有可能是领导反感的,你说了,领导便会对你产生想法看法,从而改变对你的印象。这就不是选择性忽略的问题,而且物及必反了。

跟了领导几个月,唐小舟很快总结出了和首长说话的要诀。第一,你必须是一部内存强大的记忆库,随时准备首长的检索。就像百度知道一样,首长问到任何问题,你都得给出一个客观的答案。首长不需要的时候,你不仅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根本就不存在。第二,你必须是一台超卓的智能过滤器。首长也是人,也有人的弱点,不可能将所有的问题都看到想到,所以,许多时候,首长还是需要别人对他说些什么的。到底说什么,学问就大了,你不仅要从大量的信息中提取那些首长可能感兴趣的话题,还要认真组织语言,做到不多说一句不少说一句。第三,你必须是一台高配置的处理器。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你可能希望告诉首长一些东西,甚至影响首长对某件事的看法。但对这类事,首长往往异常警惕,稍不留神,首长可能对你产生反感。你只能对这类信息小心处理,然后夹带在一些首长需要的其他信息中,极其隐蔽地输送给首长。

古俗语中说,言多必失。对于首长秘书来说,尤其如此。

唐小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仅仅只说了这么几句,不再往下说了。如果赵德良主动问起,他会继续说几句。见赵德良不再问此事,而是开始练字,便打住了话头。唐小舟曾想过,接收这个信息后,赵德良一定会采取某种行动。他甚至将自己摆在赵德良的位置思考过,认为接下来的几天,赵德良会将这件事摆明,要么召开常委会,公开讨论此事,要么分别找几位常委谈话,先可以谈些别的话题,将这最关键的话题,隐藏在其他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紧要的话题之中。取得绝大多数人同意之后,才摆明自己的态度。

随后的几天,赵德良似乎忘了这件事一般,再没有提起。唐小舟因此以为,赵德良是在等待公安厅提供的方案。

两个星期后,公安厅的方案送来了。唐小舟认为,赵德良一定是在等这个方案,所以在第一时间送到了他的案头,并且还想当然地告诉他,公安厅的方案来了。

赵德良对于他的这句特别强调,甚至都没有哼一声。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批复,唐小舟便觉得,首长的心事,真的是难以琢磨。他似乎在等什么,可是,到底等什么呢?

有一天,他将当晚会议的记录拿出来看,上面记得很清楚,赵德良强调过要过一个干净的国庆节,那也就是说,赵德良最初的打算,是雷厉风行、速战速决,争取在国庆节前解决问题。可现在已经是九月底了,就算是立即开始行动,别说是国庆节前,恐怕国庆节一个月后,都难以收网。他很想捕捉到赵德良的真实思路,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10

国庆节前几天,有关王会庄的调查报告送来了,是梅尚玲亲自送来的。

一般来说,这样的调查通常都只是走过场,两三天最多一个星期就会结束。可有关王会庄的调查,持续的时间,近两个月。当然,这五十多天时间里,以梅尚玲和文舒为首的调查组,并不是常住柳泉市,表面上看,他们做得蜻蜓点水,偶尔下去一次,基本上也是转一圈就回来了。

开始,王会庄还来催过几次,到了后来,显然感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有些急了,托了很多人前来说情。

任何人出面,赵德良都只有一句话,说,调查组的报告还没有出来。我相信,调查组一定会对会庄同志负责的。

现在,调查报告终于出来了,唐小舟以极快的速度看了个大概。原来,调查组已经对王会庄上了手段,对他的电话监听了。监听记录显示,王会庄竟然有三个情妇,每个情妇,都有一套房子,房子的产权证上,全都写着王会庄的大名。加上他本人另外的三套房子,总共六套商品房,其中一栋别墅,一套复式楼,市价接近四百万。另外,他的三个情妇,并没有高收入的工作,有两个甚至没有工作,可三个人,都有汽车。这车显然不会是她们自己买的,极可能是王会庄送的。三台车加起来,又是五十多万。再加他老婆一台汽车和他儿子一台汽车,又是五十多万,仅目前初步调查的结果显示,王会庄拥有不动产高达五百万,与他的工资收入严重不符。

唐小舟对梅尚玲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把这个报告送给赵书记看看。

唐小舟进去的时候,赵德良正在看文件,见到他,便问,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说,梅尚玲同志过来了。他们对王会庄市长的调查,已经出了初步报告。说完,唐小舟将这份报告放在桌面上。

赵德良放下了手里的报告,将这份报告拿起来,问道,你看过吗?

唐小舟说,没来得及细看,只是扫了一眼,好像问题还蛮严重。

赵德良的眼睛盯着报告,嘴上却说,多少?

唐小舟说,目前已经基本查清的事实是,他有三个情妇,给了每个情妇一套房子一辆车,加上其他一些不动产,在五百万左右。

赵德良问,尚玲同志走了没有?

唐小舟说,没有,还在我的办公室。

赵德良说,那好,你让她过十分钟过来。

算准了时间,十分钟后,唐小舟请梅尚玲过去,他将她的茶杯端了过去,随后关上了门,出来了。梅尚玲在赵德良的办公室里逗留的时间并不长,二十分钟而已。梅尚玲离开后,唐小舟过去清理茶杯,赵德良说,你看看运达同志在哪里?如果在家,你叫他过来一趟。

唐小舟正要向外走的时候,赵德良又说,顺便问一下游杰同志、春和同志,他们如果在,让他一起过来,丹鸿秘书长也来一下。

五个人并不是同时来的,游杰最近,在同一层楼,原本可以第一个到达,可他没有,似乎是早踩好了别人的点,仅仅只是比陈运达早到一点点。余丹鸿自然是第一个到的,他就在楼下,放下电话,立即就屁颠颠上来了。夏春和在院内,相距只有几百米,几分钟后也到了。市政府离市委有一段距离,陈运达也不可能接到电话立即就动身。唐小舟清楚,就算陈运达可以立即到来,他也一定要拖一拖,至少,他需要向赵德良表明一种态度,他们是平级的,他不可能随叫随到。

唐小舟进去给陈运达倒茶的时候,五位常委已经在隔壁的小会议室坐好。赵德良最初和余丹鸿以及夏春和在谈一些别的话题,见陈运达到了,便立即转入正题。

赵德良挥了挥手中的报告,说,刚刚尚玲同志给我送来一份材料。春和同志,这份材料你看了吗?

夏春和说,尚玲同志和我通过气。

赵德良说,大出我的意料。我原想,既然王会庄同志希望省委作个结论,那我们就走一走过场,把该做的手续做到。过一段时间风声不那么紧的时候,我们再考虑王会庄同志的任职问题。没想到,我是真的没想到,问题竟然大大的出乎我的意料。所以,我不得不把你们几位叫过来,大家先通通气,统一一下意见。

陈运达和余丹鸿还不清楚这份材料的内容,尤其关键的是,王会庄是他们的人。表达意见之前,他们必定要了解一下,赵德良所说的出乎意料,到底严重到了何种程度。

陈运达显得很平淡地问,到底查到了什么?

唐小舟原本要出去的,赵德良将那份材料递给唐小舟,说,小舟,你给运达同志看看。唐小舟只好接过材料,递给了陈运达,然后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就在赵德良的办公室,夏春和给梅尚玲打了电话,命令她对王会庄执行双规。

梅尚玲心里有数,这份报告一旦递上去,立即就会对王会庄双规,所以,她在昨天下午,已经派了四位纪委干部前往柳泉市,在当地一家宾馆秘密住了下来。夏春和的命令下达后,梅尚玲向柳泉的同事打了电话。四位纪检干部接到命令,立即兵分两路,一路赶去市府大院,对王会庄进行秘密监控,另一路赶到柳泉市纪委,在纪委书记的办公室,拨通了赵德良办公室的外线电话。赵德良接起电话后,知道是柳泉纪委打过来的,将话筒交给了夏春和。夏春和再一次下达命令,由省纪委执行对王会庄的双规,柳泉市纪委配合行动。

当然,这其中,肯定还有一些细节。比如省委肯定要就此事知会省人大、柳泉市委以及柳泉市人大。毕竟,王会庄虽然已经停职,但他还是江南省和柳泉市人大代表。是谁打电话给柳泉市委的,唐小舟不清楚。至于省人大和市人大,是由余丹鸿在唐小舟的办公室打的电话。余丹鸿的脸色很难看,乌紫乌紫的,他在电话中并没有说太多,只是说,省纪委已经决定对王会庄执行双规,现在打电话主要是通报一下。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12

也就是在打这些通报电话的时候,省市纪委的执行人员,来到了柳泉市政府大院王会庄的家里,宣布了对他双规的决定。据说,王会庄当时非常嚣张,公开说,这是典型的打击报复,他要向中央申诉。执行人员当然不听他这些话,按照规定将他带离。省纪委执行小组并没有在柳泉停留,将王会庄带上车后,迅速驶离了。

省纪委有一个专门的双规场所,是一家住于郊区的宾馆,绝大多数双规案件,都在这里执行。也有极个别的双规案件,纪委觉得有必要的情况下,会将双规对象带往外地甚至外省。

唐小舟后来才知道,王会庄在这家宾馆只是停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便被省纪委的专案小组带到了外省。与此同时,省纪委还派了两名干部再一次进入柳泉市,和柳泉市纪委的相关人员,组成了一个外线小组,这个小组迅速控制了王会庄在柳泉市的三名情妇。

对于王会庄案的结果,唐小舟并不关心。让他感慨的是官场实在是太滑稽,正如一个段子所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只要将这个段子改一个字,便是另一种写照:说你贪你就贪,不贪也贪;说你不贪就不贪,贪也不贪。一个官员,贪与不贪,并不在于他自身的行为,而在于上面是否要查他。上面不查,你再贪那也是不贪。现在流行无罪推定嘛,既然执法部门不判定你有罪,那你就是清白的。而问题的实质却是,你肯定经不起查,一查肯定出事。为什么一查肯定出事?原因很简单,若要办所有官员一个财产来历不明罪,那是肯定漏不掉一个的。官员吃的喝的都是国家的,穿的用的是别人送的,过年过节,还会有红包购物卡,你的财产如果说得清道得明,那才是咄咄怪事。

以前当记者,每次参加新闻发布会什么的,都要收一个红包,三百五百不等,一个月下来,运气好的,可以收到几千块钱,与工资相比不会少。有些老记者,收红包收得兴起,将老婆情人等,全都拉来收红包。几个人整天忙着收红包的收入加起来,也就一万多块钱。那时,唐小舟已经觉得这个数目大得惊人。

谷瑞丹在公安厅当干部,逢年过节,也会有人送。多的唐小舟不知道,一到过年过节,那些处长厅长家,上门者络绎不绝。

唐小舟和谷瑞丹刚结婚的时候,公安厅的住房没有分等级,处长和普通干警住在一起。也不知谁设计的,一个门洞两套房子,一套三房一厅一套小两房一厅门对门。三房一厅自然住的是处长,小两房一厅,住的就是一般的干部甚至是司机什么的。厅里有一个司机,每次见领导有人送,心里不平衡,遇到过年过节,知道一到晚上就会有人来送礼,所以,他就长时间站在客厅,通过客厅的窗户看着楼梯的入口,只要看到有人提着东西进了这个门洞,便立即到门前等着,等人家快到门前还没到时,他突然将门打开,装着出去有事,恰好与上楼送礼者撞上。他毕竟是领导的司机,下面那些人,他都认识。彼此见了面,他就热情地和人家打招呼,又热情地邀请人家进屋喝杯茶。人家来给领导送礼呢,遇到他,不好意思说明,只好进了他的家门。有些人不好意思,肯定将礼留下来,但也有些人做得出来,坐那么一会儿,提着礼便准备走。他更做得出,立即说,哎哟,来了就来了,你怎么还带东西呀。太客气了。他这样一说,人家自然不好提走了,只得留下。再后来,厅里修住宅,知道领导和下属住在一起不方便,不搞这种混合楼了,厅长住厅长楼,处长有处长楼。这样的事,就再也没有发生了。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13

谷瑞丹收多少,唐小舟不知道,她从来都不会告诉他。不告诉他不是因为她需要表现廉洁形象,而是不想让他了解她的财产。但唐小舟有个基本评估,从她送给谷家里的各种东西可以推算出,她所收的,肯定比她的工资高出一倍。

如今,唐小舟到了省委,才真正知道过去为什么有三年穷知府十万雪花银之说。

中国官场有送礼的传统,清朝官场,有所谓冰敬、炭敬,说白了,也就是下面的官员给上司部门送降温费烤火费。大多数人以为,这是高级官员巧立名目向下索贿,其实不是,只是下面的官员为了到上面办事方便容易而使的润滑费。也就是说,无论是冰敬还是炭敬,是普降甘淋,见人有份,只不过数目的不同而已,普通办事人员少一些,掌事官员多一些。就算你不贪不占,有这种那种孝敬,三年下来,也能有十万雪花银。

新中国成立后,自然要废绝这些官场潜规则,却又不能不考虑寒暑之苦,便想了个办法,夏天发降温费,冬天发烤火费。这两项费用,不再是由下往上孝敬,而是由上向下派发,所有公务员,人人有份。可到了改革开放以后,仅仅这些,显然已经无法令官场运行顺畅,渐渐就恢复了由下向上送礼的习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主要送的是物质,鱼呀肉呀鸡呀蛋呀之类。可这样做,很张扬,逢年过节,下面往省里送礼的车子络绎不绝,有些地区,甚至不得不出动车队,整卡车整卡车地装载着物质,到了省里,便一家一家地派发,影响非常不好。到了新世纪,不知谁发明了购物卡,便解决了官场的大问题,就算将省委大院每个人都敬到,顶多一只提包就解决了。购物卡还有一个好处,大家在一起吃一餐饭,每人领到一张购物卡,看起来,分量是一样的,人人平等,实际上,购物卡和购物卡的含金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眼下,国庆节就要到了,国庆节过完又要过中秋节,这两个节,都是中国的大节,地位仅次于春节。这样的节日,也正是官场送礼成风的时候,往往是到某个办公室走一趟,离开时留下一个信封,信封里面是一张购物卡,含金量低的,一百元,含金量高的,一千两千五千都有。敢收五千的人大概不多,毕竟这是反贪的起点线,仅此一单,便可以认定你犯了受贿罪。但一千两千,肯定都笑纳了。

人家来给唐小舟送张购物卡,他也一样笑纳。有关这件事,其实很苦恼过他一段时间,他向肖斯言咨询过。

肖斯言说,这些购物卡,你一定得收,不收还不行。你如果拒收人家的好意,人家便以为你不拿他当自己人。官场之中,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永远没有第三阵线。既然是敌人,人家就会以对待敌人的方法对待你,即使在赵书记面前说不上你的坏话,在整个江南官场说你的坏话,那也够你喝上一壶的。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14

话虽如此,他还是害怕,如果赵德良知道这件事,自己岂不是毁了?

后来,他发现赵德良也收,只不过,赵德良的做法比较特别,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将这些卡清出来交给唐小舟,让他妥善地处理掉。唐小舟恰好有个朋友在红十字会工作,他便将赵德良的卡连同自己的一部分交给这个朋友,作为对红十字会的捐助。

一个双节下来,唐小舟收到的购物卡,就有几百张,最低面值是五百元,最高面值是三千元,另外送的烟酒等还不算,仅仅是购物卡,总值就有四十多万。唐小舟想,难怪人们将领导秘书叫作二号首长,在送礼这件事情上,二号首长的重要性,便充分体现出来了。除了那些趁晚上去领导家的之外,双节期间来到唐小舟办公室的人,绝对比去秘书长那里的都多。

国庆节有长假。临近国庆节时,所有人都在谋划出门旅游。唐小舟已经收到了很多旅游邀请,其中有好几个企业表示,要请唐小舟去旅游,甚至公开说,可以带上自己的朋友,妻子或者情人。这样的旅游邀请,自然是行贿的另一种。唐小舟一律拒绝,就算他想去,也不会有时间。

还有几个人邀请他一起去旅游,第一个自然是徐雅宫。徐雅宫选定的地点是西北,她想去大漠上走走。当记者的时候,唐小舟跑过很多地方,惟独没去过的是西北,西藏青海新疆,那都是他神往之地,如果能在大漠上走走,体验一下那种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境界,一定会让自己的心境宽阔许多。可是,面对徐雅宫的提议,他只得苦笑,说,我知道我欠你的,只是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还得了。

徐雅宫说,你不可能当一辈子省委书记秘书吧?过几年,赵书记肯定给你安排个位置,那时,你再还,好不好?

唐小舟多少有点惆怅地说,我倒是很想预约几年之后,可是,时间是个非常残酷的东西,谁能说得清几年之后,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他没有说出的一句话是,几年后,你或许成了别人的老婆,难道我要带着别人的老婆出去旅游?那可是在玩火,是政治自杀。

孔思勤也在策划国庆长假的旅游计划,她想当个背包族去云南。她给唐小舟发来短信说,我想去看看苍山洱海,去走一走丽江的古街,亲近一下玉龙雪山。我想,如果有一个人和我一起,打着背包,手拉着手,在丽江的街头散步,那一定是不枉此生的感觉。

唐小舟说,这很简单呀,带上你的情人,牵上你的牛羊。

她说,我想牵上你的牛羊。

他说,那好,我借给你暂时用用,用完了记得还给我。

仅仅而已。或许,孔思勤只是想表达某种东西,并不真的希望他和自己出行。尽管他们都是综合一处,见面的时间,却不多,就算在办公楼里见到孔思勤,也仅仅只是点点头,说上几句话。偶尔,约出去坐坐,机会却是极少。

邝京萍也在运作她的旅游计划,相对而言,她更自由一些,毕竟是学生嘛,国庆长假,再请几天假的话,玩上十天半个月,也完全不是问题。邝京萍的旅游计划更加的独特一些。她看中了安徽黄山脚下的一个有四百年历史的古老村落,她想去那里住上十天半个月,很希望唐小舟能够陪伴自己。

唐小舟对此的反应是往她的卡上打了三千块钱。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15

这所有一切,对于唐小舟来说,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景,想一想可以,真的去做,那是半点可能都没有。在领导身边工作,他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假期,甚至没有自己的时间,他的全部时间,都是领导的。赵德良的国庆行程早已经定下来,他要去北京。是去北京而不是回北京。

赵德良这次去北京,队伍比较庞大。黎兆平带了几个人,他们要去广电总局活动,拿到一个电视娱乐节目的批文。江南烟草集团的王禺丹和秘书胥晓彤小姐,也是随行成员,他们有一个实业拓展计划,需要得到中烟集团的支持,赵德良将替他们在国务院以及发改委走动一下,从背后助他们一臂之力。雍州市计划在雍江上修第四座大桥,立项报告已经上呈,驻京办已经跑了很多次,赵德良需要去烧最后一把火。武广高速铁路已经立项,将横穿整个江南省,总里程有一半以上在江南省境内。江南省境内,预计将投资400个亿。在此基础上,每增加一个站点,又能多出好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这个项目,对江南省的GDP拉动,将是巨大的。

队伍虽大,真正能够接近赵德良的人并不多。整个晚上,主要是黎兆平、巫丹和唐小舟陪着赵德良。

唐小舟随赵德良进京的机会很多,一个月至少有一两趟,多的时候,每隔一两天就要往北京跑,甚至有时候早上到,晚上就踏上返程。每次和赵德良同行,路上都很沉闷,这是因为赵德良放不下官员的架子,唐小舟又无法排除骨子里的奴性。

换个角度看,端着的官员架子,很可能就是官场奴性的另一种表现。如果说官场升迁存在一个阶梯的话,奴性,很可能就是连接楼梯的沙子,细微得让你看不到,却又非常重要。不想当奴仆,你就永远别想成为公仆。

曾几何时,唐小舟对奴性深恶痛绝,等他在官场的时间久了,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奴性其实是官场的基础。官场如果没了奴性,如同建筑没有沙子,肯定就会崩盘。

只有这次进京,唐小舟是最轻松的,这种轻松,不是因为他没有事可干,而是因为现场气氛。黎兆平虽然也是官员,可在赵德良面前,他还有另一重身份,同学,加上他本身桀骜不驯,在这个高官同学面前,也没有丝毫奴性。此时的四个人,就是完全的朋友。气氛当然轻松下来。

巫丹抽烟,烟瘾不小,赵德良、黎兆平和唐小舟三个人都不抽烟,巫丹不好意思在包厢里抽,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走出包厢过烟瘾。

有一次,巫丹又出去抽烟了,赵德良主动问黎兆平,听说你和巫丹的丈夫是好朋友?

黎兆平说,是。

赵德良问,好到什么程度?

黎兆平笑了笑,说,老板你别挖个坑让我往下跳。

赵德良点了点黎兆平的鼻子,说,你小子。

黎兆平借此话头,说,老板你也是,林志国在岳衡县的政绩有目共睹,何况,巫丹……的丈夫。解决一下他的问题,也算是顺水人情吧。

这话让唐小舟十分吃惊。伶牙俐嘴的黎兆平,竟然也有口齿不清的时候。显然,林志国已经找过黎兆平。黎兆平这个人,真是够仗义。唐小舟便也做起了顺水人情,说,林志国是巫丹的丈夫?听说岳衡县对岳衡市的GDP贡献值达到了百分之三十多?

黎兆平说,对林志国,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他的能力很强。

赵德良说,你也跑官?

黎兆平说,我不为自己跑官,我当伯乐。

赵德良说,你这个伯乐啊,恐怕是近视眼。

黎兆平说,我的眼睛好得很,双眼一点五。

赵德良说,在政界,一点五的眼睛,恐怕不仅仅是近视眼的问题。一个官员,尤其是高级官员,需要的是透视眼。

黎兆平问,首长,你的透视眼,看到的是什么?

赵德良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知道你对林志国这个人了解多少。这个人城府太深,器量太小。

黎兆平说,不会吧。刘备有一句名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可刘备调子唱得高,他的衣服,是绝对不能给手足穿的。林志国可以和别人共穿一双鞋,器量能小到哪里去?

这话让唐小舟大吃一惊。你这个黎兆平,你自己穿了林志国的鞋也就罢了,竟然在赵德良面前都说这种话,你想死呀。

赵德良听了这话,脸上表情却没有变化,只是对黎兆平说,越说越不像话了。你比小舟大好几岁,你就没有小舟成熟。

黎兆平果真是乐于当伯乐,立即接过了话头,说,既然小舟这么好,你应该给他加担子,把他的问题解决呀。小舟跟你也有半年了吧,他的事,不能老这样拖着吧?

赵德良说,该解决的时候,自然会解决。他自己都不急,你急什么?

黎兆平说,我不是替他急,而是替你急。老板你知道别人说你什么吗?

赵德良问,说什么?

黎兆平挥了挥手,说,算了,不说了,太难听,我怕你受不了。

赵德良说,你这是激将法嘛。我告诉你,我不吃你这一套。你不说,我就不听了。如果什么话都听,我的耳朵早起茧子了。

黎兆平说,你到江南省已经十个月了,下面的班子如果再不动一动,人家会说你没有魄力,是怕某某某。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能力。可江南省有谁知道这一点?项忌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那有点暴发户嘴脸。但人在世上走,你若不适当露点功夫给别人看,谁肯服你啊。大家都不服你,你怎么执掌这个江南省?

赵德良站起来,说,有这么严重吗?

黎兆平说,当然严重,太严重了。我听到那些说法,我都气愤,却又没办法,嘴长在人家身上啊。

赵德良说,那就动动吧。

扔下这句话,赵德良站起来,走出包厢,上厕所去了。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16

从北京回来,赵德良一次又一次将马昭武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每次,两人都会商量好长时间。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果然要动下面班子了。

官场真是没有秘密可言,马昭武第一次从赵德良的办公室离开之后,唐小舟所接到的电话,大多与打听人事有关。唐小舟心想,这些人鼻子可真是灵,按理说,马昭武那边,不太可能有大动作,赵德良和马昭武之间的谈话,除了他们两人,别人应该是不知情的。既然如此,消息从哪里来?恐怕还是某些人根据一些迹象分析判断的吧。

具体情况,唐小舟也不清楚。他私下里估计,这一次,或许会大动一下?

过了两天,大动作没有,小动作倒是来了。组织部来了三个人,和办公厅人事处三个人一起,分成两组,分别找唐小舟、韦成鹏等几个人谈话。组织部的人一走,便有消息出来了,省直机关将解决一批处级干部,这个名单,早就已经拟定了,组织考察早都已经完成,不知什么原因拖了下来。这次组织部找唐小舟和韦成鹏谈话,是因为他们被增补进了提拔名单。并且说,这次的动作会很快,公示都已经进入程序了。

唐小舟确实暗自惊喜,只要处长职务一定,自己就稳了,这是一件大好事。

但是,有关提拔处级干部的消息没有进一步明朗,倒是常委会的议题定了,讨论干部人事问题。被列入讨论名单的,并不是人们猜测的大动作,只是岳衡和柳泉两个市的部分人以及省里个别人。

岳衡市是因为钟绍基调到雷江市当了书记,常务副市长姚子方升任代市长,常务副市长没有递补,副市长还少了一个,一直没有增补。此次解决了常务副市长,同时提名林志国增补副市长。柳泉市,副市长王会庄此前已经被免职,不久前又被双规,新的副市长人选还没有确定。拟提拔市政府秘书长为副市长,另外调常林县县委书记为政府秘书长、政府办主任,解决副厅级。除了这两个市动得稍稍大一点,另外也有两个市小小地调整了一下。省里也进行了一些调整,省委办公厅和省政府办公厅以及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省委宣传部等,也都作了相应的调整。总体来说,这还只能算是微调,涉及的干部只不过二三十名。

常委会开会讨论的时候,唐小舟不够格参加,甚至连列席身份都不够,可散会不久,他已经知道了消息,好几个人打电话将常委会的情况告诉他了。

常委会开会讨论人事问题,每一个细节,都极其重要。一般来说,拟提拔的人以及拟提拔的职位,办公厅事前已经发给了每个常委,大家心中都有数。但这还只是拟提拔,而不是最后的提拔命令,能否提拔,必须常委会通过并且下文之后,才能生效。常委会怎么通过,学问就大了。如果由组织部笼而统之地将拟提拔名单念一遍,然后由常委们发表意见,通常情况下,因为拟提拔的人多,需要谈的话题以及人也多,很难谈得深入和透彻,结果除了极个别人,列入名单者,基本上都能通过。如果不是笼而统之地念名单,而是一个一个地议,因为是一人一议一事一议,每个常委都有机会发表意见,情况就极其微妙了。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17

这次的常委会,采取的恰恰是一人一议。最先议的,是省里的拟提拔名单。涉及的人,最多也就是副厅级或者副厅级巡视员,没有一个是关键位置,更没有一个主持工作的。常委们心里都有一种约定束成的看法,在省直工作的人,只要到了一定年限解决副厅,那也是水到渠成。所以,名单中这一部分,占用的时间最少。

惟一的插曲,又是来自陈运达,这个议题结束,他立即提出,齐天胜担任政府副秘书长,主持工作已经好几年了,这个问题,是不是应该解决了。

他的话音刚落,彭清源就接过了话头,说,是啊,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拖的时间也不短了,确实应该解决,不解决不利于工作。不过,到底怎么解决,运达同志,你应该有一个具体意见吧。

马昭武也接过去说,这件事,组织部也考虑过。如果解决秘书长,牵涉另一个同志的安排,会有些麻烦。我们想,如果再等一等,解决这个问题,可能更容易一些。

赵德良说,那就再等一等吧,等换届的时候,统一解决。

见话说到这里,陈运达也没有坚持。毕竟,他的主要目标是解决林志国,如果现在就同别人交换筹码,等讨论林志国的时候,他的筹码就不够用了。

讨论各市时,分了三步,第一步讨论的省里几个厅局领导和下面几个市领导互换。这只是平行调动,并不是提拔,同样没有特别尖锐的意见,很快就通过。第二步,讨论的是柳泉市。柳泉市原本是陈运达的势力范围,这次王会庄被双规,陈运达在柳泉的势力,塌了一角。以常理推测,柳泉这个新增补副市长,他是应该争一下的。实际上,对于这个人选,他并没有表态。唐小舟分析,他之所以没有表态,是考虑到人事安排其实就是分果果,此次列入名单的人,真正可以算是赵德良的人一个都没有。赵德良自己没有捞到一个位置,陈运达若想得到两个以上位置,可能性太小。

最后讨论岳衡市。马昭武刚刚将方案宣读完毕,赵德良叫大家发表意见,彭清源第一个就表态了。

彭清源说,林志国这个年轻人不错,学历高水平高,在省里在基层,都干过,一步一个脚印,很扎实,取得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给他压一压担子,我是完全赞成的。不过,我有一点担心,这个任命名单出来,大家会不会有些别的想法,或者会不会对省委的用人原则造成一些被动和误解?

陈运达最担心的,正是彭清源的反对。陈运达和彭清源是真正的同乡同学,两人都来自陵丘市陵峒县,这是陵丘市最穷的一个山区县,也是江南省的国家级贫困县之一。越穷越苦的地方,越出人才,一个县不仅出了省长,而且出了副省长,还是在同一个时期,这样的情况,恐怕在全国,也是独一无二的。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18

早在高中时,陈运达和彭清源就是同班同学,一个当班长,一个当团支部书记。后来上山下乡运动开始,陈运达因为是独子,留县招工,进工厂当了一名搬运工。彭清源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他是家里的老三,两个哥哥已经参加工作,他别无选择地去了农村。一年半后,彭清源进了区团委,转干了。后来知青回城,回去的也只是当工人,彭清源却是干部,自然留下来了。从区团委到乡政府,又从乡政府到县政府。到县政府的第二年,陈运达也进了县政府,两人几乎同时当上了副县长。陈运达这个副县长,绝对是干出来的,或者说,是当搬运工搬出来的。当时,即使是干搬运工,也要从学徒做起,而学徒必须三年时间。陈运达仅仅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当上了省劳动模范,班组长。第二年,还在学徒期,就已经当了副队长。三年学徒刚满,就当了队长。据说,陈运达参加省劳模大会的时候,当时的省委书记指名将陈运达叫上了主席台,又当着全体代表的面,亲自解开了陈运达的上衣,露出了双肩。陈运达的双肩竟然各有一块像垫肩一样的茧子,硬是扛重物扛出来的。

尽管是同学,毕竟同场为官,彼此的关系,自然就变得微妙起来。此后十几年间,两人你追我赶,今天你跑在前面,明天我又超过了。直到几年前,两人同时竞争常务副省长的时候,彼此间的距离才真正拉开。

现在,彭清源说了一个但是,陈运达便意识到事情可能要坏,彭清源很可能就林志国的任命问题和自己唱反调。他为了扭转局面,打断了彭清源的话,说,清源同志的话我有点不是太理解,怎么会给省委造成被动和误解?

彭清源早已经深思熟虑。他说,刚才,我们已经讨论了柳泉市的班子问题。柳泉市的班子,和岳衡市是非常相似的,也是增补一个副市长。柳泉市是将政府秘书长提拔为副市长,再将一个县委书记提拔为政府秘书长。岳衡市呢?直接将一名县委书记提拔为副市长。如果没有柳泉市作为参照,直接这样提拔,并没有问题。现在两个市的情况接近,提拔方法却不同,容易授人以柄。大家都知道,林志国同志曾经是运达同志的秘书,人们会不会说,这是因为运达同志在起作用?尽管我们都知道,这是省委统一研究的,可人言可畏呀。

陈运达心里清楚,彭清源这是在针对自己,可他说出这一番话,自己一时还真的难以反驳。所以,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倒是丁应平发言了。他说,清源同志所说,也有一定道理。不过,真正德才兼备的年轻同志,我们还是要大力提拔的。我看能不能这样?和柳泉市一样,让林志国同志先去政府办过度一下?

副市长是副厅级,政府秘书长既有副厅级,也有正处级,县委书记是正处级。从县委书记到政府办秘书长,如果级别不提的话,只能算是平调。当然,市比县大,政府办秘书长又是政府大管家,又是市政府办公会成员,职权很大,级别虽然没有提,实际却是受到了重用。如果争不到副市长,争到个市府办秘书长,也算是一个安慰。既然可以争取一个政府秘书长,结果也还不错。听了丁应平这话,陈运达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甚至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丁应平一眼。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19

哪知道他的话音刚落,彭清源又说话了。彭清源说,政府办是个事务性部门,是政府的大管家,需要稳得住,一般来说,这个位置安排年龄稍大一点的人比较好。让林志国同志去,他会不会显得太年轻了点?

有了这几个人定下的调子,其他人,也不好跳出这个调子之外,全都围绕这个调子往下说。有说林志国这几年进步很快,应该让他挑更重担子的。也有认同彭清源的说法,觉得林志国无论是当副市长还是当市委秘书长,都显得不十分适当的。还有人说,岳衡市对于林志国的任职,有些不同声音的。

所有人全都说完,只剩下赵德良了。

赵德良最后作结案陈词。他说,林志国这个年轻人,我接触过几次,总体来说,感觉不错。组织部的建议,既考虑了实际工作,也广泛征求过岳衡市方方面面的意见,就我本人来说,我是赞同的。我们也都是从年轻走过来的,现在到了高位,不应该忘了那些真正德才兼备的年轻人,应该给他们更高的位置,让他们得到充分锻炼。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既然常委会上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而且,也都是从爱护年轻同志的良好愿望出发,我看是不是这样,副市长就由现在的政府秘书长钱勋同志担任。开始之所以没有考虑钱勋同志,主要是钱勋同志年龄大了点,干一届就要下了,不如让个年轻同志上。既然有些不同意见,暂时让钱勋同志上。林志国同志呢?是不是可以这样考虑,先解决级别,由正处升为副厅。至于具体职务,可以考虑先担任政府副秘书长,政府办主任,主持政府办工作。秘书长的位置,给他空着,我们试一试,如果他证明自己适合这个工作,一年半载,再扶正。如果他干得非常出色,我在这里说一句话,很快就要换届了,那时,我们就考虑给他压更重的担子。

陈运达心里显然不爽,别说陈运达会怀疑,这一切都是赵德良在后面操纵,就连唐小舟都觉得,赵德良其实不愿将副市长这个位子交给林志国,却又不好直接反对,便采取了一招妙计。

事情到了这一步,总算是往前进了一点,还留下了光明的尾巴,陈运达也不好说什么,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常委会一结束,省委和组织部,就忙着组织谈话。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自己也属于组织谈话的对象之一。找他谈话的,是组织部的一名处长和办公厅的组干处的处长。唐小舟接受谈话之后,韦成鹏也接受了组织谈话。

很快,提拔名单公示了。略有些不同的是,副厅级以上干部,在江南日报上公示,唐小舟和韦成鹏的公示,只是贴在办公厅。

公示是一种制度,按照这种制度,公示期内,如果没有人反对并且提出确凿证据,公示期一过,被公示人,便能得到正式任命。可这一制度其实存在缺陷,最大的缺陷在于,官位是稀缺资源,每个人都想获得,任何人的提拔,肯定存在很多的竞争失败者,这些失败者,没有几个真有大将风度,会像美国总统选举失败那样公开认输。更多的人会想,既然我得不到,也不让你得到。几乎任何一个职位的公示,都会收到一大堆举报信。有关部门,实在太清楚这些举报信是怎么回事了,上面如果没有人一定要搞你,将这些举报信随手一扔,事情也就过去了。相反,若是有人不想你得到这个职位,拿鸡毛当令箭的事,也不是没有。

看到公示,办公厅很多人向唐小舟表示祝贺,唐小舟只是虚意应着,心里却在想,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

没想到越怕事越有事,事情果然就来了。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20

公示期还剩下最后一天,唐小舟原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处长,不会有人和自己过不去。岂知这天上午,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是赵德良,立即拿起电话。赵德良说,你过来一下。唐小舟以为赵德良有什么工作要交待自己,放下电话就过去了。让他没想到的是,见他进来,赵德良头也不抬地说,把门关上。他转身关上了门,赵德良又冲他挥了挥手,说,你坐。唐小舟心中顿时打起了小鼓,这样的经历,他还从来没有过,今天难道有什么特别的事?毕竟是公示期的最后一天,他因此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刚刚坐下,赵德良便抬起头来,说,听说你和小孔的关系不错?

唐小舟一时没明白过来,说,小孔?哪个小孔?

赵德良说,办公厅的孔思勤。

唐小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此事,便说,也就是一般同事吧。想想又觉得这样的答案,或许并不能令赵德良满意,便又说,她每天早晨来这里打扫卫生,如果你不在雍州的时候,我不需要去迎宾馆接你,就直接来办公室,那时会碰到她,偶尔也说几句话。

赵德良说,就这些?

唐小舟说,就这些。

赵德良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说,你有一个哥哥叫谷瑞安?

唐小舟一下子糊涂了。先问孔思勤,现在又问谷瑞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他不是我的哥哥,是我老婆的哥哥。

赵德良说,听说,谷瑞安以前在一家工厂当厂长,但是那家工厂效益不好,快倒闭了,最近调到了市地税局?

唐小舟说,他以前的工厂效益不好,我知道。但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太了解。我和谷家的关系不是太好。由于性格原因,以前在报社,跟社里的领导关系没搞好,一直比较受压。谷家有一种权力情结,见我是农村出来的,又当不了官,所以很瞧不起我。我只好和他们保持距离,对于他们家的事,基本是听一听,不参与。听说最近是离开那家工厂了,到底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赵德良说,可是,我怎么听说,谷瑞安进人市地税局,是你找了关系弄进去的?

唐小舟明白了,一定是有人写了自己的举报材料。他当时便想跳起来,这是哪个王八蛋吃饱了饭没事干,竟整出这样的事?他妈的,也实在太阴险了。再一想,自己早已经决定重新做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想说就说了。他将即将喷出的火气怒气又强行压了下去,对赵德良说,如果你问我,我可以回答的是,这件事,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知道这件事是我老婆跑的,她打没打着我的旗号,我不知道。如果调查的结果是打了我的旗号,我相信,并且无话可说。我们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她瞒着我干些什么,我确实无能为力。

赵德良说,你的意思是说,你们的夫妻关系很紧张,整件事情,是她瞒着你干的?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21

唐小舟说,是太不好了。赵书记,我跟你说真话。我做现在的工作,是非常努力非常投入的。表面上看,或许大家觉得我喜欢这份工作,或者觉得我适合这份工作。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方面,或者说,仅仅只是我作为一个农民出身的人,对待工作的一种态度。但另一方面,我把这个工作,看成我人生的一次极其重要的机会。所有人都以为,我在日报社当记者,那是一份非常风光非常体面的职业,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十几年,我过得非常屈辱非常没尊严,我是希望通过现在的工作,重塑自我。

赵德良说,这么说,谷瑞康的处分被撤销一事,也是你老婆打着你的名号做的?

唐小舟说,不,这件事,我确实出面找过周书记的秘书王森。

赵德良轻轻地哦了一声。

唐小舟说,我之所以出面,有两个原因,一个,确实是私人的原因。尽管我和老婆的关系不好,但也不想她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吵吵闹闹。我如果不出面,她就会和我吵架,没完没了地吵,一见面就吵。那样,我根本没有情绪投入工作。另一个原因,我觉得那个处理太重了。若是站在我和谷家的关系角度考虑,我是真的不愿理这件事。但是出于一个普通人的感情,尤其是一个曾经当过记者的人的良知,我接受不了。对方不就是有权有势吗?把人往死里打不说,还要赶尽杀绝,有点太没有人性了。也许是当记者养成的性格吧,见到不平的事,我如果要忍的话,比杀我一刀还难受。

听到这里,赵德良笑了,说,兆平说你很有个性。我和你相处近半年了,今天算是第一次看到你真正的个性了。

唐小舟见他笑了,心中顿时一松,才感到背上有一股冰凉的感觉,一定是湿透了。他振着了一下精神,说,我不同意你这句话。我认为,这半年我表现的也是我的个性。我能够彻底改变以前的自己,难道不是一种个性?

赵德良说,那不是个性,而是一种力量。

唐小舟说,是,我就是想做一个有力量的人。但我所理解的力量,或许和别人理解的不同。谷瑞丹就经常说,我不是个男人,没有一点男人的霸气。或许,她所说的,就是常人所理解的那种男人的力量,外在的力量,可以用物理方法测量的力量。而我所理解的力量,是另一种力量,是一种思想的力量,一种精神的力量,甚至是一种人格的力量,这种力量,无法量化的,也是用物理方法测不出来的。我希望自己能够拥有这种力量,因为我认定,这是一种更大的力量。

赵德良说,好了,这件事,我清楚了。你找个机会,去和余丹鸿同志谈一谈。有些事,该解释的,尽量向他解释一下。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才发现,自己的衬衣都已经湿透了。赵德良的办公室里有空调,按说,不会出这么多汗的,而他出了很多汗,当时竟然没意识到。这是不是说,刚才的谈话,他高度紧张?想一想,自然紧张,有人在背后搞自己的鬼呢,他能不紧张吗?当不当这个处长,他无所谓,只要赵德良能够认同自己,在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坐稳了,这个处长,迟早都是自己的。他之所以紧张,恰恰在于,他无法评估,某些人背后所使的坏,会不会彻底颠覆赵德良对自己的看法?赵德良最后一笑,让他明白了,这点事,对于赵德良来说,那完全不算是事。

既然对赵德良不算是事,对余丹鸿又算是事吗?如果不算,余丹鸿为什么要跑到赵德良面前去说?将事情再想深入一些,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对于余丹鸿来说,这同样不算是一件事,但是,在这件事情中,余丹鸿必须干点什么。毕竟有人给了他这样的举报信,他将事情汇报给赵德良,能对他唐小舟造成打击固然好,不能造成打击,若是能够让赵德良对唐小舟有一点点看法,那也算是达到了第二目的。若是这两大目的都不能达到,赵德良也不会因为此事怪罪他余丹鸿,他丝毫损失没有。既然自己没有任何损失,却可以打击自己不喜欢的人,何乐而不为?

还有一件事,是他必须想明白的,到底谁这么无聊,寄了这样的举报信?仔细想一想,无论是谷瑞安的事,还是谷瑞康的事,了解最清楚的,是谷瑞丹。谷瑞丹巴不得他当更大的官,肯定不会做这件事。与两件事相关的人?谷瑞安那件事有哪些人相关,他完全不知道。谷瑞康这件事,应该只有王森知道了。

想到这里,唐小舟拨通了王森的电话。

王森接起电话,第一句话自然是向他祝贺。尽管公示出来的当天,他已经打电话向唐小舟祝贺了。唐小舟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你还是晚一点祝贺吧,说不定,这件事会黄了。

王森暗吃了一惊,问道,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被人告了。

王森自然知道公示规则,多少带点玩笑说,你该不会是把哪个美女的肚子搞大了吧?

唐小舟说,是就好了,至少我做了的事,我得认不。

王森问,那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还记得我那个二舅子谷瑞康吗?

王森问,怎么了?

唐小舟说,告我的,就是那件事。

王森略想了想,明白了,说,妈的,原来是老子被王八蛋利用了。

唐小舟问,能说说怎么回事吗?

王森说,就在那件事解决后不久,某个前秘书约我吃饭。毕竟,我们都是当秘书的,这个面子,我肯定要给不?而且,人家是大秘书,虽说没什么交情,总还是在这个圈子里混吧。我就答应了。吃饭的时候,谈起了你。他说和你在一个处,处里的人对你好像有点看法,只有他和你是最好的朋友。我想,你们一前一后当首长秘书,成为好朋友,那也是可能的。后来,我可能喝多了点,话题又谈到了谷瑞康。他说,谷瑞康的事发生后,你很急,一方面,你刚到省委办公厅,人脉不广,另一方面,又怕影响不好。你急得没办法,曾经找过他。他在你面前拍了胸,表示一定帮你把这件事处理好。他告诉我,当时觉得这是一件小事,所以当面答应了你,而且答应得很死,没留一点余地。等他找过很多人之后,才知道,这件事还真是难办,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我。他求我帮你这个忙,一定把事情摆平。我当时也是头脑发昏,就告诉他,这件事已经摆平了。刚才你一说,我就明白了。我他妈真蠢,还以为是一个老猎手,结果却被鹰啄了。

唐小舟反过来安慰王森,说,我猜到就是这么回事。只是猜不到是哪个人,所以给你打这个电话。

王森说,那这件事怎么办?还有办法补救吗?

唐小舟不好说赵德良那里已经没事了,只说,多大个事?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你也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这种事,我还真不会放在心上。

王森说,官场就像赶班车呀,你错过了这一趟,以后就趟趟都错了。

唐小舟说,我不是错过了这趟,我已经错过十几年了。十几年都错过了,还在乎这一趟?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至少我明白了一件事。

搞明白了这件事,唐小舟便下楼去找余丹鸿。赵德良让他来找,他想,这事已经没有必要讲什么策略了,将赵德良搬出来,应该是最好的策略。尽管余丹鸿没有叫他坐,他已经坐下来,然后不待余丹鸿问,主动说,秘书长,赵书记和我谈了,他让我来找你谈谈。

余丹鸿竟然故意装糊涂,说,赵书记和你谈了什么?

唐小舟说,举报信的事。

唐小舟直接将事挑明,也算是一种策略。他已经将态度摆明了,这件事,我已经和赵书记谈了,既然赵书记让我来找你,那也就说明,赵书记那里,已经没事了。

余丹鸿也转得快,毕竟,唐小舟随时都能够在赵德良面前说上话,自己没有必要当面得罪他。何况,几件不能算是事的事,能阻止得了提拔唐小舟?若是就这件事做文章,那显然是和赵德良公开叫板了,谁这么傻,和省委书记对着干?省委书记一发火,后果很严重,王会庄,就是典型的例子。

余丹鸿先是哦了一声,然后说,小舟呀,这件事,我正要找你谈,你来了正好。你也知道,提拔公示,是规定。有举报必调查,是原则,相信你也是可以理解的。

唐小舟说,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我理解。

余丹鸿说,那你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当然不会这么容易上钩,他需要知道更多的消息。他说,我还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我不知道举报信的具体内容,尤其是举报信中,有没有捕风捉影的东西?比如说,说我和厅里某个女同事关系暧昧,这种话,秘书长你信吗?

余丹鸿说,哦,这个事。主要是因为有另外一封举报信,上面说了些具体的东西,这个事,才顺带了解一下。有关这个事嘛,是匿名的,上面也有规定,所有举报,如果是惹名的,又不涉及具体事实,可以置之不理。这封举报信,我们前几天就收到了,当时就没有打算管。谁知道昨天又收到一封,这次的事情比较特别一点,有具体的人名具体的事件,也有举报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我觉得这件事比较特别,所以向赵书记汇报了一下。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

唐小舟心想,做贼心虚了不是?我才不过说了一句话,你作为秘书长,有必要解释这么一大堆?原来,你对我还是有几分忌惮的嘛。他说,既然所谓暧昧关系一事是这么回事,那么,我是不是就不必谈这件事,而把另外两件事,向你汇报一下?

余丹鸿说,坦率地说,我也不觉得这是多大个事,你向组织说清楚了,事情就过去了。

唐小舟很反感这种话,什么组织,什么省委。好像某个人就代表了组织,某个人就代表了省委。赵德良这一点比较让唐小舟信服甚至是崇拜,他就从来不以省委代替我字,更不会动不动就把组织挂在嘴边。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首先要向秘书长做深刻的检讨。因为举报信里涉及到我两个舅子的事,有相当一部分,是真实的。事情涉及到我和我的家人,无论怎么说,我难辞其咎。所以,我首先要检讨。

检讨一番之后,唐小舟将对赵德良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当然,对赵德良,他谈到了自己的家庭存在的一些问题,那是因为他把赵德良当长者。对于余丹鸿,他是绝对不会谈这些的,他仅仅是以事论事。

谷瑞安的事,唐小舟没有出面,虽然有那么一个电话,可那又能说明什么?这件事要调查并不难。他相信,就算那个要害他的人,也不可能找几个人出来做伪证,组织只要出面调查,肯定还他清白。至于谷瑞康的事,唐小舟自己承认找了王森,勉强可以算上说情。但如果要上纲上线,直接影响到他此次提拔,距离还是很大的。

说一千道一万,无论是谷瑞安的事还是谷瑞康的事,在中国官场,都不算个事。既不能算违纪,甚至也不能算是严格的违规。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都够不上调查的级别,只有将这两件事和那个似是而非的桃色事件勾连,才可以算是品质问题。有关这一点,无论是赵德良还是余丹鸿,都十分清楚。赵德良之所以要郑重其事地找他谈话,可能是想通过此事,更进一步加深对唐小舟的了解。否则,他堂堂省委书记,怎么会关心这种鸡毛蒜皮?至于余丹鸿拿着鸡毛当令箭,其用心,自然不必说了。唐小舟若真是个角色,自然不会被这件事打倒,如若不是个角色,见事就怕,自己先乱了阵脚,那就等于给了别人机会。

事情只能到此为止,再没有追究的价值。正因为如此,唐小舟离开的时候,余丹鸿表面上就显得十分热情,说了很多话,甚至还将他送到门口。

晚上回到家,谷瑞丹显得非常热情,主动对他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

唐小舟对她烦得要死,哪里还有心庆祝?再说,她所说的庆祝,大概是想大摆宴席。这个女人,一切都是利字当头。她心里肯定早已经盘算着一件事,摆上几十桌酒。雍州的规矩,只要摆酒,那是一定要收红包的,至于送多少,要看摆酒者的身份以及彼此的感情了。像唐小舟的省委书记秘书身份,谁不想巴结一下?拿到唐小舟的请柬,你说,封多少才能拿得出手?一千?这个人,从此肯定不必再登谷瑞丹的门。两千?大概也只是一个平常数,五千一万的,哪怕是更多,只要你敢收,一样有人敢送。谷瑞丹若是摆上四十桌甚至更多,会是一个什么结果?这一餐庆祝酒下来,她说不定可以收八十万,搞不好超百万甚至两百万都能收到。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25

唐小舟说,庆祝,庆什么祝?当不当得成,还是个未知数。

谷瑞丹发现他的口气不对,也是暗吃了一惊,说,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唐小舟说,有人往厅里寄了举报信。

谷瑞丹有点慌了,说,举报信?举报你什么?你才当了几天秘书,稻草都没见你往家里拿回一根,有什么好举报的?

唐小舟说,没有?可人家可以举出很多呀。比如瑞安的事,人家说,是我以省委书记秘书的身份,硬压着人家,人家没办法,才给办的。这是典型的以权谋私。第二件事,也是你们谷家的事,瑞康的事。

谷瑞丹几乎是高声叫了起来,说,这是哪个缺德鬼?这两件事,别人怎么知道的?

唐小舟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做得很秘密,可你哪里知道?我们的一言一行,人家盯着呢。除了这两件事之外,还有我不知道的。

谷瑞丹问,你不知道的什么?

唐小舟说,人家上门来找我,给你送了钱,你没告诉我,对不对?

谷瑞丹说,那也没多少呀。

唐小舟只不过想试一试她,并且吓一吓她,没想到,她还真的承认了。他说,没多少是多少?总有个数字吧?

谷瑞丹说,我记了账的,购物卡和东西不算的话,大概十二万多。

唐小舟简直要晕过去了。这个蠢女人,竟然还记了账。这不是等着人家来调查吗?同时,他也吃惊呀,自己的工资,只不过几千块钱,送到自己那里的不算,光是送到她这里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每个月就是两万,而且是现金,购物卡不算。明天,自己的处长职位一定,也就等于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不可更改了,那时,上门送钱送物的,可能更多。以这个女人的贪得无厌,那还不是把自己给害了?

他说,我好不容易有了一次翻身的机会,结果,被你给断送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呀。

谷瑞丹显然也急了。她心里不是不清楚,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多少人做梦都想呀。有了这个位置,今后还怕升不了官发不了财?如果这个位置轻易就失去了,那真的会后悔一辈子。她问,那怎么办?还有没有办法补救?

唐小舟说,补救,补什么救?事情简直就糟糕透了。

谷瑞丹第一次表现出了一点女儿态,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说,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你说吧,要我怎么办?只要还有办法,我们就去争取。

唐小舟几乎想暴笑,却又不得不忍着,并且将戏继续往下演。直到他觉得差不多了,才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将那笔钱交上去。能不能过关,现在还不一定。但是,交肯定比不交好。交了,说不定下一次还有机会,至少,能够保住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就是一大胜利。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如果不交,麻烦肯定就大了,上面一定会查,一旦查证清楚了,说不定还会判刑。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26

谷瑞丹说,交交交,明天一早,我就去取出来,然后送给你。

唐小舟说,你刚才说,现金就有十二万,还有购物卡和东西?那些值多少?

谷瑞丹哭丧着脸说,那些我没法算。有些,我用了,有些送人了,只有一小部分,我拿去卖了。

唐小舟问,卖了多少钱?

谷瑞丹说,不多,大概两三万吧。

唐小舟暗叫,两三万还不多?自己这半年的工资,大概也就这么多吧。幸好自己发现得早,不然,再过一两年,这个蠢女人还不挖个大坑,将自己埋进去了?真到了那一天,自己泥足深陷,还懵里懵懂,完全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想想这事,真让人肝胆俱寒,第一次觉得这个官场,真是太可怕了,防不胜防呀。

他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状,说,事到如今,只得听天由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但愿厅里的领导大人有大量,能够放我一马。

谷瑞丹说,你把所有的责任往我头上推,就说全是我背着你干的,你一点都不知道。要处理,让他们处理我好了。

今天的谷瑞丹,还真有点妻子的感觉。对一个家庭来说,遇到较大的危机,就算是再深的矛盾,也可能暂时消弭,出现一致对外的团结。也难怪一些政治家尤其是封建社会的国君们,遇到国内矛盾深重无以解决的时候,往往喜欢发动对外战争,让对外战争来凝聚国人的力量,消弭危机。毕竟,人是需要家庭的,总算有了一点家的感觉,唐小舟的心中,便也就有了一点温馨荡弥开来。他又立即调动了一下理智,暗暗告诫自己,面前这个女人,你绝对不能对她心软,否则,你会死在她的手里。他暗暗咬了咬牙,凝聚了一下全身的力量,对她说,明天你把钱取出来后,再以我的名义开个存折,把钱存进去。你不要直接去我的办公室,到了省委门口给我打电话,我出来拿。我担心风头火势的,你进去了影响不好。

谷瑞丹对他言听计从,并且主动而且温柔地抱着他,一再安慰他。

这种情形,在他们十来年的婚姻生活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不知怎么回事,唐小舟心里,竟然很是受用,身体的某个部位,一下子膨胀起来,血流开始加快。他暗暗骂自己,没用的东西,人家给点颜色你就灿烂,你忘了以前受的屈辱了吗?你忘了直到今天,她还可能给你戴着一顶大大的绿帽子了吗?

这样一想,他的心又硬了起来,轻轻地推开她,说,我心里烦,你让我静一下。

谷瑞丹便十分温柔地说,那好,我去放水给你洗澡,洗完澡睡得舒服些。

第二天,唐小舟的处长任命正式生效。一大早,组织部的文下来了。这文显然是早就印好的,只等时间一到,立即下发。唐小舟拿着这份文,心潮起伏,竟然半点激动都没有。

他想,一场风波,虽然就这样平息了,可自己是切实地踏进了这个官场,这个官场,将给自己怎样的一片天地?未来的某一处,会有怎样的陷阱在等着自己?几千年来,大家都明白学而优则仕,说到底,就是一心只想当官。可真正当了官才知道,一脚踏进去的,恐怕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俗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真正身不由己的,应该是官场才对。

让唐小舟有些惊讶的是,第一个跑来向他表示祝贺,并且讨要喜酒喝的,竟然是韦成鹏。

看到韦成鹏那张貌似热情的脸,唐小舟几乎想呕吐,若是他以前的脾气,说不准就会朝他那张奸诈的脸上吐一口老痰。可今天的唐小舟,早已经不是昨日的唐小舟,他觉得自己已经炼得很有道行,就算是面对谷瑞丹那种难缠的女人,他都能应付自如,何况韦成鹏这种势利小人?

韦成鹏说要酒喝,唐小舟便说,好呀好呀。这次,处里只有我们两人动了一下,我们恐怕得请全处一起好好喝一餐。

韦成鹏显得非常恭敬,说,唐处,那你看什么时候好?

唐小舟说,这个有点说不准了,得等我哪天有空了。

这是屁话,他能有空吗?他的时间,全都是赵德良的,就算有空,也一定要像女人的乳沟那样,必须主动去挤的。他若不主动,这个空闲的时间,至少在相当一个时期内,不可能出现。

韦成鹏说,你是处头,我是你的兵,舟哥,唐处,你以后可得多关照小弟哟。

唐小舟说,那是那是,我们彼此关照吧。

韦成鹏刚刚离开,侯正德来了。

唐小舟进入省委办公厅已经半年多了,侯正德这是第二次主动来他的办公室,平常有什么事,也就是打一个电话,将他叫下去。唐小舟知道,侯正德是个老实人,文章写得很扎实,做人似乎差一点,所以才会一直提不起来。见到侯正德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有点惊讶,说,侯处,你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呀。

侯正德说,我要来,我一定要来。

唐小舟说,快请坐。一边请他坐下,一面替他泡上茶。

侯正德端了茶杯,像写领导报告一样说,我今天来,主要有两层意思。

唐小舟很恭敬地说,你说。

侯正德说,第一层意思,向你祝贺。

唐小舟说,谢谢。

侯正德说,第二层意思,这一年多,我主持一处的工作,你大概也知道了。我是焦头烂额,早就想有个人接手了。现在好了,你的位置定了,我的心也定了。我们是不是找个时间,把工作交接一下?

唐小舟说,侯处,侯兄。你比我大几岁,我叫你一声侯兄,应该还是可以的。我说侯兄,你是一处的老人,可以说,这几年,一处的大半边天,是你在撑着。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也不管。但我心里清楚,关于一处工作的事,我也认真想过,担子,还是主要由你来挑。我在背后支持你。

侯正德连忙摆动着双手,说,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你是处长,自然是你主持处里的工作。刚才上来之前,我已经叫小孔把那间空着的办公室清理出来。每个星期,你恐怕还得到处里去看看,处务会,你得主持。

唐小舟举起一只手,压了压,说,侯兄,你等等。我向你表个态,一处的工作,该我的做的,我当然要做,该我负的责任,你不用说,我也会承担。这个你放心。你也知道,我们现在有四个处长副处长,怎么说,也得有个分工。我和你,需要达成一个默契。不然,我们这个处,没法搞。

侯正德说,我来找你,也正是这个意思。杨处这个人,我和他共事一年多两年,总体感觉还过得去。怕就怕韦成鹏,这个人,我不说,你大概也有所了解,不光不能成事,大概还会坏事。这个人,我是压不住的,没有你唐处,他肯定会把处里搞得乌烟瘴气。

唐小舟说,我说的,其实和你是同一个意思。我们四个处领导,我的主要工作,当然是服务赵书记,主要精力,肯定会在这方面多一些。至于处里的工作,我们两人有商有量,还是以你为主。你放心,我一定会撑你。还有杨处,你要注意策略,要尽最大的可能团结他。如果我们三个人一条心,你想,韦处能不和我们一条心吗?

侯正德有点一根筋,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唐小舟的意思。他说,唐处,你这样说,是对我的信任。我非常感激。可你也知道,我确实能力有限,这一年多让我主持处里的工作,我已经是心力交瘁。我不是说假话,句句都是真心话。一处虽然就这么几个人,情况却复杂得很。个个都有后台,人人都有关系,这工作难开展呀。那个韦成鹏,你也知道,在处里,他能听哪个人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能管得了他?还有创收的事,眼看就要第四季度了,今年的创收任务还不知在哪里。双节的时候,我硬着头皮找了一家企业,好说歹说,总算是给大家弄了点福利。很快元旦就来了,今年的春节也早,创收任务如果不能完成,我会被大家骂死。

唐小舟明白了。综合一处在办公厅所有处室中,创收情况是最好的,根本原因在于,过去一处的处长,都是省委书记秘书,他们要为处里谋点福利,那是小事一桩。韦成鹏当上秘书的时候,向处里表了态,创收任务交给他了。他之所以这样拍胸,也是想为自己今后当处长埋下伏笔,笼各人心,以便有更多的人拥护他。可他没料到,才三个月不到,秘书位置就换了人,创收任务,他自然就不管了。侯正德虽然主持工作,可他是副处长,这样的人,平常根本没有机会接触省委书记,下面的人,自然也就不买他的账了。杨卫新也是副处长,可他这个副处长,和一个副处级没什么区别,一点权力都没有,就算他有点能力搞到创收,他也不会搞,毕竟那是给侯正德捞政绩收民心嘛,他才没那么傻。

为了这个创收,侯正德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国庆节前,就曾主持召开了第二次创收工作会议,可这次会议的效果,和第一次完全一样,半点实质性进展没有。

知道侯正德的来意之后,唐小舟便说,侯兄,你放心,创收的事,我正在想办法呢。不过,你也知道,我以前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有点难度。但就算再有难度,也是处里的工作,是我的工作,我责不旁贷。这样好不好?处里日常工作,还是由你来牵头,处务会什么的,仍然由你主持。目前的工作格局,暂时就不变了。至于你我之间,一切都好说,有什么事,我们相互通气,但有一个基本原则,以你为主,我将全力以赴服务赵书记。至于一些比较麻烦的事,比如创收,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当然,我会把这件事放心上,努力抓到实处。

送走侯正德,谷瑞丹的电话来了,她已经到了门口。唐小舟不想立即去见她,故意磨蹭了一下,才慢吞吞地下楼。

谷瑞丹要了宣传处的车,停在传达室门前的路边。唐小舟一眼看到那辆挂着公安牌的车,走过去。谷瑞丹并下车,而是将车窗摇下来。当着司机的面,谷瑞丹显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将一只很大的信封递给他,说,你要的材料,我给你送来了。

唐小舟觉得好笑,什么材料?还煞有介事地弄这么大个信封,一个存折而已嘛。他接过信封,对谷瑞丹说,那好,我那里还有事,就不请你们上去了。

一整天,发短信的,打电话的,全都向唐小舟表示祝贺。更多的人会在最后说一句,怎么样,给个机会,让我当面向你祝贺吗?自然是不行。如果所有当面向他祝贺请求都答应的话,唐小舟可能又会增加几十万收入。可这种收入让他心惊肉跳,寝食难安。为了心里不那么紧张,还是离这类活动远一些为好。

向他祝贺的人,甚至包括了赵德良。

赵德良当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非常直接地说一堆祝贺的话,他的祝贺方式显得极其特别。下午四点钟左右,赵德良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对他说,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下班后你可以早点走。作为省委书记,完全没有必要打这样一个电话。唐小舟因此知道,这是赵德良以自己的方式,放了他的假,以便他有时间和朋友欢庆一下。

和谁庆祝?当然可以把任大为、黎兆平或者王宗平等人约到一起,好好地喝一餐酒。越是得意之时,人的情感越显得苍凉孤独。他甚至开始厌倦以前那种浮华忙碌的生活,反倒想追求一种内心的宁静。此时,他最需要的,是和红颜知己的默默相望。脑中冒出红颜知己这个词,他自然想到了孔思勤。或许,孔思勤堪称自己的红颜知己?转而一想,她算吗?情感上,彼此似乎有点红颜知己的意思,同时他更清楚,他们这种感情是非常现实的,也是非常脆弱的。如果他不是省委书记秘书,纵使他潘安再世,她大概也就是多看自己几眼而已吧,还能有现在这种感情?

孔思勤大概也知道了举报信的内容,没有特别跑过来向他祝贺,只是给他发来短信,贺词也很特别:有一颗心在为你跳动,祝贺你。

他回答说,谢谢,这颗跳动的心在哪里?

她说,我暂时替你保管着,就像你的钱存在银行。

他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取?

她说,是你的钱,你要用的时候就可以取。

唐小舟现在就可以取,却又不得不努力控制着自己。想一想,人生其实真的没有多少意思,每个人,都希望能够遇到纯粹的感情,可实际上,这个世界上真有纯粹的感情吗?年轻的时候遇到的感情似乎是纯粹的,可那种所谓的纯粹并非没有杂质,只不过因为幼稚和盲目,甚至完全不懂什么叫感情。更多的时候,男人们将这种感情,当成了一道通往性爱的桥梁。过了三十岁,开始渐渐懂得感情了,你就会发现,在这个世界,你已经找不到爱情这种东西,几乎所有被认为是爱情的东西,其实都是伪爱情,是除了爱情之外所有物欲的集合。这个时期,你如果落魄,便会发现,爱情这东西,总是绕着你走。所以你渴望成功,你努力进取。真的等你成功了,果如当初所料,那种叫做爱情的东西,蜂涌而至。可你认真看的时候,却发现,那到底是不是爱情,你开始极度怀疑起来。

和孔思勤之间的感情是不是爱情,令他怀疑,那么,和邝京萍之间呢?那是爱情吗?她从未向他提出过任何要求,两人只要见面,便是畅快淋漓的性爱。如果说,那仅仅是为了性爱,他不承认,可要说彼此有爱情,他同样无法说服自己。是的,她没有向他提出要求,可他所给予的,也不能算少。每次进京,他都会给她大几千块钱。难道说,他们之间,就真的没有物质的联系?他不信。

至于徐雅宫,他就更加不相信是真正的爱情了。

他和徐雅宫之间关系的改变,有一道极其明显的线,那就是由记者向秘书的转变那一瞬间。前一天,他还在搅尽脑汁想把她弄上床,她却态度坚决地拒绝了。第二天,他却得到了特别的机会。那一次,他已经脱光了她,完全可以将一件事做得尽善尽美有始有终。哪怕后来这件事被肖斯言打断了,他在和肖斯言分开后,也完全可以在喜来登开一间房,将那件未完成的心愿了结。可他没有那样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很无耻,如果完成了那件事,就会变得更加的无耻。

第十二卷 权力责任田的毒蘑菇 27

管它是不是爱情?和她在一起,总比面对家里那只母老虎好。这样想过,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晚上,他和她一起在喜来登吃晚饭。黎兆平给了他在喜来登的签单权,无论是吃饭还是开房间,只要他签字便算数,到了年底,由黎兆平和喜来登结账。尽管如此,他还从没在这里签过单,这是第一次。端起红酒,两只杯子碰到一起的时候,徐雅宫说,祝贺你,唐处长。

唐小舟暗吃一惊,难道她已经知道了?便问,为什么祝贺?

她说,你的公示昨天不是到期了吗?

他明白了,她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仅仅因为公示到期以及今天他将她约出来,便认定这是一次祝贺活动。

他说,也祝贺你。

她说,祝贺我?我有什么值得祝贺的?

他说,未来的徐处长,我提前祝贺呀。

她害羞地一笑,说,如果真能成为未来的徐处长,那一定是唐部长给的。

吃完饭,他以为她会问再去哪里,可是没有。她心里大概早已经拿定主意,他希望她去哪里,她就跟去哪里。这种女人,他倒也喜欢,不需要多话,更没有那种虚得令人恶心的伪淑女的矜持和假意推拒。一切都简单化,这才是真正的轻松。唐小舟和徐雅宫的关系,很久没有进展,也是因为他怕这种关系累了自己。现在看来,徐雅宫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女孩。

离开喜来登,走到门前的马路上,唐小舟伸手拦停一辆出租车,徐雅宫一句话未说,非常主动地先坐进去。

唐小舟关上车门后,对司机说,去碧玺温泉。

碧玺温泉酒店,是雍州市郊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也是全中国离城市最近的温泉酒店。在这间酒店,唐小舟有一张特殊的消费卡,凭此卡可以在碧玺温泉酒店任意消费,甚至不受额度限制。这张卡是一个国企老板送给赵德良的,赵德良可能以为只是普通的消费卡,随手送给了唐小舟。唐小舟拿到这张卡后,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特意给酒店打电话查询过,得到的回答是,这是针对某某公司特订的贵宾卡,这种卡,总共只有十五张。持有这张卡,除了单价五千元以上的物品外,所有消费,全部由这家公司埋单。

唐小舟想,别人说金卡银卡,这张可是钻石卡了。所有消费都由公司埋单,那是否意味着,一张卡能有几十万的消费额度?

徐雅宫没有来过碧玺温泉酒店,根本不知道这间酒店有些什么名堂。要说,这间酒店的名堂也确实多,仅房间就有好多种不同类型,有普通房间,也有带温泉泳池的房间,还有一间总统套房,里面竟然有温泉泉眼。餐厅房间和娱乐房间的规格就更多了,你可以坐在温泉池里用餐,也可以坐在温泉池里打麻将。当然,你还可以在温泉房间里享受到其他一切。比如只要你愿意出钱,这里可以请来全国知名的男女明星陪你一起泡温泉。

唐小舟来此消费过,比较了解,他直接要了一个温泉套房。这种温泉套房,除了普通酒店的标准间之外,还有其他一些附属设施。附属设施是一个大区域,分隔两成两大部分,一间更衣室,里面有一张沙发床,两排柜子。一排木柜子用来放客人脱下的衣服,另一排下班柜里面全都是一次性男女泳衣。和更衣室并排的是一间很大的温泉浴室,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温泉池,旁边用玻璃隔出一个淋浴间。

将房间的门关上后,唐小舟指着浴室说,这是温泉浴室,我们可以去里面泡温泉。

徐雅宫根本不问更多,想都没想,便说,好哇。

唐小舟又说,里面的更衣室里有一次性泳衣,你要换吗?

徐雅宫说,随你高兴。你想要我换,我就换,你想要我不换,那就不换。

唐小舟说,那就不换,哪有洗澡还穿衣服的,你说是不是?

徐雅宫说,我把我当礼物送给你,怎么使用礼物,那是你的事了。

唐小舟将她搂住,深深地吻她。

她说,你要不要打开你的礼物看看?

受到鼓舞,他有些迫不及待,在客厅里便将她脱光了。他将她的衣服小心地放在沙发上,再动手脱自己的衣服。他其他很希望她动手帮自己脱,可她没有,她站在客厅里,双手高高地举起,在头顶合拢,整个身体,呈一种波浪状扭动。那一瞬间,他以为她真的是水做的,有一种水光潋滟的惊艳之感。

他心中的潮动汹涌澎湃,几步跨到她的面前,伸出双手,搂住她的腰。她的腰扭动,并且希望带着他也扭动。他的舞姿不好,不敢在她面前显摆,尤其是不光着身子显摆,便一把抱起她。她欢快而又惊喜地叫了一声,双手紧紧地搂了他的脖子,让自己的整个身子,紧紧贴在他的身上。他抱着她,向浴室走去。

温泉池放满水需要过程,而徐雅宫又觉得这种公共浴室不太卫生,放水过程中,她极其小心地清洗着浴池。

唐小舟说,酒店每天都要消毒的,很严格。

徐雅宫说,就算再严格,我也要亲自做过,才放心。

从浴室回到房间,第一时间,唐小舟拿起手机,见有好多个未接电话,他一一查看,没有赵德良的电话,也没有办公厅的电话,最多的是谷瑞丹的电话。估计这些没有接到的电话都没有大事,他便没有回,转而查看短信。

谷瑞丹大概见打了多次电话他没接,便发来短信,问他:那件事怎么样了?

唐小舟本不想理她。转而一想,不趁此机会吓一吓她,以后可能更麻烦,便回复说,还不清楚,秘书长肯定了我的态度和做法,但要不要处理,还要进一步研究。

谷瑞丹说,不会有什么事吧?

唐小舟说,听他们的口气,至少可以保住秘书位置。

谷瑞丹说,不幸中的万幸。

唐小舟说,这是一次沉痛的教训,希望你我都引以为戒。

谷瑞丹说,我会的,因为你是我的宝贝。

唐小舟浑身冒出鸡皮疙瘩。

江南的秋天,直到十月才姗姗而来。

唐小舟当秘书的时候,时令才刚刚进入春天,那是乍暖还寒时节。没想到,日子过得可真是快,才一转眼,已经是秋风阵阵,而历法的节气,已经进入了暮秋。

中国的四季,大约是按中原地区划分的,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只有中原,才真正四季分明,其他四个方位,季节差不多都是乱的。北方的冬季长得没边,而南方的夏季却是没完没了。以长江以南的江南省为例,每年四月的上旬,还是乍暖时节,随时都可能再来一场暴风雪似的,到了下旬,气温就一个劲地往上窜,历法的夏季和事实上的夏季,一起到来了。这个夏季很长,滚滚的热流,一直要持续半年之久,直到十月,才会稍稍消退。冬季倒似乎有足足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那个叫寒冻的怪物,在大地上盘桓,缠绵了又缠绵,就是不肯离去。春季和秋季,却只是梅雨季节的太阳,一露脸就不见了。

以前读书的时候,常常看到作家们描写春天的文章,作家笔下春天的那个美,真是令人激动,可对于唐小舟来说,他所感受到的春天之美,也就是在作家的作品中,而不是在现实中。

江南省的春天十分短暂,冬天一过,暖风一吹,油菜花就开了。在黄河中部流域,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的时候,或许正是春意盎然的时候。可江南不同,油菜花开的时候,也就是夏天到来的时候。此前的一段时间,阴雨绵绵,气温像没有烧开的温吞水,空气像在雨水里泡着一般,春天是一块湿淋淋的绒布,只要稍稍用力一拧,就能拧出一串水珠,除了湿之外,再感觉不到任何春之美。

历法中的秋天,往往在阳历八月到来,而八月的江南,正值盛夏,酷暑炎炎,气温达到最高,持续的时间也长。直到进入十月,人们才能感觉到燠热已经消褪,秋天是跚跚的来了。

江南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这个季节,真正是秋高气爽,空气干燥,却又不像北方那般燥得人无法忍受。气温适当无雨,最适合户外活动,也很有利于自我情绪的调节。但就像春光乍现一样,秋天也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逗留的时间,大概也就一个月左右,到了十一月底,便开始寒气逼人了。

可这所有一切,唐小舟再也没有真切的感受,除了将T恤换成了长袖衬衣,又在衬衣外面加了一件外套,他真的不知道这一年的每个日子有什么不同。偶尔静下来想想,也难免会有丝丝惆怅,生命真的应该是这样吗?这样的生命,会不会太苍白了?将所有的日子,全都打成一个大包,包进了赵德良的政治生命之中,以至于早上出来的时候,原是满天繁星之时,看到的,却只是孤独的街灯;晚上回家,同样是都市的繁华以及街上三几个夜行的都市红男绿女,哪里还有春夏秋冬的更迭,哪里还有自然的诗意?哪里还有爱情的浪漫?唐小舟的日子,似乎就是在这种黑夜连着黑夜的幽暗隧道里穿行,似乎永远都没有个头,也永远没有真正意义的光明。

偶尔想到这些,难免就有蹉跎生命的感叹。只不过,唐小舟忙得连感叹都远离而去了。

十一月底,侯正德找到唐小舟,还是同样的议题,眼看今年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创收任务还没有着落,怎么办?

中秋节国庆节,可以发点物质对付一下,元旦也可以这样做。但春节怎么办?按照惯例,每年春节,厅里会给所有人发点奖金,不是很多,大概也就相当于双薪。各个处室,在厅里的奖金之外,还会种点自留地,发多少,要看各个处室的经济实力。综合一处是厅里最显赫的处,往年福利是最好的,别的处室平均是五千元左右,综合一处,通常都是七千。今年的麻烦可就大了,到现在,进账才只有两万多元,将以前的一点老底子凑起来,也才只有四万多元。仅仅是年底的奖金,就还差两万,年货没有着落,年后开门,还有一个开门红包,这些钱从何而来?

上次,侯正德到唐小舟的办公室谈这件事,唐小舟当面答应得很好,说是正在想办法。可他因为事情太多,转过背,把这件事情忘了。侯正德再次找上来,他才意识到,时间逼人,转眼就要到年底了,这事,不专门花时间和精力解决,还真是不行。但是,处里不能形成所有事全由处长兜着的风气,也要促一促其他人,毕竟工作是大家的。他对侯正德说,这样吧,还是把杨处和韦处叫到一起,我们开个会吧。会议由你来主持,主要的话,你来说。

会议在侯正德的办公室举行,一开始,侯正德就说上了狠话。他说,我侯正德是个无能之辈,在这里尸位素餐。可你们大家也应该想一想,今年这个年如果过不去,大家骂我侯正德的同时,恐怕也会连带着把你们都骂了。这还不说,关键是在其他处室那里,我们一处今后还能抬起头来吗?大家私下里有一个说法,说我们当秘书的,是领导的看门狗。省委办公厅,就是省委的看门狗,我们综合一处,就是省委书记的看门狗。

这种比喻,唐小舟还是第一次听说。比喻虽然难听,仔细想一想,还真有几分道理。狗的地位高不高,不在于狗的血统有多高贵,品种有多优良,而在于狗的主人有怎样的地位。如果说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这样一些部门属于权力之狗的话,那么,综合一处,就是地位最为显赫的那一只。以前过年发福利,综合一处最高,大家都认为天经地义,毕竟,你们是最高贵的狗嘛。今年,如果福利在全厅最差,大家走出去,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杨卫新说,是啊,这确实是一个大难题。该想的办法,我都想了,该找的关系,我也都找了,人家就是不肯认账,我也没有办法。我想,靠我们这些老人,恐怕是无能为力了,好在我们处今年进了几个新人,看他们能不能打开一些局面。

这话的指向性很明确,所谓进了几个新人,指的自然就是唐小舟和韦成鹏。

韦成鹏立即说,你们别指望我。这种事,肉食者谋之,我们这些草食者鄙,古人早已经说过了,草食者不足以谋,更不足以成就大事。说过之后,拿眼看着唐小舟。

所谓肉食者谋之,引用的是《左传·曹刿论战》中的话。而《曹刿论战》中,根本没有草食者之说,更没有草食者鄙之语。说的是肉食者鄙。韦成鹏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这么改了一下,无非是想说明,我无职无权,这事与我无关。唐小舟也清楚,韦成鹏其实是在表明一种态度,当官不带长,放屁也不响。处里的事,无非是你们处长和话事的副处长拿主意,我这种挂名的副延长,在省委办公厅这种地方,和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并无区别,既无职又无权,何况还排在末位,你们就别指望了。

此前,唐小舟之所以不理这一茬事,也持有韦成鹏相同的观点,毕竟有些不明不白嘛。何况,这种看起来为大家谋福利的事,也要师出有名,一旦做过了,就是越位了。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一时彼一时,以前他可以持有这种观点,现在却不行。现在,他已经是处领导了,一把手,处里所有的事,都是他的事。侯正德说,处里的福利不好,大家面子过不去,最过不去的,自然还是他这个处长。

大家的话都说了,意思也都摆明了。就算韦成鹏这些人,一分钱创收任务不完成,你又能拿他有什么办法?说到底,还是你们当处长副处长的着急,他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人事制度在那里,处级干部的升迁或者考绩,由厅里负责,某个副处长要和处长对着干,处长是半点辙都没有。实际工作中,你会对这种人事制度感到无奈,因为不受你控制的这些副手,不仅无法成为你开展工作的助力,反而会成为巨大的阻力甚至是破坏力。但另一方面,你又很清楚,这种人事制度,其实就是一种相互制约制度,是最好的方式。最好的人事制度,执行起来之所以令人无奈,关键是缺乏一个有效的考绩机制。

唐小舟之所以要求侯正德开这个会,也是想发动一下大家。他甚至想过,能不能采取什么强制手段,比如完不成任务,在年终奖金里扣除之类。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馊主意,没有丝毫意义。真若是干了,无异于将全处所有人推到对立面,那就成自掘坟墓了,千万使不得。他只好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说任务是处里统一定的,创收关系到每个人的福利,我们这些当领导的,一定要带头,把这件事切实抓好之类。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02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就想,该找哪个企业去化缘呢?以前当记者时去化缘,可以有广告回报,人家都爱理不理,现在半点回报都没有,哪个企业是冤大头,肯做这种事?思来想去,恐怕还只能找关系比较好的企业开口。对方如果有半点犹豫,便直接说明好了,自己这个年确实难过,请老兄一定伸出援助之手。平常到他这里走动的企业不少,算一算,有几十家,效益特别好的,像江南烟草、中国电信江南公司、南方重工、江南有色等。这些企业,过年过节,送给自己的购物卡,都是三两千的,还要外带一大堆物品,如果找他们化大几千块钱的缘,应该还是有可能的吧?

将所有企业在心里筛过一遍之后,他决定第一个找江南烟草。

真是奇了怪了,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认真地翻找了好几遍,竟然没有王禺丹的电话。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呢?不久前一起上北京,几天时间,他们都在一起,感情还算不错,怎么就没有把她的电话输入手机?想想只有一种可能,那段时间,主要心思用在邝京萍身上,大概忽视了其他的事。

只好翻开省直机关电话号码薄,上面果然有江南烟草董事长办公室电话,唐小舟立即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非常年轻动听的声音,对方说,您好,这里是江南实业集团董事长办公室,有什么事可以帮到您?唐小舟知道这不是王禺丹的声音,应该是王禺丹的秘书。上次去北京的时候,她的秘书也去了。唐小舟想了一下,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但还能记得她姓胥。便说,胥秘书吗?我是省委办公厅唐小舟。

胥秘书立即换了一副十分热情的腔调说,原来是唐处长,您好唐处,今天,我们董事长还提到您,说您这次提了处长,要我打电话和您约一下,找个时间为您庆祝。我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呢,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唐小舟说,谢谢禺丹姐,谢谢胥秘。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现在我的头都是大的,哪里还有情绪吃饭喝酒?

胥晓彤说,刚刚升上处长,应该春风得意呀,什么事把你的情绪搞坏了?

唐小舟说,你只知道当了处长是升官了。我以前也觉得,当了处长,是真的春风得意了。可哪里想到,处长不容易当呀,下面还有十几号人呢,又遇到马上过元旦,接着就是过春节。以前的处长,到了过年过节,要给处里的同事发物质发奖金,我到哪里去弄这笔钱?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胥晓彤果然伶巧,立即明白了唐小舟的意思,说,这样吧,我向王总汇报一下,过一会儿给你回电话。我先挂了。

唐小舟还没有说结束语呢,对方就已经挂了电话。唐小舟想,王禺丹的秘书就这个水平?怎么着,也要等人家说过再见吧。不过,从她的话意可知,她似乎明白了。难道说,这次化缘成功了?那么,能化到多少?别是一千两千打发叫化子吧?胥晓彤去向王禺丹汇报,大概不会那么快就有结果,是等她的回话,还是继续打下一个电话?

正考虑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拿起一看,只有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名字,说明此人在唐小舟的心里并不重要。但不重要不等于就能轻视,所有打到他这里来的电话,都有可能是大事,他必须接听。

对方说,唐处你好,我是吴三友。

吴三友?唐小舟一愣。这个吴三友,属于唐小舟讨厌的人。

吴三友原属于官商,早年,岳衡市岳衡县创建岳衡县酒厂,他被任命为销售科长。这个人在销售上面确实很有一套,硬是将岳衡酒厂生产的雍康保健酒销到了全省各地,后来又销到了全国各地。吴三友是有功之臣,县里便将他提拔为厂长。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国企问题积重难返,成了国家的大包袱,为了丢掉这个大包袱,国家出台政策,进行国企改制,市级以下企业,允许私人购买或者进行股份制改造。国家出台这一政策的初衷,肯定是要改造那些包袱企业,而不是改制那些效益好的企业。就算是改制效益好的企业,也要卖出一个好价钱。可是,下面在执行政策的时候走样了,很多质地优良的企业,被贱卖了。

岳衡县酒厂,也被列入了改制企业。吴三友花了大量的钱财,请来省里的一家资产评估机构,评估的结果,岳衡县酒厂总资产二千余万。县里因此决定,三千万卖掉,先期付一千万。吴三友便以私人名义,向银行贷款一千万,将企业买了下来,更名为雍康酒业有限公司。有人说,资产评估的时候,酒厂的实际净资产是七千万,债务五千万。实际上,酒厂的净资产超过了一个亿,而那些债务,也都是吴三友做出来的,实际根本不存在。不仅如此,雍康保健酒品牌的无形资产,可能值两个亿甚至更多。资产评估时,一分钱未算。这一改制过程,国有资产流失,可能高达三个亿。

曾有好几家省里的新闻单位想揭开这个盖子,有几名记者也曾进行过一些调查,可吴三友财大气粗,早已经买通了省里的关系。省里有人替他捂盖子,将他列为改革开放的典型,凡是涉及雍康酒业的负面报道,一律不准发,省委宣传部甚至为此下过文。如今怕雍康集团,更是富得流油,除了酒厂利润丰厚之外,还多向发展,在当地的房地产业和采矿业,都成了老大。如此一个大企业,却只向县里缴三百万的定税。唐小舟认定,这个定税制一定有猫腻,所以上次带着徐雅宫跑去采访,却被吴三友一个电话赶了出来。

唐小舟认定,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出事的,谁惹上他,谁便可能在未来倒霉。自从进入省委办公厅之后,吴三友无数次给他打电话,希望请他吃饭,唐小舟均以忙为借口推脱了。

现在,吴三友再一次打来电话,唐小舟原本想一口回绝,转而一想,处里不正为创收发愁吗?我何不宰吴三友一刀?反正钱物全都交给处里,自己不经手一分,就算将来有什么事,也找不上自己。为此事搅尽脑汁的时候,想到的只是关系不错的企业,没有想过像吴三友这类自己讨厌的人物。他既然自己撞上门来,不宰他又宰谁?这样一想,他的语气也就变了。

唐小舟不咸不淡地说,哦,吴大董事长,最近又骗了多少女大学生?

吴三友对女人的爱好比较独特,他本人是初中毕业,却对女大学生情有独钟。女大学生中,他还只找三年级以下的,毕业生或者研究生,他就没有兴趣了。除此以外,他还讲究处处都有家,个个都如花,夜夜当新郎,从来不空床。所谓处处都有家,是指每个城市,都有他安下的家,走到哪里,都是回家的感觉。这个夜夜当新郎,从来不空床的要求就比较高了。如果你在每一个城市安一个家,而你去那座城市又是随机性的,极有可能你去的时候,人家身子不方便。如此一来,你就得空床了。要保证不空床,就得有后备,甚至有后备一和后备二。按照吴三友自己吹牛,所有的省会城市,除了比较偏远的几个之外,每个城市,他有两套房子两个家,另外还有几个临时性女友。这些人,全都是女大学生。目前,他正在将这项工作向二线城市拓展,就像他当年推销酒一样,他正在建立一个全国性的网点。因为吴三友本人并不避讳此事,唐小舟才会拿这件事和他开玩笑。

吴三友说,首长,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怎么能说骗?我遵循的是公平自愿原则。首长是不是有兴趣,我给你介绍几个?

唐小舟说,拉倒吧,你穿过的烂鞋,我才不穿。我怕有脚气。

他原本只是开玩笑,吴三友却认为他是怕有病,立即说,你放心好了,我让人家带上体检证明,保证无毒无菌,自然环保。

唐小舟说,吴总,你有事吗?

吴三友说,我明天到雍州,首长有时间接见我一下,一起喝杯小酒吗?

唐小舟说,我现在都烦死,哪里还有心情喝酒?

吴三友顺着竿子往上爬,问,什么事让首长心烦?

唐小舟说,还能有什么事?还不都是因为当了这个鸡蛋处长?处里十几号人,每年年前都要发点福利。今年这事就落到了我的头上。你想,我十一月才当上处长,两个月之内就向我要福利,我又不是财神,变不出钱。

吴三友说,哎哟唐处,这算什么?

唐小舟说,对于你吴大董事长自然不是事,对于我就是大事了。

吴三友说,不就是钱吗?多大个事?钱是王八蛋,别的东西我没有,王八蛋,我这里还有几个。你说吧,大王八蛋小王八蛋,我给你整几个?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03

唐小舟说,吴总真会说笑话,我是政府你是企业,政府怎么能向企业伸手?

吴三友说,要不,我给你送去五万,外加十箱酒,行不行?

唐小舟说,不行不行,你别乱来。你别让我犯错误。

吴三友说,犯什么错误?你也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为同志们谋福利,同志们的福利好了,工作起来劲头更足,为书记服务就更好,这是为全省人民在工作呢。再说了,钱这种东西,装进自己的腰包,那是私款,装进单位,那就是公款。只要你自己没拿一分,走遍天下,都说得过理。

唐小舟说,你这是歪理。

吴三友却缠上了,以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我说首长,我们的感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就让我为首长作点贡献,替首长排一回忧解一回难,好不好?我吴三友这个人,虽然没读几天书,大老粗一个,但骨气还是有的。我一辈子不求人。但这次,我就求一求首长了。让我表现一下,求求你。

唐小舟说,为了这事,我已经够烦了,你就别再给我添堵了,好不好?事情我自己会解决,我真的不能要你的钱。

吴三友就和唐小舟磨,他那张嘴还真是厉害,竟然拉出一大堆关系,说出一大堆理由,似乎唐小舟不接受他的建议,不仅伤害了他的感情,也伤害了很多朋友的感情,伤害了整个江南人民的感情。

无论他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唐小舟还是一句话,真的不行。

吴三友顺竿子往上爬,立即加了一倍,说,这样,十万,二十箱雍康保健酒。

唐小舟暗想,有了这笔钱,年底的奖金以及年后的开门红包,全都解决了。尤其令他觉得满意的是,这笔钱,还不是他向吴三友讨要的,而是吴三友求他要的。在吴三友面前,他不能表现出这种态度,便故意端着说,我们再联系好不好?赵书记叫我呢。先挂了。

下午,胥晓彤的电话来了,她说,王总已经批了,二十箱烟。够不够,不够,我再找王总想别的办法。

唐小舟心中一惊一喜,二十箱烟?什么烟?五元一包的平江南?那可有点拿不出手。就算拿不出手,一箱也有二千五百元,二十箱,可就是五万元。有没有可能是二十多元一包的硬江南?或者五十多元一包的软江南,更甚至是七十多元一包的精软江南?

唐小舟说,这怎么好意思?

胥晓彤说,唐处,你就别不好意思了,你说吧,是你来拉,还是我派个车送过去?

唐小舟说,我肯定抽不开身,这样吧,我看看处里能不能抽出人来。你稍等一下,我给你回话。

放下电话,他便来到楼下侯正德的办公室。

侯正德见到他,大概也从他的表情看出了端倪,问道,唐处,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唐小舟不动声色地说,搞到了一点烟,应该可以解决点问题。

侯正德惊喜地问,多少?

唐小舟说,二十箱。你是不是找个人去拉一下?另外,这么多烟,拉回厅里恐怕不是太好,得想办法找个地方先存放着。

侯正德说,这个没问题,处里在外面借了一套房子,主要是用来放东西的。

唐小舟说,那好,这是电话,你直接和王禺丹的秘书胥晓彤联系。

下班前,侯正德来了他的办公室,看上去显得非常激动。

唐小舟请他坐下,替他沏上茶,问,解决了?

侯正德说,解决了。唐处,这回多亏了你,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呀。

唐小舟还是不动声色,轻描淡写地问,是二十箱什么烟?

侯正德说,精软江南两箱,软江南八箱,硬江南十箱。

唐小舟在心里算了一下,两箱精软江南,市场价差不多七万,八箱软江南,市场价二十万,十箱硬江南,又是十多万,这一笔,岂不是快四十万了?

唐小舟说,哈哈,太好了,现在你侯处成小财主了。

侯正德咳咳一笑,说,唐处,看你说的。这都是你的功劳呀。你看,这些烟怎么处理?

唐小舟说,处里的事你决定,我没有意见。

侯正德说,我想过了,两箱精软江南,就放在你的办公室。你接触的人不一样,肯定用得着。其余的就放在处里,过年的时候,每个员工发两条,厅里的领导,恐怕也要意思意思。

唐小舟说,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再强调一次,处里的事,以你为主,我只是协助你。

这次的惊喜还没有退去,第二天一早,又有惊喜来了。

吴三友将两台车开到了省委大院,他自己坐的小车,有省委的通行证,直接进来了,一台卡车没有通行证,被拦在了大门口。吴三友这家伙也真是张扬,竟然提着一只帆布袋,装着十万元现金,直接闯到了唐小舟的办公室。

进了门,吴三友将那个袋子往唐小舟的桌上一扔,说,给你。

唐小舟对他没有丝毫热情,坐在位子上,动都没动,平淡地问道,这是什么?

吴三友说,王八蛋呀。

唐小舟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模样,说,吴总,这样真的不好,还是请你……吴三友说,有什么不好的?你不经手,你就是要伸手拿,我都不让。这样好了,你找个人来经手一下,以后,就算有人问起来,你也只看过这只袋子,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唐小舟说,可这不是一只普通的袋子,这是钱呀。钱是好东西,可又烫手。

吴三友便摆出一副乞求的表情,说,我的好哥哥,你这个人,真是的,干嘛这么实诚?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兄弟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么多年的交情,别说拿我的钱,就算是连我的烟,你都没抽一根呀。我求求你,让我替你做点事,好不好?吴三友一脸的真诚,给唐小舟的感觉,他若再不答应,吴三友会在自己面前跪下似的。

唐小舟装着想了想,又表现出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姿态,说,那你等一下,我叫个人上来处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侯正德的办公室。侯正德刚刚喂了一声,他便说,侯处,我小舟呀。我这里有点事,你和孔思勤一起上来处理一下吧。他也不等侯正德回答,便挂断了。

不一会儿,侯正德和孔思勤一起上来了,脸上的表情是莫名其妙。

唐小舟立即替他们作了介绍,然后说,侯处,我这里正好有些事,你先把吴总带到处里坐一下吧。中午找个好点的地方,我要和吴总好好喝杯酒。说着的同时,将那个袋子提起来,交到孔思勤手上,并且向孔思勤使了个眼色。直到此时,侯正德仍然莫名其妙,但唐小舟叫他带吴三友下楼,他又不好不照办。

据孔思勤后来告诉唐小舟,下楼时,侯正德不断朝孔思勤手里那只袋子里望了好几眼,又冲她示意,意思要她看看,里面是什么。趁着侯正德和吴三友在前面走不注意后面的机会,她悄悄地打开了袋子,见里面全是一扎一扎的票子,吓了一大跳。侯正德再次转过头来看她时,她便举起一只手,将三只手指捏在一起,搓动了几下。侯正德的目光下移,看了一眼那只袋子,大概是估计一下数目,眼睛里顿时有特别的光射出来,对吴三友也就热情了许多。

到了楼下,侯正德请吴三友坐下,孔思勤给吴三友倒上茶。

吴三友说,侯处,其他的事,等一下再说,我还有一辆车被拦在门口了,车上有些酒,你派个人去处理一下吧。

侯正德一听,还有些酒,看来,这个年会过得很丰盛了,立即对孔思勤说,小孔,你去叫杨处处理一下,我留在这里陪吴总就行了。另外,你去定个房间,要好一点的。定好后告诉唐处一声。

以前有广告回报,拉赞助都难于上青天,现在,什么回报没有,人家却愿意送钱上门,这个差别实在太大了。坐在办公室里,唐小舟想,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切都是颠倒的?再深入地想一想,其实,也根本就没有颠倒,商人对于利益是最敏感的,他们很清楚只有和权力勾搭成奸,才能利益最大化,所以,他们都乐意在权力上进行投资。自己今天的行为,真的是为了工作为了单位而不是腐败吗?显然,任何权力外延之后寻找利益扩大化的行为,都是腐败,所不同的是,将利益装进自己的腰包,是个人腐败,而将利益装进行政机构,却是行政腐败,都是一种权力变现行为。这就像某些女人,你默默无闻的时候,她们连看你一眼都显多余,一旦你拥有了权力,她们立即愿意投怀送抱,主动上床。她们献身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权力。不管是打着爱情的名义,还是打着支持工作的名义,都是对权力的收买。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04

唐小舟确实不想和吴三友走得太近,自从上任以来,吴三友给他打了无数次电话,总说要来拜访,每次他都以各种借口推了。有一次回家,他看到家里有一箱雍康酒,便知道吴三友找到家里去了。他只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没有问谷瑞丹,谷瑞丹也没有主动提起。这个女人就是如此,像只大老鼠,家里有什么东西,便往她的娘家搬。搬也就搬了,最为奇怪的是,她的父母竟然多次在唐小舟面前抱怨,说这么多年了,唐小舟也没为谷家做什么贡献,甚至过年过节都没有表示。感情在他们眼里,谷瑞丹拿回去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谷家的,而不是他唐家的,天下竟然有这样的逻辑。

既然逃不掉,那就陪他一餐吧。反正公务员中午是禁酒的,只要不喝酒,一餐饭就算再丰盛,时间也短。何况处里人全部参加的话,吴三友也不可能在自己面前说什么。至于以后仍然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那是以后的事了。

可计划没有变化快,吴三友他们刚刚离开不久,赵德良打来电话,叫他过去一趟。

进门后,赵德良说,你出趟差。

唐小舟问,去哪里?

赵德良说,尚玲同志马上来,你跟她走。

唐小舟说,好。那我现在去准备。

赵德良说,好吧,具体情况,让尚玲同志路上告诉你。

说是准备,能怎么准备?现在回家,肯定来不及。

好在唐小舟知道自己这份工作,说走就要走,办公室里准备了几打一次性内裤和洗漱用具,他将这些东西往包里装,然后给侯正德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和侯正德说了几句,主要是自己离开期间处里与赵德良在工作上对接的事,需要进行一番安排。

谈过工作,唐小舟又说,吴三友还在吧?你让他听电话。电话交到了吴三友那里。他对吴三友说,吴总,真是太抱歉了。临时有点急事,中午不能陪你了。

吴三友自然不甘心,还想争取,唐小舟手机响起,是梅尚玲。唐小舟说,我是真的有急事,马上就要走,没时间和你解释了。下次再补吧。说过之后,挂断了电话,接起手机。

梅尚玲说,我已经到了楼下,你下来吧。

唐小舟提了包,锁了门,来到楼下,梅尚玲的奥迪车已经等在那里。副手席上已经坐了人,而司机早已经等在后门边,见唐小舟过来,已经拉开后车门候着。唐小舟坐上去,先向梅尚玲问好。梅尚玲和他握了握手,又介绍副手席上的同事,那位同事转过身来,伸出双手,恭敬地和唐小舟握了。

刚开始,一直在说着闲话,直到汽车出了雍州城,唐小舟才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梅尚玲说,去金昌。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金昌市是邻省,他们去邻省干什么?

梅尚玲说,王会庄被双规后,我们把他带到了金昌,在那里对他进行审查。但是,今天早晨,严格说来,是今天凌晨,他出事了。

唐小舟再次惊了一下,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问,王会庄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梅尚玲说,专案组报回来的消息是自杀。但是,我们觉得案子有很多疑点,所以要去查一下这件事。

唐小舟明白了,王会庄在金昌市接受双规的时候死了,专案组报回来的消息是自杀,但省纪委研究后觉得,这起死亡案件的疑点很多,因此,由梅尚玲领衔,前去就此案进行调查。

问题在于为什么要唐小舟去?他既不懂刑侦,也不懂纪检。赵德良对纪委不信任,才派他去?应该不会,赵德良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唐小舟跟在赵德良身边半年多,早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对赵德良所干的每件事仔细思考一番,努力找到赵德良的思维路径和处事方法。最终,唐小舟得出的结论是,赵德良所做的每一件事,表面看,显得很平淡很无力,完全没有一个省委书记那种气吞山河力拔千钧的气慨。正因为如此,江南官场便有了很多说法,说走了一个呆子来了一个腐子。腐子是江南地方话,意思是迂腐,也就是书呆子。走的那个呆子,自然是指袁百鸣,来的这个腐子,便是赵德良。还有一些非常粗俗的比喻,说冷水洗鸟,越洗越小。指赵德良比他的前任更差。说秀才日屄,看得见毛找不到洞。指赵德良只会抓小事,不会抓大事。而实际上,唐小舟觉得,赵德良是个极有力量的人,他的力量,不是自然的蛮力,而是智慧的力量,思想的力量,是一种韧性的力量,是那种所谓的四两拨千钧,以柔克刚。以如此睿智的赵德良,肯定不会将自己对纪委的不信任表露出来。

既然不是这样,那又为什么派自己出面?稍稍一想,唐小舟似乎有点明白了,纪委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王会庄案,肯定不可能是一件单纯的贪腐案,背后涉及权力场,甚至有可能盘根错节。

任何一起腐败案,只要查下去,全都拔出罗卜带出泥,肯定牵出一大串。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西游记》中常常附带上天有好生之德,修炼一个神仙或者妖精不容易之类的话,其实,真正修炼一个官员才不容易,每一个官员的背后,都有一张网,这张网就是圈子,或者孔思勤所说的权力结构件。某一个官员烂了,这个圈子或者结构件如果还完好无损,都是绝对不可想象的。这个圈子或者结构件如果仍然想保持貌似完好无损,就只能有一种办法,外科手术,将这烂掉的一个除掉,以保证整个圈子的完好。

王会庄之死,是不是某些人善后的结果?如果是,那就说明,王会庄背后的那个圈子,其实已经渗透进了专案组。

若真如此,就面临一个问题,派谁去查这个案子?派纪委书记夏春和去?夏春和是省委常委,他如果出动去邻省,不事先知会人家,那是对人家的轻视,会影响两省的关系。如果知会人家,你来了一个省委常委,人家怎么着也得派一个省委常委作陪,大动干戈了。何况,一个双规人员自杀,便派省委常委、纪委书记去查案,有点高射炮打苍蝇的味道。不派夏春和去,派某一个处长去?若是对专案组成员完全信任,自然没话说。若是专案组的负责人有可能是个内鬼,派个处长,根本就不起作用,级别低了。让纪委副书记监察厅长梅尚玲出面进行这次调查,似乎是比较理想的选择。但毕竟是自查或者内查,纪委自己查自己,显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于是,赵德良把自己的秘书唐小舟派出去了。这实际是梅尚玲请的尚方宝剑。

有一点唐小舟不解,正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王会庄的案子就算再大,也罪不至死呀,如果只是几百万,大概也就是几年至多十几年,出来之后,还可以再创一番事业。再不济,也可以保有一条命。人嘛,谁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他干嘛要自杀呢?他问梅尚玲,王会庄的案子,已经完全查清楚了吗?

梅尚玲实话实说,像这种案子,时间又这么短,要想查清楚,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犯罪嫌疑人自己坦白,侦查部门根据其供状一件一件去核实,否则,很难在短期内查清。具体到王会庄案,外围调查,确实取得了一些进展,基本已经查清了王会庄所拥有的财产以及落实了几件受贿案。但王会庄本人,至今还心存幻想,始终没有开口。

唐小舟说,既然他还心存幻想,那就不应该会自杀呀。

梅尚玲说,问题就在这里。直到昨天,王会庄实际上还在努力,希望得到一个他乐于见到的结局。可以说,此前没有任何自杀迹象,甚至连消极的态度都感受不到,别说绝望情绪。

唐小舟说,我采访过几个有过双规经历的犯人。据他们说,你们办案,有一套严格的程序,尤其在杜绝双规对象自杀方面,做的工作非常细致,甚至会专门安排人陪着双规对象睡觉。所以,双规案中,犯罪嫌疑人在双规期间自杀的事,极少发生。

梅尚玲说,是这样。办一件双规案,我们通常都会安排三个小组,一个是审讯组,一个是生活组,一个是外围调查组。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将一个小型宾馆包下来,或者是将某宾馆的某一层楼包下来,整个专案组,就住在那个空间里。三个组各施其责,互相是不能串联的。也确实像你说的,生活组有一项重要职责,就是晚上陪双规对象睡觉,防止他们自杀。而且,晚上值班的,往往是两个人,一个人睡一个人守在旁边,轮班。双规案也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恐怖,双规对象在接受双规期间,待遇其实是相当好的,比我们办案人员的待遇要好得多。他们提出的许多生活上的条件,只要不是非常出格,我们通常都会满足。比如想吃什么想喝什么等。

唐小舟说,就是呀。既然这么严格,王会庄怎么还能自杀?

梅尚玲说,这就是我们要去弄清楚的。

唐小舟问,他到底怎么死的?

梅尚玲说,上吊死的。用床单吊在门梁上。

唐小舟问,负责看守他的人呢?

梅尚玲说,睡着了。

这种说法,多少显得有点滑稽。屋子里有两个人呢,按照规定,有一个人是必须醒着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房间里吊死了,这两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缢的人会非常痛苦,无论此人有多么强大的意志力,到了最后的弥留之际,自我控制都会完全消失,此时,别说生命的本能会令其剧烈挣扎,就算是肌肉的反射性活动,也可能弄出很大的动静来。何况,专案组又不仅仅只是这么几个人,很多人都住在一起呢。

从雍州到金昌需要四个多小时,路上吃了餐便饭,耽误了一点点时间,到达专案组所在的红云宾馆,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纪委所办的案件特殊,通常都是租用宾馆作为办案场所。而纪委租下的宾馆,通常都会进行一番特殊改装,因此,各级纪委,通常都有一家专门用来办案的宾馆。王会庄案不仅是异地办案,而且是异省办案,江南省纪委不可能用邻省纪委的现有宾馆,只好临时租用条件相对适合的红云宾馆。红云宾馆在金昌市郊区,一幢五层楼的建筑,专案组包下了整个二楼共十三个房间。为了保证其封闭性,专案组对这一层楼进行了改装,在楼梯口安了一道铁门,只要铁门一关,这里便与世隔绝。平常别说双规对象不能轻易离开,就连审讯组成员,也是有纪律规定的,必须一样过着全封闭的生活,所有的电话被集中保管,所有人不能走出这里。稍稍自由一点的,是生活组,他们负责全组人的生活必需品采买等。

梅尚玲他们去时,二楼的铁门开着,虽然没了这道屏障,也没有了双规对象,专案组的成员,仍然留在铁门里面,谁都没有出去。铁门边摆了把椅子,有一名警察坐在椅子上玩手机,见到他们过来,那名警察主动站起来,问道,是梅书记吧?

梅尚玲主动与那名警察握手,说,你好你好,我是梅尚玲。

那名警察说,我是金昌市公安局的,我姓曾。

听到说话声,省纪委专案组的人分别从不同的房间里出来。人虽然多,大家却很讲秩序,出门后便站在门口等着,并没有立即迎过来,直到有两个负责人出来,领头走和梅尚玲,其他人才跟上来。最前面那个年纪大一些,很有领导干部的派头,后面那个比较年轻,大约和唐小舟的年纪差不多。梅尚玲等人迎着他们向里面走去,门口那名警察又坐了下来。显然,他的职责,就是看管那扇铁门。里面的两个人加快了脚步,迎过来,向梅尚玲问好,并且握手。他们都不认识唐小舟,发现梅尚玲身边跟着一个外人,两人显得有点意外。

梅尚玲介绍说,这位是唐小舟同志,德良书记派他陪我来的。又向唐小舟介绍这两个人,那个年纪大些的叫曹满江,年轻的叫汪修农。

曹满江是省纪委的一名老资格处长,是第一批进入纪委工作的,从事纪律检查工作已经几十年,曾有几次提拔副书记的机会,但最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未能如愿。他是江南省纪委最有经验的办案专案,王会庄专案组的执行组长,同时主持审讯组的工作。汪修农是省纪委的一名年轻的副处长,他是专案组的副组长,协助曹满江工作,并且主要负责生活组。

听了梅尚玲的介绍,曹满江显然愣了一下,立即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主动伸出手来,说,哦,唐小舟同志,二号首长,您好。幸会幸会。

唐小舟和他握手,感觉他的手有点凉。唐小舟说,曹处长千万别这么叫,让别人误会。

曹满江说,你能来,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我代表这里的所有成员,对你和梅书记的到来,表示欢迎。

曹满江握过手后,轮到汪修农了。汪修农上前半步,双手与唐小舟相握。唐小舟明显感到,汪修农的手用了一些格外的力量,似乎要向他表达什么,到底想表达什么,他一时摸不透。

梅尚玲不太喜欢这些虚套,对曹满江说,带我们去看看出事的房间吧。

曹满江领头,领先半步走在梅尚玲前面。汪修农又落后半步跟着梅尚玲,也可以理解成他领先半步领着唐小舟。大家沿着走道向前走,越过四个房间,到了正中间。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对面一扇门里,走出另一名警察。曹满江向梅尚玲作了介绍,这名警察便和梅尚玲等握手。

唐小舟看了看,这个房间,在走道的正中间,左右两边,一边有四个房间,另一边有三个房间和厕所。对面有六个房间和一个会议室。门是那种包过的木门,普通的球头锁。和现代酒店略有不同的是,门上有气窗。气窗也不知什么人发明的,倒是可以令室内亮堂,却有两大弱点无法克制,一是安全性。某些梁上君子,很容易弄开气窗爬进去,使得门成为摆设。二是保密性,气窗上往往安有玻璃,若是角度适当,很容易从气窗上看清里面的一切,对隐私保护没有好处。正因为如此,现在装修已经不再用气窗了。由此可知,这家宾馆,一定是有些年头了。

梅尚玲站在那里,伸手指了指门框的顶部,问道,王会庄在这里吊死的?

曹满江说,是的,用床单吊死的。他指了指里面的两张床,其中一张床上没有了床单。他说,就是那张床上的床单。

梅尚玲问,床单呢?

那名警察说,在市局刑警队。

梅尚玲又问,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警察说,我们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

曹满江说,当时第一时间要救人,所以,我们把人放下来了。放下来后,才发现已经断气了。当时,我们采取了一引起措施,一面施救,一面对现场拍了照片。全部过程,也都录了像。除了放下尸体以及施救时有点混乱之外,其他的都保持现状。

梅尚玲转头看了看那名警察,问道,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警察说,我们对这个房间的取证工作,基本已经完成。不过,梅书记若要进去,最好其他人留在外面。

梅尚玲明白了,这是不同意她进去的另一种说法。毕竟是现场,不进去也好,她便站在外面。

唐小舟向里面看,这是那种老式的招待所房间,房间比现在酒店的空间大,却简陋得多,里面的陈设十分简单,正对门是一扇不大的窗户。窗户显然是后来改造过的,由以前的木窗换成了铝合金,窗外有防盗护拦。窗户下面,摆着两只单人沙发,很旧很老式的那种。沙发中间,有一张木茶几。房间里摆着两张单人床,靠门的这张床上没有床单,只有褥子和被子,另一张床的被子很乱,没有叠过。床的对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也是很旧的。桌子上没有电视机,没有茶杯没有电水壶甚至没有洗漱用具以及凉晒的衣物,房间里自然也没有洗手间。唐小舟的感觉是,这个房间,显得特别干净,一般宾馆房间有的东西,这里全没有。

梅尚玲站在那里,问道,昨晚谁值班?

立即有两个人从唐小舟身后走到了前面,不约而同地说,是我们。

梅尚玲自然认识这两个人,但唐小舟不认识。梅尚玲便向唐小舟介绍。高些的那个,叫丁春阳,部队转业后进入纪委的。矮胖的那个,叫薛靖海,大学毕业后进入省纪委,目前是省纪委的一名科长。梅尚玲介绍的时候,两人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介绍过后,梅尚玲说,你们谁说说,是怎么回事?

薛靖海看了看丁春阳,丁春阳似乎有顾虑,唐小舟感觉到他的身子向后缩了一下。薛靖海于是说,我和春阳负责晚上值班。昨天晚上,我值上半夜班,春阳是下半夜班。春阳睡得很早,我们吃过晚饭回到房间,随便聊了几句,春阳就上床了,我还和他说话呢,他已经睡着了。那时大概也就八点来钟。

梅尚玲问,王会庄当时在干什么?

薛靖海说,王会庄虽然没有睡觉,但已经上床,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看上去像是闭目养神,也可能在思考什么。不过,时隔不久,我发现王会庄睡着了,开始打鼾。我上去帮他把衣服脱了,扶着他躺在床上,又替他盖上毯子。

梅尚玲问,你替他做这些人时候,他没有醒过来?

薛靖海说,我不知道,我感觉他没有醒,但也可能醒了,故意装。

凌晨两点整,一盘蚊香烧完了,薛靖海又重新点了一盘,再喊醒了丁春阳,和他交班。两人一起走到王会庄的床前,看了看他。王会庄睡得很好,发出轻微的鼾声。无论日夜,这个房间的门,一直都是开着的,为的是外面的人,随时都能看清里面的情况。丁春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走出门,出去上厕所。薛靖海等丁春阳回来后,才睡到了丁春阳刚才睡的床上。他非常困,很快就睡着了。他睡着前,丁春阳坐在沙发上看书。等他一觉醒来,发现丁春阳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再看旁边的床,没有王会庄。他吓了一大跳,立即一跃而起,向外一望,发现门上吊着一个人。他大叫一声,立即扑过去,抱住了王会庄,又叫丁春阳快点过来帮忙。丁春阳醒来后,也吓坏了,立即上前,将床单从王会庄颈部取了下来。这时,专案组其他人惊醒了,过来一看,王会庄已经死了。

丁春阳说,他平常值班都很警醒的,但昨晚不知怎么回事,特别困,吃过晚饭,就觉得眼皮打架,所以,回到房间,立即上床睡了。薛靖海将他叫醒,他人是起来了,睡意却没有赶走,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便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直到薛靖海惊叫着把他喊醒。

看过现场,接下来进了会议室。还是介绍情况。唐小舟一直在认真地听,仔细地记,始终没有说一句话。除了薛靖海和丁春阳介绍的情况之外,其他人介绍的情况并没有特别之处。走道的铁门是锁着的,而且用的是两把大铁锁,钥匙分别由组长曹满江和副组长汪修农保管。两人都证实,钥匙没有问题,是刑警队来了之后,他们才将铁门打开。也就是说,当晚绝对不可能有人进来。其他人则证实,没有人听到有特别的声音。

晚上,唐小舟和梅尚玲以及梅尚玲带来的那个同事三个人一起找专案组成员单独谈话。总体上说,晚上所谈,和下午所谈大同小异,惟一的区别在于,有人提供说,讯问王会庄的时候,曹满江显得比较急躁。

唐小舟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梅尚玲到底经验丰富,她紧紧地抓住了这句话,问怎么急躁。对方说,可能方法上有点粗暴。

在梅尚玲的一再追问下,才总算是弄清楚了。因为急于突破,曹满江会拍桌子,甚至推搡王会庄,昨天下午,又一次讯问的时候,曹满江走到王会庄面前,用手托着王会庄的下巴,说,你不要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坐在台上,还能人模狗样,到了这里,就是垃圾一堆。这时候,王会庄往曹满江脸上吐了一口痰。曹满江被激怒了,开始动手打王会庄,打的时间持续了几分钟,有拳打有脚踢,踢得王会庄在地下打滚。后来是汪修农听到里面闹起来,赶过来扯开了。

最后找曹满江单独谈话的时候,他一进来就向梅尚玲检讨,表示自己一时失去冷静,犯了纪律错误,请求组织处分。

梅尚玲不动声色,说,怎么回事?你说一下。

曹满江主动将昨天下午的事说了。他说,这个王会庄非常顽固,软抗硬抗,什么手段都使上了,还一直说他没有罪,他是被赵德良打击报复陷害的。曹满江本来就有些烦他,但一直克制着自己。直到昨天下午,他往自己脸上吐了一口痰,便再也忍不住,对他动了手。

曹满江说,事后我非常后悔,可在当时,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竟然那么冲动,甚至可以说失去理智。

第二天,梅尚玲和唐小舟等人去了金昌市公安局刑警队。刑警队提供了一份尸检报告,证实王会庄确实是窒息死亡。因为尸体上有很多伤痕,开始刑警对这些伤痕非常怀疑,曾考虑是否存在外力强行令其窒息的可能。后来调查得知,当天下午死者曾被刑讯过,因此排除了这一疑点,结论为自杀。

梅尚玲似乎不太满意这一结论,问道,仅仅因为下午被刑讯过,便能排除外力致其窒息?

刑警队的法医说,之所以作出自杀结论,并不完全考虑下午刑讯的因素。更主要一点,外力强制窒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个人的拼死挣扎,力量异常强大,往往几个大汉都按不住。所以,真的是外力强制窒息,别说同一层楼的人会听到巨大的动静,就算是同一幢楼,甚至是附近的人,都应该听到动静。刑警队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不仅调查了专案组成员,也调查了当晚在红云宾馆住宿的其他人,包括服务员,走访了附近的居民,他们都没有听到特别的声音。

梅尚玲更进一步问,有没有可能既听不到声音,又能强制窒息?

法医显然对梅尚玲这话有点不满,他指着几幅照片说,你可以看皮下出血点,这些特征,全都说明一点,这是窒息死亡。你再看这些勒痕,这是挣扎形成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死者上吊前是活着的,死亡到来之前,他曾挣扎过,但不强烈。如果死者挣扎,而旁边有人强制的话,那就可能形成两类特征,一是死者身上的勒痕会完全不同,二是强制的人,可能因为死者的剧烈挣扎受伤,比如身体的某处有划伤或者瘀伤。我们检查过专案组所有成员,他们身上,都没有。

唐小舟多少有点明白了。既然专案组成员身上都没有瘀痕,说明王会庄的死亡,并没有人实施强制行动,既然没有强制,自然就是自杀。

中午吃过饭,唐小舟准备返回。梅尚玲还需要留下来,所以,她让自己的司机送唐小舟。显然,梅尚玲有些话想对唐小舟说,她便让司机开着车跟在后面,她和唐小舟肩并着肩慢慢向前走。

梅尚玲说,我知道你很敏锐,对这个案子,你有什么看法?

唐小舟说,对于办案,我完全是外行,你问错了人吧。

梅尚玲说,得了,我是你老姐,在老姐面前,你装什么?我知道你有想法,快说。

唐小舟说,我听说曹满江这个人,一直是很稳沉很温和的?

梅尚玲说,你指他动手这件事?

唐小舟说,这类事,在你们这里多吗?

梅尚玲摆了摆头,说,我们办案和公安办案不同。公安打交道的惯犯多,那种人几进宫,心理承受力比较强,普通的审讯手段,还真是拿他们没办法。而我们办双规案,那些双规对象身份特别,以前是他们在台上指挥别人,现在却沦到别人来审问他们,心理落差非常大。怎么说呢?几乎所有的贪官,无论是那些死挺的,还是一进来就什么都说的,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心理的崩溃。这种崩溃,不一定是本人的性格原因,也不一定是专政机构特有的压力造成的,我认为,根本原因在于这些人有了对权力的强烈依赖以及一旦失去权力之后那种巨大的不适应造成的。权力是官员们的精神支柱,是他们的脊梁,一旦失去了,崩溃就是必然。所以,我们办案,一般都只是和对手磨耐心,打心理战,用尽办法告诉他们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曾经用以呼风唤雨的权力,已经不再属于他了。当这些人彻底明白这一点之后,崩溃也就发生了。崩溃之后虽然也有继续顽抗的,可这种顽抗,意义已经不大。我不否认,也有极个别动手的,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容易急躁。曹处长是我们队伍中经验极其丰富的纪检官员,办过很多的大案要案,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唐小舟说,我不记得是个什么人说过,一个人突然改变了自己一贯的行为方式,必然有极其深层的原因。

梅尚玲问,你觉得曹满江的打人事件,不是偶然的?

唐小舟说,一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刚才你说了那些之后,我的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

梅尚玲说,坦率地说,我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唐小舟说,除了这种感觉之外,我还有一个感觉。毕竟一个人死了,而且是上吊死的。我听说,就算是那种砍头死的,脑袋被砍下来在地上滚,身子还会挣扎好一断时间的。今天上午,刑警队的那位法医,其实也证实了这一点,王会庄在死亡到来之时,有过挣扎。可是,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如果王会庄曾经异常强烈地挣扎过,别说惊醒其他人,同一房间里的两个人,为什么没有被惊醒?如果像法医所说,王会庄虽然挣扎过,但并不强烈,那么,一个人临时前都不强烈挣扎,到底需要多大的意志力?

梅尚玲说,这也并非不可能。我曾办过类似的案子。一间房子睡了五六个人,有一个人上吊死了,其他人却完全不知道。

唐小舟说,看来,我是外行了。这只是我的感觉,对不对,我也不知道。我本来不想说,怕影响你们办案。既然你问起,我不说,就是对不起你这位大姐。

梅尚玲停下来,主动伸出手,说,非常感谢。你路上小心。

唐小舟和她握手,说,我们雍州见。

汽车悄无声息地开到他们身边停下,梅尚玲替唐小舟拉开车门,唐小舟向梅尚玲挥了挥手,道声再见,钻进了后座。梅尚玲将车门关上后,汽车迅速向前滑行,梅尚玲站在那里,向他挥手致意。

高岚县县委书记刘凤民已经多次通过各种渠道给唐小舟打电话,希望到省里来拜访他,唐小舟一直没有松口。

唐小舟认识刘凤民的时间很早,那还是他当上省报记者的时候,心想自己占了这么个位置,怎么说,也要为家里作点贡献。怎么作贡献?自然是和县里搞好关系,利用县委县政府的权力,替亲戚朋友谋点实惠。那时候,对于农村人来说,最大的愿望,也就是农转非,解决城市户口。唐小舟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除了他和妹妹,其余的人,全都在农村。一家人都巴望着扯着他的衣角跳农门呢。于是,唐小舟回到县里上串下跳,到处挖门路找关系。

也就是通过同学关系,他认识了刘凤民。刘凤民当时是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也希望找到上面的关系并借此关系更上一层楼,自然对唐小舟十分热情。可唐小舟毕竟是个小小的记者,人微言轻,县领导高高在上,对他爱理不理。他忙乎了几大圈,见到的最大官,也就是刘凤民。过了几年,唐小舟在报社也没有混出个模样,似乎是越来越不受重用,再回到县里,就没有人愿意睬他了。刘凤民有一段时间和他的关系看上去不错,可自从由副主任升上了正主任,态度便有些变了。

有一年春节,唐小舟回高岚,自然要去拜访刘凤民。他在传达室给办公室打电话,说找刘主任。县里还没有程控通电话,家庭电话也不普及,县委办公室也只有一部电话,安在刘凤民办公室隔壁的文印室。文印室的女打字员接了电话,便高声地叫,刘主任,电话。不久,又重复了一次,声音比较弱,应该是放下话筒走到门口喊的。有人应了一句什么,唐小舟没有听清,猜测应该是刘凤民问了一句,谁的电话。过了一会儿,打字员过来问,你是哪里?叫什么名字?那时还不强调政府的服务型职能,所有政府工作人员,都高高在上,态度很粗暴。

唐小舟说,我姓唐,叫唐小舟,是江南日报的。

听说是省党报的,打字员的语气客气了许多,说,哦,唐记者,请你稍等。过了一会儿,打字员回来说,刘主任不在办公室。

唐小舟明白了,刘凤民的地位不一样了,不再需要他这个无职无权又不受重视的小记者了。

从那以后,唐小舟和家乡官员的最后一丝联系断了,真正成了穷在闹市无人问。

谁也没有想到,多年的媳妇真有熬成婆的那一天,刘凤民熬成了县委书记,唐小舟竟然当了省委书记秘书。刘凤民不是不清楚,县里干部的人事权,名义上掌握在市里,可实际上,县委书记和县长这两个干部,绝对掌握在省里。就算你在市里有强硬的靠山,可你盯准的位置,很可能被省里某个领导盯住了,结果你也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欢喜一场空。刘凤民是高岚县土生土长的干部,就算他极其努力地在省里发展关系,那些关系,也隔了一层,何况,作为一名县委书记能抓住的关系,也就是厅级而已,想从县委书记位置再进一步,一个厅局级干部,说话是绝对没有分量的。

与那些厅局级干部不同的是,唐小舟虽然只是一个处级干部,可他占有的位置特殊,资源优渥,只要他愿意,既可以让你通天,也可以让你接地。通天,自然是成为省委书记的朋友,接地嘛,市委属于地市级,只要市委书记赏识,提拔便指日可待。

此时,刘凤民大概后悔当初对他的冷漠了吧?

唐小舟当上省委书记秘书后,刘凤民立即给他打电话,又要登门拜访,又要叙旧。唐小舟其实很想不理他,甚至将他骂个狗血喷头。转而一想,官场就是这么个现实之所,每个人的资源是有限的,每个人能够维持的人脉关系更是有限,你自己没有本事显山露水,没有本事把握机会,又怎么能怪别人待你太薄?尽管如此,若要对刘凤民非常热情,他还是过不了自己的感情关。

尽管唐小舟对刘凤民不热也不冷,刘凤民却极其积极主动,几乎每个月都要往公安厅唐小舟家里跑一趟,到了家里,唐小舟肯定不在,只是谷瑞丹接待他。刘凤民似乎知道唐小舟和谷瑞丹的关系很冷淡,到了家里之后,便用座机给唐小舟打个电话,说上几句话,表示并没有什么事,恰好来省城,过来看看。不仅如此,每个月,他还亲自跑一两趟唐家坳,去乡下拜望唐小舟的父母。

刘凤民去唐家,当然不是简单的拜访,每去一次,就解决一些具体问题。

唐小舟的姐夫有一个建筑队,在乡里接一些替农民建房子的活。农民房的造价低不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人家说钱不够,先欠着,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几年下来,账面上的钱倒是赚了不少,真正能够拿到手的没有几个,到了春节,竟然连过年的钱都没有。刘凤民一出面,姐夫就接了县里两个花园小区的建筑工程。一般工程队接这类建筑工程,都是要自带资金的,你没有资金,人家看都不看你。姐夫的工程队,哪里有资金可带?在刘凤民的活动下,不仅没有带资,而且由开发商预付了部分工程款。

唐小舟的三哥唐小栗,属于乡下人所说的能人,非常勤劳,人又聪明灵泛,几年努力,成了村里的致富能手。

唐小舟的家乡盛产板栗,是全国著名的板栗之乡,据说,当地种植板栗,有一千多年历史。当地最有名的特产,是板栗桂花羹。改革开放以后,县里要将当地打造成闻名全国的板栗之乡,号召家家户户种板栗。刚开始,由上面硬行摊派任务,大家都不愿干。岂知第一批种板栗的人受益了,唐小栗就是受益者之一,也因此成为当地最早富起来的人。如此一来,再不需要县里乡里的干部挨家挨户宣传动员,大家一哄而上,种板栗的热情高涨。第二年板栗大丰收,接踵而来的却是板栗卖不出去,农民们天天吃板栗,吃得怨声载道。许多人将板栗树砍了,改种其他水果。可其他水果似乎不适合这里的土壤气候条件,总长不好。

唐小栗有脑子活,第一年种板栗赚了钱,便另辟蹊径,搞起了板栗加工厂,生产板栗酥。因为板栗价格低,加工制品的制作成本也低,他反倒赚了钱。后来,他受当地板栗桂花羹的启发,和省农科院的专家一起弄出一种板栗桂花爽液体饮料。这种饮料投放市场后很受欢迎。唐小栗也因此成了当地首富。

几年前,镇里搞民主选举村官,上面定了一个候选人,村民却不乐意。唐小栗在暗中活动,把镇里定的村长候选人给选下去了,自己高票当选为村长。选票出来,镇里县里虽然非常被动,却又不能不承认,极其勉强地发出了任命书,却又让原定的那个村长候选人当了副村长。

村长和副村长成了死对头,斗得不亦乐乎。镇里在背后支持副村长,打压村长,唐小栗工作起来非常艰难。

唐小舟的地位一变,唐小栗的地位也跟着变了。刘凤民第一次拜访唐家,了解此事经过,当即拍板说,这样的能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应该给他压压担子。一周之后,县里的任命下来了,代理副镇长。镇当然是以前的乡,只不过,把以前的小乡合并,升格为镇。副镇长属于政府的最低一级官员,需要镇人大选举通过,所以,唐小栗的副镇长,还只能是代理,而不是正式。

唐小舟的二哥唐小田在乡里经营餐馆。

这间餐馆原本是三哥唐小栗经营的,唐小栗当了村长,又要经营板栗厂,顾不过来,就转给了二哥。乡里毕竟是乡里,客源有限,主要还是乡党委和乡政府的领导在那里吃,吃过了嘴巴一抹,记在账上,年底再结。可乡财政能有多大的实力?把人员工资加在一起,大概也就几百万,仅吃喝就能花去几十万,到了年底,象征性地结一点,剩下的往下滚,越滚就越多,一拖再拖。忽然有一天,上面来了通知,撤乡并镇,唐家所在的唐家坳,全部并到了宁桥镇,原来的乡政府,只留下一个工作站。唐小田到镇政府去要这笔账,人家根本不承认。

刘凤民第一次到唐家,二哥不在家,第二次去也不在家,直到第三次去,家里人才飞报二哥,二哥骑着摩托车赶了回来。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二哥把这件事对刘书记说了。刘书记当场表态,这件事就交给他了。过了半个月,镇财政打二哥的电话,钱竟然结了回来。不仅如此,刘凤民还亲自关心二哥的餐馆,对他说,在工作站能有个什么出息?一整天也没几个客人。我替你在县里找了个好位置,就在新县政府对面,餐馆都是现成的,你去承包就行。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08

刘凤民替唐家所做的事,还不仅于此。妹妹唐小雨,家虽在县城,实际上一直没有房子,仅仅只有一间宿舍。不久,任大为调到了省里,唐小雨就更没有可能在县里解决房子,可就在这时候,县委办主任主动找到唐小雨,交给她一串钥匙,说这是刘书记特批的,三房一厅,要唐小雨把父母从乡下接进城。至于搬家的具体事宜,就由县委办负责,只要唐家定时间。

这所有事,母亲都会在事后打电话告诉唐小舟。每次电话里,母亲都会将刘书记好好地赞扬一番,说刘书记真是个好书记。

唐小舟暗想,整个中国的县委书记,都是好书记,只不过,要看他们对谁好了。你如果没有一个当省委书记秘书的儿子,他就是想对你好,也不知道你姓甚名谁门朝哪开呀。

人家替你唐家做了这么多事,图什么?只不过是到省里来看看你,吃餐饭嘛,你就拿架子?太说不过去了吧?到了后来,唐小舟还真不是推,几次都答应了刘凤民,非常不巧的是,临时有事,不得不另约。

眼看着就快过新年了,赵德良恰好要去北京开几天会,开始还准备让唐小舟一起去的,可在临行前,王庄会自杀案有了突破性进展,赵德良便改变了主意,对他说,小舟,北京你就不去了,这些天,没事的时候,就去尚玲那里看看,关心一下那件案子。

唐小舟总觉得,一个副市长的案子,赵德良如此关心,一定有着别的目的。可他不说,自己不方便问。他没有陪赵书记去北京,按说只有办公厅以及一处的人才知道。可不知怎么回事,当天晚上,这个消息似乎全省都知道了,他的电话响起来就没有停过,都是一件事,平常约他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可以见见面。

唐小舟于是想,下面这些市县的领导人,可能在省委办公厅这一类地方安插了间谍吧,上面一些关键人物的动向,随时都有人向下面通报。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有多少人在下面领取这类报酬,谁都无法统计。也难怪如今的官场没有秘密,类似的这种准间谍活动,极其普遍地存在着,能有秘密吗?

很多的吃饭邀请,都被唐小舟推了。全省范围内,唐小舟大概属于欠饭债最多的人,似乎全省人民都热切地期望着请他吃饭,而他的时间又是那么的少,能够真正请他坐上饭桌的人,少之又少。现在终于有了几天机会,那些人便开始了一场角逐,谁都想拔得头筹。唐小舟自然不肯轻易给他们机会。别说他排不过来,就算能排过来,他也不能去。假如有人告诉赵德良,这几天,唐小舟天天都在酒场里打滚,一餐要赶几个地方,吃三四桌酒,赵德良会怎么看?

所有人的宴请,他全都推了,仅仅只答应了一个,就是刘凤民。

地点自然在喜来登,刘凤民问他要不要派车去接,唐小舟知道,省委省政府就是有那么一帮人,闲着没事,专记下面市县一把手的车。让这些人注意到,还不定会传出什么话来,不如自己打的过去,便拒绝了。

下午,唐小舟先去了梅尚玲那里。见了唐小舟,梅尚玲十分热情,关上门和他谈案子。梅尚玲说,这次之所以能够取得突破,多亏你提醒的两点。唐小舟想,我提醒了两点吗?事情太多太杂,当时说过什么话,他都不记得了,只好打哈哈。

梅尚玲于是向他介绍了一下情况。当时,唐小舟说,一个人突然改变了自己一贯的行为方式,必然有极其深层的原因。梅尚玲想想,觉得唐小舟虽然不懂侦查工作,但有直觉,他的直觉,应该能说明一些问题。可是,仅凭这一点,又能说明什么?任何事都不能说明嘛,有哪一条规定,说一个人不能突然改变自己的一贯行为方式?曹满江是打了人,那也只是违纪,最多按照纪律处理,曹满江本人对此也有深刻认识,早已经表明了态度,自己犯错了,主动请求组织处分。除了处分,还能怎么办?

梅尚玲于是又想到唐小舟的第二个直觉,也就是王会庄死亡当晚,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听到动静?死亡肯定不是一瞬间发生的,一定有过挣扎行为。为什么王会庄痛苦挣扎所弄出的响动,没有一个人听到?梅尚玲也说过,类似的案例,她遇到过,就算有响动,也可能瞒过现场很多人。问题是,现场有几十个人呢,竟然没有一个人听到动静?是不是显得太安静了些?为什么丁春阳说一吃过饭就想睡觉,而睡过一觉起来,不久又睡着了?为什么王会庄原本坐在那里想事,想着想着,也睡着了?为什么薛靖海下半夜才睡,却又能在凌晨醒来,而丁春阳却不能?

此时,梅尚玲在心里进行了一番大胆的假设。这个假设,自然就是假设王会庄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在她没有去现场之前,这个假设,就已经存在于她的脑子中,她之所以去现场,也就是要去寻找支持这种假设的证据。法院审案,奉行的原则是无罪推定,即将所有受审对象,全部推定为无罪,然后由主诉方用事实证据来论定其有罪。而公安或者纪委办案,奉行的,却是有罪推定。即先假设此人有罪,然后去寻找证据,证明这种假设。看过现场之后,梅尚玲意识到,这个假设要成立,需要很多证据支持,比如王会庄不是上吊死的,而是死了之后,被人摆上去的。这一点,很快就被否定了,上吊的人,颈部都会有勒痕,但死前勒痕和死后勒痕,是有本质区别的,法医几乎一眼就可以分辨。金昌市公安局的法医报告证实,王会庄颈上的勒痕,是死前出现的。那么,死后被人吊上去的可能,就被排除。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王会庄在生前被人弄到了那床致命床单上?

有这种可能,由几个人抱着,便可以弄上去。但这样弄上去,技术上有些难度。难度之一,一个人肯定干不了此事。任何临死前的求生挣扎都是异常猛烈的,一两个人,根本抱不住。挣扎时,肯定会在死者本人以及作案者身上留下一些痕迹。当然,如果谋杀者事前做了准备,比如将王会庄打了一顿,让他身上留下了一些伤痕,那么,事后尸检,就很难判断这些伤痕,到底是被打留下的,还是被吊起来后挣扎时留下的。按照这一推理,曹满江突然改变一贯的行为方式,对王会庄实施暴打,就可以解释了。

问题是,王会庄是睡在床上的,别人要将他从床上移到门口,有好几米的距离,这段距离,王会庄应该醒来。那也就是说,挣扎很可能从床上就开始。这时候王会庄如果拼命挣扎,就算对方有再多人,若想不惊动其他人,那也是非常难的。何况,在王会庄挣扎的情况下,要完成那几米的移动,搞不好要持续好几分钟时间,再在他挣扎的情况下,将他套到床单上,到他死去,这个时间很可能不短。谋杀者如果需要很长时间在大家的眼皮底下进行谋杀,这个人,也太胆大妄为了。

有没有一种办法,将其他人惊醒的可能以及王会庄挣扎的可能降到最低?

让这些人全都吃安眠药。这是建立在王会庄可能被杀假设之上的另一个假设。

如果同时让很多人吃安眠药,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在其饮食中下药。为此,梅尚玲第二次去了公安局,她向公安局提出了一个要求,检查一下王会庄的胃内消化物。公安局采取了一种最为保守的做法,用一根针刺进王会庄的胃,提出了一点点样品进行化验。如果要进行全面检测,这一点点样品肯定是不够的,好在梅尚玲的要求非常明确,只要求检验一下是否有安眠药。

结果很快出来了,王会庄的胃内消化物中,确实有安眠药成分,不过量非常轻微,大概相当于医生处分的正常用量。

王会庄的胃内消化物中发现安眠药,这绝对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梅尚玲立即和夏春和通了电话,将这一发现通报给夏春和。同时,她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必须采取断然措施,立即将专案组成员进行隔离审查。但是,梅尚玲手下目前只有两个人,在场的虽然都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可这些人是否可信或者哪些人可信,难以确定。

梅尚玲因此想出一个办法,由她和她带来的那位同事留下来善后,其余的人,立即撤回去。撤到雍州以后,再由省纪委组织对他们隔离审查。

所有人撤走后,梅尚玲立即对这里所有的地方,进行了一次极其细致的搜查。她将里面所有东西全部收集起来,装进了物证袋中。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09

梅尚玲在现场收集的东西,绝对是普通人不可能想象的,包括了厕所里未冲走的水,没有倒掉的擦便纸,便池壁的残留物,所有的餐具,任何一个房间垃圾篓中的一切丢弃物,以及可能捡到的全部烟头。总之,只要在现场可以见到的物品,她全都搜走了。

与此同时,王会庄专案组成员到达雍州后,并没有回到省纪委也没有放他们回家,而是直接拉到了郊区的一家宾馆。不是省纪委办案的定点宾馆,而是另一家和公安部门关系密切的宾馆。

在那里,省纪委和公安厅刑警总队早已经派人等着他们。他们刚刚下车,便被集中告之,由于王会庄案出现新的疑点,目前难以排除他杀嫌疑,省公安厅已经正式介入此案。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专案组任何成员,不得离开这间宾馆,不得和外界联络,不得相互串联。所有人的行李,均由公安厅专案组统一检查。每个人的房间早已经准备好,房间里为大家准备了衬衣和内裤等,所有人回到房间后,在公安人员的监督下,换下内衣交给公安人员。

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只为一个目的,那就是找到某人曾使用过安眠药的证据。

王会庄死亡已经三天时间。三天时间里,足够做很多事,还能残留些什么痕迹,梅尚玲一点把握都没有。当然,找不到也不要紧,至少可以给某些人一种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明白,上面已经怀疑王会庄的死因并且开始调查了。上面也不可能无端地怀疑,一定是发现了某种证据。从刑事侦察角度看,只要你作案,就一定会留下证据,关键在于,这类证据是否被发现。

面对调查,某些人还稳坐泰山,从容若定,那种情况只可能出现在文学作品里,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就算是几进宫的惯犯,面对调查,也不可能当着没事一样,心理起伏会引起一系列生理反应,这就是美国研制出测谎仪的理论基础。具体到杀人案这类大案,未犯案之前,你可以自我安慰,说你的心理素质好,任何巨大的压力都可以承受。你也可以自我暗示,说你的计划天衣无缝,能够破获如此精妙谋杀案的刑警队长还没有生出来。真的作案后,事情完全不一样了,这就像你手里拿着个橡皮擦,自信满满地说,能将任何白纸上面的痕迹擦掉。痕迹真的出现,你是否真能完全擦掉,就是另一回事了。即使你真能将物理的痕迹擦掉,心理那道痕迹,是无论如何擦不掉的。有关方面就此进行调查,你心理上的痕迹,就会愈加显影。

梅尚玲确实是在努力地查找证据,同时也是在打一场心理战。

事实证明,这着棋走得很对。死人事件发生后,日常工作全被打乱,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些工作停顿了。当然。这些停顿的工作,是一些细微的日常事务,也恰恰是这些细微的日常事务,为侦破此案,提供了关键性证据。比如说,专案组所在的二楼,每一个房间都没有单独的厕所,只有两间公共的厕所,男女分用。生活组安排了专人打扫卫生,这打扫卫生的人,必须每天清理厕所垃圾篓中的脏纸,还需要每天清洗便池。死人事件发生后,大家都意识到,在这里大概住不了几天了,这类事,能省就省。垃圾篓里的纸,再没有清理过,而便池就更没有清洗,顶多也就放水冲一冲而已。有时候,冲得不彻底,便池周边,便会有残留,下一次有人来大便,新的粪便又会沾在残留物上面,最后会越结越多,仅冲一冲,肯定冲不掉。所以,梅尚玲着手搜集证据的时候,在两个厕所里,全都收到了未曾倒掉的便纸以及残留在便池里的粪便。

作案者自然也清楚这些东西很危险,但他不能自己去处理。专案组毕竟有明确分工,你如果对那些便纸显得超于工作范围的热情,那就实在太可疑了。

为了避免与外界接触,专案组安排了专人做饭。二楼自然不能做饭,做饭只能到一楼食堂。吃饭的时候,专案组成员不能离开二楼,因此只能集中在二楼的会议室。生活组的同事在一楼将菜做好后,抬到二楼会议室。通常的伙食标准是三菜一汤。饭菜是不方便置于楼下厨房里的,那里是公共场所,每做好一个菜,就需要有人将菜抬到二楼。所有菜做好后,生活组的同事,开始分菜,分在餐盘之中。吃的时候,每人一份,包括王会庄在内,全都以同样的方法进餐。偶尔,王会庄如果抱怨饭菜不好,会给他特别加点菜。为了方便清理,要求所有成员,在会议室里集中用餐。大家吃完后,肯定会有些残菜剩饭,生活组便会将所有餐具清理一遍,并将会议室简单打扫一下。一般情况,办公室里的垃圾,只会被打扫后堆在一起,待第二天打扫卫生的时候,再一齐清理。可第二天发生了王会庄死亡事件,这些垃圾,便再也没有清理过。

不仅厕所和会议室的垃圾没有及时处理,每个房间的垃圾,也没有及时处理。正常情况下,所有房间的卫生,均由生活小组负责打扫。每天打扫一次。出事后,生活组倒也还打扫卫生,只不过,没有像以前那般认真负责,他们仅仅只是拿扫帚将房间扫了扫,垃圾篓里的垃圾,并没有及时倒掉,烟灰缸里的烟头,也没有及时处理。

这所有垃圾,全都被送到了金昌市公安局进行检验,检验项目也只有一个,这些垃圾里面,是否含有安眠药成分。结果也正如梅尚玲所料,从某些垃圾中,检出了安眠药的存在,最后通过分析,认定安眠药是被安放在当晚的汤里面的。

将药放进汤里,显然是最佳选择。作案者将药倒进汤里,只要稍稍搅几下,基本就匀了。有关人员舀汤的时候,通常也会将勺子在汤里搅动,又可以避免药物沉淀造成过分集中。相反,如果放进菜里,就不那么容易搅匀了。安眠药不匀,便可能出现一种后果,某人摄入严重超量的安眠药,导致深度昏迷甚至死亡,这样的事件一旦出现,整个谋杀阴谋就暴露了。此事的要点在于,每个喝汤者,都摄入适量安眠药,能够起到增强睡眠的效果,却又不引起怀疑。

案情已经基本清楚,有人在当晚的汤里放了安眠药,目的就是当晚作案。所有喝过汤的人,当晚都会犯困,一旦睡着,因为药物的作用,不那么容易醒来。此时,安眠药就起到了两个作用,一是让王会庄进入熟睡状态,在作案者将他吊上去之前,他不那么轻易醒来,自然也就不会挣扎,避免了因为挣扎抓伤作案者的可能。只要将他成功地吊上去,毕竟,他只是睡着了,一旦颈部出现压迫,肯定会立即醒来,醒来之后,便会挣扎。这种挣扎,便能给日后警方勘验时,留下死前上吊的关键性证据。毕竟,公安局认定他是上吊死亡,而不是死后被吊上去的话,通常不会考虑检测他的胃内消化物。而王会庄被吊上去后,就算再怎么挣扎,时间短,力度也相对较弱,除了作案者,其他人都因为安眠药的作用,正处于深度睡眠之中,醒来并阻止事态发展的可能非常之小。

接下来需要查清一件事,当天晚上,有哪些人没有喝汤,或者只喝了极少量的汤。可以肯定,作案者当晚要保持清醒,绝对不能过多地喝汤。

有关这件事,调查起来并不难,因为此前的汤,大家都喝了,偏偏当晚,有三个人的汤,一点都没喝。生活组负责清理的人记得很清楚,他们是组长曹满江,当晚有值班任务的薛靖海,以及另一个组员江勇刚。这三个人,立即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曹满江承认自己没喝汤。他说没喝汤仅仅只是不想喝,因为当天喝多了水,尝了一下那汤,觉得味精放得太多,就不想喝了。薛靖海却不承认自己没有喝汤,他说,他把所有的汤都喝下去了,记得还曾和身边某个同事说过,今晚的汤真好喝。他说出了那个同事的名字,相关人员找那位同事求证,那位同事却说,他是说过类似的话,但不是那天,而是前两天。薛靖海便说,最近发生的事太多,而且每天晨昏颠倒,过得稀里糊涂,可能记错了。江勇刚没有喝汤的理由非常充分,他说,他确实没有喝当晚的汤,那是因为汤里面有豆腐,他有胆结石,不能吃豆腐。事后证实,他确实有胆结石,因为豆腐制作过程中使用石膏,石膏具有凝结作用,因此结石患者不能吃豆腐制品,属于医嘱。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10

为了增加心理压力,公安厅专案组采取了更进一步行动,有意将其他人全部放走,仅仅只留下这三个人。放走那些人之前,开了一次会。公安厅专案组长在会上说,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已经证明,有些同志是清白的,现在宣布对部分人员解除审查。凡是读到名字的同志,立即可以清理自己的物品,离开此地。外面有车接大家回市区和家人团聚。接下来便是念名字,每念到一个名字,听到的是一阵欢呼。

最后剩下来的,只有三个人。三个人中,江勇刚异常愤怒,当场站起来,大叫着说,为什么没有我?我做了什么?你们一定要给我一个说法。

公安厅专案组的人只是冷冷地说,你放心,我们很快就会查清楚的。

与此同时,外围调查也在紧锣密鼓。

几年前,王会庄担任柳泉市教育局长的时候,市政府的一名司机具名告状,说王会庄担任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期间,以权力胁迫,长期霸占他的妻子。这是具名信,按照规定,是一定要查的。可不知为什么,市里很多领导都接到了这封信,大家也只是茶余饭后当笑话谈,说这个司机真窝囊,人家戴了绿帽子,巴不得藏起来,他似乎以为人家不知道似的,还到处宣传,根本没有人当一回事。

省纪委也收到了这封信,连当时的省委书记袁百鸣也收到了。袁百鸣在信上批示,要求省纪委调查此事。这样的案子,对于省纪委来说实在太小了,完全可以转到柳泉市纪委查办,但因为有省委书记的批字,省纪委便决定查一下。

当时接办这件案子的,便是曹满江。曹满江觉得这是一件小案子,便派薛靖海和另一个人去走一趟。不久,薛靖海递交了一份调查报告,报告的结论只有四个字,查无实据。

王会庄被双规后,省纪委专案组的外围调查组很快就了解到,王会庄和那名司机的妻子之事是真实的。那个司机为此到处告状,却从来都不曾有人过问。王会庄不仅安然无事,后来竟然当上了副市长。当上副市长后的王会庄,自然要整这个司机。这个司机也不是没有毛病,喜欢打牌,和老婆关系搞不好,又要解决生理问题,便去找小姐。这个司机自然是麻烦不断,因为打牌被派出所抓过,也因为嫖娼被治安处罚,然后又被市政府开除。司机知道是王会庄打击报复,便继续上告,结果,却被王会庄下令关进了精神病院。

曹满江是王会庄专案组的组长,外围调查组得到的所有信息,全都提供给曹满江。因为曹满江和薛靖海与王会庄有关联,按规定,两人应该主动提出回避。然而,相关的材料,并没有向主管此案的梅尚玲报告,曹满江和薛靖海,也没有主动提出回避。掌握此事后,梅尚玲和曹满江有过一次谈话。

梅尚玲问,你看过外围组的那份报告吗?曹满江说,有点印象,但记不清了。梅尚玲又问,这份报告如此重要,你为什么没有报告?曹满江说,我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梅尚玲说,这是小事吗?我记得很清楚,你曾负责对王会庄进行过调查,为什么我们没有找到当年那调查的相关档案?

除此之外,还查到薛靖海的许多劣迹,此人吃喝嫖赌样样都来。他的个人收入,远远不够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因此,他便利用职务之便,大量收受贿赂。

随着调查的一步步深入,专案组掌握的证据越来越多。薛靖海开始意识到,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了,要想保住这条命,惟一的办法,只有争取宽大处理。他的主动揭发,使得这件案子中许多的疑点被突破。

据薛靖海说,当年,他奉命去调查王会庄,但曹满江却暗示,王会庄只是一个教育局长,省纪委在一个市教育局长身上花太多功夫不值得。薛靖海明白了曹满江的意思,下去之后,并没有去市纪委,而是直接找到王会庄。王会庄请他们去吃饭,然后唱歌,离开歌厅时,又硬是塞给他们两个小姐。在柳泉市几天,王会庄天天陪着他们花天酒地,根本就没有调查。离开的时候,王会庄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他们也就给了王会庄一个顺水人情,做出了查无实据的结论。

此次王会庄被双规,外围调查材料送上来,曹满江就把薛靖海找去谈话。

曹满江问薛靖海,当年,这件事省纪委明明立案了,我还派你去调查过。可这份材料证实,上面从来没有调查过这件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薛靖海一听,吓坏了,只得对曹满江说,因为听了他那句话,他以为上面的意思只是走走过场,所以,他根本没有调查。曹满江一听,顿时火冒八丈,说,你自己犯罪,把我也害了。他要求薛靖海去自首。薛靖海顿时灵魂出窍,拼命求曹满江救自己。

曹满江说,我也想救你,这件事如果追究下去,搞不好就是你坐牢,我受连累。你说我不想救你?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怎么救你?你给我个主意,只要是好办法,我也想过关。

薛靖海哪里想得出好办法?天天找曹满江商量。曹满江呢,也不断逼他,你快点想。这个材料,我一直压着,但不可能压得太久。

薛靖海无计可施,只得一次又一次求曹满江想办法。有一天,曹满江对薛靖海说,没有办法可想了,除非王会庄突然得急病死了或者自己想不开自杀了。他这话像是无意说的,立即又说,对呀,如果王会庄自杀了,案子也就结了。你能不能有什么好办法让王会庄自杀?薛靖海一听就明白了,所谓让他自杀,也就是将他谋杀然后伪造成自杀。

别说有没有好办法,这样的念头,薛靖海想都不曾想过。事情败露,自己只是坐牢,可一旦参与谋杀,那就不是坐牢的问题,而是杀头的问题。此后,每次碰到薛靖海,曹满江就会问,想到办法没有。薛靖海不好说自己根本就不敢想,只说还没有。曹满江便和他聊天,无意中提到一些事,全都是薛靖海利用职务之便,从被调查对象那里收取钱财或者性贿赂的事。听得薛靖海心惊肉跳。他一直以为,这些事只有天知地知,却没想到,曹满江竟然掌握得这么详细。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完全被曹满江掌握了,除了跟着他走,再没有第二条路。终于有一天,曹满江说出自己的谋杀计划时,薛靖海不得不点头。

曹满江的计划,说起来非常简单,在汤里放进一些安眠药,让吃下去的人,全部很早入睡。待王会庄睡下之后,将他抱起来,挂在用床单做成的套索上,造成自杀的假象。事件发生后,公安方面肯定会进行调查。这个调查,不会太严格,只要证实王会庄是死前上吊而不是死后上吊,自杀的结论,基本可以得出了。当然,曹满江具有丰富刑侦经验,他也考虑到,死者身上必须有伤痕,但又不能有太多伤痕。如果完全没有伤痕,说明死者上吊前,便处于昏迷状态,那就很容易引起怀疑,并进而检查胃内消化物。同时,曹满江还无法确定的是,王会庄会在什么情况下醒来,挣扎会有多强烈,如果要制止他强烈挣扎,是否需要外力。一旦使用外力,便可能留下伤痕。为了避免在任何一种情况下留下伤痕并引起怀疑,他苦心设计了审讯过程中的刑讯事件。

薛靖海这个堡垒攻下来之后,曹满江知道撑不下去了,坚持了一阵,便也承认了。

唐小舟仔细地听,认真地想,听完整件事,心中便无限的感慨。这个曹满江也真是的,案子原本和他没什么关系嘛,怎么就将自己搭进去了?正准备发点这类感慨之时,他突然发现事情有些不对。此时,自己不是记者唐小舟,也不是省委书记秘书唐小舟,而是直接代表着省委书记,来听取梅尚玲就此事的汇报。既然代表省委书记,那他就得站在省委书记的角度思考。如果是赵德良,他会说什么?或者说,在这件事中,赵德良想说什么?

王会庄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杀人者是省纪委的一名处长曹满江,这一切,对于省委书记来说,只是一桩极其单纯的犯罪案件而已。这类案件,自然有相关部门去处理,不需要他这个省委书记操心。

以唐小舟的理解,官场就是一个棋枰,官就是那个弈者。权力执掌者的工作,并不是要让这盘棋迅速见到胜负输赢,恰恰相反,他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控制这盘棋的进度,努力让每一粒棋子,都能充分发挥作用。换句话说,就是要努力达成棋枰上的力量平衡,这也就是权力平衡。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11

可以想见,作为省委书记,赵德良下的是全省权力平衡这盘大棋,他所考虑的全部事情,也就是与打破权力平衡是否有关。凡是无关,他不必关注,否则,他就会陷入没完没了的琐碎事务之中。记得那次在北京,朱兴邦对赵德良说的那番话,曾让唐小舟很思考过一阵子,越琢磨越觉得有味道。他总算是想明白了,朱兴邦的那些话,如果用另一种语言表达,其实也可以简单地说成,省委书记其实就是一盘权力大棋的弈者。一般老百姓以为,当官就是要为民作主,所以那句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话,才会流传一时。对于相当职位的官员来说,真正的为民作主,并不是深入民间去为民众做几件实事,而是掌握好权力平衡。

从这个角度,唐小舟立即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他说,曹满江真的只是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杀王会庄?我怕不会这么简单吧?

梅尚玲说,我们也有怀疑。曹满江和柳泉市是有些关系的。

唐小舟哦了一声,问,什么关系?

梅尚玲说,曹满江的妻子是柳泉人,跟叶万昌的妻子,似乎是亲戚关系。

叶万昌是柳泉市市委书记,唐小舟当记者的时候,和他接触过多次,知道他属于坐直升飞机起来的干部。陈运达在柳泉市当书记的时候,叶万昌还只是县里的一名科长。县里的科长,叫得好听,实际上只是股长,完全还没有进入官员序列。后来,陈运达调任柳泉市,叶万昌时来运转。

据民间传说,陈运达第一次下去检查工作,一大群人走在乡村的田梗上,原本有太阳的天,突然下起了雨。当时的县委书记祝国华异常尴尬,可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正在这时候,叶万昌竟然从身上掏出了一把伞,迅速撑开来,罩在陈运达的头上,才避免了陈运达成为落汤鸡。此次陪同陈运达的几十人,无一例外被淋得透湿,叶万昌也一样。可他小心地陪在陈运达身边,替他遮风挡雨。

时隔不久,叶万昌便被提拔为副局长,正式升为副科级,从此进入官员行列。

此后十几年时间,叶万昌紧跟着陈运达和祝国华,官场之路,走得一帆风顺,据说,陈运达一直很努力地想让他来当副省长。

唐小舟说,这件事,很容易引起某些猜测甚至是谣言啊。

梅尚玲说,是啊,所以,我们目前的压力非常大。有人已经开始打招呼了,希望尽快结案,不要搞得整个江南省风声鹤唳,这对全省的经济建设以及安定团结不利。

唐小舟哦了一声,说,我相信赵书记是绝对支持你们独立办案的。

他说这话的用意很明确,并且同样是代表赵德良说的。无论什么人打招呼,赵德良肯定不会打任何招呼,而且,赵德良坚持一贯原则,纪委独立办案,该查的定要查清楚,决不放过一个坏人,也决不冤枉一个好人。在这件案子上,纪委一定要顶住压力,多想办法,办成铁案。

梅尚玲要留他吃饭,唐小舟自然不会吃,离开省纪委,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稍稍清理了一下,到了下班时间,唐小舟锁好门,走到了省委门口。雍州的出租车管理很成问题,一到下班时间就打不到车,黑的却满天飞,价格还比出租车贵。唐小舟深知这一点,又不好在省委门口等着拦车,让别人看到,明天还不知会说出些什么怪话。他干脆往前慢慢地走,走了十几分钟,总算看到一辆空着的出租车。

来到喜来登,跨入餐厅的那一瞬间,里面几十个人同时站起来,热情地迎着他。

今天的晚餐,场面一定很大,这一点,唐小舟是有心理准备的。上次林志国请客,他已经见识过了。如今的领导,喜欢前呼后拥,喜欢那种万事全在掌握中的感觉。如果哪个县委书记出行,只带一司机一秘书的话,人家一定会说,他要失势了,你看吧,原来追随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全都躲开了,还不是失势的信号?

或许有人会说,走自己的路,何必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这话,用在别的地方对不对,很难说,用在官场,百分之一千是错误的。如果大家都相信你失去了对权力的控制力,再没有人听你发布命令,你还能有权力吗?权力就是发号施令的权限,就是要众星拱月,一呼百应。不管那些星是否真心诚意地拱你这颗月,至少,你说话得有人听有人执行,只有这样的气氛之中,别人才不敢公开和你离心离德。

让唐小舟惊讶的是,这一屋子人,并不以刘凤民为中心,真正的中心,是雷江市委书记钟绍基和江南日报总编辑赵世伦。

钟绍基和赵世伦,行政级别是一样的,都是正厅级。可在中国的官场体系中,大概正厅级这一级,是差别最大的。这种差别的突出之点,体现在是否省委委员。如果是,那肯定比非省委委员级别要高得多。总体来说,正厅级可以分为这么几个层级。

省委委员中,第一级分别是省政府秘书长和两大部的常务副部长以及纪委兼监察厅长的那位副书记等。省政府秘书长和省委副秘书长,严格意义是平级的,都属于正厅。但省政府秘书长的设置,又比照省委秘书长,因此比省委的副秘书长,要高出很多。组织部和宣传部,是两个要害部长,常务副部长和副部长,都是正厅级,常务又显然比一般的副部长,高出很多。省纪委的副书记,也是正厅级,只有兼任监察厅长的那位副书记,权重要大一些。

第二级,是各市的市委书记以及委办的一把手和某些大厅的厅长,如财政厅以及未挂政法委书记的公安厅长等。

第三级,是市长以及省属其他机构的一把手。

而非委员正厅级,也分了很多层次。国企老总的层次,就更加的多,有很多国企老总也是正厅级,有些特别重要的国企,老总甚至还是省委委员。但是,这些正厅,和党政部门的正厅,又差了一个层次。

若以省委委员来论,这些国企老总的级别应该是非常高的。但在实际使用中,他们既可以往高靠,也可以往低靠,有些时候,甚至还不如非省委委员的一些正厅级干部甚至是副厅级干部。除此之外,往下排,便是那些非省委委员的正厅级干部了。这些正厅级,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像省委办公厅,至少有一位副省级干部,即秘书长,有七八位正厅级干部,即副秘书长或者办公厅副主任以及正研室主任等。省委组织部、省委宣传部的结构和省委办公厅大致相同,部长是副省级,副部长,均是正厅级。还有法院和检察院,属于副省级单位,院长是副省级,院长以下,就有好几个正厅级职位。一些大厅,比如公安厅,以前公安厅长是政法委书记兼任,因而比一般的厅高,属于副省级。现在,政法委书记不再兼任公安厅长,公安厅长,便成了正厅级。可这个厅,又比别的厅要高,甚至有正厅级副厅长。还有些厅,是否设正厅级副厅长,那也在省委一句话。所有正厅级干部,你要想将他们的排位弄清楚,那是一门极大的学问。

今晚迎接唐小舟的,就有两位正厅级领导和两位副厅级领导,还有好几位正处级领导。其他领导到底是怎样的地位,唐小舟一时还真难分清。钟绍基和赵世伦虽然都是正厅级,实际地位的区别,他还是能分清的。钟绍基是省委委员,而赵世伦不是。

这样两个人,在这种时候找到自己,唐小舟自然清楚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钟绍基在岳衡市当市长时,是一个颇有魄力的干部,以实干著称。正因为如此,丁应平调任宣传部长后,赵德良才直接将他提拔到雷江当市委书记。虽说市长和市委书记都是正厅级,也都是省委委员,可这两个正厅的权力是绝对不一样的。有些人努力了一辈子,也没能迈上这一级台阶。

钟绍基到了雷江之后,局势并不是太好,一方面,雷江是丁应平的地盘,大量的干部更乐于抱住丁应平的大腿。另一方面,雷江市长刘延光未能升上市委书记,心里自然不爽。能够当上市长,自然不是一般的角色,手下肯定有一张实力强大的人脉网。何况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钟绍基孤身一人前往雷江,又怎么可能与那个庞大的人脉网抗衡?就像赵德良孤身一人来到江南省的局面一样,他所拥有的,是一把手的任命书,却不是一把手的权力。任命书只是给了你掌握权力的法律依据,并不等于就给了你全部权力。任何人,如果没有切实有效的办法打破盘根错节的权力网,建立起新的权力平衡,他就永远只是孤家寡人。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12

省委书记是受中共中央委托执掌一个省的政权,市委书记,自然也就是受省委的委托,执掌一个市的权力。或许也可以换一种说法,省委书记代表党来管理一个省,而市委书记则代表党在本省的委托人省委书记管理一个市。如果你能够将这个市的权力控制得很好,自然一切好说。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有些人,就算给了你一纸任命,但因为你无法平衡权力,也就无法真正控制权力。你自然可以找一些客观理由,比如说这个地区的情况非常复杂,或者说某些人太强势,建立的权力联盟太强大。但是,省委书记肯定不会这样看问题,他给了你一纸任命,实际上就是给了你平衡权力场的尚方宝剑。你自己不能用好手中的权力,那只有一种解释,你使用权力的能力有问题。

如果省委书记觉得你的能力有欠缺,便会失去对你的信任,从而减弱对你的支持。如此一来,便会形成恶性循环。任何一个市委书记,一旦失去了省委书记的强力支持,就等于失去了权柄,那么,你在这个位置,还能干下去吗?

赵德良对哪个干部是什么态度,唐小舟作为最直接的旁观者,心里是有数的。他很清楚,赵德良对钟绍基在雷江市的工作并不满意,可毕竟这是他到江南省之后,提拔的第一个市委书记,就算是不满意,也不得不在背后力撑他。

对于唐小舟来说,钟绍基是家乡的市委书记,又是赵德良必须力撑的人,加上家乡的市长刘延光和陈运达走得更近一些,不太可能主动站到赵德良这条线上,所以,唐小舟对钟绍基的态度,自然就不相同。

至于赵世伦,他的位置是比较尴尬的。报社的直管单位是宣传部,而宣传部属于党口,也就是说,报社是省委这条线上的。何况报社属于意识形态,在全国其他省,政府的势力,在媒体也基本是空白。江南省的情况略有不同,当初陈运达太强而袁百鸣太弱,很多人事任命,陈运达所起的作用很大,相反,袁百鸣想提的人却提不起来。就是在这种背景下,陈运达力主提拔赵世伦担任江南日报总编辑。报社总编辑毕竟是个技术职务,对业务能力要求很高,而赵世伦除了会官场一套之外,业务能力非常一般,他当总编辑以来,《江南日报》接连出错,有几次,甚至错得离谱。

省里有一个拆迁上访户,当初拆迁谈判的时候,他狮子大开口,提出要按标准的五倍补偿,政府方面虽然退了一步,同意按一点五倍补偿,他坚决不干。最终,政府强拆了他的房子,他从此开始上访。上访是需要经济基础的,几年下来,他花光了所有的钱,妻子也离了,家人也不认他了。他还仍然坚持上访,表示他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就要坚持上访。几年拖下来,身体完全拖垮了。某次到北京上访,由省里派人去北京将他领了回来,路上发现他生病了,只好将他送进医院,一检查,竟然是癌症。他得知这一消息,立即从医院走了,两天后,人们发现他死在家里,是自杀。这件事,省委宣传部明确指示,任何媒体,不准报道。谁都没料到,《江南日报》竟然发了一篇通讯,完整地报道了此事。这篇报道出来后,立即被网络媒体转载。为此,赵德良发了脾气,要求宣传部调查。这种事并不难查,所有的稿子,都需要三审,最后终审,要闻版需要值班总编辑签发,一查发稿单,竟然是赵世伦签发的。

此事发生在赵德良初到江南之时,唐小舟本人当时就在报社。你能说赵世伦是傻瓜,干了这件蠢事?就算是傻瓜,在报社干了那么长时间,也不可能不知道宣传部的三令五申。这件事,只有一个解释,赵世伦故意干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干?那就只有他背后的权力网清楚了。

自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城管成了媒体关注的焦点。城管所管的对象,大多是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商小贩。小商小贩们随意摆摊设点,任意占道,对城市的交通以及市容市貌等,有很大影响。一个城市,到处都是烤红薯烤羊肉串的摊点,四处弥漫着一股烟味,不管确实不行,可管吧,这些人又都属于无业游民,做一点点小生意,仅仅够糊口,你掀了人家的摊子,就等于断了人家的生路,人家自然就要和你拼命。对待这些人,城管不得不采取一些强制手段,而城管大多招收的是文化素质较低的人,对权力的理解非常表面和粗浅,常常以势压人以权压人,稍稍遇到反抗就动手。权力一旦失控,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城管使用这个权力的时候,就不仅仅只是针对那些违法经营的小商小贩,而是扩大到了所有对他们的行为不满的人,甚至是他们自认为需要制裁的人。一时间,城管成了全社会愤怒声讨的对象。

江南省的情况相对较好一些,小事虽然不断,恶性事件,还不曾发生过。尤其是丁应平在雷江对小商小贩网开一面,成了全省的典型,其他地区,也有学雷江经验的,也有自想办法的。所以,江南省的城管形象,总体来说是不错的。即使如此,省委还是要求省内媒体对城管的报道要审慎。赵德良说,城管部门是存在一些问题,可这些问题,既有城管部门的问题,也有政府的问题,同时还有媒体报道的问题。某些时候,根本不可能发生冲突的,就因为媒体对城管一片叫打之声,给普通市民造成一个极其恶劣的印象,似乎只要和城管发生冲突,就会有媒体替自己出头,就能成为除暴安良的英雄。这种倾向,是一个行业的灾难。所以,江南省,一定要杜绝此类事件的发生。

赵世伦竟然不顾省委宣传部一再发文打招呼,一连发了多篇与城管相关的负面报道。

唐小舟曾经是媒体人,他进入媒体的时候,是中国媒体最讲社会责任感也最讲媒体责任的时候。可是,这一切似乎悄然远去了,如今的媒体,已经沦落为有奶便是娘的婊子,他们不再讲社会责任而只讲经济效益,只要能够引起社会轰动,他们不再考虑可能造成的后果,甚至不考虑新闻的真实性。唐小舟痛恨这样的媒体,或者说,痛恨将媒体引向歧路的领导人。在他看来,赵世伦就是这样一个人。

江南日报连续登载几篇抨击城管的文章,引起了唐小舟的注意,他将这些文章收集起来,送到了赵德良的案头。赵德良立即打电话叫来了丁应平,敲着这些文章问丁应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管不管得好这份报纸?你如果管不好,我让别人去管。

丁应平随后进行了调查,结果得知,这一系列文章,竟然是赵世伦策划的。而他之所以策划这一系列文章,竟然是因为他妻子的妹妹被城管处罚,他出面说情,城管没有卖他的账,他恼羞成怒。丁应平已经意识到,留下这个赵世伦,将会有更多的麻烦,他因此向赵德良建议,赵世伦不适合担任现职,建议撤换。而丁应平建议将赵世伦调往泸原市任宣传部长。赵德良同意了这一提议,表示下次研究人事问题时,解决这件事。

市委宣传部长可比日报的总编辑职权大得多,可是,地市级宣传部长的行政级别却比较尴尬。市委书记和市长以及人大主任政协主席,也只是正厅级干部,副书记中,也有正厅级的,却非常少见。同样,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偶尔也有正厅级的,那就更加少见了,通常情况下,这只是一个副厅级职位,又因为这个副厅职位是市委常委,相对于副市长的副厅级,又要显得高一些。由日报总编辑调任市级宣传部长,既可以认为授了实职,是提拔,就像朱兴邦由宣传部长改任副省长一样,也可以认为是平调,甚至还可以认为是降职。关键在于这一调职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续动作。

赵世伦大概听说了此事,多次打电话给唐小舟,也曾托了很多人约唐小舟吃饭。唐小舟很清楚他找自己的目的何在,暗想,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难道你忘了当初是怎么打压我的?这时候,你好意思来找我?对于赵世伦的要求,唐小舟是一概拒绝,别说是答应和他一起吃饭,就算是接到他的电话,唐小舟也会故意压低了声音说,赵总,对不起,正在开会,我过一会儿打给你。别说过一会儿打给他,就算是过十年一百年,唐小舟也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赵世伦,竟然走通了刘凤民。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13

唐小舟有点怪罪刘凤民了。你懂不懂官场规矩呀,我答应见你,你却带了这么一大堆人来,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很过分吗?将事情做得太绝,或者做得太过,可是官场一大忌呀。你这样干,或许讨好了某些人,可也让另一些人对你怀有防范之心,这样的人,在官场大概混不下去吧。

在这些人中,唐小舟的行政级别是最低一级,和刘凤民一样,是正处。随便哪个人的级别都比他高,就是刘凤鸣,因为是县委书记,一级封疆大员,市委委员,比一般的正处,要高出很多。若以行政级别论,唐小舟仅仅只能敬陪末座。可他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官不大靠山却大,在座各位都有求于他。正所谓人不求人一般大,反过来说,人一旦求人,自然就矮了一截。

唐小舟和众人握过手。一般情况,他是下级官员,应该主动走上前,与在场各位一一握手,甚至应该用双手。可没轮到他动作,在场的人,全都迎上来,极其主动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要和他相握。就是握手,也非常讲究职位高低。大家虽然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却并不急于伸出手,而是等着钟绍基。钟绍基握过,才是赵世伦,然后依着官职大小排列。并没有秘书长在这里安排,却丝毫不会错位。

说过几句话后,刘凤民请大家入席,钟绍基拉着唐小舟,要他坐主席。

唐小舟无论如何不肯,说,这个位子,除了你钟书记,没人敢坐。你一定要我坐,我连末位也不敢坐,只得得罪大家,落荒而逃了。

他怎么能坐呢?这里可有一二十人呢,人多嘴杂,此事如果传到外面,会是一种什么结果?余丹鸿那些人肯定会说他不懂规矩,年少轻狂,不认得自己是谁了。赵德良如果知道,会不会觉得唐小舟的所有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其实骨子里是一个非常狂傲的人?

唐小舟已经看出来了,他们原本的安排,唐小舟坐正中间,左右两位是正厅级干部,然后顺着下来,便是几个副厅级干部。最后是正处级干部。因为唐小舟的坚持,钟绍基只好坐到了正中间,又要拉唐小舟坐在自己的旁边。唐小舟一看,这也不行,这样一坐,等于自己和赵世伦平级了。尽管压了赵世伦一头,令自己有一种出气的感觉,毕竟这里还有好些副厅级呢。

唐小舟说,钟书记,你就别坚持了,我是高岚人,是你钟书记的子民。凤民同志是我的父母官,我还是和父母官坐在一起。说着,主动走到了刘凤民的下手。

刘凤民怎么能让他坐在自己的下面?反复推让,将自己的位子让给了他,自己往下移了一位。

见所有人都坐好了,唐小舟也不说话,坐在主位的钟绍基便说,小舟,我们是不是开始?

唐小舟说,钟书记你话事,我听你的。

钟绍基便端起了酒杯,离席走到唐小舟面前,说,你这个小唐呀,硬是要坐这么远,搞得我这个市委书记要跑这么远才能给你敬酒,这不对嘛。

唐小舟连忙端着酒杯站起来,说,钟书记,你这不是让我下不了地吗?应该我给你敬酒才对。说着,推着钟绍基回到了他自己的位置。唐小舟要按着钟绍基,让他坐下,钟绍基不肯,两人便站着喝了第一杯酒。

第二杯酒,按官职排位,自然轮到赵世伦了。赵世伦也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走到唐小舟面前。赵世伦说,小舟,你是我们日报出去的人才。你走了,我们的损失很多,但全省人民有福了。来,我敬你一杯。

唐小舟说,赵总,这怎么行?你以前是我的总编,我的领导,现在还是我的领导,你回到位子上,这杯酒理应是我敬你。

赵世伦无论如何不肯归位,唐小舟也并不像对待钟绍基那样真心,只好在自己的位子上与赵世伦喝了第二杯酒。

这杯酒一完,唐小舟意识到,自己再不采取主动,其他副厅长,也都会端着酒杯来给自己敬酒了。既然逃不过,自己就抢先一步好了。他和赵世伦喝过酒,推着赵世伦坐回自己的位子,他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一瓶茅台,端着杯子,走到各位副厅级面前,一一主动敬酒。

敬了一圈下来,唐小舟喝了十几杯。钟绍基也意识到,今天这餐饭席位很有问题。再这么下去,唐小舟先敬一轮,别人又回敬一轮,两轮下来,三十多杯酒,唐小舟还不现场直播?果真如此,这请唐小舟的酒宴,反倒成了灌他的酒,他心里一定不爽。要扭转这个局面,只能自己摆一摆官架子了。

大家正要给唐小舟回敬的时候,钟绍基说话了。他说,大家是不是等一等,让我先说几句话?

他这话一说,所有人,全都停止了,等着他。

钟绍基说,既然你们一定要我坐主位,那我就做一回主人。在这里,我立个规矩,两条。第一条,从现在起,大家敬酒,都不准离开座位,谁离开就罚谁。第二条,任何人,要敬酒可以,必须敬一圈,个个都敬到,少一个都不行。我来当这个纪委书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听了钟绍基的话,唐小舟心中明白了。刚才摆位的那场戏,恐怕是对自己的一种姿态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钟绍基毕竟是从市长到市委书记,走到这一步不容易,那可不是一般的修炼所能达到的。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下这个架子。从他刚才的那番话可以看出,他应该是一个很能控制局面的人,只是唐小舟有些不明白,一个看上去如此有能力的人,怎么就玩不赢刘延光?

对于刘延光,他还是了解的,这个人从基层起来,身上有一股霸气,也有很重的江湖气,文化修为却很有限。当初,他和丁应平斗的时候,就没有占过便宜,所以才一直屈居于市长位置。钟绍基虽说不一定比丁应平更能干,但也不至于会输给刘延光吧。

酒喝到一半,赵世伦到了唐小舟的身边。赵世伦可真是个人才,竟然举着酒杯,对唐小舟说,唐处,来,我们再喝一杯。

唐小舟说,赵总,你别这样叫好不好?这样叫显得生了。

赵世伦说,那好,还和从前一样,我叫你小舟。

唐小舟想,还小舟呢,以前,你可是直呼其名,或者姓唐的。有一次,在全社大会上,赵世伦就说,你唐小舟以为你了不起?全世界就你是人才,人家都是狗才是猪才?唐小舟也当仁不让,在下面大声地喊,我可没说狗才猪才,我只说有的人是蠢才。

一杯酒喝下了,赵世伦说,小舟呀。我们同事也有十几年了吧?

唐小舟说,十三年了。

赵世伦说,是啊,十三年了。这十三年来,我可是看着你成长起来了。现在,你终于有了更好的机会,更好的平台,我由衷的为你感到高兴呀。

唐小舟说,赵总你太客气了,我算什么嘛,我还和以前一样,是你手下的一个兵。

赵世伦说,我倒是这样希望呀,可惜我不行了,年龄来了。现在的世界,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

唐小舟说,你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男人是不能说不行的。

赵世伦不接这个话,而是说,小舟呀,老弟呀。我叫你老弟,应该还够资格吧?

唐小舟说,够够够,是我占你便宜了。

赵世伦说,老弟呀,这次,你一定要拉我一把,不然,我就完了。

唐小舟故作糊涂,说,赵总,你这是什么话?我哪有能力拉你?

赵世伦说,我求你,好不好?求你帮个忙,哪天带我去见一见赵书记。

唐小舟感到为难了。不答应吧,谁都知道,只要他肯安排,见赵德良一面,肯定是没有问题的。答应吧,他又实在不愿意。想了想,他说,我不是不答应你。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个工作,是有纪律的。你要见赵书记,你得告诉我,你准备和赵书记说些什么。

赵世伦说,我嘛,已经想通了。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能干什么?只想赵书记高抬贵手,让我留在省里,别让我下去了。在省里怎么安排都行,我保证没有意见。

唐小舟想,要拒绝是很容易的。可是,自己一旦拒绝,那就会多一个敌人。当年赵世伦成为自己的敌人,那时,他们不在一个重量级上,彼此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竞争。而现在,情况不同了,赵世伦如果成为自己的敌人,就算他无法真正和自己在拳击台上比赛,至少可以在背后给自己使点小坏。既然他的要求仅仅只是见一见赵德良,而这种见面,也很难改变结果,自己何不趁此机会和他修复一下关系?

他说,我答应你,但你需要给我时间,我必须好好地安排一下。

赵世伦拉着他的手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14

酒喝完了,唐小舟要离开,钟绍基拉着他,不让他走,说,我已经替你把房间定好了,无论如何,今晚你得住在这里,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钟绍基拉着唐小舟的手进入电梯,又一起进入他的房间。唐小舟原以为,当晚就那一桌人,现在才知道,远不是一桌那么简单,钟绍基身边还有很多人,这些人并没有在一起吃饭,很可能在喜来登的其他房间。他们中间好几个围到钟绍基身边,十分殷勤地在钟绍基面前表现着,钟绍基对他们视而不见。

进入房间后,还有几个人跟进来,钟绍基说,你们忙自己的事去吧,我和唐处长说说话。

其他人答应着,退了出去。并且小心地将门关上。

钟绍基拉着唐小舟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盆水果和一盒巧克力。钟绍基拿起一块白色巧克力,递给唐小舟,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说,小舟呀,我要向你检讨呀。

唐小舟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说,钟书记,你这是什么话?

钟绍基说,我知道你是雷江人的时间有点晚,对你的家人照顾还很不够。你说我这个市委书记该不该检讨?

唐小舟明白了,他在暗示,对自己家的照顾,他是打过招呼的。见他准备给自己沏茶,唐小舟连忙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电热水壶,进入卫生间,将水壶仔细地洗了,装着水,插进壶座,按下通电开关。见钟绍基带着茶杯,便拿过来,看了看里面的陈茶,问,钟书记,重新泡新的吧?

钟绍基拿出一包茶叶,说,用这个。

唐小舟拿着钟绍基的杯子以及一只瓷杯进入卫生间,将两只杯子洗了。出来后,拿过钟绍基的那包茶叶,打开一看,见包装不怎么样,却是上好的龙井。洗茶杯时,他已经小心注意过钟绍基杯子里茶叶的数量,往他的杯子里放了,又往另外一只杯子里放了自己喜欢的量。壶里的水已经开了。唐小舟十分细心,知道如果灌一满壶水,需要烧很长时间。他第一次仅装了小半壶,恰好够泡两杯茶。将茶泡了之后,他再进入卫生间,装了一满壶水,重新烧上。

钟绍基说,小舟呀,你前程无量啊。

唐小舟客气地说,以后还需要钟书记多多培养。

钟绍基说,小舟你客气。刚才,我注意到你的几个细节,知道你是个有心人。这个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认真而又有心,这样的人,没有理由不成功。

唐小舟在钟绍基身边坐下来,说,能够得到钟书记的肯定,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钟绍基摆了摆手,说,你太客气了。我肯定有什么用?我啊,是越混越差,现在需要老弟你伸出援手啊。

唐小舟说,钟书记,你太客气了。我想伸援手,可我的手也没这么长呀。

钟绍基说,小舟啊,说实在话,我见的年轻人不少,像你这样敏锐同时又心细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多。坦率地说,我一见你,就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想交你这个朋友。我有个提议,我们之间,也不考虑年龄,不考虑身份,做一对真诚相待的好兄弟,你说好不好?

唐小舟说,那是我高攀了。

钟绍基摆动着一只手,说,这话我不爱听。你说,行还是不行?

唐小舟说,那我叫你大哥?

钟绍基说,好。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大哥,你就是我的小弟。

钟绍基的烟瘾很大,一个晚上,他的烟不离手。现在,刚好又抽完了一根,便拿起面前的软中华,抽出一根,想了想,递给唐小舟,说,来,抽一支大哥的烟。

唐小舟接过,钟绍基又拿起打火机,替他点燃,自己也点了一支,猛吸了一口。

唐小舟将口里的烟喷出来,说,钟……大哥,你去雷江有半年了吧?

钟绍基说,是啊,刚好半年了。坦率地说,你这个家乡呀,真是复杂啊。

唐小舟暗想,官场哪有不复杂的?不复杂那就不叫官场。只要和人打交道的事,尤其复杂。再将人和权力结合在一起,就更加复杂。中国官场文化几千年,研究的其实就是两件事,控制和反控制。老祖宗想了很多办法来控制权力,同时,又有很多反权力控制的实战案例,后世几千年就不用说了。单是一个春秋战国,已经将权力游戏演绎得淋漓尽致,奥妙无穷。陈运达省长就因为研究这段文化,受益匪浅。他所研究的,还不是真正的春秋战国文化,而是后人根据《左传》、《史记》等几本书写的一本小说《东周列国志》。光一本《东周列国志》便已经足够驰骋官场了。

可这些话,他绝对不能说,说了,既有班门弄斧之嫌,又有僭越之实。人家客气地和你称兄道弟,你如果真以为自己和他是兄弟,那就傻了。官场最讲究官职大小伦理次序,任何微小的差错,都可能种下祸根。

唐小舟说,是啊,哪里都复杂。

钟绍基说,雷江更复杂一些。刘延光这个人你大概还不完全了解,他哪里是个官员?简直就是黑社会老大,一身的匪气。他干什么事都要别人顺着他,顺着他一切好说,如果一点不顺着,他就和你翻脸,当场拍桌子。雷江的常委会,开成了吵架常委会,一开会就吵。像什么话,这还是共产党的常委会吗?

唐小舟暗想,这个钟绍基,看来只会玩阴谋不会玩阳谋。玩官场,就要阴谋阳谋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能够爬到相当职位的人,不用问,玩阴谋肯定一流。但到了一定程度,就到了瓶颈,再仅仅靠阴谋,吃不开了,此时就一定要阳谋手段圆熟。这种情形,很有些像中国的商人们。如果你坚持所谓的公平交易原则,肯定只能当个小老板,甚至小老板都当得艰难。有点奸诈手段的,小老板便能当得有滋有味,却一定做不大。能够做大的,是那些有毒辣手段的人,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这就是阴谋。等你终于功成名就,名动江湖,就不能仅仅只会下三烂手段了。就算你对这些手段玩得再溜,也一定要收起来,规规矩矩做人,本本分分做事。所有手段,看上去一定要经得起阳光的照射,否则,总有一天,你会翻船倒舵。官场也是如此,县级官员,需要的是霸蛮,是硬手段,市委书记这一级,很可能就是强权和智权的分水岭,此时,强权会显得很无力,许多事,必须借助智慧来完成。一个只会使用强权的人,很可能无法迈过这一关。

自己是不是要点醒他一下?如果要点,该怎么点?唐小舟反复想着,觉得有些话不能直说,得绕个弯子。可这个弯子该怎么绕呢?难度实在有些大。后来猛然记起不久前召开的市长论坛晚宴上,赵德良讲起将相和的故事。

陈运达担任省长后,推行了一项新政,每年年底举行一次市州首脑会议,出席会议的,是市州政府正副职。这是一个论坛式的会议,有人私下里称为市长论坛,也有点类似于大范围的政府决策会。会议在每年的十一月底或者十二月初召开,会期三天。

唐小舟说,前几天召开市长会议,你们是谁来的?

钟绍基说,这是政府口的会议,以前我每年都参加,今年没有参加。我听说,最后的晚宴上,还出了点事?

唐小舟知道他说的什么,说,你也听说了?

钟绍基说,下面都在传,听说了一点点。

唐小舟问,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钟绍基说,好像说,赵书记开始并没有准备讲话,运达省长突然宣布请他作重要指示,弄得他有些被动。

看来官场真是无秘密可言。钟绍基所说,基本是对的。

会议准备期间,余丹鸿对赵德良说,政府那边,希望赵书记出席一下。赵德良对这个市长论坛有点看法,觉得陈运达弄出这么个会议,是个花架子,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可毕竟全省的政府一二把手全都来了,陈运达又公开表示了这一意思,怎么看,也像是很尊重赵德良了。赵德良只好答应参加。

余丹鸿又说,政府那边的意思是请赵书记说几句话。

赵德良说,政府的会议,还是运达同志说比较好,话我就不说了,过去敬一杯酒可以。余丹鸿将这个意思转达给政府办公厅,那边也没有再坚持,省委办公厅没有替赵德良准备讲稿。

当晚的宴会上,陈运达搞了一次突然袭击,向大家宣布,请赵书记作重要指示。

此话一出,赵德良便被推到了台面,绝对不能说,我没有准备,省委办公厅没有替我准备讲稿,这个话我不讲。好在赵德良应付局面的能力非常强,他站起来侃侃而谈。

唐小舟对钟绍基说,赵书记的口才真是不错,他给大家讲了将相和的故事。

这个故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中学课文里学过。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15

蔺相如原本不过是赵国公卿家的舍人。所谓舍人,也就是卿大夫所养的士,按今天的理解,有点像高级公务员私人开的研究生班。秦王听说赵王有和氏璧,便说要借来看看。赵王知道,和氏璧一旦进入秦王宫,肯定出不来。赵国的兵力比秦国弱,秦国就算强行将和氏璧留下,赵王也无可奈何。思来想去,既不能得罪秦王,又不想失去和氏璧,最好的办法,找一个能干的人借机行事。于是,蔺相如被选中。

蔺相如巧与秦王周旋,最终完璧归赵。蔺相如回到赵国,得到赵王的重用,位列上卿,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总理。这个任命,令老将廉颇大为不服。廉颇的地位,大概相当于国防部长。他这个国防部长是靠杀敌杀出来的,军功卓著,现在却让他屈居一个口舌之士下面,当然抱屈。廉颇是个直性子,做出很多事,诋毁蔺相如。蔺相如却处处退让。最终,蔺相如向廉颇说明,我这样做,并不是怕你,而是国家大事,掌握在将和相的手中,将相不和,是国家之大不幸。廉颇明白这个道理之后,负荆请罪。

唐小舟说,赵书记当然没有详细介绍这个将相和的故事,这个故事,大家都知道。他只是说,最近,我又读了一遍将相和,有些新的想法。我在想,我们都熟悉的廉颇和蔺相如的故事,发生在两个性格不同经历不同的人身上,有没有一种可能,类似的事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也就是说,某一个人的心里,既装着一个廉颇,又装着一个蔺相如,结果,廉颇和蔺相如在这个人的心里打架。有这种可能吗?我的看法是,肯定有。我们是人,每个人骨子里都有些血性,这就很像廉颇。凭着这股血性,我们闯出了一番事业。事业一旦闯出来,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创业的问题,可能还有一个守业的问题。创业和守业,如果用今天的话说,守业就是稳定,创业就是发展,这是一个稳定和发展的问题。单纯的创业,可以凭着老廉颇的血性来解决,一往无前。但既要稳定又要发展,单凭血性,恐怕很难解决问题。这时候,更多的需要蔺相如的智慧和机变。由此啊,我想到了我们这些领导们,怎样才能当好一个领导?要我说,当一个好的领导,其内心深处,就要懂得演一曲将相和,要懂得进和退的平衡。古人总结得好呀,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这就是告诉我们,干任何事,都有一个将相的辩证关系,都有一个文武之道,文永远都摆在武的前面。现在,我们搞经济建设,很强调软实力建设。我在想,这个软实力,恐怕不仅仅只是我们所理解的一个城市政治环境经济环境建设,也涉及到我们的领导干部自身的软实力建设。我们搞工作,恐怕也要学会软硬两只手,要讲究点文武之道。

钟绍基果然是修炼成精的人,立即明白了唐小舟的意思,再一次掏出烟,往唐小舟的手里塞。

唐小舟说,不抽了。

钟绍基说,再抽一支。

唐小舟只好接过来。钟绍基一边替他点烟一边说,老弟果然是高人。

唐小舟说,我是什么高人了?

钟绍基说,你这个小弟,我认对了。你既然不说明,我也不多说了。我们心照不宣。

此后,还常常有雷江市常委会吵架的消息传来,不过,传出的消息,和以前略有不同。以前但凡提到雷江市吵架,总是钟绍基和刘延光对吵,两个人你拍我的桌子我拍你的桌子,谁也不让谁。现在情况变了,刘延光大吵大闹,钟绍基却不动声色。遇到原则性问题,无论刘延光怎么吵,钟绍基最终都会强硬地表示,我不同意。

毕竟是集体表决,某一个决议,并非市委书记不同意,就无法通过,市委书记在常委会里面也仅仅只有一票,如果多数票通过了,市委书记反对,也阻止不了。一般来说,常委们也会审时度势,他们表决的时候,更容易倾向于强势一方的意见。以前,雷江市市委常委会吵得不亦乐乎,谁也不让谁,谁也不占强势,其他常委,无所适从,更多的人只好骑墙。

现在,钟绍基改变了做法,刘延光吵的时候,他不出声。等到表决的时候,他非常坚持地说,看来,这件事,常委中存在一定分歧。这样吧,下面,我们表决,赞成的请举手。他虽然说赞成的请举手,可他自己不举手,显然就是不赞成,其他常委怎么表态?举手的话,就是赞成刘延光反对钟绍基。钟绍基是省委派来当市委书记的,公开反对钟绍基,就是公开反对省委。刘延光是雷江市人大选举的,代表的只是雷江市。

最初,投反对票的,只有钟绍基一个人。他就像孤独的战士,尽管知道这样做没有丝毫意义,仍然顽强地坚持着。

一段时间之后,变化出现了。并不是刘延光所有的一切都能照顾到每一个常委的利益,有的决定,甚至可能损害某个常委的利益。这个常委,自然就站在钟绍基一边投了反对票。这个反对票一出,刘延光顿时觉得蒙受了奇耻大辱,事后在多个场合,将这位常委骂得狗血喷头,也就彻底地得罪了这位常委。另一次,有两个常委觉得刘延光考虑不周,可能存在隐患,投了弃权票。如此一来,这两个人又把刘延光得罪了。刘延光再一次在不同的场合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此时,常委之中,便有四个人投刘延光的反对票,虽然没有达到多数,钟绍基却会借机说,到会的九个常委五个赞成,虽然超过了半数,但反对票和弃权票有四票,这事,是不是暂时放一放,下次常委会再议?

是啊,五票赞成四票反对,刘延光若想硬行通过,也不是不可以。问题是常委会是要记录的,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录在案。钟绍基所说,并无不妥,四个常委反对或者弃权,反对票确实太过集中,暂缓一步,并没有错。刘延光还要硬性通过的话,将来万一出了什么事,责任就是他一个人承担了。其他常委也感到风向正在变化,他们并不是刘延光养的狗,没有必要和刘延光穿一条裤子。再因为各种各样的利害冲突,刘延光和常委们渐行渐远。一段时间之后,钟绍基控制了常委会。

有一次,余丹鸿向赵德良汇报雷江的情况,赵德良随口说,绍基同志不错,学会戒急用忍了。

事后,唐小舟给钟绍基发了一条短信,写道:上曰:绍基同志不错,学会戒急用忍了。钟绍基自然知道其意,明白自己在赵德良心目中的形象,正在悄然改变,回复道,一切尽在不言中。

比较麻烦的是帮赵世伦的忙,唐小舟始终没想好怎么帮。

这件事,倒不是难做,而是他不愿意做。如果不是被赵世伦压制,自己可能早不是今天这般模样。对于这个人,不仅自己应该仇恨,还应该教育子孙后代仇恨,将这种仇恨世世代代传下去。他的内心深处,两个自我在激烈斗争。一个说,你忘了这些年他是怎么对待你的?你不仅不能帮他,还应该找个机会狠狠地报复他。另一个说,你仔细想一想,你现在不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官场一员。既然是官员,你就不能再有老百姓的思维方式,而应该拥有官员的思维方式。官场之上,从来就没有敌人和朋友,没有对和错,只有取和舍。有利则取无利则舍,既无害也无利,那就多栽花少栽刺。

最终,他想到了黎兆平和张承明之间的争斗。黎兆平是唐小舟的学兄,也是他的偶像。当初,黎兆平和张承明之间的争斗,比他和赵世伦之间,激烈尖锐得多。最终,黎兆平和张承明还是妥协了。他想,黎兆平决定妥协的时候,和自己此时的心情大概颇多相似,定然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挣扎。事过之后回过头去看这件事,显然出现了双赢局面,也说明了一个道理,和则两赢,斗则两亏。想通这一点,唐小舟便下定了决心,替赵世伦安排个时间。

眼看春节将至,党政部门格外忙碌,许多会议,全都集中在年底年初,还有很多事务性工作,也都集中在这个时候,领导的日程,每天都排得满满的,一点空闲都没有。别说一些看似并不重要的会见,就算是平常例行的文件,只要能拖的,也都拖了下来。除非是急件,必须立即处理的,由秘书特别说明,领导才会在乘车前往某一次会议的途中,或者是参加某一次宴会之前的片刻,匆匆地看一看,写上几个字的批示。

被压下来的文件中,有梅尚玲以及省公安厅送来的王会庄案和曹满江案调查报告。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16

王会庄案因为王会庄的死亡,调查工作,也就仅仅限于王会庄本人,无法涉及其他人。与官场相关的更深内幕,随着王会庄的死亡,成了永远的秘密。纪委已经调查清楚,王会庄有存款和不动产各七百余万。但这一千五百多万中,已经查实属于受贿的,只有三百六十余万,其余的,均属于来源不明财产。因为无法确认他的这些财产来源,只能就此结案。可这件案子,并不是纪委说结就能结的,纪委毕竟是受省委常委会委托对其进行常规督查时发现问题的,此案还需要省委常委会一个态度。

曹满江案就更加复杂。从已经查实的证据看,曹满江与王会庄之间,并无直接利害关联。既然没有利害关联,曹满江为什么谋杀王会庄?曹满江承认说,因为当初他曾主持对王会庄的调查,薛靖海收受了王会庄的贿赂。他自己是本案的主办人,玩忽职守,没有仔细调查核实就听凭薛靖海一面之词结案,严重渎职。他之所以杀王会庄,是想掩盖自己的渎职。

这个理由非常牵强,没有人会相信。可曹满江一口咬定就这个理由,公安厅刑警总队再没有新的线索,根本无法查下去。纪委方面,自然对曹满江的财产情况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曹满江来源不明财产十分可观,有九百多万。

曹满江承认这些钱是灰色收入,却否认是受贿。他给纪委调查组算了一笔账。他说,作为省纪委的处长,他在这个职位已经干了十几年,常年在下面地市走动查案,每下去一次,至少可以获几万元灰色收入,有时甚至多达几十万。所谓灰色收入包括哪些?人家送的烟酒土特产纪念品等,这是人人下去都会有的。客气一些的单位,送几条烟几瓶酒,或者冬虫夏草什么的,价值几万都有可能。此外,还有些单位考虑到上级领导晚上无聊,陪领导打个工作麻将什么的,几千上万元收入是平常事。到了过年过节,单位同事会到家里走动,下面的一些同志,也会上来走动。平均算下来,一年四五十万收入,一点都不夸张。他工作二十多年,几百万元,再正常不过。

曹满江承认自己谋杀了王会庄,却对其他罪行一概否认。专案组无法查下去,只好写了结案报告,递给省委。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关心这两起案子,有意将两份报告摆在最上面。好多天过去了,赵德良那里没有任何消息。不仅没有消息,甚至有一次,他听到陈运达问起此事。

陈运达说,德良同志,有关王会庄和曹满江的案子,下面有很多议论。

赵德良问,是吗?都有些什么议论?

陈运达说,有人说,之所以迟迟没有结果,是因为很多人在替他们活动。这两个案子,不宜再拖呀,拖下去,对安定团结不利。马上过春节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出事呀。

赵德良说,案子的事,我们就不要插手了吧?由具体的办案部门自己解决好了。

他的话虽然这样说,两份报告压在他那里不签字,具体办案部门,怎么解决?

唐小舟暗暗琢磨赵德良的想法,渐渐有些心得。

赵德良之所以不批示,可能有两种心理,一是不甘心,二是要留有后着,伺机而动。

王会庄案,表面上与曹满江没有关系。就算曹满江说的理由成立,也只是渎职,最多是纪律或者行政处分,够不上刑罚,即使够得上,估计也是一个缓刑。这起谋杀案的背后,肯定还有更为复杂的原因。复杂的原因是什么?目前可知的线索是,曹满江的老婆和柳泉市市委书记叶万昌的老婆是表姐妹,两家虽然并没有太多表面上的来往,可调查后发现,两家非常亲密。这就不能不让人怀疑,王会庄案可能牵连叶万昌,而叶万昌为了保住自己,指使曹满江将王会庄杀人灭口。

民间还有一种说法,说王会庄如果坦白的话,会揭出一个惊天大黑幕,这个黑幕就是柳泉市买官卖官。民间传说,在柳泉市,所有官位都是明码实价,只要你出得起钱,就能买得到。而这个买官卖官的总经理,就是叶万昌。叶万昌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是因为他这个总经理背后,还有一个董事长。这个董事长,便是陈运达。

赵德良不甘心,自然是因为此案未能更进一步掀开黑幕,哪怕是将黑幕的一角掀开,都是一大胜利。

换个角度想一想,如果柳泉市真的如市井所说,所有的官帽全部标价出售,这样的黑幕,却是不能完全揭开的。毕竟,他赵德良是省委书记嘛,他如果将柳泉市官场一窝端了,或许可以落下个铁面无私的美名。可这美名,无助于他在江南省开展工作,整个江南省官场,很可能因为他的这项美名,对他敬而远之。除非他有能力有办法将整个江南省官场一窝端了,否则,他将在这里无法立足。

从这种意义上说,公安厅以及纪委要求对这两起案件结案,是有其道理的。陈运达说,与此相关的议论太多,对稳定不利,最好是快点有个结果,同样是有道理的。权力并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结果,权力仅仅只在乎权力的平衡。

赵德良为什么迟迟不批复呢?真的因为年底事太多太忙,顾不过来?

唐小舟并不认为如此。他觉得,赵德良其实也清楚,这两起案子,只能如此结案,但是,他将结案的时间尽量往后拖,对某些人来说,也是一种威慑。

梅尚玲再一次打唐小舟的电话问起此事时,唐小舟说,年底太忙了,还没顾上吧。

梅尚玲说,可是,眼看要过春节了,专案组怎么办?撤还是不撤?

唐小舟自作了一次主张,对梅尚玲说,我建议你别撤。不光不撤,还要趁着春节期间搞点响动出来。比如抓一抓廉政建设宣传什么的。

至于赵世伦的事,唐小舟终于抓到了一个机会。

晚上,赵德良出席老干局组织的迎春茶会。茶会名义上是老干局组织,实际是办公厅张罗。茶会分两个部分,下午是部分老同志的茶会,晚上是酒会。有些老同志,人虽然退下来了,参政议政的热情却很高涨,平常,他们没什么机会见到省委书记,现在省委书记坐在他们面前,他们终于捞到了机会,说了很多话。

唐小舟在一旁听着,心里颇不是滋味,他无数次冒出一个词,为老不尊。这些人,毕竟已经离开领导岗位,对于目前的情况并不是太了解,凭着道听途说的一些东西,胡乱放炮。也有些老同志,极有可能受了某些人蛊惑,还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大放厥词。

他们的意见集中起来,共有几点。

第一点,说赵德良太懦弱,完全没有一个省委书记的魄力。到江南省一年时间,下面班子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妥善解决,虽然调整了几次班子,都是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说明这届省委班子考虑问题缺乏全局观,进而怀疑本届班子对权力的控制能力。

唐小舟很想和这些老干部辩论一番。他会说,你们知道盲人摸象的故事,对不对?盲人摸象之所以摸不准,就在于信息不对称,他们无法全面准确地把握事物的全部,只是凭着自己的片面感知,做出错误的判断。某些老干部谈到的问题,正是盲人摸象的结果。省委书记上任,就一定要对下面的班子来个大调整?这是谁定的规矩?这种办法,或许适合一时一地一人,并不一定适合所有地方所有人。省委书记如果不进行这样的调整,就说明他工作没有魄力?魄力与班子调整之间,怎么产生逻辑联系的?显然是片面之词嘛。权力控制能力和班子调整,就更没有逻辑联系了。省委书记的权力控制力弱吗?江南省并没有出现大的波动,这难道不能说明问题?

第二点意见,这届省委上任已经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有提出大政方针。

中央班子每一届,都会提出一个纲领性的指导思想,比如邓小平同志提出改革开放,解放思想。江泽民同志担任第一任党的总书记时,提出三讲,连任党的总书记时,提出三个代表。胡锦涛同志担任党的总书记后提出科学发展观。

江南省这届省委呢?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提出一个指导思想,这容易造成全省党员干部缺乏统一的目标,出现思想混乱。除了没有确定指导思想之外,对经济工作,省委采取了放任态度,这也是不对的。尽管经济工作,主要由政府抓,可政府工作,毕竟在党的领导之下。经济工作,是当前中国的主要工作,党不抓主要工作,那该抓什么?

第十三卷 商人和权力勾搭成奸 17

对此,唐小舟同样是一肚子看法。党要管党,这是大家早已经形成共识的,党如果什么都抓,那还要政府干什么?至于说指导思想,这就更加的大谬了。一个国家一个政党,只可能有一个政治目标一个指导思想,每个省,是不是一定需要在这个总纲之下,列出一个分纲?恐怕是见仁见智。

第三个反响较为强烈的意见是与王会庄案以及曹满江案相关的。有老干部说,这两个案子,难道就那么复杂吗?据说有关部门已经调查完毕,为什么拖着不结案?案子不结,造成谣言满天飞,有些人惟恐天下不乱,抓住一切机会抹黑共产党抹黑社会主义。现在不是已经有了一种言论,说江南省官场是一团黑,所有官员,全都是腐败分子吗?不是有人说,整个江南省的官员体系已经烂透了,其根源,在高层,在前几任省委主要领导,因为他们用人的时候,不是任人为贤,而是看走哪条线,送了多少东西吗?这样下去,是会出大乱子的,局面是会失控的。

唐小舟怀疑,这些言论,很可能是受人鼓动。王会庄案才多长时间?从双规到现在,还不到半年嘛。哪一件双规案,在半年之内没有结案,便闹出如此之多的怪话来了?而曹满江案发生至今的时间更短。为什么有人希望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匆匆结案,这难道不值得思考?

唐小舟无数次观察赵德良,见他始终面带微笑,每一个人发言,他都认真地听,仔细地记录。当然,他到底写没写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至少从表面上看,他是在认真记的。看到这一点,唐小舟真的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才是真正的政治家嘛,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局面,都能够保持冷静,保持良好的心态。这样的修为,真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除此之外,那些老干部还提了其他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与参政议政的关系不大,更多的涉及老干部自身的利益,诸如大多数老干部的住房都很破旧,能不能集中修缮一次。但凡遇到这类问题,能当场拍板的,赵德良便会指示相关部门限期解决。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赵德良并不像表面那般冷静。

人或许可以通过训练等方式,让自己的表情得到高度控制。但有些东西,并不是强大的意志力所能控制的,比如酒量的变化。一个人的酒量,往往是定数,由于情绪的影响,不同情绪段,酒量会有适当的增减,而情绪影响较大的时候,增减的幅度也会大。赵德良的酒量,整个江南官场,没有人知道。他是省委书记,他说不喝就不喝,他说喝就喝,没有人敢劝他酒。只有那种大家都是省委书记或者大家全都没有职位顾忌的场合,他才可能放开量喝。这样的场合,一般人是见不到的,唐小舟是他的秘书,又十分细心,因此见到过几次。

这次和老干部一起喝酒,参加的人数很多,有级别的人也多,已离职的老省委书记,就有四位,副书记有十几位,正省级老领导,共有三十几位。如果这些人都给赵德良敬酒,他恐怕不能说不喝。办公厅事前做足了准备,酒杯故意找那种特小的,一杯只有一钱多。赵德良敬酒的时候,身边有一位服务员跟着,唐小舟特别交待,每次给赵书记倒酒,不准倒满,只能倒一半。到了后来,唐小舟瞅准机会,将服务员手里的酒换成了水。唐小舟对赵德良的酒量很有把握,觉得这样的量,对于他来说,不在话下。

可实际上,酒席散时,他还是有了微微醉意。

离开宴会厅,余丹鸿殷勤地跟过来。赵德良说,小舟陪我回去就行了,丹鸿同志,你忙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唐小舟想,今天应该是个机会,便给赵世伦发了短信,叫他到七号楼前等着。

赵世伦显然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半个小时后,唐小舟接到他的短信,说是已经到了。唐小舟回复了两个字:稍等。

回到房间后,唐小舟吩咐赵薇给赵书记放热水。赵薇扶着赵德良在沙发上坐下,既带关切又带责怪地对唐小舟说,怎么喝这么多酒?

赵德良说,没事,有一点点感觉而已。

赵薇去放热水的时候,唐小舟替他沏了一杯浓茶。赵德良进去洗澡,赵薇便坐到唐小舟身边,问他,怎么喝了这么多?

唐小舟说,一帮为老不尊的老干部,倚老卖老,能不喝吗?

赵薇说,那你难道不能想点办法?

唐小舟想,这个小丫头片子,竟然以教训的口吻和我说话,她以为她是什么人?再一想,毕竟她是赵德良身边的人呀,自己并不常在这里,而她常在,谁知道她是不是抓住机会得了道?人是不可貌相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程,谁知道哪个人在哪个时候鸿运当头?

赵德良洗过热水澡,又喝了一杯浓茶,情绪好了很多,让唐小舟将纸墨准备好,他要练字。

唐小舟立即上楼,楼上有一间书房,里面并没有多少书,当中安排了一张大书桌。唐小舟铺好毛毡,又铺上宣纸,调好墨,赵薇轻挽着赵德良,已经进来。

赵德良的兴致很高,主动说,小舟,今天我送你一幅字,你说吧,想我写什么?

唐小舟早就想要赵德良一幅字了,可他一直不敢开口。现在,赵德良主动说出来,他还能有别的奢望?便说,老板的字,我太喜欢了,所有的我都想要。

赵德良拿着笔向他点了点,说,你呀,太贪心了吧。

唐小舟说,谁让你的字写得这么好?

赵德良开始练字,写来写去,就写一句俗语: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唐小舟暗想,难道说,赵德良准备将这两句话送给自己?那么,他到底是给自己送字,还是送话?大概由于下午的活动,让他心里有些感慨,此时是有感而发吧。写了很多幅,虽然全都有题款,却并没有盖章。后来,他对唐小舟说,你自己选吧,你喜欢哪一幅?

赵德良的字很有特点,在章法和布局上,充分吸取了毛体的优点,显得狂放和张扬,但在笔法上,又融合了魏碑和隶书的元素,单个字看,显得敦厚温平。唐小舟于是想,字如其人,赵德良的字,是很能体现其特点的。表面上,他很稳重,拿得住场子控得住局面,内心深处,他又是一个豪放的人,不太循规蹈矩。可无论怎么施展,底线不会逾越,总还有章法,自成格局,绝不因他人的影响而改变。从旁观察赵德良的为人以及施政,与他的字如出一辙。对于赵德良的心灵脉络,唐小舟觉得自己是把握得很准的。

从中挑了一幅,唐小舟说,这是今晚的上品,就要这一幅。

赵德良说了一声你的眼光不错,便拿起印章,盖了上去。

拿过这幅字,唐小舟立即下楼,说,我得快点藏起来,不然,老板后悔了又收回去,我就亏大了。

赵德良开玩笑说,难道你的老板就是这么小气的人?

赵薇在一旁说,你送了一幅给唐哥,是不是也应该送一幅给我?

赵德良说,好,我今天就破个例,你喜欢哪一幅?

赵薇挑字的时候,唐小舟已经下楼。他藏字是假,找这个机会拉开与赵德良的距离是真。下楼时,他给赵世伦发了一则短信,只有几个字:给我打电话。

刚刚将字放好,赵世伦的电话进来了。唐小舟一边接听,一边往楼上走,到了楼上,赵德良已经完成了今天的练字,正在收摊子。

唐小舟对着手机说,我等一下再和你联系,挂断了电话,对赵德良说,赵书记,日报社的赵总编辑说已经到了门口,他想见见你。

赵德良问,赵世伦?他有什么事?

唐小舟说,不知道,他没说。

赵德良想了想,说,那好,你让他到客厅里等着。

赵德良洗完澡后穿的是睡衣,他要进房间换衣服。赵薇跟进去服侍他。唐小舟下楼,打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让他全身一震。他站在门口,向前望去,不远处的树下,有一个人影走来走去,面前有一星光亮闪动着,在抽烟。见赵德良的门开了,屋里的光线向外射出来,赵世伦立即扔掉烟头,快步走过来。

唐小舟见了他,说,你先进来吧,赵书记一会儿就下来。

赵世伦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浓的烟味。唐小舟说,怎么抽这么多烟?你知道赵书记不抽烟,最讨厌家里有烟味。

赵世伦一下子傻了,说,哎呀,我把这事忘了,那怎么办?

唐小舟说,算了。我能做的都做了,下面看你的了。

赵世伦说,我知道,这已经非常感谢了。

将赵世伦让到客厅里坐下,接过他脱下的大衣、围巾和帽子,挂在旁边的衣帽钩上,又替他倒上茶,说声你先坐一下,便上楼了。

唐小舟不想陪赵世伦坐在这里。毕竟,赵世伦曾经是自己的总编辑,彼此之间的关系,外人是很难搞清楚的。他不希望赵德良觉得自己和赵世伦关系很密切,或者自己对赵世伦很恭敬。尤其不想赵世伦借助他的存在,向赵德良表达某种东西。他上楼以后,进入书房,将书房里清理了一番,听到隔壁门响,知道赵德良已经换过衣服出门,便从书房里出来,恰好见穿戴整齐的赵德良迎面过来。赵薇非常明事,知道来找赵德良的,都是官场人物,这种时候,她通常是不露面的。

唐小舟对赵德良说,赵总编已经来了,在楼下。

赵德良一边下楼,一边对他说,小舟,你一起来坐坐吧。

唐小舟明白了,这是一次非常正式的会见,完全公事公办,且不希望赵世伦在此逗留太长时间。唐小舟转过身,领头往楼下走,给赵世伦的感觉,赵书记是被他请下来的。

见到赵德良下楼,赵世伦从沙发上站起来,热情地迎到楼梯前,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问好并且恭迎,双手摆在身体的前侧,手肘已经微微弯曲,做好了和赵德良握手的准备。

赵德良却没有和他握手,而是很机械地说,世伦同志来了?坐!

赵世伦显得很尴尬,有些不知所措。赵德良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赵世伦在唐小舟请了一次后,才坐到了赵德良的对面。唐小舟趁着这个机会,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坐到了两人的侧面,打开笔记本,做好了记录准备。

赵德良说,最近日报的版面,好像有点变化。

赵世伦显示手足无措,说,是啊,我们最近一直在抓这个事。

赵德良问,彦春同志最近在忙些什么?

赵德良提到的彦春是江南日报社社长朱彦春。理论上,朱彦春和赵世伦平级,但因为是社长,又是省委委员,报社党组书记,是真正的一把手,赵世伦只是老二。可赵世伦在日报的时间长,下面的人都是经他之手提起来的,加上他作风霸蛮,说一不二,朱彦春的实权并不大,说话没有多少人听。

赵世伦没想到赵德良会问起这个,正考虑该怎么回答,赵德良又开口了,说,上次彦春同志说,要搞自办发行改革,搞了没有?

赵世伦完全赶不上赵德良的思维。最初,赵德良问彦春同志最近在忙些什么,赵世伦显然准备回答这个问题,正准备措词的时候,赵德良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对于后面这个问题,他仅仅只来得及回答了一句没有,并没有组织好后面要说的话,赵德良又跳开了,说,今年的发行工作已经结束了吧?情况怎么样?

一会儿时间,赵德良竟一连提出了几个问题,赵世伦被问糊涂了,不知到底该回答哪一个。

唐小舟心中暗笑,这就是领导的谈话艺术,遇到自己不喜欢的人,一开始云遮雾罩地提出一堆问题,其实哪一个都不需要你回答,只是要将你搞昏头,让你心里极度不安。接下来,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恐怕受情绪影响,你很难组织好句子了。

赵世伦不知怎么回答赵德良的问题,只好极度不安地坐在那里,不知应对。

赵德良在此时又转了一个话题,说,谈谈你的事吧。

赵世伦的思维,还停留在刚才的那些问题上面,现在见赵德良主动问起自己的事,知道不能不回答。否则,今晚的目的就无法达到。可因为思维是乱的,最初想好的表达方式,现在无法接上来,只能匆忙应对,显得有点语无伦次。他说,赵书记,我的工作没有做好,给省委造成了不少麻烦。我向赵书记和省委检讨。

对此,赵德良仅仅只是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并且在出气时发出一点点声音,谁也不知道,他这个声音代表了什么意思。

赵世伦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他说,既然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好,省委要问责,是完全正确的。毕竟日报是党报,是省委机关报,既代表着省委的声音,也是省委的脸面和喉舌。出了这么多麻烦,我没有任何客观理由,必须为此承担责任。对此,省委所做的任何决定,我都心服口服。

赵德良说,有这个认识就好。

赵世伦说,我听到一些说法,有一种说法,要把我调到下面市里去。

赵德良承认说,省委确实有这种考虑。

赵世伦显然没料到赵德良会直接肯定此事,再一次显得慌乱。那一瞬间,他不知该说什么了,有点冷场。同时,他大概也知道,该说的话,一定要说,否则,很可能没有机会了。他说,对于省委的决定,我没有丝毫意见,该我承担的,我必须承担。不过,我想向赵书记谈一谈我个人的难处。

赵德良说,都有些什么难处?

赵世伦说,主要是我的妻子不想离开雍州,我本人又有高血压,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妻子不在身边照顾,可能会对工作产生不利的影响。我希望赵书记和省委考虑一下,能不能照顾一下我的实际情况,留在雍州?

唐小舟明白赵世伦的如意算盘,他毕竟是个正厅级干部,若是放到下面市州,正厅级职位,只有市委书记、市长、政协主席、人大主任或者专职副书记等几个。这几个位置,恐怕都落不到他的头上。他只能以正厅职担任副厅级职位,比如市委秘书长、宣传部长等,都属于副厅级。相反,如果留在省里,可以安排的位置就会多一些,活动余地大一些。在省里,平级调动的话,可能安排的职位有宣传部副部长,或者办公厅副秘书长、组织部副部长等。去这些单位,即使不是提拔,也类似于提拔了,比在日报当二把手,显然要强一些。退一步,去不了这几个单位,如果去省文联、省文化厅、省广电局,这是几个正厅级单位,且都是文化单位。日报社在省正厅级单位的排名,在这些单位的前面,日报的一个正厅级二把手,到这些单位去,应该担任一把手。若是能够达到这种结果,显然要比下去强多了。

赵世伦说这番话的时候,赵德良一言未发。赵德良是个外表温和内心极其强硬的人,他很反感向组织讨价还价的干部,更反感跑官要官。唐小舟深知赵德良的脾气,也清楚赵世伦求他的目的。他之所以替赵世伦安排,内心深处,其实也是想给他使点坏吧。

唐小舟见气氛显得尴尬,便向赵世伦使眼色。赵世伦会意,站起来向赵德良告辞,离开的时候,悄悄地将一个信封,放在刚坐过的沙发上面。

赵德良自然知道这一套,早已经注意到了,见赵世伦向外走,便说,你等一下。

赵世伦只好停下来,问,赵书记您还有事吗?

赵德良指着沙发说,你掉了东西。

赵世伦看了一眼沙发,显得非常尴尬,却又不甘心收回来,便说,那不是我的。

赵德良说,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还是拿走吧。说过之后,也不理赵世伦,转身向楼上走去。

赵世伦尴尬地站在那里,走不好留也不好,直到赵德良上楼了,才对唐小舟说,唐处,谢谢你,我走了。

唐小舟立即拿起那个信封,暗暗试了试分量,估计是一张卡片。恐怕不是购物卡,几千块钱的购物卡,怎么拿得出手?搞不好是银行卡。唐小舟说,你把这个带走。

赵世伦说,这是我给赵书记的一点意思,你帮我……唐小舟打断了他,说,不是我不帮你,我如果把这个东西送给赵书记,可能彻底害了你。你还是拿走吧。

送礼永远是一件尴尬的事。人家如果收,倒还好说,如果拒收,这礼就像没有扔出去的炸弹。唐小舟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分上,赵世伦不好不收回来。唐小舟送赵世伦出门,原想仅仅只送到门口,转而一想,还是送到门外吧。

到了门外,赵世伦又拉着他说话,千言万语,求他一定在赵书记面前替自己美言。这可是一月,又遇到寒潮来袭,赵世伦出门时已经穿戴整齐,唐小舟却只穿了一件毛衣,冷得受不了。撑了一下,不得不打断了赵世伦,说,外面太冷了,有什么话,我们还是以后再说吧。说过之后,也不理他,转身进了屋子,迅速将门关上。

进屋后想想今晚这事,唐小舟一方面为赵世伦的姿态感到恶心,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做得有些小家子气,这么大冷的天,故意让他在外面冻了两个来小时,又选了个赵德良非常忙且心情不十分好的时候,表面上做了人情,暗地里却是使了大坏。这种做法,实在不够光明正大,失之于心理阴暗、手段卑劣。

他有点小小的恨自己,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修炼得有些政治家的度量。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01

非常难得的是,谷瑞丹竟然主动提出唐小舟的家乡唐家坳过春节。

听说要回乡下过年,女儿唐成蹊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用她妈妈的腔调说,要去你们去,我不会去。到处都是猪粪鸡粪,把人都熏死了。这话是谷瑞丹说的,女儿竟然一字不漏地记住了。

唐小舟和谷瑞丹结婚十一年,女儿九岁,谷瑞丹只去过唐家三次。

他们结婚的第一年,唐小舟要回乡下过春节,谷瑞丹坚决不同意,说是要回母亲家。唐小舟想,结婚第一年,不肯回乡下过春节,自己怎么向家人交待?说,你回你母亲家,那我去哪里?

谷瑞丹说,你是谷家的女婿,你当然跟我一起回去。

唐小舟还想争取一番,说,哪有女儿在娘家过春节的?

谷瑞丹说,女儿为什么不能在娘家过春节?

唐小舟说,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女儿不能看娘家三十晚上的灯。说是看了娘家的灯,断了娘家的根。

这话刺伤了谷瑞丹,她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全都是女儿,没有儿子。可很明显,她的哥哥姐姐生小孩时,她还没有结婚,与她看不看娘家的灯没有关系。

大过年的吵架,大家都觉得晦气,唐小舟只好忍了。年二十九,唐小舟独自回到家。家里人问,瑞丹怎么没一起回来?他不得不撒谎,说瑞丹的单位不同,公安部门,过年不放假,全体值班,走不开。【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大年三十的晚上,谷瑞丹竟然来了。唐小舟的家在山区,路很不好走,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谷瑞丹此前只到过乡下一次,他们结婚的时候回来办酒。但她有办法,先乘车到了县公安局,再由县公安局派一辆车,将她送到唐家坳。

谷瑞丹第三次到唐家坳,是唐成蹊周岁。谷瑞丹不愿意孩子影响自己的工作以及前程,唐小舟不愿母亲在这里当老妈子,提议请个保姆,谷瑞丹不干,舍不得花那个钱。最终商议的结果,由母亲把唐成蹊带回乡下。谷瑞丹弄了一辆车,将祖孙俩送去的。在乡下,谷瑞丹仅仅呆了不足一个小时,便随车返回。

对于谷瑞丹的提议,唐小舟不冷不热。女儿坚决反对。即使她在乡下生活过两年,唐小舟相信,女儿对乡下生活,肯定是没有概念的,她关于乡下的所有认识。

这次,谷瑞丹显得非常特别,她立即喝止了女儿,说,你说什么?你姓唐,唐家坳是你的家,你怎么能说不回去?

唐成蹊像她妈一样固执,当即说,谁稀罕姓唐?我才不姓唐,我要姓谷。

谷瑞丹说,你再乱说,我打你了。

唐成蹊说,你打我我也不姓唐。

谷瑞丹真的抽了女儿一巴掌,抽得还很重,完全不是假打。女儿大声地哭起来。

唐小舟懒得看这一幕,转身去了书房。

谷瑞丹扔下还在大哭大闹的女儿,转身进了书房,对唐小舟说,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什么意见?

唐小舟看了她一眼,说,春节期间,省委的事特别多,赵书记春节既不回北京,也不回山东,留在雍州。他的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的,连晚上练字的时间都取消了,我想我肯定走不开,最多到时候叫台车,回去转一圈,吃一餐饭,就得回雍州。

谷瑞丹说,你忙你的,我和成蹊回去陪爸妈过年。

唐小舟说,那随便你们。

毕竟,到家里走动的人多了,她手里的各种购物卡,多得花不完。唐小舟估计,她一定给自己家里送了一大堆,还可能暗中卖了一些,手里仍然有一大堆。她开始极其慷慨地购物,倒不是买给自己。如果要让唐小舟从她身上找优点的话,最大的优点有四个,第一个是漂亮,第二个是能干,第三个是节俭,第四个是执着。后来唐小舟才知道,她竟然将各种物品装满了处里的别克商务车,年二十九下午赶到高岚县城。

到了春节这样的大节,领导同志特别忙,省委的主要领导分了工。年初一,赵德良的日程排得满满的,要去看望战斗在一线的公安干警、消防官兵以及几家大企业的工人。

一大早,唐小舟赶到省委,赵德良对他说,小舟,今天你不用去了,忙了一年,也该和家人团聚一下。过了今天恐怕又没有时间,放你一天假吧。让冯彪跟你跑一趟,明天上午九点钟赶回来就行了。

唐小舟说,我父母都在乡下,路又不好走,还是算了吧。

赵德良说,过年都不回家,你的父母要在背后骂我赵德良了。又对冯彪说,今天我用考斯特,你就辛苦一下,送小舟回去看看父母吧。

省委书记竟然如此关照自己,唐小舟心里充满了温馨。反正谷瑞丹已经代替自己回去了,唐小舟也不需要带东西,空着双手就和冯彪上路了。

进入雍雷高速公路后,唐小舟才想起给家里打电话。可是,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会不会是谷瑞丹拖着老人上街了?他不想打谷瑞丹的手机,便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妹妹问,哥,你在哪里?怎么现在有时间打电话?

唐小舟说,我刚上雍雷高速,赵书记放我一天假。爸妈他们怎么不在家?

妹妹说,我们现在正去唐家坳。

唐小舟问,你们都去?

妹妹说,是啊。瑞丹姐向县公安局要了一台车。大为向市委办也要了一台车,我们三台车一起下去。要不,我们返回吧。

唐小舟说,算了,我直接回唐家坳吧。

唐小舟是临时行动,自然不想惊动县里。可他哪里知道,他坐的是省委书记的车,这辆车,全省的交通警察都认识,各地都有命令,只要这台车出现,就一定要上报。

从雍州到雷江,路途要经过两个市的地盘,这两个市的市委,在第一时间接到了报告,顿时高度紧张,进行了一系列部署。直到消息通报说,这辆车离开了本市境内,他们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最后紧张的,自然是雷江市。

从雍州前往高岚,原本有两条路,一条路是从半路下高速,直奔高岚,但路况不是很好。另一条路是走完雍雷高速,再由雷江市前往高岚县。省委一号车过雷江而不停,直接向高岚驶去,市委开始意识到,这台车的目的地,很可能是高岚县,可是,省委书记到高岚县干什么?为什么省委办公厅不事先通知市里?在没有事前周密准备的情况下,省委书记出现在自己的辖区,哪一位领导不吓得灵魂出窍?

钟绍基原本在一个社区和民众过春节,得知省委一号车出现在辖区,改变了行程,登上自己的车,悄悄地尾随其后。钟绍基的行动,刘延光自然在第一时间知道了,他也是暗吃了一惊,担心钟绍基见了赵德良而自己没有到场会很被动,匆匆结束了工作,驱车跟了过去。

县里自然也得到了消息,因为没有省委办公厅的通知,也没有市委办公室的通知,不敢到地界上迎接,县委书记刘凤民和县长冯海波,只敢将自己的车停在进城的一条僻道上,静静地等待。

那辆黑色奥迪车终于出现了,却也令人生疑,竟然只有一辆车,没有车队,也没有开道车。尽管大家都知道赵德良喜欢轻车简从,可简到这种程度,还从未听说过。刘凤民不知所措,拨通钟绍基的电话,请示怎么办。

钟绍基问了情况,然后下达命令,悄悄跟着,别让他发现,有什么情况,随时报告。

刘凤民倒也不担心会出现意外,他已经下达命令,全体公安干警上街备勤。如果在市里,只要出动交警,便可随时掌握一号车的行踪,可这是在县里,整个高岚县没有几个交警,全部派出去,也站不满县城的街道。刘凤民只好把所有的警察都派到了街上,县公安局得亲自坐在车上指挥。

一号车并没有进城,而是在前一个路口向右拐了。

高岚县老县城只有一条大直街,叫高岚大道,此外有七条路八条街,县城人自嘲说,高岚就是七门八路,没一点正经。这种格局,沿袭了几十年,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才出现了较大变化,县城开始快速向东扩移。此时,县里的车子多了起来,周边的几个县以及江西福建的车子要去雍州,也都经过高岚,以前的高岚大道,显得极其狭小,天天堵车。县里于是找省交通厅和市交通局协调,弄了一笔资金,另外修了一条环城公路,从此杜绝外地营运车辆进城。

刘凤民看到一号车拐上了环城公路,认定车子不会进城了。同时,他又想,唐小舟一定在车上,否则,省里的司机不可能认识这条路。【WWW.5UXIAOSHUO.COM】要不要给唐小舟打个电话?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立即强行按了下去。如果赵书记在车上,他又要微服私访,你这个电话一打,岂不是坏了赵书记的好事?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02

一号车绕城而过。过了县城之后,前面有两条岔路,左边那条是通往福建的国道,右边那条是地方公路。一号车开始绕城时,刘凤民便知道,一定会到达那个岔道口,他早已经派人去了那里。一号车拐上地方公路的消息,第一时间传给了刘凤民。直到此时,刘凤民才明白过来,省委一号车原来是要去唐小舟的家乡唐家坳。但直到此时,他仍然无法弄清一号车的目的以及一号车上,到底有没有赵德良。

一路上没有任何阻滞,唐小舟到家时,是中午十二点半。

唐家坳是个古老而又贫穷的山村,按照族谱所记,最早在此定居的唐家祖先,大约在宋景德年间,为了躲避战乱,三兄弟带着父母的灵牌,逃难至此,结庐而居。初时,三兄弟结庐之处,在一处水塘边,因此以塘为姓,大约两百多年后,才改塘为唐。唐是当地的大姓,有十几万人口,几十个村子。以前是小乡的时候,唐姓分布在周边三个乡,后来小乡合并成大镇,唐姓也集中在两个镇。高岚县城,唐姓仍然是第一大姓。这么多唐姓,都源出当初的那三兄弟,也就是源出于唐小舟的家乡唐家坳。唐家坳也被当地人称为太师唐。

关于太师唐的名字,在当地有好几个说法。说法之一,唐氏祖人曾有官至太师者。说法之二,唐家坳背靠的是唐家山。唐家山由三座山组成,当面是一座主山,侧面两座副山,远远望去,很像一把太师椅,而唐家坳,便在这把太师椅的坐垫处,太师椅的前面,是一口大水塘,正是当初以塘为姓的那口塘,也被说成是太师椅下面的脚垫。祖辈人一直传说,唐家坳是风水宝地,后代子孙,必出将入相。唐小舟研究过族谱,历史上并没有出过显赫人物,至于唐家以塘为姓,也颇令人生疑。当地还有一种传说,说唐氏族祖原是唐朝皇族,本姓李,后来以唐为姓,其可信度也极低。

唐小舟家在唐家坳有四重屋,三幢是楼房,分别属于三个哥哥,第四重屋是平房,唐家的祖屋,很破败。唐小舟的父母搬到县城之后,祖屋就空在那里。【WWW.5UXIAOSHUO.COM】这是唐小舟显赫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唐家最扬眉吐气的一年,年货准备得极为充分。尽管大家并不清楚唐小舟是否有时间回来过年,却准备了极为丰富的午餐。最初的方案,这餐团圆饭摆在三哥家里,毕竟,三哥的房子是三层楼,他本人又是副镇长。

谷瑞丹坚决反对这一方案,要求在祖屋里吃。她之所以坚持,大概也是考虑,唐家四兄弟,唐小舟虽然是老幺,职务却是处长,那是和县委书记平级的,自己是副处长,在县里,和兼任政法委书记的公安局长平级,比任何一个副局长都大。在祖屋吃饭,她就是老大。别人拗不过她,或者说,不得不看在唐小舟堂客的面子上依从她。

祖屋被清开了,摆上了四张大桌。万事齐备,只等唐小舟回来。

唐小舟的车一到,仅仅洗了把脸,立即上桌。

主桌的阁老位,坐了唐小舟的父母,和一位伯父,正位坐了唐小舟和任大为。按照乡村规矩,女人是不能上正桌的,谷瑞丹到了几次唐家,每次都没捞到好位子,这也是她不愿来唐家的原因之一。这次自然不同,整个事情是她在张罗,谁都不敢再给她次席,她便坐到了唐小舟和任大为之间。唐小舟的对面,坐的是唐家的两位叔叔和司机冯彪。族里还有几位叔叔,主桌安排不下,只好排到了次桌的主位。唐小舟的三个哥哥,分别领坐三席。

大家刚刚坐定,才喝下了一杯酒,三哥的手机响了。唐小栗听了几句,脸色顿时大变,猛地站起来,大声地叫唐小舟。

唐小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立即从座位上下来,和三哥一起走到旁边,问道,什么事?

三哥说,刚才的电话是镇里马书记打来的。市里县里来了很多领导,马上要到了。

唐小舟暗吃一惊,弄不清楚风声是怎么传出去的,问道,到底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

唐小栗说,马书记也不清楚,只说来了很大一个车队,市里钟书记、刘市长的车在最前面,县里刘书记和冯县长的车只在中间。市里好像还有其他领导的车,也来了。

唐小舟是知道这些大员们的排场的,听说此话,心里大大地不安。市县党政一把手都来了,这个排场太大了,小小一个唐家坳,怎么容纳这么多人?他看了看表,现在快一点了。从县里到唐家坳,车行需要五十多分钟,这也就是说,大员们还没有吃午饭呢。

唐小舟说,我们这饭不能吃了,你快去准备,让全村所有的家庭,全都准备一桌人的饭菜,现在立即做,费用算在我们身上。好在过年,饭菜是现成的,应该不是太大问题,只是要快。你家准备两桌。市里和县里的领导,全都上你那里去吃。

三哥说,好,我这就去准备。

唐小舟说,等等,你别急。还有一件事,千万别马虎,你把村里所有的姑娘媳妇集中起来,注意选一下,要年轻一些漂亮一些的,要她们做几件事。第一件事,多洗些杯子,集中到你家去。第二件事,多烧些开水,不能用锅烧,用电水壶最好,最差也得在煤炉子上用水壶烧。这些事做好后,让她们全都集中到你家去,等一下人来了,由她们负责接待。

三哥要离去时,又被唐小舟叫住了。唐小舟问,还有一件事,村里有没有上访户?

三哥说,没有没有,农村人很单纯,只要日子过得下去,谁会去惹那些麻烦?

唐小舟说,虽然如此,你还是要小心。书记市长既是我的客人,也是我们全村的客人,你把村里那些说得上话的人召起来,开个会,告诉他们,这是我们村几百年历史上最尊贵的客人,大家一定要把客人招待好。

唐小栗离去后,唐小舟回到位子上,脑子里在想需要注意哪些细节。

谷瑞丹看出唐小舟的脸色有变,问道,出了什么事?

任大为端起酒杯向他敬酒,他伸出手挡了。他说,你们稍停一下,我说一件事,你们听了不要大声惊叫,好好稳住,别惊了其他几桌的人。大家听他这样说,全都愣住了,放下筷子,嘴里正嚼着鸡鸭鱼肉的,也不嚼了,停下来,拿眼睛望着他。

唐小舟说,市委书记、市长、县委书记和县长正朝这里来。到底来了多少人,我还不知道,我估计人不会少。搞不好会来几百人。

在座各位,真的是目瞪口呆,市委书记,在过去那可是知府呀。唐家坳何时见过知府这么大的官?此次一来,府县都到场,这等荣耀,史无前例。

谷瑞丹到底是搞公安工作的,她说,那要组织一下,千万不能出安全事故。

唐小舟说,你们抓紧时间吃点东西垫一垫,等一下,我们到村口去迎接。

其他人吃饭,唐小舟向外走,他要和三哥碰一下头,和村长一起商量接待的相关事宜。

谷瑞丹随后跟出来,对他说,这件事,你要不要向厅里汇报一下?

向厅里汇报是肯定需要的,但什么时候汇报,唐小舟心里没底。尤其是向谁汇报,是个关键。如果向余丹鸿汇报,他一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你只不过是省委书记秘书,回了一趟家,却兴师动众,将市委书记市长县委书记县长都召到自己的家里去了,你以为你是谁呀。这事如果拿出来做文章,就是大事了。他如果不汇报,事情也一定会传到省里去。如果现在就汇报,要求余丹鸿给钟绍基打电话,阻止他们前来,自然也能够起到作用,问题是,人家几大员已经到了家门口,你将人家拦回去,也一样会有说词。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唐小舟想的是,怎样做,才能将影响控制在最小?或者说,就算有再大影响,只要赵德良能够理解,即使有再多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也不会产生负面影响了。【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他想了各种处置办法,又觉得,任何一种办法,都可能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与其想办法在别的方面堵,还不如直接告诉赵德良。他已经拿定主意,今晚就赶回省里,当面向赵书记汇报此事。

将三哥的安排检查了一遍,觉得没有太大问题,唐小舟带着父母以及其他家人来到村口,站成一排。最前面自然是唐小舟,身边是谷瑞丹,接下来是父母,再接下来,便是几个哥哥。任大为在市里比较熟,他和唐小雨站在最后。村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见唐家人出来,也都跟出来,站在村口。他们自觉站在唐家人的对面,形成了一个列队欢迎的局面。只有那些孩子们,在两队人中无所顾忌地奔跑,穿插,嘻闹。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03

终于有汽车声传过来,早已经领命到前面山垭口探望的二哥唐小田骑着摩托车过来,老远就喊,来了来了,已经过垴了。好长的车队,怕有几十台车。

后面跟着二哥跑过来的孩子也大声地说,都是黑乌龟壳。当地人把轿车叫做乌龟壳。【WWW.5UXIAOSHUO.COM】汽车到底比人快,他们的话音刚落,只见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像羊拉屎一般,从前面的垭口处,一坨一坨地钻出来,很快成了一条串。乡亲们不知是热情还是性急,看到这些车,不约而同鼓起掌来。不多久,车队到了近前,当先是两辆开道车,一辆挂着市牌,一辆挂着县牌。后面紧跟着一辆锃亮崭新的奥迪,和唐小舟坐回来的那辆一样,挂的是一号车牌,只不过前面几个字母不同。紧接其后的,是一辆同款但陈色略旧的奥迪,挂的是雷江二号车牌。车队中,两辆开道警车并没有停下,缓缓驶过两队夹道欢迎的人群。三哥唐小栗迅速走到汽车前,做了一个手势,领着汽车前去停放。

第一辆奥迪车停下来,从副手席跨下一个年轻人。唐小舟认识他,是钟绍基的秘书。秘书走到后面,将车门拉开,伸出一只手,保护着钟绍基的头不会碰在车顶上。钟绍基跨下车时,唐小舟和谷瑞丹,同时向前走几步,恭候着。

钟绍基热情地伸出手,唐小舟立即双手握了。钟绍基说,小舟呀,我不请自到了,来给叔叔阿姨拜年。

唐小舟说,谢谢钟书记。然后介绍谷瑞丹。

就在钟绍基和谷瑞丹握手寒暄的时候,一号车已经开走,二号车停过来,刘延光的秘书下车,将刘延光迎了下来。唐小舟又和刘延光握手,并且将谷瑞丹介绍给刘延光。

钟绍基并没有等刘延光,而是向前走,口里说,小舟,你介绍一下,我给叔叔阿姨拜个年。

唐小舟手忙脚乱地往回走了几步,领着钟绍基,走到父母面前,向他们一一介绍。

钟绍基以平辈的口吻,恭敬地叫着叔叔阿姨,说,我给您二老拜年来了。说着,习惯地伸手到西装口袋,却又空着掏了出来。唐小舟明白了,钟绍基是习惯动作。一般来说,领导下乡去见农民,握手之后,通常要给一个红包。而这个红包,也一定是手下事前准备好的。今天不知是手下没有准备还是别的原因,他又将手抽了出来。

唐小舟又向父母介绍刘延光。刘延光也分别和父母握手,说了一番祝福的话。

两位老人之后,就是那种例行的接见式的一路握手,握到最后,任大为上前,将两位领导接了过去。唐小舟则迎向后面的领导。

排在后面的几位,唐小舟并不认识,从车牌可知,他们是市里的。不管认不认识,唐小舟一路握手,握到刘凤民面前时,唐小舟说了一句真话,他说,刘书记呀,你这是把我摆在火上烤啊。

刘凤民说,这事你怎么能怪我呢?你不想想,你坐着省委一号车跑了几百公里,这几百公里沿线,是个什么情况?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唐小舟明白了,原来一切麻烦,都出在这辆车上。

所有人被领到了三哥家门前。三哥家拥有全村最好的楼房。即使如此,这幢小小的三层楼,也无法容纳如此之多的人。任大为将钟绍基往家里引的时候,钟绍基看了看情况,说,我们是来看看乡亲们的,房子太小,我们进去,乡亲们就进不去了。就坐外面吧。说着,自己走过去,在一把椅子前坐了下来,又对周围的人说,坐,大家都坐。

三哥家门前,有一块空场,是作为晒场用的,铺上了水泥,加上隔壁左右两家门前的晒场和更前面的空场,容纳一两百人,还是没有问题的。在此之前,村长早已经叫人将全村所有好一点的椅子集中到这里。椅子不够,还搬来了很多长板凳。三哥将这里摆成了一个会场的形式,最前面,摆了两排木制的高靠背椅,自然形成了一个主席台。围着这两排高靠背椅,又摆了好多矮的靠背椅,这些椅子,被分成了三个方块,分别围在三面。矮靠背椅的后面,又摆了好几排长板凳。唐小舟知道,到了农村,就算是市委书记省委书记,也不可能太讲究,能有这个样,已经不错了,他们不会计较的。他最担心的是天气,从早晨就一直阴阴的,随时都要下雨或者下雪。他只能默默祈祷,希望老天给面子,给唐家坳面子。

客人们全都坐下了。堂客们递上茶水和香烟。茶水还好说,最让唐小舟担心的是香烟,乡下人抽的烟,质量很差,就算过年买点好烟,也是五六元一包的。他相信翻箱倒柜,也能搜出一点好烟,可那一点点,大概分一圈都不够。没想到,这件事由谷瑞丹解决了,她采购的春节物质中,包括了一大堆烟,精软江南,她拉了一箱来,原是准备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人十条的,此刻全都贡献出来了。

唐小舟热情地搞接待,其实心里一直在打鼓,如果说这些人来看望省委书记秘书,传出去,唐小舟就完了。如果说这些人是来看省委书记,或者是省委书记的那台车,岂不就成了果戈理《钦差大臣》的现实版?真有这样的故事流传,他唐小舟的政治命运,肯定就此终结。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走过场,更不能任其发展,得想办法扭转一下。

唐小舟将刘凤民拉到一边,对他说,刘书记,你看,钟书记和刘市长都来了,大过年的,难得两位首长来看望乡亲们,乡亲们可高兴了,是不是让两位首长致个词,对乡亲们说几句吉利的祝贺话?

刘凤民去向两位首长请示的时候,唐小舟又把冯海波拉到一边。他不希望这些人围在这里太久,影响太大了,得尽快将他们分散。酒席是安排在不同家庭的,需要冯海波和任大为一起,将这些人分一下,然后由各位堂客们领走。

钟绍基和刘延光其实也清楚,今天这事做得离谱了。市委书记和市长大老远跑来朝拜省委书记的汽车,这事传出去,绝对是笑话。其实,钟绍基早已经在心中做了几个预案,他甚至为此专门让镇党委书记上了他的车,在车上对唐家坳的情况作了一些了解。刘凤民说过之后,钟绍基说,这样吧,正好乡亲们都在,凤民你主持一下,我和延光市长都说几句,给大家拜年嘛,祝福的话,是要说几句的。

刘凤民得到指令,站起来,举起双手,对大家说,乡亲们,请安静一下。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刘凤民。

他的话音刚落,有人大声地说,知道,县委刘书记,你好。大家一阵善意的哄笑。【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等笑声止歇,刘凤民继续说,今天是大年初一,市委、市政府、县委和县政府领导来到唐家坳看望乡亲们,给乡亲们拜年。

下面立即有人大声说,我们唐家坳给市委市政府和县委县政府领导拜年。其他乡民也跟着一齐说,给领导拜年。

刘凤民接着说,市委钟绍基书记一直怀有一个愿望,希望在这个举国欢庆、万家团圆的日子,到最基层来走一走看一看,当面给乡亲们拜年,给乡亲们带来祝福。今天,我们走了几个地方,现在到了唐家坳,刚进村,我们已经感受到了唐家坳的盛情,感受到了唐家坳的富足。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钟书记致词。

周围那些站着的乡亲们开始热烈鼓掌,包括那些一直钻来钻去的孩子们,也都停下来,拼命地鼓掌。

钟绍基站起来致词。他的致词有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拜年。第二部分,谈了唐家坳的一些具体情况。他说,唐家坳是一个山区村,资源贫乏,人口也比较多。一般来说,这样的村子,通常都比较落后,但唐家坳不等不靠不望,坚持自力更生,独立自主,大力发展多种经营,使得资源贫乏村成了富裕村,成了整个雷州市发家致富的典型。唐家坳有一个好的致富带头人,而这个致富带头人,是村民自己选出来的。村民真正做到了当家作主。他听说唐家坳的一些事迹后,非常感动,希望市政府办公室以及市委办公室,好好研究一下唐家坳现象,总结唐家坳经验,以便整个雷江市,涌现更多的唐家坳。第三部分,讲了市委市政府在新的一年里的一些打算和规划。

钟绍基说话的水平很高,虽然是即兴演说,条理清晰就不说了,用词非常精当,语速平缓,简直挑不出任何毛病。尤其重要一点,他非常睿智。今天的事,传出去是一大官场笑话。试想,市县四大巨头,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什么?只有几种可能,一是在北京开会,二是在省里开会,三是在市里开会。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可能,就算是在县里开会,市委书记和市长,也没有同时出现的可能。现在,这样四个人,出现在一个偏僻的乡村,知道官场规则的人,立即明白,这肯定是一场意外。可钟绍基的讲话,却将这种意外,变成了一次慎重其事的考察。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04

在热烈的掌声中,钟绍基结束了讲话。

刘凤民再一次站起来,说,下面,请刘市长致词。

这本来就不是一次正式会议,既然钟绍基已经说了,刘延光也不想狗尾续貂,他只是说了一些拜年和祝福的话。

接下来是吃饭。按照任大为、冯海波等人的安排,所有工作人员都被领到了各家各户,剩下来的,也就是一些领导。

钟绍基刘延光等人,被请进了唐小栗家。唐小栗家摆了两桌,这不是城市惯于使用的圆桌,而是典型的中国八仙桌。

八仙桌是四方桌,对座次有极其明确的区分。唐小舟本人并不十分清楚这种区分,自然也不清楚钟绍基刘延光等人,是否懂得这种区分,但无论懂与不懂,秩序是不能乱的。为此,唐小栗特意请来族长,由唐小舟向族长介绍这些领导的级别以及先后排序,再由族长告诉唐小舟,哪位应该安排在哪个地方。

之所以要找族长来排座次,最让唐小舟为难的,还是钟绍基和刘延光。这两个人,都是正厅级干部,又都是省委委员,虽说排名上,书记在市长之前,可是,如果一桌上排出个主次,总不免尴尬。唐小舟向族长说出这一顾虑后,族长说,那好办,不是有两桌吗?书记坐首桌的上席,市长坐次桌的上席,两个都是上席,应该没问题了。

钟绍基和刘延光两个人的席次排定了,其他人,自然也就好排了。书记这桌,主要是党口的,市长那桌,主要是政口的。刘凤民和冯海波两人,恰好分出了党政,自然是各坐一桌。

按照这种排法,钟绍基和刘延光,分别坐了两桌的阁老位。唐小舟和唐小栗,作为主人,陪了次位。

刚刚坐定,又出了麻烦,钟绍基一定要请唐小舟的父母上来。唐小舟知道,父母一旦出现,这个座次又不好排了,便说他们已经吃过饭,就不上桌了。

钟绍基不干,说,小舟,你这是什么话?我到这里来,就是来看望叔叔阿姨,来给他们拜年的。无论如何,我都要给他们敬一杯酒。

无可奈何,唐小舟只好将自己的父母请出来。

请出来,座次不好安排。只得再一次把族长请出来。族长说,中国的八仙桌,分主人席和主宾席。如果是一家人吃饭,阁老位是最尊崇的位子,通常都由族中最德高望重者来坐。但凡有最德高望重者在场,即使再尊贵的客人,也只能坐左边的第一位,这个位置,被称为上位,属于宾位中最尊贵的位次。今天的主客是钟绍基,而钟绍基将唐小舟的父母尊为上,将阁老位让出来,钟绍基本人,就只能屈居上位,也算是主宾位。【WWW.5UXIAOSHUO.COM】钟绍基坐了宾上位,刘延光又怎么能坐主位?他也让了,主动坐到了宾上位。刘延光一让,空出来的主上位,绝对没人敢坐。唐小舟想了想,只好请族长和伯父坐了。

宴席开始,钟绍基端着酒杯站起来,首先给唐小舟的父母敬酒,接下来,便是所有人依次给唐小舟的父母敬酒。敬过这一轮,该尽的礼节尽到了,唐小舟便让父母和长辈离开,大家才坐得松了些,再由他以主人的名义,向各位领导一一敬酒。

这餐酒,直喝到下午四点多才散。几位领导都邀请唐小舟,钟绍基和刘延光希望他去市里,刘凤民和冯海波力邀他去县里。唐小舟虽然喝得有点够量,心里还是明白的,他哪里都不能去,得快点赶回省里去。这里捅了一个大窟窿,他还要赶回去补上。

返回的路上,他给余丹鸿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中,他向余丹鸿说,秘书长,有一件事,我要向你汇报一下,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余丹鸿拿着官腔说,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今天,赵书记放了我一天假,让我回家看望父母,我现在正在赶回雍州的路上。

余丹鸿说,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觉得现在汇报比较好。

余丹鸿说,那你说吧。

唐小舟说,我今天回乡下,原是想悄悄地去,悄悄地走的。没想到市里绍基书记和延光市长下乡检查工作,他们听说我回来了,就放弃了在镇里吃午饭,一定要讨我一餐酒喝,结果跑到我家来了。

余丹鸿说,哦,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多的话,唐小舟不说了。他心里清楚,书记市长一动,后面肯定跟了一大群。这种局面,他不用解释,余丹鸿一定能够想到。更何况,说不定早已经有人将此事汇报给他了。他不说明,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同时,他更加明白,余丹鸿绝对不会相信他所说的话。作为省委秘书长,他太熟悉官场这些套路了,省市都是一样的,党政一把手甚至包括党政副手,都会分工。春节这样的大节,领导们需要去各处拜年,该去的地方太多,领导又太少,根本热电厂不过来,没有哪一个秘书长不为此头大,绝对不可能将党政一把手同时安排去一个地方。为了这个春节安排,各级秘书长不知要死多少脑细胞,仍然无法将领导们的日程安排得合情合理,周详细致。唐小舟说,书记市长在乡里检查工作,听说他回去了,便要去讨杯酒喝,绝对是假话。

余丹鸿信不信不重要,唐小舟清楚,无论自己找怎样的借口,余丹鸿都不可能相信。至关重要的还是赵德良,只要赵德良能够谅解,一场危机,也就彻底过去。至于以后可能存在的后遗症,那只能等以后再弥补了。

紧赶慢赶,回到雍州已经八点。冯彪问唐小舟是不是直接回家,唐小舟说,不了,我怕赵书记那里有事,还是把我送到七号楼吧。

冯彪说,你晚上还没吃饭呢,要不要我们先找个地方吃一点?

不光唐小舟没吃晚饭,冯彪也没吃,他为自己跑了一天,又是大年初一,于情于理,都应该请他吃一顿。同时他又想,请冯彪吃饭,以后多的是机会,再说了,就算是不请,也误不了什么大事,相反,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见到赵德良,有什么人在他耳边说点什么,坏的印象一旦形成,麻烦就大了。他给冯彪扔了两盒烟,说,中午的酒还没醒,不想吃了。你自己去吃点吧,以后找机会,我再请你。

来到七号楼,赵德良还没有回来。赵薇看到他,觉得奇怪,说,你怎么一个人回了?赵叔叔呢?赵薇的用词很有趣,她说回了而不说来了。显然,她将三个人当成了整体,都是这个家庭的成员。

唐小舟说,今天我没跟老板在一起。

赵薇一听就恼了,说,你怎么能不跟赵叔叔在一起?赵叔叔如果有什么事怎么办?

唐小舟觉得好笑,这丫头,有点角色错位了吧?她真把自己当女主人啊。唐小舟不接她,只是问,有吃的没有?我饿坏了。

既然是同一个家庭的成员,赵薇对唐小舟还是有感情的。恼火归恼火,情感还是不差,听说他到现在还没吃饭,便说,你们这些男人真是的,一点都不能让人放心。说着出门了。这里不做饭,自然没吃的,她去饭店厨房部替他弄吃的去了。

听到外面汽车响,唐小舟知道是赵德良回了,很想迎上去,转而一想,这样不好,说不定余丹鸿跟着呢。当作余丹鸿的面,有些话是不好对赵德良说的。他也清楚,赵德良通常不叫余丹鸿进来,他还没有这样的待遇,最多是送到门口就回去了。唐小舟拿定主意,迅速跑到楼上,站在书房里,小心听着楼下的动静。楼下传来关门声,估计余丹鸿已经离开,他才走出书房,才从楼上下来。他还在楼梯上时,见赵德良已经站在了客厅。

赵德良说,小薇,你怎么连门也不关?

唐小舟说,小薇出去替我弄吃的去了。

看到唐小舟,赵德良略有些惊讶,表情有点冷淡,说,你这么快就回了?

赵德良已经走到楼梯口,唐小舟快步下楼,迎上去,伸手接过他的包,等着向上走几步,等他走到自己前面以后,才小心地跟上,说,我赶回来做检讨。

赵德良扭转头,看了他一眼,说,做检讨?做什么检讨?

唐小舟说,今天出了点状况,是我料想不到也控制不了的,所以,我赶回来检讨。

赵德良已经走进了房间,开始脱外套。唐小舟伸手接过,挂在旁边的衣架上,说,上次来省里开会,绍基书记对我说,刚刚知道我是高岚人,他要找个机会去看望我的父母。我知道他是客气,就和他开玩笑,将了他一军。说好呀,你如果不去,我跟你没完。谁知道他记在心里了。今天,听说我回去了,赶去了我家。他这一动,惊动就大了。市里的县里的,跟去了一大群人,像开大会似的。

他当然不能说是省委一号车将这些人引去的,那等于说雷江的领导趋炎附势,表现恶劣。赵德良从此会对雷江的官场产生看法。消息一旦传开,雷江官员会恨死他。

赵德良说,那今天你家可热闹了。

唐小舟说,他们原想看一下,拜个年就走。乡下的规矩很丑,进门都是客,大过年的,哪有不吃口饭就走的?乡亲们争着把领导往自己家里拉,硬是要留他们吃餐饭。

赵德良说,你的家乡很好客嘛。

唐小舟说,我那里是山区,出门就是山,没几亩好田地,人平只有几亩山地几分薄田,日子过得穷,大家穷怕了。这几年,上面的政策好,找到了好带头人,把一个穷乡搞活了,成了县里的富乡。乡亲们感谢党的好政策,没有机会表达。这次钟书记他们去了,正好是一次机会,怎么会不热情?

赵德良听说一个只有山地和薄田的乡,变成了全县的富乡,顿时感兴趣,说,你们乡都是怎么做的?

唐小舟说,乡下没什么机会,又不可能引进外资,只有一个办法,向内寻找机会。我们那个地方到处都是山,山上种别的不行,只产板栗。可一般情况下,板栗卖不出价钱,遇到板栗丰收的时候,甚至连收回成本都艰难。上面号召种板栗,下面上了当,不听。上下矛盾很深,所以,有一段时间,干部和群众之间,关系很紧张。

赵德良听出点意思了,说,你刚才不是说,乡亲们感谢党的好政策吗?现在又说干部和群众的关系紧张?

唐小舟说,干部和群众的关系紧张,是因为一件事没有处理好,乡里号召大家种板栗,大家照做了。结果,那一年板栗大丰收,板栗价却低得出奇,别说价格,就算是赔本,都卖不出去,乡亲们只好将板栗当饭吃,一边吃一边骂县领导。

赵德良说,是啊,这个问题,全国各地都不同程度地出现过,一直都是很困惑各级政府的一个大难题。

唐小舟说,我们那里,较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赵德良说,哦,是怎么解决的?

唐小舟说,我们那里有做板栗桂花羹的传统,把鲜板栗捣碎,和桂花搅在一起,做成一种糊状食物。这是是一种健脾消暑的好食品。村长受这种板栗桂花羹的启发,自己出钱,到省里请了几位食品保健方面的专家,研究出一种液体罐装饮料,叫板栗桂花爽。这种饮料一投入市场,大受欢迎。现在,这个饮料厂年产值八百多万元,仅板栗饮料的产值,就有五百多万,利润近百万,解决了一百多个就业岗位,如果把种板栗收板栗的算在一起,算是解决了几万人。平均算下来,当地农民每人每年,增加了上千元的收入。村子的经济一下子就活了。【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赵德良说,哦,这个经验不错。你让他们弄个材料,可能的话,我要找机会去看看。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05

一直忙过了正月十五,赵德良才有时间北上。

离开雍州之前,赵德良将王会庄案以及曹满江案的相关材料签发了。说是签发,其实也没有实质性内容,仅仅只是在文件题头处标有自己名字的地方画了个圈,再从这个圈里拉出一条线,将线拉到旁边的空白处,竖着签上自己的名字。

当了领导秘书之后,唐小舟才知道,领导签字非常讲究,一些重要文件,讲究的自然是批示。领导的批示往往言简意赅,一目了然,很容易理解。更讲究的,却是文件上面一些极其特殊的信息。小领导在文件上签字,往往签上同意不同意或者原则同意之类的话。中型领导通常签上一个阅字,更大的领导,签字就更加有学问,连阅字都不签,在文件标上本人名字的地方画个圈,还用一条线引到文件外,签上自己的名字。【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这种签字,什么意见都没有,让不懂行的人看得莫名其妙。懂行的人却知道,领导签字,讲究太多了。很早以前,领导们签字用三种笔,铅笔、圆珠笔和钢笔。现在,圆珠笔和钢笔基本归为一种,全都是签字笔。如果用铅笔,秘书每天都得为领导削很多支铅笔,是一件麻烦事,不如签字笔用起来顺手,所以,现在领导签字,仅仅只用一种笔了。以前用三种笔的时候,用铅笔表示照办,用圆珠笔表示酌情办理,用钢笔表示不办。现在没有了圆珠笔和钢笔的区别,领导们就总结出了另一套办法。如果将自己的名字横着签,表示可以搁着不办。如果竖着签,表示一办到底。有些领导并不仅仅只画圈和签名,还喜欢写上几个字,写得最多的,便是同意两个字。可就算领导同意了,下面办起来,也同样有讲究。这种讲究,并不在同意两个字上,而是同意后面的标点符号上。如果同意后面没有标点符号,表示此事没有结论,可以不办。如果是顿号,那就要等一等再办。如果是实心句号,说明要全心全意办成。如果是空心句号,问题就大了,意思是说,领导签了字也是空的。

省公安厅的杨泰丰厅长已经几次打电话来问全省扫黑的事。

对于这件事,唐小舟始终没有摸透赵德良心里是怎么想的。一开始,赵德良显得很急,将公安厅那些人紧急召集起来进行部署,唐小舟认为全省很快就会掀起一场扫黑风暴。却不想,方案交上来后,赵德良束之高阁。公安厅对此事的热心,唐小舟自然明白。一来,全省大扫黑行动,省财政肯定拨一大笔钱。二来,大案要案频发以及某类特殊案件难破,根源在这样一些涉黑组织,板子却打在公安厅领导身上。其三,公安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条块,其业务是自上而下的线形管理,干部任用,又是块形管理。一个省治安形势的好坏,直接关系公安厅的形象以及领导的政绩,可是,下层公安局长的任命权,不在公安厅,而是市县。只有公安厅最清楚下面哪些市县公安局长不称职甚至有黑社会背景,可他们对此无能为力。如果有一次全省性的扫黑行动,公安厅正可以借此机会,对全省各市州乃至县公安局的领导班子,来一次大洗牌。

被省公安厅催得急了,唐小舟都找机会提醒一下赵德良,是不是忘了这件事?深入再一想,就算是忘掉了所有的事,也不可能忘掉泸源市的那次经历吧?既然赵德良不可能忘掉,却又迟迟不见行动,他或许有更深层次的考虑?这种考虑是什么?唐小舟始终没有想明白。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赵德良启程去北京了。

南方已经是大地微微暖气吹,北方仍然还是冰天雪地。第二天早晨,驻京办雷主任接到他们,汽车驶出北京西站时,唐小舟从人行道树上挂着的厚厚积雪,感受到了北方冬天的冷峻。

赵德良这次回北京,主要是办一些私事。

程雨霖的父亲已经九十三岁高龄,因为老年痴呆症,早几年已经住进疗养院。春节前,赵德良接到消息,老爷子的病情突然加重,被送进了加护病房,这个冬天是否能熬得过去,还十分难说。春节前后正是各项工作最紧张忙碌的时候,赵德良只是匆匆回了一趟北京,去医院看了老爷子一眼,当晚又乘火车赶回了雍州。担心老爷子随时会离去,程雨霖将美国的儿子赵乾叫了回来。赵乾原本想去非洲旅游的,因为有母亲的命令,只好放弃了这一计划。

此次北上,除了去看望老爷子,赵德良还想回一趟山东。

赵德良的老家在沂蒙山区,老父亲已经八十岁。几个儿女原本计划今年春节期间给父亲做八十大寿,可有两个原因,这一动议被否决了。一是老人家坚决不同意,他的身边,八十岁的人很少,他能数得出来的几个,倒是热热闹闹地做了大寿,过后没几年,撒手西归了。老人心里有些忌讳,觉得做八十大寿等于向阎王报到。另一个原因是赵德良没有时间。赵德良是老人最出息的儿子,他不能回去,这个八十大寿,还能有意义?

赵乾在美国读书,然后留在美国工作,偶尔回来一次,也是行色匆匆,当爷爷的,好几年没有见到孙子了,心里想得不行。知道孙子在北京过春节,老人给赵德良打了无数次电话,希望他无论如何抽时间回去一趟,将孙子带给他看看。赵德良这次回京,计划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回一趟山东。

到达北京的当天,唐小舟跟着赵德良去了医院。

程老爷子的情况不是太好,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儿女了。但也奇怪,竟然记得赵德良这个女婿。自从他入院后,老人的长子一直留在北京照顾他。赵德良一家三口去后,程雨霖主动上前,拉着父亲的手叫爸爸,程老爷子竟然问,你是谁?

长子说,她是小妹雨霖呀。

程老爷子仅仅只是哦了一声,大家都清楚,他并不知道这个小妹雨霖到底是何方神圣。说来也怪,老爷子不理女儿,却问儿子,德良呢?他去给我买包子,回来没有?

赵德良跨上前一步,握住程老爷子的手,动情地说,爸,我是德良。

程老爷子艰难地移动着头,看了赵德良一眼,说,德良啊,你吃了没有?

赵德良说,爸,我吃过了。

程老爷子又问,你升处长的事,党组下文了没有?

这个老爷子,竟然还记得赵德良提处长的事,这是哪一年的事呀。

赵德良只好说,已经下文了。

程老爷子说,好好干。你能干好。说过之后,头一歪,睡着了。

第二天,赵德良一家以及唐小舟和王丽媛处长等几个人准备启程前往山东。

这一路并不好走,赵德良的原计划是乘飞机前往济南,再由江南省驻京办和山东省驻京办协调,由山东派两辆车,将赵德良送回沂水县西赵家楼。驻京办的车送众人前往机场的路上,接到消息说,程老爷子的病情突然加重,已经昏迷。赵德良不得不改变行程,调头赶往医院。【WWW.5UXIAOSHUO.COM】病床上,程老爷子躺在那里,整个人已经干得只剩下皮,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仅凭肉眼,看不到他在呼吸。程老爷子在京的几个子女以及家人,已经赶到医院,还有几个在外地的,正在赶来的路上。

程老爷子一生结过两次婚,一次是在山东解放区结的,前妻给他生了三儿一女。后来部队挺进东北,老爷子无法将这么多孩子带在身边,便将两个大点的儿子留在山东一位老乡的家里。到东北后,刚开始的环境十分恶劣,整天被国民党部队赶着到处躲,有一次,前夫人带着小女儿和部队散了,只到半年以后,部队才重新回到那个地方,老爷子去找妻子和女儿,却没有人能够说出她们的去向。

解放后,老爷子在组织的关心下,和医院的一位护士结了婚。这位护士,就是程雨霖的母亲。程雨霖的母亲又生了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程雨霖是最小的。加上一直跟在身边的第三个儿子,程老爷子身边生活的孩子,共有五个。另外两个流落在山东乡下的儿子,解放后老爷子倒是去找到了,可找到之后,老爷子并没有将他们接进城,他们因此一直留在乡下。这两个儿子的日子过得不顺,心中对父亲一直有些怨气,多少年来,彼此间几乎没有来往。直到老爷子退下来,这两个儿子年纪已经大了,有些事,可能也想通了,关系才得到缓和。老爷子得了老年痴呆症后,虽然一切都有国家照顾,毕竟身边还需要亲人,已经七十岁的长子,便来到了北京。

来医院看望老爷子的,并不仅仅是他的亲属,还有党和国家领导人。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06

老爷子属于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这一代人,仍然活在世上的已经不多。这些领导人来了,肯定要问老人家的病情。老人家一直昏迷着,能够介绍病情的,是一个医疗小组。这个医疗小组除了给老人家看病,其余时间,都在向领导人汇报。据专家说,老爷子虽然还有生命体征,但已经非常微弱,就像一盏灯,油已经熬尽,只剩下最后一点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最近一两天,如果他还能醒来的话,或许能再活上一两个月,若是最近一两天不能醒,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每次有领导人到来,赵德良是一定要陪伴在侧的。唐小舟自然也不敢离开半步,好在邝京萍已经放假回家,不在北京,他在北京也没什么特别的事。【WWW.5UXIAOSHUO.COM】到了第三天,老爷子还真神奇地醒了过来。醒过来后的老爷子,认不出所有人了,也极度的虚弱,就连睁一睁眼,似乎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情,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赵德良问医疗小组,老人的情况如何。医疗小组说不准,给出的答案是,也许能活十几天,也许随时会走。

赵德良和妻子商量了一下,作出一个决定,自己留在北京,由唐小舟陪赵乾回一趟山东,让爷爷奶奶看一看孙子,然后再返回。

唐小舟明白,两边的老人,都牵着赵德良的心。他给赵德良提了一个建议,说,能不能这样?我去一趟山东,把爷爷奶奶接到北京来住一段时间?

这个建议,让赵德良眼前一亮。这自然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既不误他的事,又可以让老人见到儿子和孙子,比唐小舟陪着赵乾回一趟山东要好。转而一想,还是有点不放心,说,我爸爸已经八十岁,从沂水到这里,路程可不近。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的意思,说,两位老人的身体情况怎么样?

赵德良说,他们当了一辈子农民,别的没有留下,只留下了一副好身板。健康状况是没话说,只不过年龄太大了,又天寒地冻的。

唐小舟心里有数了,说,你放心吧。这件事我来安排。

赵德良想了想,同意了。

唐小舟领到任务,来到驻京办,将雷主任和王处长召到一起商量。他当然不会说这是自己主动要求的任务,也不说是赵德良部署的任务,只将具体情况说了说,告诉他们,必须立即商量出一个具体办法。

雷主任说,这件事,还真有点麻烦。沂水我虽然没有去过,但我去过临沂。如果是普通人,倒也没有问题,京沪高速经过临沂,从临沂到沂水,应该不是太远。问题在于,这一段路距离不短,两个老人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唐小舟说,这一点,我已经想过了。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怎么样才能万无一失?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不能赶时间,路上可以走走停停,只要老人觉得有点累,我们就停下来休息。哪怕老人不觉得累,我们也要将路上休息的时间充分安排好。二是做好预案,以防万一。这就需要驻京办组织两个小组,一个是生活组,这个,我想由王处长负责肯定没问题。

王丽媛说,这件事我可以保证。

唐小舟说,另外,我们要组织一个医疗组。带上几个专家,到了目的地后,立即替老人检查身体,路途中,每到一处休息时,也要给老人检查身体。

雷主任说,这个,我可以解决。

唐小舟说,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我想过了,我们要出动两台考斯特,这种车内空比较大,空调性能比较好,跑长途最平稳。

雷主任说,我们办事处有一台,我再想办法从雍州驻京办调一台。

唐小舟说,那好,就这样定了。我再重复一下,两台考斯特,由雷主任负责。医疗专家小组的组成,由雷主任负责,想好要带些什么医疗设备以及药品,尽可能把困难想得细一些,多一些。生活组由王处长负责,调配什么人,准备哪些物品,全部由王处长考虑。北京方面,由雷主任指挥,路上由我指挥。我们两方面,随时保持联系。去的时候,每四个小时联系一次。回来途中,每个小时联系一次。来到北京后,安排住在驻京办。都清楚了吗?

雷主任和王丽媛处长都表示清楚了。

唐小舟说,那好,现在分头行动,你们去准备,我赶到医院去向赵书记汇报,明天一早出发。

来到医院,唐小舟将方案报告给赵德良。赵德良仅仅说了一句话,你去办吧。

唐小舟准备离开的时候,赵德良拿出一份报纸,递给他说,你把这个保存好,记得带回雍州。

从医院回到驻京办,唐小舟又将所有的准备工作检查了一遍,确信全部落实,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再将一切仔细想了一遍,确信没有遗漏什么,才考虑睡一觉。刚刚闭上眼睛,突然想起赵德良给自己的那张报纸。那是一张什么报纸,赵德良竟然如此重视?他翻身而起,从包里拿出那张报纸,认真看起来。

这是一张几年前的《法制日报》,他先看了看标题,猜测哪一篇文章会让赵德良特别感兴趣。所有标题看完了,他也没想到,到底哪一篇文章吸引了赵德良。只好从头再来,一篇一篇地看,一句话一句话地想。他原想,赵德良或许会在哪篇文章里做上什么记号之类,却没有。将全部文章看完了,包括广告也都通读了一遍,还是没有想到赵德良感兴趣的是什么。看第二遍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赵德良关注的,是第四版的一个长篇通讯,写的是当时震惊全国的刘涌黑社会性质组织案始末。

赵德良之所以关注这篇文章,说明他心里始终搁着那件事。为什么心里搁着那件事,却又迟迟不发难呢?这是唐小舟无法想明白的。

因为要赶路,又考虑到上班时间,北京城难出,以及冬天跑长途等原因,两台车离开驻京办的时间很早,凌晨五点就出发了。为了节省时间,生活组准备了一些熟食,一路上,除了停车上厕所,吃饭喝水全都在车上。唐小舟跟在第一台车,王丽媛跟在第二台车,一上车,两人就分别给大家说明,因为需要在明天一早赶到目的地,今晚的休息时间可能不会太长,希望大家在路上抓紧时间休息。每台车配备了两名司机,司机可以轮换休息,车子却不停下来。从蒙阴县下京沪高速公路时已经是晚上。从蒙阴到沂水,只有省道可走,担心路上出错,大家下车吃了晚饭,然后在蒙阴县城找了一台出租车领着,当晚赶到了沂水县城。西赵家楼在沂水县城郊区,靠近沂水岸边,大家早晨六点出发,王丽媛的生活组早已替大家准备好了早餐,一边赶路,一边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七点之前,赶到了西赵家楼。

赵家人事先得到了消息,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唐小舟他们到达后,医疗专家组立即给两位老人检查身体,生活组则对此次进京的赵家亲属进行登记。八点整,所有人登车,踏上返程。

汽车启动后,唐小舟先给赵德良打了个电话,将路上情况以及给两位老人检查身体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

因为是自己的父母亲,赵德良非常关切,提了很多问题,甚至事无巨细。【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唐小舟第一次发现,赵德良不仅是个孝子,而且是一个极其细心的男人,在对待自己的父母方面,简直显得有点婆婆妈妈。他越是这样,唐小舟越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大。尽管这两天唐小舟睡觉很少,身体感到极其疲惫,却不得不强打精神,保持着高度注意力。

到达蒙阴县城时,时间还比较早,王丽媛的生活组安排吃午饭的时间里,唐小舟组织专家对两位老人再做了一次检查。结果令人欣慰,两位老人的身体状况,比预想的要好。

吃完午饭继续上路,唐小舟便想,这一路还有好几个小时,自己应该抓紧时间睡一觉。他靠在椅子上,让身体尽可能舒坦一些,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上眼睛。尽管非常困,却睡不着,脑子里有一堆事塞着,许多事纠结在一起,就像一个原子反应堆,所有的原子,都在高速运转。突然之间,他再一次想到了那张旧报纸,并且灵光一现,突然意识到,赵德良也许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他想到了二战时德国对苏联的进攻,所有准备工作极其明确地指向苏联,苏联也高度紧张,边镜沿线,军队严阵以待。但是,德国军队就在此时停止了行动,又在舆论方面,做足了准备,希望苏联人相信,所有行动,均不以苏联为目标。直到苏联对德国不再警惕,并且放心大胆地休假,德国人知道时机来了,突然发动了闪电战。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07

想到这一点时,唐小舟非常兴奋,他几乎可以肯定,赵德良需要的,便是这样一个总攻的契机。可这个契机到底是什么?想到一开始,赵德良显得很急,似乎箭已经在弦上,后来因为听到一些流言,立即停下来。这是否说明,赵德良意识到,这样的行动,别说在各市班子里会引起巨大震动,就是在省委也一样会有这样那样的阻力,所以,需要一个在省委常委会上顺利通过的理由?

赵德良需要的理由是什么,唐小舟一时难以明白,却也知道,自己可以提前做一些准备。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准备给徐雅宫打个电话,继而一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电话里不好说,还是发短信比较稳妥一些。

他在手机上写道:你能不能在全省范围内,找几个典型的黑势力为非作歹的案例?【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徐雅宫的短信很快回来了,说,省委宣传部对这类事件控制很严,省内媒体没有报道过这类案例。

唐小舟说,不是要报道过的,而是正在发生民愤极大的。若有这样的案例,你想办法搞到一手材料,写成长篇通讯交给我。

徐雅宫回复说,这样的案例并不难找,记者部天天收到上访信件,我可以从中找几件。

唐小舟说,你现在就着手找,一定要典型,具有一定的轰动性。找好后我们见面商量具体怎么做。

徐雅宫说,你不是在北京吗?回雍州了?

唐小舟不好说自己正在京沪高速上,只回复说,我还在北京,过几天回来,你抓紧时间准备。回后再和你联系。

汽车接近济南的时候,医疗小组又给两位老人量了血压和心跳,问了问情况。

唐小舟原本的打算是,如果两位老人的情况不是太好,便在济南休息一晚,第二天再接着往前走。万一不行,每天少走点路。检查结果显示,两位老人的情况非常好,唐小舟决定继续赶路,争取赶到德州再休息。这样的话,第二天便可以完成全部行程。

世上的许多事情,其实只是人们想象有巨大难度,真的做起来,比想象要容易得多。两位老人想到既可以见到儿子和孙子,又可以去北京旅游,十分兴奋,甚至可以说亢奋,身体的自我调节功能,到达了极点。一路上平安无事,次日下午,安全抵达驻京办。

当天晚上,赵德良一家三口赶到驻京办,陪家人吃晚饭。

见到儿子,赵老爷子和赵老太太非常激动,对唐小舟赞不绝口。程雨霖也说,小舟不错,很会办事。赵德良更是说,这件事,如果不是小舟,交给别人,我还真是不太放心。

听了这种褒奖,唐小舟心中暗暗高兴。看来,这件事自己不仅做对了,而且做得恰到好处。民间谈到下级和上级的关系,有一个段子非常明了深刻,说是一起吃过糠的一起扛过枪的一起下过乡的一起嫖过娼的。也有人说,和领导一起做一百件好事,不如和领导一起做一件坏事。这些话自然全对,却又并不全面。尤其是有些人,对自己有底线要求,坏事是不肯去做的。这样的话,就不如为领导办一件令他想起来就舒坦的事。这就像给领导挠痒,领导只觉得身上痒,并不知道痒在何处,你一伸手,准确地把握了位置,并且挠得领导很舒服,领导自然记住了你并且开始依赖你。

直到这件事之后,唐小舟才真正感到,自己在赵德良心目中的地位,彻底稳固了。

当天晚上,赵德良一家三口并没有回家,而是陪家人住在驻京办。本来,按照原定计划,第二天赵乾要陪老人家游故宫,可是,凌晨三点,唐小舟的电话响起来,程老爷子情况不妙。唐小舟听到消息,立即从床上爬起来,拨通了赵德良房间的电话。

赵德良说,你通知驻京办立即准备车,我们赶过去。

因为匆忙,赵德良有很多事没有想到,直到坐上车,才想起对唐小舟说,你给雷主任打个电话,这边的事,让他安排一下。

唐小舟说,我已经打了电话,明天由王丽媛处长带着老人家去旅游,生活组继续负责照顾爷爷奶奶的生活,医疗组不需要这么多人了,只留一位保健医生随行。赵德良嗯了一声。唐小舟继续说,我告诉雷主任,别说这边的情况,怕老人家听说了这事,心理受影响。

赵德良说,你想得很周到。

程老爷子在凌晨三点五十九分辞世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中央要成立治丧委员会,赵德良虽然只是程家女婿,却是程家亲属中职位最高的,有关后事安排,自然有很多事需要他做主。这些天,他肯定无法离开去见自己的父母。唐小舟是两边跑,白天,王丽媛带着大家出去旅游,唐小舟就回到赵德良身边。等一天的旅游结束回到驻京办,稍稍休息之后,唐小舟又回到这里,陪老人们吃饭。

赵家人在北京住了十天。这十天王丽媛全程陪同,将北京所有的旅游景点,全都玩了一遍。赵德良一家三口,只是抽空来驻京办看了家人两次。十天后,同来时一样,由两辆考斯特将他们送回家。这件事,同样是由唐小舟担任总指挥。直到将他们安全送到家,唐小舟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返回的路上,想到长时间没有和孔思勤联络了,也不知厅里在这段时间会有些什么新动向,便给她发了一个短信,问她,在忙什么?

孔思勤回复说,还能忙什么?除了浪费生命还是浪费生命。

他说,不是这么说吧,找个男人相思一下嘛。

她说,相思也是浪费生命呀。

他说,按你这样说,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说,活着就是为了把生命浪费掉。

他说,倒也是一种哲学。

她问,春节的时候,是不是有很多领导去你家拜年?

他心中暗跳了几下,是不是出现了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议论?他问,你听说什么了?

她说,有人说,春节前,你给所有的领导打电话,说你要回乡下过春节,欢迎他们去乡下玩。结果,整个春节期间,往你家去的那条路上,全都是各市州以及县领导的车,连续几天出现大堵车。

唐小舟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心惊肉跳。这样的话,如果在赵德良知道真相之前传到他那里,他会怎样看待自己?仅仅为了这样一件事,大概也不会有人下令调查吧,事情搁在领导心中,便成了一根刺。想到自己还算有点小聪明,又有些得意。

他问孔思勤,下一步,是不是该说我收了多少红包了?

孔思勤说,哪里还需要下一步?现在已经说了。

唐小舟问,多少?

孔思勤说,几种说法,有的说收的礼物堆了满满一屋子,这还是比较高级的,那些档次低一些的,你全都送给了乡邻。还有人说,收的礼金超过一百万。

唐小舟突然感到害怕。身处这个位置,真的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任何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周详,否则的话,还不知会在哪里翻船,甚至连船翻了,你还以为自己坐得稳稳的,丝毫不知道整个形势已经发生了大逆转。有些人一辈子在官场混,却又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大概就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细节上,犯了致命错误吧。

回到北京,程老爷子的追悼会已经开过,唐小舟以为赵德良会回雍州。可赵德良对他说,过几天,中央要开个会,我这段时间也实在太累了,懒得跑来跑去,干脆留在北京休息几天。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你先回去,趁这个机会调整一下。

唐小舟说,那好,我坐今晚的火车回去。

赵德良说,火车上睡不好,你干脆坐飞机回去,今晚还可以在家里睡个好觉。

唐小舟并没有回家,而是给徐雅宫打了个电话,让她先去喜来登记房间,再到机场来接自己。在机场等飞机的时候,他想到应该给邝京萍打个电话。邝京萍已经开学了,只是因为自己太忙,没有时间和她联系。他原想,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赵德良如果再在北京留一两天,自己正好可以和她见上面。不想人刚回北京,赵德良就叫自己回去。反正不赶时间,他在北京留一晚,也不是问题。可他又急着和徐雅宫见面,只好先放下这一头了。【WWW.5UXIAOSHUO.COM】让他没想到的是,邝京萍竟然跟巫丹在一起。

电话很快转到了巫丹手上,唐小舟问她什么时候来北京的,到北京怎么也不和自己说一声?巫丹说是昨天临时决定来北京的,走得匆忙。唐小舟自然不好问她急匆匆赶到北京有什么事。他之所以给邝京萍打这个电话,也有了解巫丹是否进京的意思,没想到一猜就中。巫丹问他在哪里,他说在机场,准备回雍州。巫丹说,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刚才我还在和京萍说,你在北京,这两天肯定会找她,她听了不知多高兴。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08

唐小舟说,没办法,苦命人干了苦命的事,一切交给党了,身不由己。

巫丹将电话交给邝京萍,唐小舟免不了向她解释一番。

徐雅宫在机场接着他,他没有叫办公厅的车,直接上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喜来登。

徐雅宫说,我们是不是先去吃饭?

唐小舟附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吃饭不急,我要先吃你。

因为是在车上,徐雅宫不好做出太过分的动作,只是在他的腿上悄悄地拧了一下。

出租车停在喜来登门前,唐小舟说,你先上去,我来付账。他之所以这样安排,当然是不想有人碰到他和徐雅宫在一起。

喜来登的电梯是有特殊定制的,客房以及楼上的VIP活动空间,没有房卡或者VIP卡,根本上不去。好在徐雅宫对这里非常熟,登记房间的时候,拿了两张房卡。唐小舟将房卡插进电梯按键识别器,才能按下二十五楼。正因为如此,喜来登走动的人特别少,那些在此钓鱼的年轻女孩子们,只能打扮时尚地在一楼大堂或者酒店周边转来转去,盼望着运气好遇到一个慷慨的大佬。

打开门进入房间,徐雅宫早已经在做准备工作。听到卫生间有放水的声音,唐小舟将卫生间推开,朝里面望了一眼,见她已经将自己脱得寸缕不着,正弯着身子跷起白白的屁股试水温。唐小舟将行李往沙发上一放,以快得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速度脱光了衣服,趿上一次性拖鞋,进入卫生间。【WWW.5UXIAOSHUO.COM】徐雅宫在门后等着他,他进去后,她立即抱住了他,送上自己的红唇。他将她抱起来,两人一起进入浴缸。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竟然越来越迷恋这具胴体。有时候他也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因为她的乳房大而且形状美?应该并非如此,谷瑞丹的乳房也大,因为没有喂奶,一点都没有变形,那对乳房,除了比徐雅宫的黑一点点外,其他方面,绝对有得一比。是徐雅宫的皮肤白?也不是,邝京萍比她白很多,也细腻得多。不知是不是因为徐雅宫个子比较大还是搞运动出身的缘故,她的毛孔比较大,皮肤的细腻程度,远不如邝京萍。若论身材,曲线自然是徐雅宫更好一些,可徐雅宫毕竟搞运动出身,可能与腹肌有关,腰显得浑圆,不像邝京萍那般,属于杨柳细腰。如果一定要找出理由的话,可能是两人在一起的机会更多一些,对彼此的肢体语言以及性习惯更熟悉一些,因而配合更加默契吧。

唐小舟很喜欢吻她。她身体的每一处都极其敏感,只要轻轻一碰,她浑身就起鸡皮疙瘩。他再努力地吻下去,她就会像爆炸一般叫起来。接下来,她变被动为主动。到底是搞运动出身,她的体力精力好得令人惊奇。只要他不结束,她可以像在运动场上一般,拼搏的劲头,一浪高过一浪。

因为时间太晚了,两人都不想下去吃饭,便打电话叫餐。

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了解徐雅宫摸底的情况。

徐雅宫还真是做了工作,准备了四个案例。这个四案例分别发生在四个城市,闻州、德山、泸源、柳泉各一个。

闻州是郑砚华在那里当书记,他和唐小舟的私人情感不错。唐小舟先将这个案例放在一边。德山市的领导,在唐小舟当记者时,对他还算不错,持之甚恭,他也放在一边。先拿起泸源的案例看了看,应该与宗国军和孟小华有关。他并没有仔细看,而是拿起第四个案例。

唐小舟先看了看第一页,刚翻到第二页,门铃响了,服务员送餐来了。两人开始吃晚餐,一边吃,唐小舟一边看材料。

柳泉市望花路有一个万隆服装城,这是现任市委书记叶万昌当副市长时搞的政绩工程。正是凭着这个政绩工程,叶万昌直接从副市长升任市长,没有经过常务过渡。第二任市长才只干了两年,便升任市委书记。万隆服装城是整个中南地区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辐射西南和中原的一些地区。万隆服装城主要以生产水货出名,那里的商家,长期行走于广东以及江浙一带,这两省是中国服装生产的大省,他们引导中国服装界的潮流。万隆服装城的厂商们不断搜罗知名厂家的款式,拿回来克隆,再由万隆批销。近些年,服装价格有迅速窜高之势,一件看上去并不怎么样的西装,可以卖到几千上万元,一件质地很一般的连衣裙,也可以卖到好几千。行内人士说,服装开始赚大钱了,从生产到流通的每个环节,都有百分之百以上的利润空间。也就是说,那些标价几千的服装,成本只有几百元甚至更低。万隆服装城赶上了好时机,又因为生产水货,成本极低,利润率百分之几百。一时间,万隆集中了中南、西南以及中原大量的销售商在此购货。

万隆服装城向商户收取两项费用,一项自然是铺租。这项费用由服装城管理办公室收取。因为要支付一定的营业税等税费,这项费用相对不算太高。服装城管理者为了逃税,又设立了另一项费用,这项费用非常高,一个店铺一个月要缴两千多元,并且不开具任何票据。大家私下里将此称为黑社会保护费。

有一个经营商卢清华,因为妻子生重病住院,先将门店转租,后来急于用钱,将门店转让了。转租期间,有四个月的保护费,应该由他承担,共有一万多元。他想,自己的店已经转手了,人都不在这里,你不可能再找我吧,便没有交。岂知那些人找到了他家里,逼他交钱,威胁说,不交钱,就拿手脚来抵。

卢清华的父母劝儿子忍一忍算了,卢清华心想,我现在不在那里做生意了,也不怕你们捣乱,我就是不交,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卢清华没开服装店后,每天晚上出去摆地摊。那天晚上,摊前突然来了一伙人,每个人手里握着大片刀,冲上来什么话都不说,挥刀就砍。卢清华跳起来要逃,毕竟四十多岁,岁月不饶人,才跑几步,被追上了,只几下,卢清华便被砍倒在地。

出事地点不远有一间派出所,恰好有一个民警由此经过,撞上了。民警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却又不敢大喝,只是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他的话音刚落,有一个人走到他的身边,左手挽了他的脖子,右手提着大片刀拍打着他的肚子,推着他向一旁走去。这位民警遇到了他这一辈子最大的尴尬,他被人用刀逼着离开现场。走到拐角处,确信那些人看不到自己,才拿出手机,给所里打电话报告。

过了二十多分钟,所长才带着几个人来了。此时,那伙人早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只扔下满身是血的卢清华躺在那里。

卢清华随后被送进医院,医院通知家人送钱去。卢家还有另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呢,根本拿不出钱,老两口只得去找派出所。派出所说,案子还在调查,找不到那伙人,钱没法出。因为没有钱,医院仅仅只是处理了一下卢清华的伤口,并没有及时医治,结果伤口溃烂引发败血症,死了。两个老人要为儿子伸冤,找到派出所,派出所说,没有线索,找不到作案的人。老人说,事情明摆着,就是万隆服装城那帮收管理费的人。派出所说,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何况,无名无姓的,我们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人,怎么抓人?他们找区信访办,人家说,万隆服装城是市里管的,你要去找市里。他们找市里,人家又说,这事公安部门已经立案,你要去找公安。两个老人无计可施,找到省里,省里说,这事还要市里管。我们和市里说说,你们回市里去解决吧。他们回到市里,结果还是一样,总是推来推去。

唐小舟说,就选这个,你辛苦一下,把这篇稿子弄出来。最好去一趟柳泉,实地采访一下两个老人,多拍些照片。

徐雅宫的思维总显得有些赶不上趟,她说,这样的稿子,写出来也发不了呀。

唐小舟说,这个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徐雅宫拿起泸源市的那份材料,说,如果写通讯的话,这个更有故事性一些。【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唐小舟没有看那份材料。他有一种感觉,赵德良之所以将杨泰丰等人秘密地叫到陵丘而不是泸源,就是想避开那里。你可以认为赵德良是欲擒故纵,也可以认为他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当然,还可能有另一个原因,那天晚上在泸源发生的事,他不愿被别人知道。既然要避开这一点,在行动开始之前,还是不要惊动泸源比较好。

这些话,他自然没法对徐雅宫说,就算说了,她也不一定能懂。他只好说,材料太多了,处理起来不容易。这一个比较单纯,就选这个吧。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09

拿到徐雅宫署名的长篇通讯后,唐小舟趁着给赵德良送文件的机会,拿出了这份材料,说,这是江南日报社一个记者写的文章,她希望你能看一看。

赵德良从鼻子里发出一股气,这股气带出一种声音。除了他自己,大概没有任何人能够说清他这一声音所代表的含义。发出这个声音之后,他又看了唐小舟一眼。唐小舟也知道,他这样做,是有些不合程序,他已经用行动向赵德良表明,这个材料,是通过关系直接送到他这里的。唐小舟也没有过多解释,拿起其他材料,放在赵德良的面前,却故意不压着刚才那份材料。【WWW.5UXIAOSHUO.COM】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他开始等待。所有一切,只是揣测,这份材料的命运如何,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假若赵德良并不是这个意思,事情就完全弄拧了,赵德良有可能想到,这份材料,是唐小舟揣测上意的结果。他不仅揣测上意而且完全把意思搞错了,赵德良有可能觉得这个人挺可怕,搞不好,从此对唐小舟怀有戒心都不一定。

正因为如此,坐在办公室里的唐小舟,惴惴不安。难怪大家都觉得官场凶险,其凶险原来在于大家都想往上升,所有抱着取信于上司心情的人,都在不断揣测上意。揣测对了而又做对了,自然得到上司的欢心,揣测错了,肯定从此被打入另册。这就像赌博押宝一样,既有智慧的因素,更有运气的因素。

过了两个多小时,桌上的电话响了,唐小舟看了一眼号码,是赵德良办公室。他立即拿起电话,不待他出声,便听到赵德良说,你过来一下。

赵德良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将手里的文件放下,拿起徐雅宫的那篇文章,站起来,抖了抖,问,你看过了?

唐小舟说,是的。

赵德良说,我感觉主要材料来源,应该是卢清华父亲的上访材料以及对卢家单方面采访,这样的东西,真实性如何?

递交这份材料的时候,唐小舟没机会解释,只能简单地说一句话。现在赵德良主动问起,他自然要将某些话圆过来。

他说,这篇稿子,是徐雅宫徐记者写的,他是我带的实习生嘛,写好后叫我给她改。我仔细看了这个稿子,觉得事情非常特殊,很震撼,想了很长时间,觉得应该把稿子给你看看。所以,我花了点时间,对稿子里提到的事,侧面了解过,基本事实是可信的。当然,现在这篇稿子,确实只是采访事主,有一面之词的感觉。这主要是我出于记者职业的技巧性给她的建议。媒体不喜欢把一盘好菜一下子端出来,更希望制造悬念,喜欢抽丝剥茧,吊读者的口味。

赵德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媒体喜欢搞且听下回分解。

唐小舟说,对,媒体抛出一个系列报道,其必然操作途径就是,读者看了前一篇,心中有些想解决的疑问,媒体便在以后连续回答这些疑问。

赵德良说,难怪司法部门不喜欢和媒体打交道,这种且听下回分解,实际上也等于是在给犯罪嫌疑人提醒,叫他们做应变准备。

唐小舟说,这确实是一对矛盾。我也觉得,这篇稿子有点捅马蜂窝的味道,一旦发出来,肯定很多人会痛。

赵德良又回到座位前,说,有些人是需要痛一下了,他们不痛,就有更多群众会痛,甚至流血。

他将材料递还给唐小说,进一步说,我就不在上面签字了。你把这个东西送给应平看看,把我的意见带给他。此事如果属实,可以发出来。如果要用这篇文章,要注意这样三点,第一,就事论事,不搞外延,不上纲上线,不讨论,更不含沙射影;第二,立论有据,所有的事,一定要经过认真核实,拿不准的,不要写,更不要报。第三,宣传部要认真控制舆论导向,要做到收放自如。你是从媒体出来的,对这类事情应该很内行,你先在文字以及事实上把一把关,然后再给应平同志送去。【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回到办公室,根据赵德良的意见,唐小舟将这篇文章仔细地改了一遍,再斟酌一遍,然后给丁应平打电话。丁应平说在办公室,唐小舟便说,那好,我现在到你的办公室来。

宣传部就在省委大院内,和省委办公厅只隔了两座楼,一两百米远。虽然近,平常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就是电话,也很少打。

省委这种机关,和外面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普通人大多以为,高级领导们每天没什么事就相互串门,彼此打招呼聊天吃饭什么的,所有工作,都在酒桌上解决了。事实上并非如此,省委里面,串门最多的人,是秘书长,省政府里面走动最多的人,也是秘书长。其余的高级领导,串门极少,比如省委副书记游杰,和赵德良就在一层楼办公,如果不是有什么事,他们是很少来往的。省政府那边的副省长们,更少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开始,唐小舟不是太理解这种现象,总觉得领导们有事需要商量,应该常常碰面才对。后来,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领导们,是不可能相互串门的。尽管省委书记同副书记或者副省长之间,权力的差距极大,但理论上,他们的级差并不大,所有人的目光,彼此盯着呢,你如果往哪间办公室走得勤一点,人家可能怀疑你暗中拉帮结派,搞小圈子,在图谋什么。官场里,圈子普遍存在,但全不是公开结成的,所有一切,均藏在幕后。

丁应平在办公室里等着,见了唐小舟,热情地和他握手,说,二号首长来视觉工作,我代表省委宣传部,表示欢迎。

唐小舟说,首长你真会开玩笑。

丁应平拉着他坐下,秘书董绍先进来沏上茶,和唐小舟做了一个打招呼的手势,又退出去。丁应平在他身边坐下,问道,有什么事吧?

唐小舟将那份材料递给他,说,老板叫我来给你送这个。

丁应平翻了翻,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问道,老板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打开笔记本,将赵德良的原话,完整地告诉丁应平。

丁应平想了想,用一只手指在面前的沙发扶手上敲着,在思考。

丁应平自然清楚,这样的文章一旦登出来,后面紧随而来的,必然是一次雷霆行动,否则,肯定无法向中央交待。如果进行一次雷霆行动,那也就必然要和当地的某股政治势力摊牌,那就是你死我活。政治的对抗,需要政治的实力,如果实力不够,这种对抗,将可能引火烧身。

过了好一段时间,丁应平才问唐小舟,小舟,我们先别管老板的意见,你说说你的意见,好不好?

唐小舟说,我没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

丁应平说,跟我也不说真话,这不好吧?太不拿我当朋友了。

唐小舟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说为好,便说,首长,你这话说的。我只是秘书,我的职责,就是传达首长的话。秘书是二传手,不该想的不想,不该说的不说。

丁应平说,我就是想听听你说说不该说的话。

唐小舟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问,你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麻烦吗?

丁应平说,我觉得这事有点麻烦。

唐小舟问,为什么?

丁应平说,搞不好就会引起江南官场的一场强地震,直接受考验的,将是省委的抗震能力,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考验省委的权力控制力。

唐小舟明白了,尽管丁应平是赵德良提起来的,其实丁应平也和江南省的其他官员一样,怀疑赵德良的权力控制力。在他们看来,赵德良就是一介书生,就是一个优柔寡断办事不干脆的人。甚至有很多人认为,赵德良比袁百鸣更加懦弱。丁应平话中说到的虽然是省委,大家也都明白,通常情况下,省委其实是一个特有名词,它所特指的,就是省委书记本人。

唐小舟略想了想,说,首长,我听说你是打牌高手,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

丁应平愣了一下,这个唐小舟,什么意思嘛,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自己被提上来了,打牌的喜好并没有断绝,却也少了许多。他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他显得有些不高兴,却又不便不答,只是说,什么问题?【百度搜:5uxiaoshuo】唐小舟说,如果你的手气很不好,自从坐上牌桌,老是你一个人输,三个人赢,这时,你应该怎么办?

丁应平几乎没怎么想,说,两个办法。

唐小舟问,哪两个办法?

丁应平说,洗牌,把牌多洗几遍,尽可能洗乱。现在因为有麻将机,不需要手工洗牌了,所以,机器洗牌的质量是不错的,也避免了有人搞鬼。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手气不好,可以考虑换风,也就是换一换座位。

唐小舟说,是啊。人不可能老是手气好。有时候,洗一洗牌,手气就变了。这很哲学呀。说过之后,站起来,对他说,首长,你忙,我要回去了,我怕老板那边有事找我。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10

丁应平自然会想,唐小舟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深入想过之后,他自然就会明白,不仅牌场需要洗牌,官场,更需要洗牌。一个人控制权力的能力强或者弱,并不仅仅在这个人的能力,而在于官场金字塔中,有哪些砖属于他控制又有哪些砖不为他所控制,也就是说,要看你手中握有一些什么样的牌。官场洗牌,正是为了控制更多的牌。这是一种权力操作手法,可在进行这类操作时,起决定作用的,是两种东西,第一,你选择的路径是否能令你事半功倍,第二,洗完牌后,运气是不是真能转向你这边。【百度搜:5uxiaoshuo】从这种意义上说,权力控制力,其实也就是官场洗牌的能力。

仔细想一想,唐小舟是在暗示江南官场的现状,这个现状,丁应平心里清楚。这篇文章指向柳泉,这是不是说,赵德良准备捅一捅柳泉帮的马蜂窝?唐小舟不是暗示赵德良要对江南省进行权力洗牌吗?既然要洗牌,目的指向是明确的,那就是要把陈运达这个老庄家拉下来,改变其一庄独大的局面。或许,这并不仅仅只是赵德良的一厢情愿,还包括了中央的意图?江南省地方实力派割据的局面,中央显然是清楚的,否则,也不会一再往这里派干部。

既然一定要捅这个马蜂窝,对于赵德良来说,需要考虑的,便是捅了会有什么后果。不仅赵德良要考虑,丁应平将成为捅这个马蜂窝的具体执行人,他也必须考虑。这个马蜂窝捅得好,柳泉帮肯定就此削弱,整个江南省的政治格局,会为之一变。在一个权力场中,一派独大,历史早已证明遗害无穷。赵德良要打破一派独大的努力,绝对是正确的,也是符合权力科学的。

打破一派独大局面,不存在做不做的问题,而是怎么做的问题。

袁百鸣和赵德良所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都是打破平衡,进行权力的重新洗牌。历史经验早已经证明,袁百鸣的指导思想没有错,可方法错了。方法错误的结果极其悲惨,他原想当那个权力洗牌者,结果是自己成为一张牌,被别人洗了。

现在,赵德良也想成为继袁百鸣之后的另一个权力洗牌者,问题在于,他会不会成为袁百鸣之后,又一个将自己洗成牌的人?

仔细思考一下两人的洗牌方法,便知道差别所在了。袁百鸣进行权力洗牌,目标明确而且坚定,正面主攻,直接剥夺陈运达的权力,哪怕在扶持彭清源当省长而打压陈运达的企图失败之后,他仍然没有退却,还是一味地强攻,直接运用省委书记的权力,将陈运达驾空了。赵德良的做法,完全不同于袁百鸣,掀起扫黑风暴,显然属于一次政治迂回。扫黑一旦成功,陈运达的政治实力,必然大大削弱。相反,此举如果不成功,赵德良还能适可而止,迅速退却,彼此也不至于彻底翻脸。

这样一想,丁应平开始意识到赵德良下的是一着妙棋。

他也因此在心中感叹,难怪人家能当省委书记而自己只能当省委常委,赵德良对于某些事情的深入思考,以及平衡权力的手段,不得不让人佩服。同时,他又暗暗在想,唐小舟这个年轻人,跟着赵德良,还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将来恐怕又是一个弄权高手,前程无量。

第四天,江南日报在第七版发出了本报记者徐雅宫采写的长篇通讯。

当天,唐小舟将报纸送给赵德良的时候,特意提醒他,徐记者写的那篇通讯发出来了,第七版。他想,看到这篇文章后,赵德良或许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比如立即以此为契机,召开临时常委会。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便等待赵德良下达命令,或者由他通知余丹鸿,发出临时常委会通知,或者由他将余丹鸿叫上来,当面听取赵德良的命令。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明天是常委会的例会时间,赵德良或许会改变明天的原定议题。

根本没容他叫余丹鸿,余丹鸿自己上来了。唐小舟装着给赵德良续水,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

余丹鸿进入办公室后问赵德良,赵书记,你看了今天江南日报的文章没有?

赵德良看的并不是那张报纸,他并没有抬头,问道,什么文章?

余丹鸿说,说江南省有黑恶势力集团。江南日报到底想干什么?省委三令五申,关于黑恶势力的报道,一定要上报省委,他们却自作主张,胆子也太大了吧。他们这样做,把省委置于何地?他们心目中,还有没有省委?【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赵德良抬起头来,说,你说这事,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江南日报最近出现了好几次重大差错。上次我们和应平同志议过这件事,你和应平形成意见没有?

余丹鸿说,我们商量过这件事,主要责任在赵世伦。我们也和组织部交换过意见,他们应该有了方案。

赵德良说,既然有了方案,明天的常委会,就加一项议程,这件事不能拖了,再拖下去,如果出了大事,我们都有责任。

唐小舟心中暗自乐了。这篇文章一出,目标是打老虎,没想到先震死一只病猫。

第二天的常委会,唐小舟没有参加,但内容他很快就知道了。

继昨天之后,江南日报发了第二篇有关万隆服装城存在黑恶势力的报道。这篇报道令常委会炸开了锅,会前议论,全都围绕此事。赵德良进去后,议论中止,不少人显然还十分激动。赵德良宣布开会,接着宣布一个新加的议题,讨论江南日报总编辑赵世伦的任职意见。这一议题,其实给了大家一个信号,赵德良对这两篇涉黑文章极其不满。

早就有传言说,丁应平上任后,第一个想动的人是赵世伦。除了赵世伦能力有限,给他惹了很多麻烦之外,还因为赵世伦是陈运达的人。丁应平的管区里,杜崇光是陈运达的人,赵世伦也是陈运达的人,他这个宣传部长,陷入了陈运达的包围,工作开展起来,难度加大了。恰好赵世伦领导下的江南日报接连出事,引起赵德良的不满,丁应平趁机提出撤换赵世伦,赵德良表示同意。此事拖了好长一段时间,始终没有提上常委会,唐小舟暗想,赵德良或许担心遭到陈运达的强烈反对吧。

这次江南日报接连登出两篇与柳泉黑社会有关的文章,文章虽然直接由丁应平签发,板子却打在了赵世伦身上。撤换赵世伦的议题提出,陈运达也知道众怒难犯,不敢公开站出来反对。议题轻易通过。接下来,自然要讨论对赵世伦的安排。

赵德良说,有关这件事,赵世伦同志找过我,我的总体感觉,这个同志觉悟还是高的,对错误的认识也很充分。对于省委这次调整他的任职,他没有任何意见。同时,他也提到一些客观情况,比如身体情况以及家庭情况等等,希望不要放他到下面去了,最好还是留在省里。到底是让他去泸源,还是留在省里,你们都说说吧。

果然,陈运达第一个说了,他说,一个同志犯了错误,该处分,一定要处分,决不姑息决不手软。对于免去赵世伦同志江南日报总编辑职务,我完全赞成。同时,我又觉得,对于有些同志,该照顾实际情况的,也应该照顾。我个人同意将赵世伦同志留在省里。

其他常委表态显得模棱两可,到下面去毕竟不是老少边穷地区,泸源还是一个地级市,又是市委常委,也不算太委屈。当然,留在省里,适当照顾一下他的实际情况,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彭清源问马昭武,省里还有哪些职位空缺并且适合赵世伦同志的?

马昭武说,我刚才考虑了一下,目前能够任命的职位,只有文化厅常务副厅长和文联常务副主席这两个位置,如果安排其他位置,需要调配,涉及其他一些干部,要走组织考察手续,时间来不及。

赵德良说,那昭武同志你去找他谈一谈。这两个位置,他自己选一个吧。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

既然赵德良已经表态了,又是照顾了赵世伦本人的意见。这两个位置,既可以是副厅级也可以是正厅级,其他人,不好说什么,议题就这样通过了。【WWW.5UXIAOSHUO.COM】赵世伦之所以提出留在省里,当然不是他所说的家庭问题以及身体原因,而是留在省里,怎么着,也能弄个一把手或者关键部门的副职。现在却弄到厅局去当副手,肯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却又无可奈何。文联以及文化厅都属于冷门厅局,极度边缘化。如果说财政厅、公安厅这一类大厅属于一类厅局的话,文联或者文化厅,连二类都排不上,大概勉强可以算得上三类。在这样的厅局当二把手,别说远远不如在省委宣传部、组织部当副职,甚至远远不如在江南日报当总编辑或者在市里当宣传部长,他这是越争越差了。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10

丁应平自然会想,唐小舟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深入想过之后,他自然就会明白,不仅牌场需要洗牌,官场,更需要洗牌。一个人控制权力的能力强或者弱,并不仅仅在这个人的能力,而在于官场金字塔中,有哪些砖属于他控制又有哪些砖不为他所控制,也就是说,要看你手中握有一些什么样的牌。官场洗牌,正是为了控制更多的牌。这是一种权力操作手法,可在进行这类操作时,起决定作用的,是两种东西,第一,你选择的路径是否能令你事半功倍,第二,洗完牌后,运气是不是真能转向你这边。【WWW.5UXIAOSHUO.COM】从这种意义上说,权力控制力,其实也就是官场洗牌的能力。

仔细想一想,唐小舟是在暗示江南官场的现状,这个现状,丁应平心里清楚。这篇文章指向柳泉,这是不是说,赵德良准备捅一捅柳泉帮的马蜂窝?唐小舟不是暗示赵德良要对江南省进行权力洗牌吗?既然要洗牌,目的指向是明确的,那就是要把陈运达这个老庄家拉下来,改变其一庄独大的局面。或许,这并不仅仅只是赵德良的一厢情愿,还包括了中央的意图?江南省地方实力派割据的局面,中央显然是清楚的,否则,也不会一再往这里派干部。

既然一定要捅这个马蜂窝,对于赵德良来说,需要考虑的,便是捅了会有什么后果。不仅赵德良要考虑,丁应平将成为捅这个马蜂窝的具体执行人,他也必须考虑。这个马蜂窝捅得好,柳泉帮肯定就此削弱,整个江南省的政治格局,会为之一变。在一个权力场中,一派独大,历史早已证明遗害无穷。赵德良要打破一派独大的努力,绝对是正确的,也是符合权力科学的。

打破一派独大局面,不存在做不做的问题,而是怎么做的问题。

袁百鸣和赵德良所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都是打破平衡,进行权力的重新洗牌。历史经验早已经证明,袁百鸣的指导思想没有错,可方法错了。方法错误的结果极其悲惨,他原想当那个权力洗牌者,结果是自己成为一张牌,被别人洗了。

现在,赵德良也想成为继袁百鸣之后的另一个权力洗牌者,问题在于,他会不会成为袁百鸣之后,又一个将自己洗成牌的人?

仔细思考一下两人的洗牌方法,便知道差别所在了。袁百鸣进行权力洗牌,目标明确而且坚定,正面主攻,直接剥夺陈运达的权力,哪怕在扶持彭清源当省长而打压陈运达的企图失败之后,他仍然没有退却,还是一味地强攻,直接运用省委书记的权力,将陈运达驾空了。赵德良的做法,完全不同于袁百鸣,掀起扫黑风暴,显然属于一次政治迂回。扫黑一旦成功,陈运达的政治实力,必然大大削弱。相反,此举如果不成功,赵德良还能适可而止,迅速退却,彼此也不至于彻底翻脸。

这样一想,丁应平开始意识到赵德良下的是一着妙棋。

他也因此在心中感叹,难怪人家能当省委书记而自己只能当省委常委,赵德良对于某些事情的深入思考,以及平衡权力的手段,不得不让人佩服。同时,他又暗暗在想,唐小舟这个年轻人,跟着赵德良,还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将来恐怕又是一个弄权高手,前程无量。

第四天,江南日报在第七版发出了本报记者徐雅宫采写的长篇通讯。

当天,唐小舟将报纸送给赵德良的时候,特意提醒他,徐记者写的那篇通讯发出来了,第七版。他想,看到这篇文章后,赵德良或许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比如立即以此为契机,召开临时常委会。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便等待赵德良下达命令,或者由他通知余丹鸿,发出临时常委会通知,或者由他将余丹鸿叫上来,当面听取赵德良的命令。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明天是常委会的例会时间,赵德良或许会改变明天的原定议题。

根本没容他叫余丹鸿,余丹鸿自己上来了。唐小舟装着给赵德良续水,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

余丹鸿进入办公室后问赵德良,赵书记,你看了今天江南日报的文章没有?

赵德良看的并不是那张报纸,他并没有抬头,问道,什么文章?

余丹鸿说,说江南省有黑恶势力集团。江南日报到底想干什么?省委三令五申,关于黑恶势力的报道,一定要上报省委,他们却自作主张,胆子也太大了吧。他们这样做,把省委置于何地?他们心目中,还有没有省委?【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赵德良抬起头来,说,你说这事,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江南日报最近出现了好几次重大差错。上次我们和应平同志议过这件事,你和应平形成意见没有?

余丹鸿说,我们商量过这件事,主要责任在赵世伦。我们也和组织部交换过意见,他们应该有了方案。

赵德良说,既然有了方案,明天的常委会,就加一项议程,这件事不能拖了,再拖下去,如果出了大事,我们都有责任。

唐小舟心中暗自乐了。这篇文章一出,目标是打老虎,没想到先震死一只病猫。

第二天的常委会,唐小舟没有参加,但内容他很快就知道了。

继昨天之后,江南日报发了第二篇有关万隆服装城存在黑恶势力的报道。这篇报道令常委会炸开了锅,会前议论,全都围绕此事。赵德良进去后,议论中止,不少人显然还十分激动。赵德良宣布开会,接着宣布一个新加的议题,讨论江南日报总编辑赵世伦的任职意见。这一议题,其实给了大家一个信号,赵德良对这两篇涉黑文章极其不满。

早就有传言说,丁应平上任后,第一个想动的人是赵世伦。除了赵世伦能力有限,给他惹了很多麻烦之外,还因为赵世伦是陈运达的人。丁应平的管区里,杜崇光是陈运达的人,赵世伦也是陈运达的人,他这个宣传部长,陷入了陈运达的包围,工作开展起来,难度加大了。恰好赵世伦领导下的江南日报接连出事,引起赵德良的不满,丁应平趁机提出撤换赵世伦,赵德良表示同意。此事拖了好长一段时间,始终没有提上常委会,唐小舟暗想,赵德良或许担心遭到陈运达的强烈反对吧。

这次江南日报接连登出两篇与柳泉黑社会有关的文章,文章虽然直接由丁应平签发,板子却打在了赵世伦身上。撤换赵世伦的议题提出,陈运达也知道众怒难犯,不敢公开站出来反对。议题轻易通过。接下来,自然要讨论对赵世伦的安排。

赵德良说,有关这件事,赵世伦同志找过我,我的总体感觉,这个同志觉悟还是高的,对错误的认识也很充分。对于省委这次调整他的任职,他没有任何意见。同时,他也提到一些客观情况,比如身体情况以及家庭情况等等,希望不要放他到下面去了,最好还是留在省里。到底是让他去泸源,还是留在省里,你们都说说吧。

果然,陈运达第一个说了,他说,一个同志犯了错误,该处分,一定要处分,决不姑息决不手软。对于免去赵世伦同志江南日报总编辑职务,我完全赞成。同时,我又觉得,对于有些同志,该照顾实际情况的,也应该照顾。我个人同意将赵世伦同志留在省里。

其他常委表态显得模棱两可,到下面去毕竟不是老少边穷地区,泸源还是一个地级市,又是市委常委,也不算太委屈。当然,留在省里,适当照顾一下他的实际情况,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彭清源问马昭武,省里还有哪些职位空缺并且适合赵世伦同志的?

马昭武说,我刚才考虑了一下,目前能够任命的职位,只有文化厅常务副厅长和文联常务副主席这两个位置,如果安排其他位置,需要调配,涉及其他一些干部,要走组织考察手续,时间来不及。

赵德良说,那昭武同志你去找他谈一谈。这两个位置,他自己选一个吧。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百度搜:5uxiaoshuo】既然赵德良已经表态了,又是照顾了赵世伦本人的意见。这两个位置,既可以是副厅级也可以是正厅级,其他人,不好说什么,议题就这样通过了。

赵世伦之所以提出留在省里,当然不是他所说的家庭问题以及身体原因,而是留在省里,怎么着,也能弄个一把手或者关键部门的副职。现在却弄到厅局去当副手,肯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却又无可奈何。文联以及文化厅都属于冷门厅局,极度边缘化。如果说财政厅、公安厅这一类大厅属于一类厅局的话,文联或者文化厅,连二类都排不上,大概勉强可以算得上三类。在这样的厅局当二把手,别说远远不如在省委宣传部、组织部当副职,甚至远远不如在江南日报当总编辑或者在市里当宣传部长,他这是越争越差了。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11

另一个议题,也是没有列入的,正是江南日报的那两篇文章。

对此发难的并不是陈运达或者余丹鸿,而是罗先晖。

罗先晖是政法委书记,公检法属于他的一亩三分地,这两篇文章,至少有三个方面刺痛了他。【百度搜:5uxiaoshuo】这是一起并不复杂的案子,现场不仅有数百名目击证人,还有一名公安干警,要将此案破获,不是一件难事。然而,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怪,当地派出所虽然立案,公安方面却一再说破案有难度。文章透露出一种结论:公安部门不是无能,就是敷衍。公安部门无能,自然也就是他这个政法委书记无能了。其次,那名公安干警误闯犯罪现场,不仅未能阻止犯罪,而且被极其狼狈地赶出了犯罪现场,此后,犯罪分子又行凶好几分钟,卢清华的死,与公安部门不作为,直接相关。而犯罪分子对公安部门竟然毫无畏惧,是公安部门的奇耻大辱。这同样是他这个政法委书记无能的直接证据。第三,文章非常明确地告诉读者,大量的事实表明,万隆服装城有黑恶势力活动并非一日两日,甚至不是一年两年,长达四五年时间,这么长的时间,公安部门干什么去了?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他们就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这就等于在暗示,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即使不是这股黑恶势力的保护伞,也是个无能之辈,控制不了局面。

毕竟,这是一个未列入议程的话题,罗先晖在首先站出来赞成撤掉赵世伦后,还不解恨,说,赵世伦虽然调职,但昨天和今天两篇文章的影响,却没有消除。说柳泉万隆服装城存在黑恶组织,显然言过其实,危言耸听,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我建议常委会要引起重视。

陈运达对这两篇文章自然恼火,目标直指柳泉帮,他能不恼火?文章发出后,他立即过问,知道是丁应平签发的,赵世伦只是代人受过。既然罗先晖开了头,他也就当仁不让,说,先晖同志提到的这两篇文章,我看了,可以用四个字形容,令人发指。不过,我一直没有管过政法,对这方面政策的把握不准。先晖同志可以把意思说得更明确一点。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事件本身令人发指,说明他对事件本身是高度关注的。另一方面,有关这类新闻,涉及社会稳定以及党和政府的形象,新闻宣传部门有一个把握的尺度,这个尺度掌握在宣传部。陈运达作为政府首脑,并不十分清楚党委把握的尺度。他的话,给罗先晖进一步发挥,打开了方便之门。

如果换一个角度思考,陈运达虽然一直没有主管过政法,可他当常委已经有六七年历史了,在常委会研究政法问题,显然参与了多次。他在市州当书记的时间更长,说不了解政法工作,绝对是一句假话。

常委会首先讨论赵世伦的任职问题,任何人都以为,这是赵德良对江南日报两篇文章的一种态度。有了这种认定,罗先晖的胆子自然很粗很壮,他说,我仔细看过这两篇文章。这两篇文章,在几个方面存在严重的导向性问题。第一,文章给人的印象是,柳泉市已经不是共产党的柳泉市,完全被黑恶势力把持着。柳泉市委、政府以及公检法,完全被黑恶势力控制,听命于黑恶势力,简直是耸人听闻。第二,柳泉市的黑恶势力为非作歹,柳泉市公检法不仅无所作为,文章甚至暗示公检法就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因为一起卢清华案件,就彻底否定柳泉市的公检法?这是典型的以偏概全。这样的文章,严重损害了公检法在市民心目中的形象,是抹黑公检法,是别有用心。第三,作者缺乏最起码的常识,一起刑事案件,既然已经由公安部门立案,那就表明,公安部门对此案的态度和定性,都是明确的,公安部门也在履行他们的职责。至于暂时未能破案,也是因为某些客观原因。公安部门已经介入并未结案的案件,政府其他部门暂不受理,并不是相互推诿踢皮球,而是真正执行工作程序,否则,就乱套了。作者连这样最起码的程序都没有搞懂,就在那里胡说八道,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第四,关于黑恶势力的报道,省委宣传部是有明确规定的,江南日报为什么不顾省委的规定,抛出这样的文章?还一连抛出两篇,从他们的做法可知,好像还会继续刊发后续文章。这到底是个别人的行为,还是一场有预谋的行为?江南日报到底要干什么?很值得省委重视。【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他这话一说,陈运达立即表态了。陈运达说,我不怕坦白地告诉大家,看这两篇文章的时候,我拍案而起。这是写我们共产党领导下的柳泉吗?柳泉竟然已经坠落到了如此程度?刚刚听了先晖同志的话,我才意识到,我当时的情绪太不冷静了,我被媒体的导向左右了。我因此想到,就连我这个政府省长的判断力,都被这样的文章导向了,我们的人民群众呢?他们会怎么想?我要感谢先晖同志,他给我及时敲响了警钟,让我明白,凡事要多从几个角度想一想,要更深入地调查研究,要努力地看到问题更本质所在。

余丹鸿也立即表态说,昨天,我看到这篇文章后,第一时间向赵书记作了汇报,我个人赞成运达省长和先晖书记的看法,就算报道的案件是事实,也不能以一个独立的案件否定整个公检法,更不能否认地方党和政府。这篇文章会引起什么样的社会后果,我非常忧虑。

三位常委表态了,其他常委,因为不了解真相,总体上,对三位常委的看法是认同的。如此一来,赵德良和丁应平便十分被动。丁应平还算精明,很清楚这些人的矛头所向,关键时刻,他只好站了出来。

丁应平说,这两篇文章是我签发的。正如运达省长所说,我看到后,第一感觉是令人发指。第二感觉,这是真的吗?为此,我进行了一番了解,得知事件的真实性,不存在问题,所以签发了这篇稿子。省委要追究责任的话,这件事的全部责任在我。

此话一出,起到了两个方面的效果。其一,丁应平将全部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完全撇清了赵德良,这就使赵德良有了说话的空间。其二,丁应平也是省委常委,他既然说全部责任在他,碍于个人情面,其他人不好就此继续纠缠,至少语言上不会再激烈。

果然,赵德良最后表态了。

赵德良说,这件事原本不是今天的议题,既然先晖同志提出来,大家也都发表了意见,我就说几句吧。有关这件事,我认为要把握这么几个要点,第一,报道是不是事实?如果严重失实,该是谁的责任,一定要追究,而且要严肃追究、严厉处理。如果是事实,新闻自由是写进宪法的,新闻记者有报道事件真相的义务,我们仍然要追究的话,恐怕说不过去。第二,丹鸿秘书长提醒我看了这篇报道,报道中好像没有提到柳泉市委市政府,更没有提到柳泉市委市政府完全被黑恶势力控制这样的话吧?是不是我们自己有点过余紧张了?退一步说,就算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产生这种联想的根源是什么?是这篇文章的导向,还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或者失误引起的?刚才大家的话,让我想起一个瞎子一个聋子一个跛子看戏的那个笑话,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短了一条腿,就责怪人家台搭歪了吧?第三,刚才大家提到导向问题,我认为这一点必须高度重视。这方面,应平同志和宣传部,责任重大,一定要把好正确的舆论导向这一关,一定要牢牢树立一种观念,导向无小事。最后,就这两篇文章,我谈点个人意见,宣传部要做好工作,后续文章,绝对不准再发。至于已经发出来的两篇文章,不宜热处理,只能冷处理。具体工作,由宣传部去做,结果向省委常委会报告。

这就等于定了调子,调子定得很低。大家不好再就此事说什么,议题就这样过去了。【WWW.5UXIAOSHUO.COM】唐小舟听说此事时,心中暗自一声叹息。

他的本意,是想借助此事打响反黑第一枪。赵德良之所以愿意抓这件事,说明自己的判断没错,赵德良确实需要这样一次契机。让他没料到的是常委会的反应。或者说,自己所处的位置低,对于官场,还不十分熟悉,并没有考虑到官场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弹。相反,无论是赵德良还是丁应平,都早已经预料到了。所以,赵德良将此事拖了半年,所以,丁应平接到那篇文章后,极其犹豫。常委会上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唐小舟却缺乏这样的政治远见。这也说明,自己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12

还有一件事令他感慨。丁应平明显不赞成这样干,最终,他选择了和赵德良保持一致,在常委会上,他不仅没有推脱责任,将赵德良抛出来,甚至将所有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这也恰恰说明丁应平政治上的成熟。这种成熟,同样是唐小舟需要学习和修炼的。

问题是,赵德良迫于政治压力不得不退却,唐小舟感到有些委屈,甚至觉得,民众中的说法确实很有道理,赵德良太弱了,关键时刻,不敢坚持自己。毕竟,丁应平已经跳出来,彭清源可能是完全支持他的,在这种时候,他如果不退,坚决地力挺丁应平,会是什么结果?在他看来,赵德良退得有些不应该。【WWW.5UXIAOSHUO.COM】令唐小舟没料到的是,赵德良虽然在常委会上退了,风波却没有因此过去。赵德良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别人也一样想拿此事做文章,到了第二天,形势出现了急剧变化。

第二天早晨五点刚过,唐小舟被手机铃声吵醒了。他想,这是谁呀,这么早来电话。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日报集团办公室的电话。他想,日报集团办发什么神经,这么早就给人打电话,别说太没有政治素质,也太不通人情了吧。

接起电话,听了几句,他立即从床上跳起来,原本残存的一点睡意,顿时一扫而光。

给他打电话的是日报值班副总编辑刘承魁。昨天的常委会上,他接替赵世伦担任总编辑的议案已经通过,只不过还没有正式谈话和下文。

刘承魁在电话中说,小舟吗?我是刘承魁。

唐小舟说,刘总啊,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刘承魁说,出大事了。

唐小舟听到此话,暗吃了一惊,却还说,你别着急,慢慢说。

刘承魁说,报社大门被人围了,印刷厂门口的送报车,全都堵在了院子里,江南日报、雍州都市报和雍新晨报,三家大报共一百多万份报纸,一份都发不出去。

此时,唐小舟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只是普通地问道,谁这么大胆?敢围攻党报?

刘承魁说,外面有四五百人,他们要求报社交出不负责任的记者徐雅宫。

唐小舟猛地跳了起来,暗想,天啦,引发了群体性事件。他有些慌了,没想到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发展,局面如果得不到控制,并且继续闹大的话,中央一旦知悉,那是要追究责任的。这个板子,首先会落到丁应平头上,其次,赵德良恐怕也要挨板子,弄得不好,就会成为第二个袁百鸣。他问刘承魁,那些人都打出一些什么口号?

刘承魁说,口号很多,有什么要稳定不要运动,稳定压倒一切。想整垮万隆服装城是别有用心。谁反对经济发展谁就是反对改革。

这件事实在太大了,唐小舟不得不拨通赵德良的电话,将此事向他汇报。

赵德良的语气倒还冷静,听不出一丝慌乱。赵德良略想了想,说,我马上去办公室。你现在立即做几件事,第一,给杨泰丰同志打电话,让他打我的手机。第二,给冯彪打电话,让他立即来接我。第三,给丹鸿秘书长打电话,让他马上到办公室等我。你不用来省委了,你住在公安厅,直接去泰丰同志那里,随泰丰同志行动,有什么事,随时和我联系。

唐小舟拨通了杨泰丰家的电话,仅仅说了一句话,江南日报被人围攻,赵书记让你立即给他打电话。

挂断电话,他开始穿衣服。谷瑞丹大概听到他的声音,感觉不对,穿着睡衣来到书房,推门进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唐小舟原本不想告诉她,转而一想,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公安厅一定异常紧张,她作为宣传处副处长,做点准备也是应该的,至少可以从杨泰丰那里捞点印象分,便说,江南日报被人围了,估计省厅要出警,你还是准备一下吧。

匆匆刷了牙,洗了脸,往包里塞了两块手机电池,跑着出门,赶到公安厅办公楼前,见这里早已经停着两辆汽车,一辆奥迪,是杨泰丰的座车,另一辆警用指挥车。两辆车顶上,均闪烁着警灯。

杨泰丰还没有到,唐小舟只好在那里等。手机响起来,拿起一看,是丁应平的秘书董绍先。接通电话后,董绍先说,丁部长和你说话。

唐小舟等了一会儿,丁应平的声音传过来。丁应平说,小舟呀,真没想到情况会演变成这样。

唐小舟说,是啊。

丁应平又说,老板有什么指示吗?

唐小舟说,我准备跟省厅的杨厅长去现场,老板那边,我只是打电话告诉他消息,具体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

丁应平说,我现在赶到报社去,有什么情况,希望你及时告诉我。【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发生了群体性事件,谁都害怕,丁应平也不例外。唐小舟原想保持一贯的少说为佳原则,转而一想,这件事,毕竟是自己惹起的,此时的丁应平,大概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吧?怎么着,自己也要在背后力撑他,主动对他说,首长放心,我感觉老板非常冷静,他心里一定有数。

很快,杨泰丰匆匆赶来了,和唐小舟握了握手,拉着唐小舟坐上了他的汽车。

汽车迅速拉响警报,向江南日报社急驰而去。在车上,杨泰丰主动谈起具体的安排。他说,按照赵书记的命令,他已经向市局、区分局以及武警雍州支队和防暴支队下达命令,他们正在赶往现场。同时,他已经下令省厅和市局派出相关人员着便装带上针孔摄像机,对现场进行录像。附近几个制高点,也都派出相关人员进行摄像。相关的录像资料,将会及时发送省厅进行鉴定。省厅技侦力量也已经全部到位,万事俱备。

唐小舟以前也经历过群体性事件,当时他是以记者身份深入到群众之中,并没有如此近距离接近指挥中心。听了杨泰丰提到的处置方案,他心中便想,看情形,赵德良并不是立即想办法遣散闹事者,而是维持秩序?为什么会这样?要知道,这样的事件,拖得越久越不好解决。当然,他也想过,如果自己是赵德良,应该怎样解决此事?

处理这类群体性事件,确实是考验当权者执政力的一大难题,如同民间的一句俗语:嫩豆腐掉进灰里,吹又吹不得,拍又拍不得。处置稍稍过当,后患无穷。这大概是赵德良入主江南以来,遇到的最大最严峻的考验。对于是否能够平稳顺利地通过这场考验,唐小舟心里一点数都没有。此时,他最希望的是留在赵德良身边,从旁观察赵德良处理危机的能力和手段,说不定自己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杨泰丰的对讲机里,不断有消息传来。开始是各个部门赶到现场后的通报,接着,便有各方面的消息汇总。

聚集者大约有五百人,因为是清晨,街上人流少,并没有形成围观。但江南日报门前是雍州市的主干道,闹事者将道路完全堵了,双向被堵了很多车辆,交通完全堵塞。眼看上班高峰就要到来,这条主干道,承受着整个雍州市巨大的交通压力,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此事,对于雍州市一天的秩序,都会形成极大影响。武警防暴支队按照命令,正在将闹事者压缩到报社门前,交警开始疏散车辆,要求所有经过报社门前的车辆绕道行驶。闹事者人数众多,目前还无法发现组织者,他们的年龄层次比较单一,二十岁至三十五岁的男性居多,也有极少数女性,这些女性,主要是一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从口音判断,闹事者主要是柳泉人。现场已经聚集了一些围观群众,两百人左右,公安部门正在甄别,以便将其疏散。

指挥车赶到现场。现场聚集了大批警察和武警,整个路段被控制。雍州市公安局在江南日报社对面的一幢高楼建立了指挥部,分管公安政法的副市长邓初华在此亲自指挥。杨泰丰和唐小舟到达指挥部,邓初华分别和两人握手,介绍情况。

邓初华说,按照省委的统一部署,目前局面正在得到控制,报社门前的交通,南向北已经恢复,但车辆受到控制,主要是公交车可以行驶,其他车辆,一律改道。北向南,道路还被闹事者占有,估计需要半个小时左右,才能完全恢复。【百度搜:5uxiaoshuo】唐小舟并不希望人家当自己是领导,他没有像杨泰丰那样听汇报。毕竟,邓初华是常务副市长,省会市属于高配,副市长属于下厅级,常务副市长是省委委员,市委常委,和不挂政法委书记的公安厅长,是平级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实权更大。面对杨泰丰,他摆出低姿态,主动向他汇报,那是因为,邓初华原是雍州市公安局长,当时,杨泰丰就是副厅长,是他的老领导。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13

唐小舟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一切。

窗外是雍州市的南北中轴线芙蓉大道,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是雍州银行大厦,对面就是江南日报社。芙蓉大道是雍州市最宽的一条路,这条路十车道,自从建起的那天起,一天比一天显得狭窄,而此时,倒异常宽广,原因是南向北行驶的车辆几乎没有,甚至连行人,也都被交警截住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不是公交车就是警车。北向南行驶的半边路,因为还被部分闹事者堵着,大量的公安以及交警,正在压缩人群,路面还没有畅通。对于江南日报大门,唐小舟是太熟悉了,自从离开大学参加工作,他就在这里进出,十几年来,天天如此。虽说每天这里人来客往,总体来说,还算是一个冷部门,何曾有过如此热闹的场面?门前那段几米宽的空间,原本是报社职工用来停车的,此时,全都站满了人,闹事者、围观者加上处理此事的公务人员,加起来有上千人,不仅报社门口,两边也都站满了人,可谓人头攒动。交警和武警防暴支队,在十分努力地将公路上的人向报社门前挤压,报社门前的空间毕竟很狭小,挤压起来十分不易,过了半个多小时,才总算将交通要道疏通,而公路旁的人行便道,却被挤得水泄不通。【百度搜:5uxiaoshuo】十点钟,唐小舟接到余丹鸿的电话,让他立即赶回,省委常委要开紧急会议。

唐小舟离开的时候,杨泰丰正在接听电话,看他的神情,估计是赵德良的电话。唐小舟向邓初华告别,和邓副市长握手的时候,杨泰丰仅仅只是向他挥了挥手。

下面的公路被封锁,邓初华派了一辆警车送他离开。坐在车上,唐小舟看到,局面已经被控制,整个路段因为实行交通管制,除了公交车,所有车辆一律绕行,报社门前,大量防暴警察将闹事者控制在一条大约宽四米长三百米的窄道上。闹事者情绪虽然激动,局面却在公安干警的控制之下,不太可能发生大的暴力事件。

回到省委,罗先晖正在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他显然对事件的发生极度不满,认为之所以导致这次群体性事件,完全是由于省委以及省委宣传部的错误所致,是因为错误地刊发了那篇文章,引起了群众的强烈不满,而省委又未能及时制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常委会会场气氛极其压抑,大家或许都意识到,这是一次排队,你自己的脚往哪里挪,在不于谁对或者谁错,而在于谁会最终胜利。

见唐小舟出现在门口,赵德良打断了罗先晖,说,小舟,你进来。然后对常委们说,小舟同志一直在现场,对现场情况比较了解。下面,是不是请小舟同志介绍一下现场情况?

罗先晖对自己的发言被打断有点不满,可毕竟是省委书记发话,唐小舟又是从现场回来。唐小舟能够感觉到,赵德良之所以急于打断罗先晖,是因为自己受到攻击,他需要调节一下气氛,以便喘口气。

余丹鸿往唐小舟面前放了一杯水,带点关切地说,是不是忙得水都没喝上?先喝口水,别急,慢慢说。

指挥部里自然有水喝,唐小舟并不渴,为了表示自己确实没顾上喝水,他将那杯水强行喝下了。放下杯子之后,他说,我和省厅的杨厅长一起去了现场,现在,我把现场的情况,简单地向各位首长汇报一下。

他汇报的情况其实简单,无非是现场有多少人,这些人可能来自哪里,是什么年龄结构和性别结构,有些什么诉求,现场局面如何。现场指挥部采取了哪些措施,目前的情况如何等等。这些情况,早已经由各个方面汇报给省委,并没有新的东西。

仅仅是打断显然作用不大,唐小舟的汇报,只是将围攻迟滞了二十分钟,他表示自己的汇报结束之后,猛攻再一次开始。

唐小舟汇报结束,原本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这毕竟是省委常委会,他不适合留在这里。赵德良却说,小舟,你别走了,丹鸿秘书长忙了几个小时,很辛苦,你做会议记录,让他歇一歇。唐小舟于是接过余丹鸿手里的记录本,开始记录。

罗先晖是别人的大炮,他继续刚才未完的发言。

唐小舟埋首记录,却又仔细体会他发言的内容,可以听出,罗先晖实际是在为这一事件定调。他认为,事件的性质已经明确,是由江南日报不负责任的报道引起的,事实证明,报道伤害了很多人,尤其是伤害了柳泉人民的感情,伤害了柳泉市万隆服装城的工商业户。他们不答应江南日报的说法,才会采取这样过激的行动。对此,省委必须有明确的认识并且做出正确的决断。

其后,别的常委也都发言,每个人虽然长篇大论,但看上去,却有些不疼不痒。【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有人说,这是一次很严重的事件,当务之急,常委会应该有一个明确态度,制止事态更进一步恶化,而不是讨论谁是谁非。也有人说,下一步,应该查清,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一大早跑到江南日报门前了?是不是有人组织?真的全都是自发的吗?

接下来是陈运达的长篇大论,他说,他赞成同志们的看法,现在不是下结论的时候,省委现在应该做的,是尽快拿出一个具体意见,怎样制止事态的更进一步恶化。矛盾出现了并不可怕,共产党人从来都不怕矛盾。一切的关键,在于怎样解决矛盾,尽快恢复秩序。

事件虽然发生在省委机关报江南日报,毕竟还是发生在雍州,作为市委书记,周昕若自然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听了陈运达的话,他有点坐不住,插话说,怎么解决?总不能派出警察,把所有人全部抓起来吧。

陈运达说,这并不是不可以考虑。稳定压倒一切,没有稳定,谈什么都是空话废话。我这样说,倒不是建议省委立即采取断然措施。我只是表达个人的观点。我认为,为了防止事态蔓延,更进一步激化矛盾,甚至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们必须有一个预案,必要的话,需要采取断然措施。

唐小舟想,陈运达这话,才是真正的别有用心。真的采取断然措施的话,会是什么结果?将示威者全部抓起来?那岂不是火上浇油?抓五百个人容易,可五百人后面,联系着的是五千人甚至更多,你能抓得完?或许,陈运达正暗暗期待着赵德良乱中出错,做出错误的决策吧?他为赵德良暗捏了一把冷汗,在这种大事面前,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小的错误,也可能导致最终的崩盘。

眼看到了十二点,会议争论不休,完全没有结果。赵德良和丁应平始终一言不发。

唐小舟可以想象丁应平此时的心情。现在果然出了事,丁应平不能将事情推到赵德良身上,甚至不能推到唐小舟身上。推给唐小舟,就等于将矛头指向了赵德良。就算此事有再大的政治风险,也只能他独自承担。关键时刻,赵德良会不会弃卒保帅?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至于赵德良心里怎么想,唐小舟更不清楚。赵德良从始至终坐在那里,表情显得高深莫测,看不出任何变化。不管他内心的想法如何,这种冷静沉着,让唐小舟佩服不已。

此时,手机震动起来,唐小舟拿起一看,是杨泰丰。他立即将身子弯到桌子下面,用手捂着电话接听。

他说,杨厅长,你好。

杨泰丰对他说,我已经按赵书记的要求做好准备,现在就在外面。

按赵书记的要求做好了准备?唐小舟突然想起自己离开时,杨泰丰正在接听电话的情景,现在看来,当时赵德良正在交待他做某项工作,而这项工作,显然与这次常委会有关。

他说,好的,我马上向赵书记汇报。

挂断电话后,他站起来,走到赵德良身边,小声地告诉他。

赵德良却大声地说,泰丰同志到了?小舟,你去把他请进来。他的话,显然是说给各位常委听的,唐小舟意识到,赵德良一定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动作,因此很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可赵德良的表情一如既往,波澜不惊。

杨泰丰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群人,这些人带了很多设备,唐小舟看到他们带了电脑以及投影仪。

杨泰丰跟着唐小舟进入常委会会场,其他人跟着杨泰丰。

赵德良看到杨泰丰,立即向他挥手,说,泰丰同志,你过来。

杨泰丰走到赵德良面前,赵德良站起来和他握手,说,省厅的同志辛苦了。【WWW.5UXIAOSHUO.COM】杨泰丰说,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请首长批评。

赵德良说,批不批评,还是先不下结论吧。刚才小舟说,你有些情况要向省委汇报?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14

杨泰丰说,是的,有些图片资料,需要给省委看一看。

赵德良见他们在安装投影仪,又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你们安装机器大概要点时间,要不这样吧,常委们还没有吃午饭,我们先休会。丹鸿同志和食堂联系一下,叫他们立即送些快餐上来,吃过了我们接着开会。【WWW.5UXIAOSHUO.COM】唐小舟有一种预感,下午赵德良将力挽狂澜。但到底怎样扭转局面,实在是太考验一个人的政治智慧了,至少他是束手无策。

离开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想给徐雅宫打个电话。

那些人的矛头指向她,公开声称要求报社将她交出来,此时,她一定承受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是自己给她找上的。在这种关键时刻,她最期待的,很可能是一个来自他的电话问候。这女孩还真的懂事,事情发生已经几个小时,她竟然没有给他打电话。她显然知道,此时他正忙着,该做的事,他一定会去做,事态没有平息之前,就算给他打电话,也只可能是添乱。掩上门,掏出手机,正要打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唐小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面是三个字:叶万昌。

叶万昌?怎么是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在哪里?唐小舟立即接起电话,听到叶万昌说,唐处,是我,叶万昌。

唐小舟说,叶书记你好,你现在在哪里?

叶万昌说,我在现场。赵书记在吗?我向他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

唐小舟说,好的,你稍等。

来到赵德良办公室,赵德良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便拿眼望向他。

杨泰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估计是在向赵德良汇报,被这个电话打断了。唐小舟和杨泰丰点了点头,转向赵德良,指了指自己手机,轻声说,柳泉市的叶书记。

赵德良对着话筒说,等你来了我们再联系。我这里有点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唐小舟将手机递给赵德良,赵德良接过,并不是先接电话,而是先看了看显示屏,然后贴在耳边,说,万昌书记,情况怎么样?嗯,嗯,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们搞清楚了吗?一个都不认识?这么说,不是你们柳泉的人?口音能说明什么?我现在要知道的是,这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的,谁是他们的组织者。事情已经持续一上午了,你们到现场也已经两个小时,却什么都没有搞清楚,你是不是希望我亲自到现场去搞清楚?别的都不说了,那是下一步的事。现在你明确告诉我,这些人,你能不能弄走,什么时候弄走?

说到这里,赵德良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口气严厉起来,他说,所有的客观理由都不要说了,那是下一步的事。你现在只告诉我一点,那些人什么时候走。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省委是在给你机会,能不能把握这个机会,就看你了。就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事。

听赵德良的口气,唐小舟心中一愣,暗想,这件事难道真的与叶万昌有关?若真如此,他的胆子也太大了吧。若是无关,赵德良怎么是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

唐小舟接过手机,转身往外走,听到身后赵德良对杨泰丰说,泰丰同志,你继续。

杨泰丰说,我们已经查阅了所有相关档案,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后面的话,因为唐小舟关上了门,听不清了。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立即拨通了徐雅宫的手机。接起电话,听到的是徐雅宫的哭声。

唐小舟说,别哭别哭,有话慢慢说。

徐雅宫哭着说,师傅,我怎么办?

唐小舟说,什么怎么办?天没有塌下来嘛。

徐雅宫说,赵世伦已经找我谈话,宣布对我停职审查。师傅,我好害怕。

唐小舟暗想,这个赵世伦也真是,随便乱放炮,他也不清楚自己还有没有放这种炮的权力。这话当然不能对徐雅宫说,而是换上一种耐心的语气,说,他说的话不算。就算要追究责任,那也是省委宣传部的责任,是省委的责任,与你没关系。

到底还是年轻,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了唐小舟的话,徐雅宫的语气立即变了,她说,是不是真的?闹出这么大的事,我吓死了。

唐小舟说,就是考虑到你会急坏,我才抽时间给你打电话。省委正在处理呢,一有消息,我就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放心好了。有我呢。

吃过午饭继续开会。这些人,大多习惯中午睡午觉的,现在没有时间睡了,显得有些疲惫,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虽然没有人表态唐小舟是否可以继续列席,因为太关注此事,他便进了会议室,反正没人赶他,他也就装糊涂。

赵德良见所有人都到了,宣布继续开会。他说,省公安厅的泰丰厅长有些材料,需要提交给常委们看看,下面,我们请泰丰同志说说吧。

杨泰丰要介绍情况,常委例行的排位有些变化,当中的位置让给了杨泰丰和公安厅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小伙子正操作面前的电脑,投影仪的光柱,投射在墙边的大屏幕上,这个大屏幕原本不属于这间会议室,是杨泰丰他们带来的。屏幕上面有一个鼠标箭头在游动,鼠标在一个文件夹中点了一下,上面有很多文件。箭头点击了其中一个文件,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是报社门口那些围堵者的画面。

杨泰丰说,这是报社门前的情况,这个画面,是我们在报社对面银行大楼的一个房间里俯拍的,下面有显示拍摄时间。另外,我们还在其他一些地方安有拍摄机位,包括有些便装人员带着针孔摄像机进入现场拍摄的镜头。

屏幕上的镜头在此时定格了,其中一个人的头像被锁定,然后用技术手段拉近放大。

杨泰丰指着屏幕说,大家请注意这个人,他的身份,我们已经查清。

屏幕被切割,旁边出现了另一幅图片,这是一幅犯人服刑时的登记照,旁边是此人的姓名籍贯年龄等资料。

杨泰丰说,这个人名叫刘凯,曾因盗窃罪被判刑三年,出狱四年。【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鼠标再点击一下,镜头继续播放,又回到现场画面。不久再一次定格,出现了另一个头像以及旁边的登记照。

杨泰丰介绍说,这个人名叫严志国,曾因伤人罪,被判刑五年,刑满出狱三年。

杨泰丰前后介绍了几十个人,这些人中,绝大部分是刑满释放人员,极少几个虽然不属于两劳范畴,却是公安部门监控范围,比如吸毒人员、卖淫人员等。被介绍的人员中,有两名女性,这两个人曾因卖淫被公安部门多次处罚。

赵德良见杨泰丰还要继续介绍下去,打断了他,说,泰丰厅长,这些情况,你不必一一介绍了,你直接告诉我们,已经查清身份的,有多少人?是些什么结构?

杨泰丰说,由于时间太短,工作量大,技术上也有一定的难度。到目前为止,已经查清的,有五十多人。至于这些人员结构,刚才介绍的情况中,已经很清楚了,主要有三大类,一是结束两劳人员,二是有过劣迹甚至被公安部门列入监控对象的社会闲杂人员,三是从事色情业的女性。

赵德良问,那么,省公安厅有结论了吗?

杨泰丰非常肯定地说,结论还没有,但我们有个统一意见,认为这次群体性事件,极可能是由当地黑恶势力组织。我们作出这种判断,有几项理由,第一,刚才我已经向省委汇报了,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社会经历复杂,有前科甚至被司法机关处理过。显然,他们不能代表民意,如果我们认为这是一次民意表达,那是非常荒唐的。第二,事件发生在凌晨五点多钟,这些人要么是半夜离开柳泉赶到雍州,要么是昨天晚上已经到了。这就绝对不可能是自发的,而是有组织的。第三,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四五百人从柳泉赶到了雍州,而且是统一行动,当地应该有风声传出,但事前我们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这很令人生疑。如果是自发行动,肯定会有很多人清楚,我们也就会随时得到消息。只有严密的组织行为,才会做到严格保密。览于以上分析,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起黑恶势力在背后操纵的群体性事件。

结论一出,陈运达立即拍了桌子。大家都在听杨泰丰说话,听到猛的一声拍桌声,所有人全都惊了一下,不约而同转过身去看陈运达。陈运达的脸色很难看,青紫青紫的,他说,太嚣张了。他们想干什么?向省委向政府叫板吗?竟然丧心病狂到如此程度,他们眼里还有党还有政府没有?

陈运达狠狠地发了一通脾气,后面说了些什么,唐小舟并没有听清,因为他趴到桌子下面接电话了。

电话是柳泉市市委书记叶万昌打来的。

叶万昌在电话中说,市委市政府相关人员到达现场后,做了大量工作,目前,所有上访人员,已经被劝离现场,江南日报社门前,已经没有上访人员,秩序正在恢复。

唐小舟问,对那些人,你们准备怎么办?

叶万昌说,市里组织了十几台车,又从雍州租了几台车。所有人员,包括市委市政府的工作人员以及所有上访人员,都已经集中,现在正在上车。市里的干部,被分散在各辆车上,估计半个小时内,就可以发车返回柳泉。

唐小舟抓着手机走到赵德良身边,小声地对他介绍情况。

赵德良听了汇报,没有说话,只是向唐小舟伸出一只手。

唐小舟一时没有明白,又不能不应对,只好抬了一下自己的手,赵德良一把抓过了他的手机,贴在耳边,同时站起身来,嗯啊地装着接电话,走出了会议室。经过杨泰丰身边时,赵德良用另一只空出的手,轻轻拍了拍他。

杨泰丰会意,立即站起来,跟在赵德良后面,走出会议室。唐小舟也跟着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

赵德良已经站在办公室中间,转身对唐小舟说,把门关上。

唐小舟刚刚将门关好,赵德良便对杨泰丰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全部人员已经登车返回柳泉。

杨泰丰说,怕就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赵德良说,你现在马上做三件事,一,立即组织一个小组,沿途暗中保护,路上不准出任何状况,也不要让他们觉察。这个任务很重要也很艰巨,你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杨泰丰以军人姿态,站起来,立正答应说,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德良将伸出的一根手指变成两根,接着说,第二,由武警江南省总队命令武警柳泉支队,在武警柳泉支队选一个地方,对这个地方全面警戒,等这些人到达后,全部送往这个地点控制起来,由武警柳泉支队配合省公安厅小组,立即对所有人收审甄别。

杨泰丰说,柳泉支队的训练基地离高速公路出口不远,可以利用。

赵德良说,好,就这样定了。第三,省公安厅和武警省总队,要充分授权,由一个前方指挥小组负责对柳泉市黑恶势力的头目进行控制,随时准备扫黑行动。

杨泰丰拿起手机打电话。赵德良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材料。

唐小舟并没有认真看,也能猜到,他拿出的,是省公安厅的那份报告。至此,唐小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也有一种由衷的钦佩。什么叫大逆转?这就是大逆转。他大概是惟一了解内幕的人,他能强烈地感受到这种大逆转的惊心动魄,赵德良却不动声色,显得是那么的沉着冷静。

随着越来越深入地了解赵德良,唐小舟觉得,这个人表面上看上去显得文弱,甚至有些迂腐,实际上,他的内心深处,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既不是权力带给他的,也不是个人人格魅力形成的,而是一种知识的积累。用市井的话说,那是善于权术,用官场的话说,那是政治智慧。用唐小舟自己的理解,这就是控制权力平衡的能力,就是王道。【百度搜:5uxiaoshuo】这场斗争,刚刚拉开大幕,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复,目前难以估计。唐小舟坚信,赵德良驾驭全局的能力超强,任何风浪,都不可能超出他的掌控力。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15

赵德良将那份材料交给杨泰丰,三个人回到会议室。

赵德良坐下来后说,刚才我接到万昌书记的电话,他报告说,事态已经控制,所有人员,全部上了客车,正准备返回柳泉。今天的事,算是告一段落。我知道,大家有很多话想说,先等一等吧,我相信有机会说的。省厅弄了一个报告,花了很多精力和时间,弄得很全面很详细,和今天的事也有一定关系。正好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我们一起来听一听这个报告,然后再来讨论吧。【百度搜:5uxiaoshuo】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在这样的形势下,自然不可能有人反对。赵德良于是转向杨泰丰,说,泰丰同志,下面的时间交给你了,你说吧。

杨泰丰说,这个报告分为三大部分,我先说第一大部分。这一部分,是关于全省近年来涉黑案件的汇报。全省涉黑案件的形势,确实是严峻的,而且,只要是这类案件,几乎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者被搁置,或者成为悬案。一方面是黑恶势力越来越猖狂,另一方面,却是公安部门对此无能为力。正因为黑恶势力得不到打击,正义得不到伸张,更加助长了黑恶势力的嚣张气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在是处处都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黑恶势力,甚至已经渗透到了乡村。柳泉市卢清华案中那名警察遇到黑恶势力当街行凶,却无力制止,大家听了都觉得气愤。其实,这仅仅只是一个个案,甚至可以说,只是一个好平常的个案,正因为黑恶势力的猖獗,现在的警察,几乎没有人敢穿着制服单独出门。甚至有的地方,黑恶势力公然请派出所的民警保护他们做非法勾当,比如押运私货,讨账,赌博等,派出所明知他们是在违法犯罪,却不敢不派人。原因很简单,他们的实力太强后台太硬,要摘掉派出所长的乌纱帽,只是一句话而已。

接下来,杨泰丰开始介绍几个具体案例。他说,公安厅有这样的案例数百个,这里,仅仅只是抽取了几个较为典型的。

这份材料,唐小舟是认真看过的,每个案例,都让他义愤填膺,热血沸腾。此时再听一次,仍然觉得令人发指。如果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仅仅只是介绍事件,人们还以为是香港警匪片里的故事。

杨泰丰每介绍完一个案例,常委们便会问,这是真的吗?这事发生在江南省?这是哪一年的事?

不仅唐小舟无法相信,常委们一样无法相信。他们是常委,在他们看来,他们是掌握全省六千七百万人命运的人,正因为他们的努力工作,全省人民才有了福祉,才天天生活在阳光之下,幸福快乐,美满富裕。然而,杨泰丰在他们面前,撕开了社会的另一面,这竟然是黑暗的一面,血淋淋的一面。这一面,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在他们的领导下,底层民众,活得如此艰难,崇高的生命,在那里竟如草芥一般,没有尊严,没有起码的保障。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黑恶势力之所以如此猖獗,恰恰是权力在当他们的保护伞。权力在为这些势力提供保护的时候,他们自己也不一定清楚,他们释放的权力,被那些人滥用了,无限放大了。当然,还有些时候,那些权力拥有者,实际已经失去了对权力的控制,根本原因在于,他们已经将自己的良知出卖,那些黑恶势力在购买了他们的良知的同时,绑架了他们手中的权力。

杨泰丰发言的第二部分,是给省委的一份报告,这份报告的主要内容,提请省委批准,在全省范围内掀起一次扫黑行动。

罗先晖作为政法委书记,他已经无数次听到省公安厅在汇报工作时提到希望组织一次全省性扫黑行动这样的动议,只不过,他深知此事牵涉面太广,可能触及的利益太多,无论如何不敢做主,甚至连提交常委会的勇气都没有。毕竟,政法工作是他在领导,如果让省委和中央知道,他领导下的政法工作,竟然被染成了黑色,他的位子还能坐得稳?任何一股黑恶势力,都与官场紧密相连,如果能一举将这些黑恶势力消灭还好说,假若一着不慎惹火烧身呢?猎鹰被鹰啄瞎了眼睛的猎人又不止一个两个,他可不想成为这个不幸的猎人。再说了,就算他有雷霆手段,将全省的黑恶势力灭掉了,可他有手段灭掉黑恶势力背后的权力大伞吗?绝对没有。黑恶势力不在了,保护伞却在,那些人还在台上,仍然握有权力,不经意间,那些权力便可能发生作用,许多作用同时发力,他的政治生命也就完结了。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黑恶势力是令人痛恨,可任何一个掌权者本身,也不一定屁股干净,万一你在对黑恶势力动手之时,人家为了自保,把你的内裤掀开了,发现你那里全都是屎,你岂不是损失大了?

将各种不利于己的因素考虑之后,还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舍得一身寡地与黑恶势力决斗吗?但今天,情况不一样了,发生了卢清华事件,又发生了黑恶势力围攻江南日报事件,同时也发生了罗先晖在省委常委会上两次发难事件,而黑恶势力的存在,又令人触目惊心,这样的局面,省委如果一定要找个替罪羊的话,罗先晖是难逃其咎的。【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罗先晖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的地位和威信岌岌可危,政治危机就在面前,他必须尽快表态,争取主动,显示自己与黑恶势力水火不溶。

杨泰丰刚刚说完第二部分,罗先晖抢着表态了。

罗先晖说,关于省内的涉黑案件,公安厅早就多次向我汇报过,我也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每次涉及这样的案件,我都义愤填膺,心潮起伏,恨不得一夜之间,将这些黑恶势力全部铲除。我也曾私下里和一些同志交换过意见,大家的看法基本一致,觉得一定要行动。但此事涉及面太广,需要一个契机,需要采取统一的全面的行动,形成一种泰山压顶之势。

接着,他将契机深入地阐述了一通,最后的落脚点是,今天的事件发生后,这个契机来了。他本人完全同意公安厅的意见。或者说,公安厅的这个报告,也是他本人的意见。

这个罗先晖真够滑头,轻飘飘几句话,不仅掩饰了他此前对江南日报那两篇文章的愤慨,还将公安厅这次扫黑计划,说成是自己的功劳。难怪这种人可以爬到如此高位,看来,还真不是一天修炼成的。

杨泰丰的报告,原本有三部分内容,刚刚说完第二部分,就被罗先晖打断了,毕竟这里都是省委常委,罗先晖说过之后,赵德良没有表态,杨泰丰也不知道是继续往下说,还是等大家先发表意见,便停在那里。

既然杨泰丰没有继续往下说,赵德良也没有表态,其他人确实被那些案例震撼了,心中有很多话想说,便一个接一个地表态了。

基本态度是一致的,眼前的事实,触目惊心,对于扫黑行动,大家一致赞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底层一步步上来的,社会是个什么情形,黑恶势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非常清楚的。所不清楚的是,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已经发展到了如此规模。黑恶势力和官场腐败,实际是一对孪生兄弟,或者就像某些古代神话中的双头怪兽,你砍掉这个头,那个头还活着,只要这头怪兽还活着,那颗被砍掉的头,又可以长出来。惟一的办法,只有同时将两颗头全都砍掉。常委们表态的时候,也都不约而同地提出,关键在于怎么做。做得好,可能将黑恶势力一网打尽,做得不好呢?黑恶势力反弹起来,对社会的影响力尤其是对政治的破坏力,是不容忽视的,也是不可评估的。

赵德良发现这个会议开成了一边倒,结果正是自己所希望的,便不急着让杨泰丰说出第三个部分,而是鼓励大家全都说说。

事情明摆在这里,能说什么?社会常常指责官场的官样文章,其实,并非官场要做官样文章,而是除了官样文章,没有别的文章可做。所有文章,上面替你做好了,你还能做什么?在统一的框架内,你还能做出一朵花来?

所有人都表态了,调子全都是一个,扫黑是必要的,关键在于怎么扫,才能达到预期效果。如果没有效果,不如缓一步,制定了详细计划之后,再开始行动。【WWW.5UXIAOSHUO.COM】剩下的话,就由赵德良来说了。赵德良说,既然所有常委都认为扫黑是必要的,这个问题,我们就不讨论了,下一个问题,我们集中讨论怎么扫。哪一位说说,都有些什么好的建议?先晖同志,政法是你管的,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16

他能有什么好的想法?上意不明,下意不清,这种时候,谁冒头谁得罪人。如果贸然提出一个想法,既没有讨好上面,也得罪了下面,自己就成了钻进风箱里的老鼠,与其胡乱放炮,不如稳坐泰山。这又是一条官场原则。【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罗先晖说,扫黑是一次大行动,光靠公安一条线,力量薄弱了,许多问题恐怕不是公安能够解决的或者能够协调的。要扫黑,就需要省委下定决心,由省委统一部署统一领导。在这里,我提几条具体的建议,第一,省委成立专门领导小组,分工负责,统一指挥。第二,建议由赵书记亲自担任指挥小组组长,指定一个专门的人,代表赵书记协调各方面的关系。第三,由公安和武警建立扫黑总指挥部,由省厅的杨泰丰同志担任总指挥长,武警的陈光总队长担任副总指挥长。第四,各市的指挥机构怎样建立,省委需要慎重研究。

赵德良再征求其他人意见,其他人自然无法提出更好的意见,大家基本的调子,都按政法委书记的路子走,将他的说法换一些措词重复了一遍。

赵德良于是转向杨泰丰,说,泰丰同志,你们省厅的同志,有什么好的想法?

杨泰丰说,我们是具体的执行部门,主要是执行省委的决定。我们的想法,和罗书记一致,这件事,仅靠公安一家,显然是不行的。所以,我们希望省委能够建立统一的指挥系统,成立专门的领导小组。由领导小组来协调全省的统一行动。此外,我们有一个想法,在这里提出来,供省委研究。如果想法不对,请省委批评。

陈运达开玩笑说,你这个泰丰同志,你都没说出来,就自请批评?

罗先晖说,这说明公安队伍的风气正,态度好啊。

赵德良说,泰丰同志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我们听听。

杨泰丰说,我想对全省的公安局长来一个大调动,就像毛主席当年搞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一样。当然,我所说的公安局长对调,只是暂时的对调,负责的工作也相对明确,仅仅只是扫黑。

赵德良说,这个想法很大胆,你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些?

杨泰丰说,我举个例子,可能大家就明白了。比如说,把德山的公安局长调到泸源,把泸源的公安局长调到雷江,把雷江的公安局长调到柳泉。需要明确的是,轮调后的公安局长,还是公安局长,只不过暂时换了个地方当公安局长。比如说,现任德山市公安局长,轮调到泸源后,担任泸源市公安局长。将来扫黑工作结束,仍然回德山。至于当地公安局的日常工作,由常务副局长主抓,向公安局长负责。轮调后的公安局长,只抓一项工作,集中力量扫黑。如果公安局长认为必要且理由充分,可以向总指挥部申请从自己的原班子中抽调两个人,一个主管副局长,一个刑侦处长或者治安处长。

罗先晖说,你这个动作,是不是太大了?

赵德良知道,罗先晖这话一说,他如果不迅速扭转,其他人,肯定会沿着罗先晖的话往下说,那么,事情很快便会拧过来。他在罗先晖的话音落下之后,立即说,泰丰同志呀,你让我吃了一惊呀。先晖同志的担忧,也是我的担忧,这样来一个大轮调,牵涉面实在太广了,你必须让我放心一件事,这样轮调,全省的公安工作,会不会出现大混乱?如果出现大混乱,怎么办?【WWW.5UXIAOSHUO.COM】杨泰丰说,我们充分考虑过各种情况,认为大混乱的可能不存在。

游杰问,你有什么依据如此肯定?

杨泰丰说,我们之所以设立常务副职,实际就是行政机构的一种容错性。在任何情况下,正职一旦出现不能履职的情况,日常工作,便由常务副职全盘抓起来。这种模式,早已经成为工作中的常态和常识。我们实行公安局长轮调,同时明确日常工作,由常务副局长负责,这就是在常态之上,又加了一道组织程序。有了这双重保险,出现混乱的可能,自然不会存在了。

赵德良说,不错,这里涉及一个组织结构设置的科学性问题。你接着说。

杨泰丰说,当然,我们也不能盲目乐观,不能排除极个别地区,出现一些麻烦和阻力。对于麻烦和阻力,我们有充分的组织准备和思想准备。第一,省厅会积极协调出现麻烦或者阻力的地区,努力将影响控制在最小。第二,如果有个别地区,在省厅协调之下,仍然无法正常开展工作,我们请求省委同意,由省厅派出一个小组,临时接管这个地区的公安工作。省厅就这个方面,已经做出了预案,只要省委一声令下,我们有充分的信心以及足够的人员,在半个月内,全面接管省内部分市公安局。当然,我说的是预案,是为了以防万一,据我们厅党组估计,这样的情况,应该不会发生。

赵德良转向大家,问道,怎么样?大家都谈一谈看法。

陈运达说,省厅同志的这个想法很大胆,坦率地说,给我的震撼很大。总体来说,我觉得这个办法是可以考虑的。但我强调两点,省委一定要考虑这样做可能引发的后果,要对这一后果有充分评估。假如估计的结果是,可能出现不可控局面,那么,我建议还是不要动为好。毕竟安定是第一要素,凡是与安定相矛盾的事,我们就要慎之又慎。第二,全省性的扫黑大行动,全国还没有过,我们开这个先例,是不是应该向中央请示一下?

其他人谈看法,也基本是陈运达这个调子。

唐小舟听明白了,既然大家一开始都同意开展扫黑行动,现在也已经看清了赵德良的真实意图,表示反对,肯定不合时宜。可刚才的群情激愤已经过去,每个人都已经冷静下来,冷静之后,谁都会想到一个问题,这种全省大扫黑,扫到后来,肯定会触及权力保护伞,这个保护伞一动,搞不好,就是动了自己的权力蛋糕。谁都想借助这样一次机会,狠狠地打击政治对手的势力,扩大自己的势力。同时,谁都无法拍胸保证,自己一定能够毫发无损。扫黑毕竟牵一发动全身,尤其是全省性扫黑,中央会怎样看待江南省的这一行动,会不会认为江南省小题大做或者抹黑了全国?如果中央对这一行动不满,就一定得有人承担责任。

陈运达此说,就是事先把自己的责任撇清,将来要清算的话,应该由赵德良全部承担。

这一点,赵德良自然早有预料,他也根本没指望其他人会愿意和他共同承担责任。既然要做这件事,他肯定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说,运达同志提到的几点很重要。我看是不是这样,全省公安局长轮调这件事,原则上同意,省厅尽快拿出一个具体执行方案。省委要随时掌握情况,如果出现问题,省委要及时研究,立即应对。至于请示中央,这是肯定的,这件事,由我来与中央协调。其他方面,还有什么需要讨论的?【百度搜:5uxiaoshuo】这就等于说,该挑的担子,赵德良都挑了。大家也都明白了一点,事情,赵德良是肯定要做的,做得好与坏,对与错,也都由赵德良来承担,其他常委,所要做的事,只是投票赞成就行了。

谁能不赞成?如果不赞成,将来再出现什么群体性事件或者涉黑案件,闹到中央去,此人就是跳进雍江都洗不清了。方案在常委会顺利通过,余下的问题,便是成立扫黑领导小组了。

赵德良说,这次扫黑行动,必须由省委统一领导,这一点,刚才大家都已经充分发表了意见,看法是一致的。省扫黑领导小组,由我来签个头,具体成员嘛,先晖同志肯定少不了,运达同志政府那一摊子事比较多,但领导责任,还是要挑一部分的。春和同志恐怕也不能置身事外,如果我的估计不错,这次扫黑行动,会引出不少的党纪案件。所以,春和同志算一个。此外,宣传非常重要,扫黑行动一开始,肯定在全省全国,引起巨大反响,在舆论导向方面,我们一定要把好关,以我现在的考虑,应平同志肩上的担子,可能比任何人都重。有关扫黑行动期间的宣传工作,宣传部要专题研究,拿出一个方案来。我们这个领导小组,不能是一个空架子,得负起日常责任,所以,肯定有些联络协调工作,这项工作,就由丹鸿同志负责。不过,丹鸿同志的日常事务最多也最杂,如果让他抽身出来管这件事,有些不切实际。所以,省委还需要一个能够专职负责的联络员。我提议,由唐小舟同志担任领导小组的联络员,代表我本人和领导小组,负责同一线指挥部的同志联络,及时与各个地区沟通,保证上传下达,及时发现问题,以供省委研究决策。考虑到小舟可能需要在各市州走动,可以由省公安厅给他安排一台专车。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17

听到赵德良这个提议,唐小舟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比如王会庄自杀案中,赵德良让他代表自己去参与了一下,当时他以为是梅尚玲需要尚方宝剑,现在看来,事情远远不止如此。那时,赵德良已经考虑到扫黑行动,并且一定想到了由唐小舟来负责联络,上次只不过是对他的一次试用。可见,赵德良考虑问题,深谋远虑,每一步棋,都有深意。【百度搜:5uxiaoshuo】赵德良之所以提出由唐小舟担任联络,是否与泸源市那件事,也有一定关系?若说赵德良此举是为了对付泸源市的那帮小流氓,未免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另一方面,唐小舟又不由得想到,赵德良其实不希望泸源市那帮家伙有漏网之鱼吧。赵德良也是人,他考虑进行这次扫黑行动,肯定与泸源的那段经历有关,考虑大事之时也不忘细节,不能说失之于小器吧。

当天的常委会开到很晚,人员资金等,各个方面研究得很细。与此同时,全省扫黑行动,实际上已经开始,这个战役打响第一枪的,是柳泉市。

为了这次扫黑行动,省公安厅早在几个月前,便已经着手准备,对于各市州的黑恶势力,早已经摸底,每个市都列出了一份名单。省公安厅早已经从围攻江南日报社的人员中,发现了许多黑名单上的人物,只不过出于保密需要,杨泰丰向省委汇报的时候,有意将这些人物隐瞒了,仅仅只是列出了一些两劳人员以及有前科人员。

赵德良向杨泰丰下达命令,再由杨泰丰将这一命令下达给省厅相关负责人后,省厅的一个几十人的小组,迅速出动,他们接受的第一任务,沿途暗中护送柳泉的十几辆大客车安全抵达目的地。

前往柳泉途中,执行小组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指令之一,沿线交警上路备勤,对这支车队经过地区戒严。指令之二,武警柳泉市支队在训练基地集结,准备接受更进一步命令。

车队接近柳泉,刚刚离开高速公路,省厅小组便在当地交警的配合下,指挥这些客车驶往郊区的一个武警训练基地。

叶万昌的汽车走在车队的最前面,下高速公路时,他看到沿途站了很多交警执勤,以为是公安局采取的保护措施,并没有在意。走了不多远,接到市委秘书长的电话,询问车队为什么不进市区而是改向另一个方向。秘书长为了随时掌握客车车队的动向,坐在第二辆大客车上。这辆大客车驶离高速公路后,便被执勤的交警指向另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并不是驶向柳泉市区。秘书长不知是不是叶万昌改变了原计划,因此打电话询问。叶万昌听说此事,大感意外,一面命令自己的汽车沿原路返回,一面向秘书长了解情况。

秘书长说,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发现客车并不是按照市委最初的意见驶回市区后,他在第一时间和叶书记联系,还没来得及了解情况。

叶万昌感到事态严重,命令秘书长立即和交警支队联系。同时,他给押后的市公安局长钱家印打电话,问钱家印是否知道这一变化。

钱家印受叶万昌的委托,所乘汽车处于车队最后,对于客车在交警指挥下转向这件事,完全不清楚。接到叶万昌的电话后,他下令汽车加速,立即赶到前面,恰好在分流道口和叶万昌的汽车相遇。

下车后,叶万昌口气严厉地问钱家印,怎么回事?你这个公安局长背着我另搞一套?

钱家印哭丧着脸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刚刚和交警支队联系过,他们说,这是支队长下的命令。支队长到一线指挥了,电话暂时没打通。

叶万昌说,乱弹琴,他心里有没有市委?他听谁的命令?

秘书长已经离开大客车,正往这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说,我下令停车,可交警不让,说这里容易造成交通堵塞,不准停车。

叶万昌一听,火更大了,质问钱家印,你是公安局长,这些交警到底听谁的?

钱家印意识到自己的权力面临巨大危机,走到一名指挥交通的交警面前,质问道,混蛋,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名交警自然知道他是公安局长,立正,敬礼,说,报告局长同志,我正在执行任务。

钱家印愤怒地说,现在,我以局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即命令车队停下来。

那名交警说,报告局长同志,我的职责是维持车队前进,无权命令车队停下。

钱家印子火了,猛地扑过去,对准那名交警的脸,猛抽了两个耳光,骂道,混蛋。我现在宣布,你已经被开除了。

那名交警显然也愤怒了,同时,他也知道,面前是公安局长,级别比自己高许多。别说是打了自己,就算他拿枪毙了自己,自己也不能反抗。他强行将泪水控制住,再次给钱家印敬了一个礼,说,报告局长同志,我正在执行任务。【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钱家印气得七窍生烟,在那里嗷嗷大叫,小张,张良国,拿枪来,老子崩了他。

此时,路边已经停了一溜小车,还包括两辆面包车,车窗没有打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这些汽车挂的全是民用牌照,有交警上前,要求这些车继续前行,车上有人递出证件,让交警看了看,交警立即对着汽车敬礼,然后退到一旁。同时,有一辆挂民用牌照的黑色奥迪汽车快速驶过来,车还没停稳,省公安厅治安处处长滕明跨下车门,大声地说,钱局长,稍安勿躁。

钱家印向后一看,见车上下来的是滕明,意识到这次行动,与柳泉市无关,可能是省公安厅统一部署,换了一副笑脸,迎向滕明,说,原来是滕处长大驾光临啊。钱家印迅速走过去,和滕明握手。

叶万昌不认识滕明,听钱家印的称呼,大致意识到,此人是省里来的。但来人毕竟只是一个处长,自己是正厅级干部,而且是一级大员,省委委员,对于省里来的处级干部,尊重是给他面子,不放在眼里,也并没有错。叶万昌冷冷地站在一旁,没有挪动半步。

钱家印和滕明说了几句话,将滕明引向叶万昌,向他们作了介绍。

滕明热情地上前,双手与叶万昌相握,说,叶书记,幸会幸会。

叶万昌不冷不热地拉了一下滕明的手,问道,滕处长这是唱的哪一曲?

滕明说,非常抱歉,这里面可能有点小小的误会。我们是在执行命令。

执行命令?执行谁的命令?省公安厅的命令?省公安厅到柳泉市执行任务,竟然绕过他这个市委书记?是省公安厅另搞一套,还是省委已经不再相信他这个市委书记了?叶万昌脑子里升出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种预感让他觉得形势不妙。江南省公安厅厅长杨泰丰不是政法委书记,和他这个市委书记是平级的,而从他是封疆大吏而公安厅长仅仅只是部门大员这一点来看,他这个市委书记的地位,应该比公安厅长还略高一线。公安厅长敢撇开他另搞一套,尤其是在他的管区另搞一套,恐怕并不是一个单纯事件。

叶万昌问,执行谁的命令?

对于这个问题,滕明十分反感,我并不受你节制,自然不必听从你的指挥,我执行谁的命令,没有理由向你汇报。可人家不仅是正厅级而且是省委委员,自己只不过内部粮票的副厅,在省委组织部的档案时还只是处级,级别相差太远了,他心里虽反感,表面上还不能表现。他说,执行省扫黑领导小组和省公安厅的命令。

这话让叶万昌心惊肉跳。从哪里冒出一个省扫黑领导小组?他这个市委书记,怎么没听说这件事?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省里成立了一个扫黑领导小组?难道说,省里已经开始了某项自己并不知道的专项行动?既然省里真的成立了一个扫黑领导小组,自己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那无疑说明,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排除在权力圈之外了。这个想法一冒头,叶万昌吓出一身冷汗。当官的人,最怕被排斥在权力之外,那和剥夺你的权力,区别并不大。或者说,某个人一旦被排除在权力之外,离你的权力彻底失去,已经为期不远。

想到这一点,叶万昌全身发软。他已经不想再在这里纠缠,希望快点离开,尽早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想到这里,叶万昌强打精神说,既然如此,我不干扰滕处长执法了。

滕明也客气地说,那好,我找个时间,专程向叶书记汇报。

叶万昌故作热情地说,不用找时间了,就今天晚上吧。你把这里的事处理一下,我在市区设宴等着你。【WWW.5UXIAOSHUO.COM】滕明说,我现在不能答应你。这样好了,家印局长需要和我一起去处理眼下的事,如果时间来得及,我和家印局长一起去。若是时间安排不过来,那要请叶书记原谅了。

第十四卷 官场也需要洗牌 18

彼此分开,叶万昌一分钟都不肯等,坐上汽车,立即开始打电话。【WWW.5UXIAOSHUO.COM】他能联系到的其他人,都表示不知道这件事。几个关键性人物,却联系不上,给他们的秘书打电话,得到的消息是,正在省委开常委会,会议已经开了一天,现在还没有散,具体有些什么措施或者安排,现在还没有传出来。

更具体的消息还没有得到,柳泉市的这个晚上,却已经是风雨满楼。

滕明将钱家印拉到武警柳泉支队训练基地,和支队领导一起建立了指挥部。

此时,所有围攻江南日报的人员,已经被控制起来,由武警支队派人分别对他们进行登记,确定身份。凡是已经确定身份并且经核查证实没有重要犯罪经历的,全部送进基地营房里休息,营房由武警看守。凡是确定了身份,但曾经被判过重刑或者有遗案或者有重大犯罪嫌疑的,被押往几间看守更加严密的教室。只有那些一时无法辨明身份的,仍然留在武警的一个室内训练场,四周不仅有荷枪实弹的武警警戒,甚至架起了机枪。

指挥部建立在基地的教员办公室里。指挥部办公室共有六个人,三个是省公安厅来的,滕明是总指挥,此外,来协助滕明的有公安厅政治部的一名副处长以及省武警总队的一名副参谋长。市公安局只有钱家印,另外两个人是武警柳泉支队的政委和支队长。

进入指挥部后,滕明宣布了第一道命令,为保密起见,请大家交出通讯器材,集中管理。

所有人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以及对讲机,指挥部里面,仅仅留下两部电台,这两部电台,分别属于武警支队和柳泉市公安局。完成这道手续后,滕明才请大家坐下来开会。首先,他拿出省公安厅的一纸命令予以宣读,这道命令是省公安厅发给柳泉市公安局长钱家印的,命令的内容十分简单,要求钱家印听从滕明以及省公安厅行动小组指挥。

命令宣读完后,滕明请钱家印接受命令。

钱家印显得十分犹豫。他是市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市委常委,省委组织部管理的副厅级干部,滕明虽然也是省管干部,却只是正处级。他的级别比滕明高得多,现在这道命令,明确由滕明担任行动组组长,他这个副厅级干部,必须服从正处级指挥,太不正常了,有点剥夺其职权的意味。

滕明见他犹豫,便问,钱家印同志,你有什么疑问吗?

钱家印已经意识到,今天的事情非同小可。自己如果不接受命令,可能面临更大的危机,当即表态说,没有疑问,坚决执行省厅命令。说过,伸出双手,接过了命令。

他接过命令之后,武警江南省总队的那位副参谋长拿出了另一道命令宣读,这道命令要求武警柳泉支队全权接受滕明指挥。武警的梁政委没有丝毫犹豫,答应一声,敬了一个礼,接过了命令。

完成这道手续,滕明请大家坐下,继续开会。他宣布说,今天的行动,是奉省委扫黑领导小组之命,对柳泉市的黑恶势力采取统一行动。本次行动共分为两大部分,第一大部分,即对今天前往雍州市冲击江南日报社的黑社会帮派势力进行控制并予甄别,对于参与组织指挥者或者有重大犯罪嫌疑者,进行连夜突审。这一步骤,目前正在进行。第二部分,即对柳泉市遥控指挥这次冲击省委机关报的黑恶势力首要分子实施拘捕。拘捕行动,共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由柳泉市交警、柳泉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和武警柳泉市支队协同配合,对全市交通要道予以控制,防止黑恶势力首要分子逃走。

接下来,指挥部研究了具体实施方案。这个方案需要讨论之处并不多,省公安厅早有详细计划,只需要公安局长以及武警支队长下达命令,全市便会立即行动起来。

钱家印利用自己的指挥电台,分别向交警和110指挥中心下达命令。【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实际上,交警和公安略有不同。交警属于更特别的双重指挥,市公安局对于交警的权力控制,要松得多。钱家印给交警下达命令,仅仅只是一道程序,交警柳泉支队,早在此前,便已经开始控制全市交通要道。

武警晏支队长叫来一位作战参谋,向他口达下达了作战命令。

三道命令分别下达后,六名指挥员再一次坐下来,研究第二步行动方案。

第二步行动方案,主要由公安来执行,由公安特警支队、治安支队、刑警支队以及辖区派出所出动相应的警力,到达指定地点待命。到达指定地点后,几方面的力量,合并成一个行动小组,指定小组负责人,然后向总指挥部报告。

这次的行动比较特殊,一是要拘捕的人特殊,二是环境特殊,三是执行的方式特殊。滕明不得不采取极其特殊的手法,任务分梯次传达。在前面两步行动命令下达之时,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并不完全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甚至是指挥部的这些人,尽管知道要去执行拘捕行动,可要拘捕的人是谁,一样不清楚。这样执行,也有一个极大的问题,省厅并不一定了解具体情况,仅仅只是根据此前的资料,是否能够准确地捞到人,绝对是一个未知数。

这项工作部署之后,滕明才拿出一份名单。滕明解释说,这份名单是由省厅掌握的,可能并不十分准确。执行的时候,各小组可以根据具体情况进行校正。有一点要求,各小组必须将今晚的行动情况,详细列出书面报告,抓到了人自然好说,如果未能将人抓到,一定要说明原因。

一直到零点,滕明才正式将这份名单交给钱家印,由他下达执行命令。

滕明手里的这份名单,虽然并不是柳泉市黑恶势力的全部,却也是大部分。当晚的行动中,在第一行动地点抓到的人,仅仅只是名单中的百分之三十,有些人是在第二或者第三行动地点抓到的,当然,也有些人,准备外逃时被抓住。即使如此,还是有约百分之二十的人未能抓到。【百度搜:5uxiaoshuo】第二天,省内的媒体开始反黑宣传,集中曝光了一批涉黑案件。

江南省的雷霆扫黑行动,就此拉开帷幕。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01

常委会之后,赵德良回了住所。他的住所,成了江南省扫黑行动的总指挥部。这个晚上,赵德良和唐小舟几乎没有睡觉。

随着他们过来的,还有杨泰丰。杨泰丰手里有一个全省各公安局长轮调方案,唐小舟需要和他一起研究。公安厅确定的方案,自然有他们的考虑,唐小舟原本不需要插手,同时,他也知道,有些重点区域,赵书记是很希望抓一抓的。他仔细看了这个名单,作了一些小小的改动,然后将名单递给赵德良,赵德良很快在报告上签了字。

第二天一早,公安厅将这一命令下达给各市州公安局。要求各公安局长,在三天之内到位。【百度搜:5uxiaoshuo】公安局长们接到这一命令,有些嗅觉不灵敏的,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四处打听。当然,如今没有秘密,省委常委会召开的时候,因为严格了纪律,不允许外出打电话,消息在当时并没有传出去。常委会在当晚十一点多散了以后,消息迅速传开了。当晚十二点左右,唐小舟已经不停地接到各处的电话,希望证实这一消息以及打听更加内幕的消息。接到这些电话,唐小舟目瞪口呆。这件事,除了常委们,再没有别人知道,这么快消息就公开了,只能说明一点,常委会一散,有人主动将消息透露了。透露消息的目的是什么?肯定不是为了好玩,也不是显示自己掌握着什么特殊的核心机密,而是为了通风报信。

各地公安局长虽然来了个大轮调,并且要求三天之内到岗。毕竟还需要三天,在这三天时间里,各市州公安局需要组织班子,应对全省扫黑行动。有些地方比较积极主动,不待新的公安局长上任,便开始行动,也有些公安局没有丝毫动作,一定要等新局长上任。这里便形成了一个时间差,恰恰在这个时间差里,各地方黑恶势力的关键人物,提前知道消息,逃之夭夭。

因为工作到很晚,唐小舟没有回家,留在赵德良这里。第二天一大早,赵德良按时起床了,两人一起去青山湖晨练。

说来真是奇怪,以前他们在湖边晨练的时候,总会碰到很多熟人,这些人大部分是省委或者省政府机关的,他们总是想方设法和赵德良搭一两句话或者点一点头。今天,人一下子少了许多。节气虽然早已经进入春天,寒气却远远没有离去,湖边的岸柳,褐色的叶苞早已经变成了绿芽,远远望去,如一团一团的绿雾,凌晨的风,仍如刀子般凌厉,割得人脸生疼,呼出的气,迅速凝结,成一团一团的白雾。正因为这种寒冷,人的精神才越发的好,猛一口吸进一团冷空气,似乎有一股冰凉,顺流而下,迅速弥漫全身,而身体也随之惊了一下震了一下,人便突然抖擞起来。

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往前跑,少了那些特意跑来和赵德良接眼缘的人,湖边显得突然宽出了很多,他们跑起来,也更加顺畅。

赵德良突然问,昨晚是不是很热闹?

唐小舟说,料事如神,什么事都逃不出你的法眼。

赵德良淡淡一笑,说,没办法,中国特色嘛。到处都一样,概莫能外。

唐小舟说,我有些担心,这样一来,那些人恐怕早得到消息跑了,这次行动,还能有什么效果?

赵德良问,你希望什么效果?

唐小舟挥了挥手,说,把那些黑恶势力一网打尽呀。

赵德良笑了笑,说,小舟,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唐小舟说,我本来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赵德良说,也对,我也曾经是个理想主义者。不过,时间把我身上理想主义的彩色外套剥去了,只留下了灰色的内衣。

听了这话,唐小舟想笑。仅仅这句话,就露了赵德良理想主义的老底,理想主义基础还蛮深厚的。他又想,理想主义也没什么不好。正如赵德良刚才用到的两个词,理想主义是彩色的,而现实主义是灰色的。彩色浪漫而灰色残酷。就算你整个心空都是灰色的,只要有一点点彩色的角落,你的生命意义,就完全不一样。赵德良说他已经被时间剥去了彩色外套,只能说他现在忙得再也无暇去感受彩色的存在,并不能说明,他的整个心空,已经是完全的灰色。一个彻底失去色彩的心灵,是苍白而且无力的。赵德良仍然具有强大的力量,恰恰在于他的心中,有着浓烈的色彩。

唐小舟说,从昨天开始,我一直在想,我这个联络员,应该做些什么?

赵德良问,你认为你应该做些什么?

唐小舟说,我想过,可没有想出头绪。或许应该去各地走一走看一看,不然怎么叫联络员?可是,我如果要走要看,你这里怎么办?

赵德良说,这个你考虑太多了吧?你不可能永远跟着我。总有一天,你要去独挡一面。【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唐小舟说,那不一样。现在跟着你是我的工作。一个人干一种工作,就一定要全力以赴,努力将这个工作做好。

赵德良说,你去当联络员,当然也是目前这个工作的一部分。扫黑,很可能是一个时期里,省委的关键性工作。同时,省委又不能仅仅只抓扫黑工作,还必须抓其他工作。如果没有一个人替我去抓这项工作,我自己就得抽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管这件事。

唐小舟说,我明白了。我会尽一切所能,把这件工作分担好。

赵德良说,你很善于思考,这一点很好。一个人的力量,并不来源于他的体力,而是来自于他的思考。你做这件事的时候,需要更多的思考,有时候,还需要独自承担某些东西。是你一个人跑,还是在一处带上一个人,你自己安排。我这里,你不必分心,相信余丹鸿可以分担一部分。

唐小舟有点担心,自己一走,余丹鸿会不会将韦成鹏塞给赵德良?虽说赵德良不一定肯要韦成鹏,毕竟是临时的,赵德良大概也不好拒绝吧?真的出现这种局面,总会有些后遗症。唐小舟想了想,对赵德良说,能不能叫侯正德同志临时顶一顶?

赵德良说,可以考虑。你和丹鸿同志以及正德同志说一说。

唐小舟想,自己一个人跑联络,也够寂寞的,能不能带上徐雅宫呢?如果带上徐雅宫,一来解了自己路途的寂寞,二来,也正好趁此机会,给徐雅宫铺一下路。他说,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叫一个记者跟着我跑?

关于扫黑行动的宣传,是一件极其敏感的事。扫黑行动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以伤人,也可能被他人利用而伤己。之所以能够被他人利用,恰恰在于行动规模巨大,控制可能出现盲点。这样的盲点一旦被对手抓住,便会引出一系列麻烦。相比而言,如果麻烦仅仅只是在省内,作为省委书记,自然可以控制。最大的隐患,正在于宣传。某些事一旦被媒体曝光,就不仅仅是一个省委书记的权力能够罩得住了。因此,在宣传方面,尤其要小心谨慎。听说唐小舟想带一名记者下去,赵德良不敢立即答应。

唐小舟说,就是徐雅宫。这个人,我认为我还能把握得住,她不会乱来。

赵德良对徐雅宫的印象也不错,这次扫黑行动打响第一枪的就是她。听说唐小舟想带徐雅宫下去,赵德良心里的疑虑消除了,说,小徐不错。可以让她跟进这件事,但写什么怎么写,需要好好研究,一定要慎重。

回到办公室,替赵德良泡好茶并且整理好他这一天要看的文件和报纸,接着给侯正德打电话,把他叫上来。唐小舟将情况简单地说了,侯正德自然清楚唐小舟的用心。他当副处长这么长时间,即使主持工作,最终也没能升上去。此次如果能够代替唐小舟给赵德良当一段时间秘书,只要不出大的差错,让赵德良对这个人的人品产生反感,对其能力产生怀疑,将来的某个时候,解决正处,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那一瞬间,侯正德异常激动起来,对唐小舟千恩万谢。

唐小舟说,你不用谢我,你要谢的是你自己。有一句话,我还要说清楚,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这事,我还要去找秘书长商量一下。如果他坚决不同意,我也无能为力。

侯正德说,即使这样,我也要感谢你。关键时刻,你能想到我,你就是我这一辈子的恩人。

唐小舟说,这些话就不要说了吧。我现在就去找秘书长,成不成看你的运气了。

侯正德说,要不要我找一下秘书长?或者晚上到他家去一下?

唐小舟一边向外走一边说,复杂了。

到底怎样复杂了,他也没有说明。

进入余丹鸿的办公室,余丹鸿和他开玩笑,说,联络官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指示?【WWW.5UXIAOSHUO.COM】唐小舟说,秘书长,你千万别开这种玩笑。我干的是秘书工作,你永远是我的秘书长,是我的领导。何况,真正的联络官,省委常委会定的是你,我只是在你的领导下,做一些具体的事。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02

余丹鸿说,小舟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唐小舟说,真的吗?看来,秘书长教导有方,把我这个顽冥不化的人,也教化了。

余丹鸿也知道,唐小舟来找自己,肯定有什么事,便问,小舟你有事吗?

唐小舟说,还不是为了这个联络员?赵书记的意思,是想让我别光靠电话联络,腿要勤一点。【WWW.5UXIAOSHUO.COM】余丹鸿说,那是,联络员嘛,不跑跑腿,怎么联络?

唐小舟说,所以,我感到难办呀。我如果出去跑,赵书记这边怎么办?难道把所有事,都压在秘书长这里?秘书长那么多事,怎么能给秘书长添麻烦?

余丹鸿说,这倒也是个实际情况。赵书记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说,赵书记早晨和我谈了一下这个事,他的意思是不要搞出太大的动作,这个事,还是在一处内部解决一下。如果我有时间,事情就由我来做,如果我下去了,就让处里派个人临时顶一下。

余丹鸿说,恐怕只能这样了。赵书记有具体人选吗?

唐小舟说,赵书记的意思,可以让侯处临时顶一下。

余丹鸿猛地抽着烟,烟雾在他的面前缭绕,唐小舟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唐小舟想,如果余丹鸿不同意,自己应该怎么说服他?还是将这件事交给他,自己撒手不管了?如果不管,对于侯正德来说,该做的人情,自己已经做了。然而,如果不争取,余丹鸿很可能把韦成鹏塞进来,反正是过渡嘛。

他正想,如果余丹鸿不同意,自己怎么办,余丹鸿开口了,他说,你和正德同志提起过这事吗?

唐小舟说,还没有。赵书记叫我下来和你商量一下,先听听你的意见。

余丹鸿说,那你先不要告诉他,我再和赵书记商量一下。

唐小舟想,看来,这事黄了。即使他想好了什么话,也不好继续说,只得告辞离开。

侯正德早已经等在走廊上,见他从秘书长办公室出来,不便上前打听,只是老远向他递眼色询问。他也不好说什么,装着没看见,直接上楼了。人还没进办公室,侯正德的电话来了,问,他不同意?

唐小舟说,你要稳住,别急。

侯正德说,我的哥,我能不急吗?也许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唐小舟说,你急也没用呀。再说了,这事我和赵书记已经商量好了的,赵书记心里认定了你,他也没办法吧。

侯正德愤愤地说,妈的,老子每年还给他拜年,那些东西全他妈喂狗了。

唐小舟说,老兄,隔墙有耳啊。尽人事听天命吧。我还有事,先挂了。

当天下午,唐小舟随赵德良一起前往闻州。省里不仅赵德良去了,陈运达也去了,参加北方汽车集团闻州公司的奠基仪式。

闻州汽车工业园早已经成型,合作单位谈了很多家,北方汽车集团是第一个决定落户闻州的国内汽车生产大型企业,计划在闻州建起一座年产三万辆的中档小轿车基地,以此实施北方汽车占领南方市场的总体战略。国内汽车企业的布点竞争,如火如荼,每个省,都将汽车列为本省经济发展的龙头支柱,真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都希望成为中国未来汽车生产的十大基地。

省市领导都清楚,闻州汽车工业园,至关重要的,还在于第一家厂的投建。有了第一只凤凰,便不愁第二只第三只。这次的奠基仪式,省里自然是重视,不仅省里几大巨头全部出席,省委还投入资金,要求宣传部邀请全国各路媒体,进行全方位报道。

当官是要出政绩的,有人认为,在中国当官,根本不需要本事,只需要你踩对线,跟对人,肯定可以升上去。其实,这仅仅只是看到了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就算上面有人照顾你,你也一定要出政绩。中国官场实行的是伯乐制,上面的伯乐,难道真的只要拿得出钱,就可以买通?绝对不是。伯乐也是需要政绩的,而他们的政绩,仅凭自己的三头六臂三拳两腿,绝对干不出来。他们还需要下面有能干的人。假如下面全都是一般齐,他就会矮子里面拔长子,看谁顺眼或者谁对自己好一些,他们便将赞成票投给谁。假若这些矮子之中,突然冒出一个巨人,干出了惊人的政绩,别人就算想踩也踩不着,想压也压不住。这就是全国各地,都在大搞政绩工程的原因,为了这个政绩,可谓各出奇谋,八仙过海。总体上说,花架子多,实事少。能像郑砚华这样,搞一个影响本地乃至全省经济格局的政绩工程,少之又少。有了这个政绩工程,再加上其他因素,郑砚华就算是不想上也难。【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唐小舟仔细分析过江南省未来的政治格局,按照中国地方官场结构模式,一个地方未来官场走向,不可测因素是外派干部部分,可测因素,则是本土干部中那些最具竞争实力者。唐小舟曾经很留意这些潜在的政治黑马,雍州市市长温瑞隆和闻州市市委书记郑砚华,被他列在前两位。温瑞隆比郑砚华大好几岁,作为省会城市的市长,并且已经两届,他很可能成为下一任市委书记,接下来,便可能成为江南省省长最有力的竞争者。如果唐小舟的估计不错,几年之后,郑砚华很可能成为江南省的副省长甚至常务副省长,当然,也可能成为副书记最终走向权力巅峰。对于这样的潜力股,他是一定要认真交结的,这些人,势必影响自己的未来。只不过,温瑞隆这个人,结交不易,他试过几次,温瑞隆显得不是太热情。这里面可能也有一个原因,他以前在省报,与市里的来往少,和温瑞隆之间缺乏渊源。相反,郑砚华不同,以前就认识且不说,自己当上秘书之后,郑砚华曾主动表示过向他靠近的意思,彼此的关系,更加的亲密起来。

这次到闻州,唐小舟没机会和郑砚华过多交往,郑砚华有太多的人需要去应酬,有太多的上级领导需要他去招待,自然没有时间分配给唐小舟。话说回来,他毕竟是地方首长,就算完全不理唐小舟,也是情理之中。他能够抽空与唐小舟握个手,已经将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了。

下午从闻州返回,到达雍州时接近六点。赵德良没有回省委,直接回家了。唐小舟将赵德良迎下车,又送他进门。

赵德良说,小舟,你回去吧。

唐小舟知道,今天晚上,赵德良这里不需要自己。冯彪要送他回家,他拒绝了。

拒绝冯彪,一来是不想用省委书记的车,太招摇,二来他也确实不想回家去面对谷瑞丹。他最近一直在想,自己在赵德良身边的位置已经稳定,是不是该把婚离了?既然想离婚,自然要事前做些铺垫。谷瑞丹倒也变乖了,家庭生活如此不顺,她竟然不再抱怨,反而给他留下一个任劳任怨的印象。

影响他作出离婚决定的因素还有很多,比如徐雅宫,比如孔思勤。尤其徐雅宫,他虽然迷恋她的身体,喜欢和她做爱的感觉,但他并不想做她的丈夫。现在自己有婚姻,彼此从不谈论婚嫁之事,一旦离婚了,恐怕就得面临这个问题。至于孔思勤,他们之间只能算是灵魂交往,没有任何实质性东西。如果有一天,他提出和她结婚的话,她一定乐意,但他觉得,他们只可能成为政治夫妻,很难在生活上达到高度默契。

想到徐雅宫,他的身体有了反应,恰好又要和她商量一下采访扫黑行动的事,便拨通她的电话。

他问,在哪儿呢?

她说,在柳泉。

他微微愣了一下,问,你怎么到柳泉去了?

她说,社里派的任务。

他说,你在柳泉的知名度很高,难道不怕危险?

她说,那些人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我?

他问,柳泉的情况怎么样?

她说,省厅滕明处长在这里坐镇,行动很迅速,大部分已经落网,漏网之鱼不多,现在正在扩大战果。

他说,过几天,我要到下面去转一转,你跟我一起去吧。她显得有些犹豫。他问,怎么,没时间?

她说,社里让我采访扫黑行动。

他说,那你更要跟我走了,我是省里扫黑行动的联络员。

她说,真的?那我就跟着你,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结束和她通话,他心里一阵茫然。平常,无数电话约自己吃饭,真的想找个人的时候,还真不知道能坐在一起的是谁。想一想,好久没和王宗平在一起了,这位老兄郁郁不得志,自己进入这个位置后,也怕有些人对王宗平的身份敏感,有意拉开了距离。今晚既然没什么别的安排,就和他一起吃个饭吧。

打通王宗平的电话,刚说两句,电话被黎兆平接过去了。

黎兆平问,首长,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你再这样叫,我生气了。

黎兆平说,好好好,我不开玩笑了,你过来吃饭吧。

唐小舟问,哪里?【百度搜:5uxiaoshuo】黎兆平说,一个小地方,你在哪里?我让向阳去接你。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03

黎兆平的司机陶向阳不一会儿就到了。黎兆平以前用的是自己的车,一辆路虎。当娱乐频道副总监时,台里没有给他安排车,他仍然坐自己的车。不仅将私车公用,就连司机陶向阳,也由黎兆平开工资。直到当了总监,才用上了奥迪,陶向阳也成了台里的司机。

陶向阳接上唐小舟,开着车东穿西绕,走了一些什么地方,唐小舟闹不清。他是开车的人,竟然不知道雍州市还有这么多小巷。最终停下的地方,叫墨巷小镇。唐小舟对这个地方很陌生,便问,这是什么地方?【百度搜:5uxiaoshuo】陶向阳说,这是雍州的一条老街,解放前专门卖笔墨纸砚的,所以叫笔墨巷,现在省了一个字,叫墨巷。

唐小舟知道笔墨巷很有名气,却不知道在这个角落里。

解放前,笔墨巷和文街,是雍州市两条著名的文脉街,笔墨巷卖的是文房四宝,文街卖的是名人的文化作品。正因为笔墨巷和文街遥相呼应,人们才按照文街的叫法,将笔墨巷,也改成了一个字,叫墨巷。解放后尤其是近些年,文房四宝已经成了小众物品,很少有人购买,笔墨巷的生意,也就悄悄消失。今天的墨巷,早已见不到文气,只有一些最落拓的老雍州民居和一些日用百货的商铺和餐饮店。

墨巷是一条很窄小的巷子,不能走大车,小车也只准单向行驶,根本没有地方停车。陶向阳将唐小舟放在门口,驾车走了。唐小舟上楼,见这个墨巷小镇外面虽然简单普通,里面却雅致,因为地方狭小,只有五个包间,分别取了五个奇怪的名字,分别叫一筒二索三万四喜五福。推开三万的门,见里面坐了五个人,两男三女。两个男的,自然就是黎兆平和王宗平,三个女的,唐小舟熟悉的仅仅只有一个,舒彦,省城著名的女律师。

见门被推开,黎兆平已经望向门口,看到唐小舟,立即站起迎过来。唐小舟知道,黎兆平的架子端得很大,一般人,他是不会恭迎的,坊间传说,有一次,雍州市的某位副市长接受黎兆平的宴请,这位副市长故意端了一点架子,有意晚到了半个小时,进门的时候,颇有派头地站在门口,等着黎兆平过来请他入座。岂知黎兆平坐在那里只是招了招手,这位副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搞得极其尴尬。

黎兆平拉了唐小舟的手,说,听说你到闻州去了,以为你没时间。

唐小舟说,刚从闻州回来,老板体谅我辛苦,放了我的假。

黎兆平说,都是老朋友,也不用介绍了。给你找了一个小妹妹,正在路上。现在只能委屈你,暂时坐在这里,让这个老美女幸福一下。

他嘴里的老美女,自然就是指舒彦。舒彦听了这话,顿时一声惊叫,说,黎兆平,我要阉了你。

舒彦同黎兆平的渊源很深,两人是高中同学,又是彼此的初恋,后来由于极其复杂的原因,舒彦另择高枝把自己嫁了。此后的好多年间,两人再没有来往。九十年代末期,黎兆平打一场生意上的官司,对方请的律师竟然是舒彦,两人便在法庭上重逢,从此开始恢复关系。许多人认为他们旧情复炽,可黎兆平却说,几十年前的一棵草,那时没吃现在去吃,我怕磕坏了自己的牙。

唐小舟和舒彦是熟悉的,只是没有深交。他主动伸出手,对舒彦说,来,我们握握手。

舒彦倒是伸出了手,却没有和他相握,作势在他的手掌上打了一下。

黎兆平便起哄,说,握呀,干嘛不握?这么好的机会。

舒彦推了黎兆平一把,说,握你个头。

黎兆平说,握的当然是头,只不过是大头或者小头而已。

舒彦曾经在不同的场合说过,做·爱就是更深层次的握手。这句话因此成了雍州的名人名言,至少整个雍州官场,都知道这句话。舒彦也知道,很多人在背后提起她根本不叫名字,就叫握手。一些熟人朋友见了她,便和她开玩笑,说,来,我们握握手。她也无所谓,反正当律师若不想和法官握手,官司一定赢不了。

王宗平和唐小舟打过招呼,聊了几句,彼此坐下。

黎兆平坐的是主席,他的两边,分别是舒彦和一个美女。美女的另一边,便是王宗平。王宗平的身边,也是一位美女,很小巧玲珑的那种,五官长得很精致,皮肤很白。唐小舟没有见过她,听到介绍之后,才意识到,她的名字,自己早已经熟悉。她叫阳春玉,开一间广告公司。黎兆平是认识阳春玉的,常常拿她开玩笑,叫她小一号。意思是说,她什么都比别人小一号,会不会那里也小一号?甚至更进一步开玩笑说,你什么都小一号,和宗平配不配套呀。

【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王宗平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委宣传部,因而和当记者的唐小舟多有接触,大家年龄相仿,意气相投,又都是单身汉,便常常约在一起活动,看画展,游公园,或者是喝酒什么的。算起来,两人的交情,还真不浅,十几年了。后来,王宗平家的一位世交官运亨通,当上了雍州市委副书记,将他从省委宣传部调到市委办公厅,当了自己的秘书。王宗平给那位副书记当了三年多秘书,副书记去了政协,担任政协副主席。副书记离开之前,已经考虑好了安置王宗平的方案,组织谈话都已经完成,任命文书却迟迟下不来。后来内幕揭晓才知道,这位副书记被安排去政协,是要将他调开以便调查。仅仅两个月后,这位领导便被双规,王宗平也因此接受长时间调查。最终结论是,王宗平洁身自好,廉洁自律,与副书记的贪腐案,没有半点关系。可原本的任命同时被搁置了,他的编制,仍然留在市委办公厅,却再也没有人给他安排工作。

唐小舟曾经和他开玩笑,说,你这样还不好?竟然可以不用上班,工资一分不少。听了这话,王宗平只是苦涩一笑,说,不信你来试试。其实,唐小舟很理解他的处境,在他的那个圈子里,大家都将他看成不祥的人物,谁见了都绕着走,别说有人敢用他,就算是离他近一点,人家也怕沾了晦气。

阳春玉是王宗平给那位倒霉领导当秘书时认识的,王宗平替她拉了很多广告业务,她的广告公司,也因此摆脱困境。这个女人还是很讲感情的,王宗平虽然步入了仕途逆境,她还是忠实地跟着他,无怨无悔。

至于黎兆平身边的那个女人,他只是稍稍介绍了一下,是雍州师大的学生,具体什么情况,唐小舟没太在意。他很清楚,黎兆平的身边,有两样东西是不缺的,一是不缺钱,二是不缺美女。他换美女比换衣服还快,如果他身边的每一个女人,朋友们都要花心思精力记住的话,那是一件很累的事。

黎兆平既然约了舒彦一起吃饭,身边又带了一个女人,似乎说明黎兆平和舒彦之间关系纯粹的说法是可信的。

坐下之后,黎兆平问唐小舟,今晚应该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唐小舟说,应该没有。

黎兆平说,那我们整点白的。

不等唐小舟答应,他已经拿起身边的茅台,往唐小舟面前倒了一杯。五个人面前,都已经倒了酒,除了两位年轻女士是半杯外,其他人都是满的。

唐小舟说,少来点吧,我怕临时又有事。

黎兆平说,你的量,我放心。

大家喝了第一轮酒,一个很年轻秀气的女孩推门探进头来。

黎兆平身边的师大女孩立即站起来,叫道,雅馨,快进来。就等你了。说着,从座位上起来,走到门边,将那个羞羞的女孩的手抓住,往黎兆平身边走。

黎兆平指着唐小舟说,给他给他,我不掠人之美。

于是,那个叫雅馨的女孩被带到了唐小舟身边。

唐小舟看了她一眼,很青涩的一个女孩,看上去似乎还未成年。她就像天生为解释青涩一词而存在似的,看到她,你完全理解了人们用青涩来形容某个年龄段女性的全部含义。【WWW.5UXIAOSHUO.COM】女人的性·感,俨如被圈养的鹿群。幼·齿的鹿虽然不安分,也会小鹿乱撞,毕竟圈的力量强大,从圈外看,波澜不惊。鹿群一旦成年,情况完全不同,所有鹿从各个不同的方向争相奔突,圈因此承受巨大的冲击力和考验。鹿群似乎有从任何一个方向破圈而出的可能,弹性良好耐力超卓的圈墙,又将这些不安分的鹿一只只拦了回去。有人将女人比喻成花,其实女人恰好体现了花的整个绽放过程。青涩就是小巧的花苞,外形上,它和植物的颜色保持一致,甚至让人误以为那就是植物的叶或者茎。性·感成熟的时候,也就是含苞欲放的时候,这时,每一天甚至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感受到变化,那是突变,是一个关于绽放的解释。女人性·感的绽放,不仅光彩夺目,摄人心魄,而且千姿百态,千娇百媚。绽放之后,会出现一个漫长的沉寂期,表面上看,似乎不再变化,其实,这是一个漫长的萎谢期。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04

面前这个女孩,个子小小巧巧的,看不到挺拔的胸·脯,锁骨显得瘦弱,皮肤似乎在沉睡,缺乏那种由内向外奔突的力量。当然,她身体结构的优秀还是非常明显的,一张巴掌脸异常精致,有着瓷一样的肤色和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那张小脸相比,大得有些夸张,睫毛很长,鼻子挺拔,嘴巴圆润,唇廓线条清晰优美。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眼皮是耷拉着的,眼睛便像两轮黑色的弯月,嵌在皙白之中,黑得引人注目。她身体惟一向外张扬的部位,就是眼睛,此刻,她的眼皮虽然耷拉着,目光却从缝隙中射出来,显得有点张扬,睫毛更是舒展,弯曲成一个弧度。【WWW.5UXIAOSHUO.COM】师大女孩向唐小舟介绍说,这是我的同学冷雅馨。再向冷雅馨介绍说,这是唐哥唐小舟。又附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唐小舟猜测,她一定是告诉冷雅馨,他是省委书记的秘书。

听到冷雅馨这个名字,黎兆平故意耸了耸身子,说,真冷。

师大女孩说,我跟你们说过,我这位妹妹是冷美人呀。

王宗平说,冷……雅馨,这个名字怎么这么拗口?

师大女孩说,你叫雅馨呀,那样就顺多了。

王宗平说,雅馨,你迟到了,酒我们就不罚了,但是,你得给你唐哥敬一杯酒。

冷雅馨显得十分害羞,却也端起面前的杯子。舒彦立即替她酌了酒。

冷雅馨以一种极小却很好听的声音说,唐哥,我敬你。请。

黎兆平和王宗平便闹,说声音太小太秀气,没有听清,重新说。

冷雅馨脸红了,那种红就像是一种电脑效果,迅速地扩散到整个脸。她倒是声音提高了一点,仍然很小。她说,唐哥,我敬你。

黎兆平说,雅馨呀,这样可不行,怎么像要和你唐哥入洞房一样?如果真的入洞房,你怎么办?

舒彦大概也觉得这个妹子有趣,说,你这么害羞怎么行?社会是老虎,将来会把你吃得连渣都不剩的。

王宗平便拿舒彦开玩笑,说,是啊,你应该学一学这位舒姐姐,社会把她吃成了渣,吐出来。她摇身一变,又成美女了。

唐小舟对冷雅馨生出了怜意,不想再闹下去,端起酒,和她碰了一下,自己先喝了。

冷雅馨正要喝,黎兆平却不让,说,这样不行,没有过关。说着,走过来,对她说,要不这样也行,喝一个交杯酒。

冷雅馨看了看黎兆平,又看了看唐小舟,不知所措。

唐小舟说,算了,人家还未成年吧,看她这害羞样子,你们别闹了。

舒彦便说,哟,唐处这么快就怜香惜玉了?

黎兆平不依,一定要他们喝交杯酒。

冷雅馨以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唐小舟,唐小舟看出了她乐意,站起来,端起师大女孩刚刚加满的酒杯。冷雅馨将自己的手往前伸了伸,唐小舟也伸出自己的手,两人的手交叉着挽在一起。唐小舟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这种味道似乎不是香水味,更像是她本身的体·味。这种气味让唐小舟心中一荡,顿时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黎兆平恶作剧,趁着他们喝酒的时候,按住两人的头,往中间推,两人手中的酒泼了出来,脸却贴在了一起。仅仅只是一瞬间,唐小舟感觉到冷雅馨的皮肤极其细嫩,却发烫。两人的脸碰了一下,又迅速闪开了。酒洒到了两人身上,冷雅馨放下酒杯,抓过桌上的餐纸,没有替自己揩,而是替唐小舟揩。

王宗平说,没事没事,酒的挥发性好,一会儿就干了。

唐小舟说不清为什么,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女孩。他觉得黎兆平这些家伙闹得有点过了,人家毕竟还是青葱岁月呀,哪里经得起你们这些老油子的胡混?找了个机会,他小声地对她说,别在意,他们只是喜欢玩,开心一下而已。

她小声地说,我知道。

他又说,你好像太胆小了。

她说,我天生就这样。

他说,那应该多接触社会,增长一些见识。

她说,我妈也这样说。

唐小舟突然觉得,这个女孩白得像一张纸,和她说话挺吃力的。恰好舒彦闹酒,要和他交杯。他便和舒彦开玩笑,说,交杯我就不喝了,我只握手。

舒彦说,你怎么说不喝交杯?刚才不是交了?

唐小舟说,正因为刚才交了,我要从一而终,不能再交了,再交就是滥·交。【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舒彦说,滥交你个头,这杯酒,你不喝也得喝。竟抓住他的手,硬是和他交了杯。

王宗平又过来给唐小舟敬酒,唐小舟便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能怎么样?混呗。不过,我最近可能会离开。

唐小舟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问道,准备去哪里?

王宗平说,我爸妈的公司不太景气,想让我去帮忙。

王宗平的父母是雍州市最早的商人,早在王宗平读大学前,就开始经营服装生意,从南方倒腾服装到雍州来卖。当时做这个生意的人少,他们占了先,最先富了起来。当时的商人完全没有社会地位,被人瞧不起。正因为如此,他们要求王宗平一定要读好书,并且一定要当官。王宗平大学毕业后,他们费了老大的劲,托了一个早年的关系,才将儿子弄进了省委机关。王宗平运气不佳,背景也不行,完全没有出头之日。他有些心灰意冷,见父母的生意还不错,将以前的服装摊子开成了服装公司,便动了念头,要辞职下海经商。父母却不同意,又出面替他活动,才捞到那个副书记秘书的职位。

唐小舟问,你父母的生意怎么样?好像以前听你说不是太好?

王宗平说,正因为不是太好,才想我过去帮忙。

唐小舟说,能不能再等等看?

王宗平不解地望着他。

唐小舟说,彭清源的秘书从他当副省长时就跟着他,最近可能要动一动,彭清源正在为此事做工作。只要他的秘书一动,就需要一个新的秘书。我为你做了一些前期工作,彭清源对你印象还不错。

王宗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举起酒杯,说,我们再碰一个。

吃完饭,黎兆平提出去唱歌。唐小舟知道,这是在为自己安排活动。唐小舟虽然很想和冷雅馨多接触,却不想去那样的场所,担心被熟人碰到,说,算了。这几天没睡好觉。

黎兆平说,那我们去喜来登喝茶,你也可以去那里睡觉。这个提议,倒有点让唐小舟心动。唱歌的地方很闹,想和冷雅馨说话也麻烦。喜来登三十八楼很静,说话方便。他正要答应时,手机响起来,拿起一看,是侯正德,他以为处里有什么事,立即接听了。

侯正德说,唐处,我在你家门口了。

唐小舟愣了一下,这个侯正德,怎么跑到我家里去了?转而一想,难道说,他的事定下来了?不然,他为什么要上自己家里?他问,有什么事吗?

侯正德说,没什么事,当面感谢你一下。

当面感谢?那就是事情定下来了。怎么定下来的?今天一整天,自己都和赵德良在闻州,余丹鸿应该没有机会和他碰头吧。这么说,是余丹鸿单方面定的?余丹鸿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侯正德要到自己家,估计是要给自己送礼,自己如果不当面,这个礼,肯定又被谷瑞丹收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回去一趟比较好,便说,那你稍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唐小舟要走,大家也只好散了。阳春玉有车,王宗平跟着阳春玉走。黎兆平身边有两个女人,只有舒彦独自一人,由舒彦送唐小舟回家。

回到家,谷瑞丹和侯正德正坐在客厅里说话,保姆小花带着唐成蹊在房间里做作业。

见门打开,唐小舟出现在门口,谷瑞丹便说,我们家领导回来了,今天难得。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说,爸爸,你是不是比省委书记还忙?

唐小舟没好气地说,去去去,回房间做作业去。见侯正德站着,便说,侯处,你坐你坐,我先洗把脸。说着,进入自己的房间,放下包,脱下正装外套,换了一件居家休闲装,又去卫生间洗了脸,才回到客厅,陪侯正德坐下来。

谷瑞丹替侯正德的杯子里加了水,又给唐小舟端来一杯茶,进了房间。

唐小舟问,是不是那件事已经定下来了?

侯正德说,多亏唐处照顾。

唐小舟问,怎么定的?昨天,他的口气好像不太乐意呀。

侯正德说,因为事情没有眉目,我也就没有向你汇报。昨天下午,他把我叫过去,对我说了好多话。

唐小舟哦了一声,问,他怎么说?【百度搜:5uxiaoshuo】侯正德说,总之就是那些话。说得含糊其词,大概是说,这几个月,你可能会更多地在下面跑,赵书记身边又需要人,所以,他考虑从一处安排一个人,临时跟在赵书记身边。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05

唐小舟略笑了笑,暗想,他倒是会卖乖。

侯正德继续说,他暗示我,赵书记已经同意了他的方案,交给他全权处理这件事。他仔细考虑过了,一处的几个人,我,杨卫新、韦成鹏以及其他人,都可以充当这一职务。他个人比较偏向由我来干,不过还没有最后定。【百度搜:5uxiaoshuo】唐小舟明白了,便说,于是,你晚上去他家了?

侯正德说,我事后一琢磨,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向赵书记推荐了我,赵书记也同意了,他凭什么作梗?还不是想捞一点好处?我和他共事也不是一年两年,这么长时间,他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厅里那么多人,过年过节,谁去过他家谁没去,他心里记得清楚着呢。我想,拜了这么多年的菩萨,还差这最后一拜?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还不知有没有机会。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也顾不了许多了,就去拜访了一下。你别说,还真是有用,今天下午,他找到我说,已经和赵书记通了气,事情定下来了。要我从明天起,就跟着你。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这么个事,竟然也成了某些人的生财之道。权力这东西,真是太可爱了。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侯正德起身告辞,唐小舟起身相送。谷瑞丹已经很熟悉套路,大概早就在里面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听到侯正德告别,连忙从里面出来,热情得有些夸张地说,侯处,怎么就走了?多坐一会儿嘛。

侯正德说,唐处这几天辛苦了,他需要早点休息,我还是不打扰了。

谷瑞丹说,他呀,傻里傻气的,就知道傻做,哪一天不是这样?没事的,多坐一会儿。

侯正德说,唐处可不傻,他前程无量呀。

侯正德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走。唐小舟要送,他伸手拦住,同时很快地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塞到了唐小舟手上。唐小舟被迫接住,掂了一下分量,心中暗自一惊,怕是有一万吧。他往自己这里送了一万,送到余丹鸿那里的,肯定也不少于这个数。为了这么个位子,侯正德还真舍得送,而余丹鸿也敢收。

唐小舟说,侯处,正德兄。在我这里,你不要这样。

侯正德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应该的。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唐小舟拉着他的手,将信封往他手里塞,说,真的不行。我们都在这个圈里混,在一个办公室里进出,有些时候,我们是身不由己。但我们之间是兄弟,搞这一套就俗了。

侯正德说,就算是亲兄弟,也要表达一点感情吧。请你一定接受我这点意思。说着,想抽出手逃走。

唐小舟不肯放手。他是真的不肯收这笔钱。一方面,他并不喜欢这种官场风气,另一方面,他也知道,侯正德给余丹鸿送了钱,却又在自己这里说出来,难保他转过背,不将送钱给自己的事,对别人说起。

他说,正德兄,老兄啊,我是真诚地希望,同事之间,朋友之间,兄弟之间,有一种干净纯洁的东西,就像春天的风,能够吹得人扬眉吐气,神清气爽。如果没一点春天的风吹拂,整天刮沙尘暴,这个官场,也太混浊太无聊了。你说是吧?

侯正德仍然不肯收。他心里很清楚,官场就这么个风气,唐小舟作为省委书记的秘书,目前圣眷甚隆,日后前程无量。自己这时候在他身上投入,将来很可能获得巨大的回报。全省范围内,有多少人争着向他唐小舟献媚?都削尖了脑袋呢,自己近水楼台,如果连这个机会都放过,就只能后悔一辈子了。

【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唐小舟见他执意不肯收回去,只好拿出了最后的刹手锏,对他说,你如果一定不肯收回去,我也没有办法。我只好明天交上去了。我们是兄弟,所以,我对你没有任何隐瞒,所有话都说在明处。我不希望这样做,大概你也不希望我走这一步吧。

侯正德只好收回来,并且说,唐处你真是。事后感谢,表达一点心意,你都不让。

唐小舟打开门,说,心领了。

谷瑞丹在背后说,侯处,没事常来玩。

关上门,谷瑞丹就说,你也真是,人家是真诚来感谢你的。你小心得太过头了吧。

唐小舟原本不想和她说话,实在有些忍不住,便说,就你精明。你不想想,他昨天晚上去了余丹鸿那里,今天就告诉了我。今天晚上到了我这里,明天还不定会告诉什么人。

谷瑞丹说,既然他是这样一个人,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你应该离他远一点,值得你帮也需要你帮的人大把。

唐小舟没好气地说,是啊,值得我帮的人有大把,不值得我帮的人,也有大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时候,值得你帮的人,你不能帮,但不值得你帮的人,虽然你不愿帮,却又不能不帮。比如说吧,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也清楚呀。你早就觉得当我的老婆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也早就不把我当你老公看了。可我能怎么办?我不还得让你当我老婆?

谷瑞丹猛地一愣,当即便要发作,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说,没什么意思,只是一个比喻。

谷瑞丹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件事。我要怎么说,你才能相信?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唐小舟说,你错了,我不说你和谁有什么事,我只是说,其实,你早就已经不当你是我老婆了,这是事实,对不对?

谷瑞丹说,你说这话没有良心,我什么时候当你不是我老公?我什么时候不想当你老婆?我是你的,你如果要,随时都可以,是你自己不行。【WWW.5UXIAOSHUO.COM】唐小舟知道这事说不清楚,举起双手,说,好好好,我们不说这个了,我现在累了,有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说着,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他以为她会在自己的后面咆哮,可也奇怪,她竟然忍住了,并没有发难。

她反而在外面说,我知道,你想激怒我,我不上你的当。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06

唐小舟选择的第一站是泸源市。

被调往泸源市指挥扫黑行动的,是雷江市公安局长蒋东培。省厅原本安排另一个市的公安局长到泸源,唐小舟考虑自己和蒋东培关系比较熟,他又是自己家乡的公安局长,且泸源市情况特殊,想暗中给蒋东培创造一次机会,便向杨泰丰建议换成了他。他没有说明这样调换的目的,杨泰丰也没有问,最终公布结果,蒋东培到了泸源。

蒋东培是武警出身,在武警部队时,便已经干到了正师。按照新的军衔制,正师只能授大校衔,不能授少将。同时,军衔又并不与职务并行,而与军龄相关。升了大校之后,到了年限,要么升少将,要么,就得转业。蒋东培升不上去了,只好打背包回家。以前,军转干部的安置,都对应着一个地方级别,正团职对应的是县处级,正师职,自然对应的就是正厅级。到了后来,军转干部越来越难以安置,级别也就越来越低,现在一个正团级干部转业,能给你一个正科级就不错了。当然,个别有很硬后台的,也可以安排正处。蒋东培回到雷江,别说正厅,副厅都捞不到,只给了他一个副局长职位,分管刑侦,副处级。

一般分管副局长,仅仅只是挂个名,关键时刻出面做一番指示,等到有荣誉的时候,再往自己怀里捞。蒋东培却是军人作风,干什么事,都身先士卒,他一竿子扎进了刑警队。

刑警队属于公安队伍中最为军事化的部门之一,又都是一些年轻人,刑警们喜欢这个副局长身上那股军人气,很快和他成为了朋友哥们儿。蒋东培来到刑警队,却并不瞎指挥,刑警队的日常工作,他基本不闻不问,只是抽出两个中队,专门破旧案、疑案、悬案。他将所有这类案件清理出来,分给这两个中队,要求这两个中队将案情上墙,每桩案子上面插一面白旗。哪个案子破了,就将白旗换成红旗。

有许多案子之所以成为旧案悬案,不在于这案子怎么难破,而在于疑犯逃走了,未能归案。破这类案子,一项最大的工作,就是抓捕。有些疑犯逃到了极其偏远的地方藏匿,若想将他们抓到,刑警必须经历一段极其艰苦的日子。蒋东培不怕吃苦,他亲自带着一队人,奔赴全国各地。最艰难的时候,所有参战干警,大夏天的,竟然一个月没有洗过澡。将疑犯抓获押到当地公安机关,当地同行发现,这些人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臭味。

蒋东培就这样成了全省的典型,唐小舟奉命去采访这个典型,因而认识蒋东培并且成为好朋友。

泸源市的扫黑指挥部设在废弃的小学校舍里。这里原是泸源市的远郊,有一个自然村,村里设有一所小学。后来,城市发展,这里由远郊变成了近郊,而自然村的村民,也都在城里买房子或者通过各种门路进了城,村里的人数越来越少,这所小学,就此废弃了。

唐小舟驾驶的汽车是杨泰丰提供的,挂的是公安车牌,即使如此,进入这个指挥所,仍然受到严格检查。门口由持枪的公安干警站岗,他们拦停了唐小舟的车。

唐小舟的车上,有一个特别通行证,上面是江南省公安厅扫黑指挥部特别通行证等字,盖着公安厅政治部的钢印。他觉得这个通行证太招摇,因此没有放在车头的挡风玻璃上。此时,车子被拦住了,他便将这块牌子拿出来,递了过去。站岗的干警知道他有来头,立即敬礼放行。

汽车驶进院内的操场停下,有一名干警看到了这辆车,大概认出了省厅的车牌,转身进了一间办公室。唐小舟和徐雅宫刚刚从车上下来,蒋东培便从那间办公室里走出来,远远看到了唐小舟,大声地说,哎呀呀哎呀呀,首长来了。便以军人的步幅,一路小跑着下楼。

蒋东培身高一米七八,永远蓄着平头,中气很足,说话像打雷,走路一阵风。唐小舟自然不会军人那套,和徐雅宫一起慢慢向楼梯口走,他离楼梯口的距离虽然近,蒋东培却先一步下了楼,到了唐小舟面前,竟然来了一个立正敬礼,大声地说,报告首长,蒋东培听命,请首长指示。然后伸出手和唐小舟相握。

唐小舟并没有先握他的手,而是在他的胸部擂了一拳,说,搞什么鬼,要出我的洋相呀。然后才握住了他的手。

蒋东培说,首长这是批评我呢。你现在是首长,来这里视察,我怎么能怠慢。

唐小舟说,首什么长?我永远是你的兵,是你的兄弟。说过之后,介绍徐雅宫,说她是江南日报的大记者,由赵书记钦点进行这次扫黑行动的采访。

蒋东培顿时对徐雅宫倏然起敬,伸出双手,一面说着欢迎,一面和徐雅宫相握。

徐雅宫没有精神准备,被他猛一握,竟然惊叫了一声。

唐小舟便开玩笑,说,你以为是你手下的女兵呀,见了就拍人家的胸,说,肌肉练得不错。

在楼上坐了不长时间,眼看该吃午饭了,蒋东培要请唐小舟和徐雅宫去外面吃。唐小舟说,我知道你的,还是不要出去了,就在这里吃吧。【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蒋东培说,这里吃的是军营伙食。

唐小舟说,那我们就体验一下军营生活。

蒋东培叫了一声,立即进来一位参谋。向他交待一番,不多久,那位参谋进来请他们去吃饭。

吃饭的地点是原学校的一间教室改成的饭堂,里面摆了许多张桌子,桌子上铺着台布,看不清桌子的质地,但从大小判断,估计是以前的课桌。里面有许多干警在吃饭,他们吃的是份饭,一人一份。唐小舟等被请到了里面的一张桌子,这是由两张课桌拼在一起的,上面摆了几个菜,一大碗西红柿蛋汤。和他们一起吃饭的,除了蒋东培之外,还有泸源的刑侦支队长周平。蒋东培介绍了唐小舟和徐雅宫的身份,周平分别和他们握手,然后坐下来吃饭。蒋东培问唐小舟要不要喝点酒,唐小舟说,你们这是在工作,中午肯定是不能喝酒的,我们还是别破这个例了吧。

周平只是闷头吃饭,却不说话。唐小舟看出点状况来了,便问周平,周队长好像有点情绪?

蒋东培说,谁没有情绪?忙了几天,鬼影子也没捞到一个。没情绪那是神仙,不是人。再这么下去,我都会被憋死。

徐雅宫不解了,问,不是全省统一行动吗?怎么抓不到人?

蒋东培说,怎么抓?省里的力量还没有调齐,人家早已经听到风声,作鸟兽散了。这样打鸟,鸟毛都打不到。早把鸟惊了。

唐小舟听了,心里略略一惊,问道,其他地区的情况会不会好些?

周平说,能好到哪里去?如今是什么社会?信息社会。我们讲究信息,黑社会比我们更讲究,他们比我们的消息灵通得多,通讯设备比我们先进得多,我们还根本没有得到命令,他们早就已经躲开了。五天前,我们接到命令要抓人,可是,等我们过去一看,人家早已经在两天前就已经逃了。我们连鬼影子都抓不到一个。

蒋东培说,据我了解,除了柳泉是提前行动,全省其他所有市州,没有一个例外。

这消息让唐小舟大为心惊,他倒不是担心人能不能抓到,或者各个地区是否能够扫出威风扫出成绩,而是担心,如果这次风暴扫黑无功而返,他这个联络员,能拿出什么向省委交待向赵德良交待?

他说,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些人是地方一霸,在地方总有些根基,他们自己跑了,这些根基能跑吗?

蒋东培叹了口气,说,难啦。周平也叹了口气,说,难啦。

既然人都跑了,他这个联络员,也没有太多的事可做,下午便和蒋东培关在房间里聊天。唐小舟对蒋东培说,你有没有想过采取一些别的手段?

蒋东培说,能有什么手段?

唐小舟说,这次扫黑,与其说是要扫除各地的黑恶势力,不如说是要打掉黑恶势力背后的保护伞。既然那些黑恶势力逃散了,你们就以此为契机,大举调查,名义上是调查黑恶势力,实际上,却是在调查他们背后的保护伞。只要保护伞一倒,这些黑恶势力在当地还能站住脚?自然也就打掉了。【百度搜:5uxiaoshuo】蒋东培说,理也是这个理。问题是,保护伞是什么?是权力集团。我一个雷江公安局长,跑到泸源来打保护伞?我到这里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就算我知道些什么,也是单枪匹马,你以为我能做些什么?我这里还没动,人家那里早已经了如指掌,提前做好了应对。昨天,我们听说城东有一个人,被那帮人下了一条胳膊,彻底残废了,就想上门去录取口供。可你知道怎么样?那个人今天一早走了,据说是到广东打工去了。他一个残疾人,到广东打什么工?不是被人提前安排了才怪。我还从来没办过这么窝囊的事,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真他娘的把人都给憋死了。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07

一边和蒋东培聊天,唐小舟一边想。这一消息之所以如此之快地透露出来,恐怕还不仅仅是上面有人与黑恶势力有瓜葛,更为主要一点,应该是有人不想看到这次扫黑成功。

赵德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结果连小鱼小虾都没有捞到一个的话,他怎么向中央交待?扫黑原本就敏感,赵德良闹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上面怪罪下来,他将如何了局?想到这里,唐小舟禁不住心惊肉跳。赵德良扫黑,显然是一场政治布局。可人家也没有闲着,在他布局之后,采取了一招釜底抽薪之计。说起来,这一招真够狠毒的,当面支持你赵德良扫黑,背后却来这么一手,让你连黑恶势力的毛都抓不到。为了政治斗争,竟然连社会最起码的稳定都可以牺牲,这种残酷性,唐小舟是第一次体会。

唐小舟问蒋东培,按照总指挥部的要求,每周各市州都要上报扫黑进度情况,现在一周已经快过去了,你准备怎么上报?

蒋东培说,这也是我头痛的事情之一。情况我都告诉你老弟了,你认为我应该怎么上报?

唐小舟说,恐怕只能据实上报吧。

蒋东培说,据实上报,说我们连一个人都没有抓到,所有人全部逃了,上面相信吗?或者说,上面会怎样看待这件事?上面肯定认为我能力不够,不足以担大任。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可能会这样想吧?这个印象一旦落下,老弟你说说,我往后还怎么混?

唐小舟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作为一名公安局长,你拥有一切资源,并不是要你去破多么大多么难的案子,而是将名单交给你,让你去抓几个人。让你去抓十个人,从你手里跑了四个,你抓到了六个,那好说,毕竟意外是谁都无法事先预料的,何况这种抓捕方式,本身就存在一些变数。就算你只抓到三个跑了七个,也还可以扯一些客观原因。现在的情况却是,你连一个都没有抓到,仍然扯客观原因,谁信?任何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恐怕是你的无能,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官场中人,谁不怕在上级面前留下个无能的印象?这个印象一旦形成,会成为你一辈子的灾难。只要这个领导还握有权力,你就永远都别想翻身。

唐小舟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蒋东培点起一支烟,猛吸了几口,然后说,有人给我提了一个建议。

唐小舟敏感地意识到,这个建议可能非常特别,便问,什么建议?

蒋东培显得很犹豫。他显然意识到,这个建议非同小可,如果捅出去,会有很多的后遗症,因此不太愿意说。唐小舟做了半天工作,却又不能向他说明,这件事对于赵德良以及自己非常重要,只能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对于你对于我以及对于很多人,都是一次巨大危机。要想化解此次危机,只能将所有事情摊开来,大家一起来想办法。最终,蒋东培还是说出来了。

他说,有人向他建议,为了避免给上面造成一个无能的印象,只有一种办法,向上报告说,经过周密调查,当地根本没有黑恶势力。

当地没有黑恶势力?唐小舟几乎跳了起来。

这是一起极其严重的事件。如果所有市州全都上报说,经过周密调查当地根本不存在黑恶势力,这个结论一旦上报中央,结果会是什么?动用了一省之力,原想打一场世界波,结果进了一个巨大无比的乌龙球,这是一定要有人负责的。此时,如果再有人向上说,赵德良只不过是想借此搞权力斗争,想借助所谓的扫黑,把某些人整下去。如此一来,赵德良只有灰溜溜地走人了。

唐小舟已经看到,一次巨大的政治危机,将赵德良逼到了悬崖边上。

赵德良如果在官场里粉身碎骨,自己命运的一现曙光,从此也就彻底消失了。这次危机可解吗?至少在唐小舟看来,这是一道无解题。赵德良总没有办法将那些逃跑的人在一夜间全部抓回吧。

唐小舟问,你认为这给你建议的人,是仅仅只向你提出了建议,还是向其他所有公安局长,都提出了相似或者相同的建议?

蒋东培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想,既然有人向我提出了这样的建议,也一定有人向别人提出了另外的建议吧。

唐小舟还是不甘心,又问了一句,那么,你是否可以告诉我,向你提出建议的人,其实并不是和你关系非常密切的或者说政治上并不是和你走得比较近的人?

或许由于心急的缘故,唐小舟这句话问得太急也太没有水平了。蒋东培顿时引起了警惕,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也不再向他隐瞒,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向你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就算你觉得不方便说明具体的人,也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个人,是雷江的还是泸源的?和你的私交怎么样?

蒋东培说,没什么私交,是我到泸源以后在工作中认识的。

唐小舟说,我明白了。【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蒋东培的思维跟不上,问他,你明白了什么?

唐小舟已经站起来,对他说,我现在要赶回去,多的话,我就不说了。我给你一个建议,按照扫黑领导小组的规定,你可以从雷江调一个副局长和一个刑警队长过来。你应该尽快向省厅打报告,落实这件事。这两个人到位后,你应该加大力度进行调查取证,黑恶势力是你的调查方向,但黑恶势力背后的保护伞,更是你的重点。我还可以提醒你一下,有两个人,你要格外当心,一个叫孟小华,一个叫宗国军。这两个人,背景都非同一般。

蒋东培说,你能不能再给我说清楚一些?

唐小舟说,我能说清楚的是,这件事关系到你的政治生命,也关系到我的政治生命。然后对徐雅宫说,走,我们现在立即赶回去。

徐雅宫就这一点好,她肯定不明白唐小舟心里在想什么,但肯定不会当着外人的面问。直到上了车,汽车驶出了老远,她才忍不住问道,怎么现在回去?你不是说今晚就住在泸源吗?

唐小舟说,几句话很难说清楚,或者说,目前的情况根本就不是用语言能够说清楚的。以后再找机会说吧。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确切地知道,这种事,跟徐雅宫是没法说清楚的,如果是孔思勤肯定不一样,只要稍稍提一句,她肯定能懂。

唐小舟毕竟不是专职司机,又少跑长途,上午已经开了好几个小时车。中午没有怎么休息,现在又迅速往回赶,加上高速公路路况好,很容易疲劳。最初,唐小舟是喝茶,发现不行,又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买了一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舌头都有些苦味了,还是觉得老想睡。

唐小舟说,雅宫,你现在做一件事。

徐雅宫问,做什么?

唐小舟说,你每隔五分钟,在我的腿上猛掐一下。

徐雅宫问,为什么?

唐小舟一下子火了,大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叫你掐你就掐。

徐雅宫没想到他会这样冲自己发火,感情上受不了,情绪一落万丈,当时就翘起了嘴,似乎要哭出来了。

唐小舟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可能有些失控,无意中伤害到她了,便说,好了好了,我向你道歉。我想睡觉,你掐我,把我的瞌睡赶跑,知道吗?

徐雅宫到底是脑子转动不够灵敏,说,想睡觉那我们到下一个服务区先睡一觉再走呀。

唐小舟哭笑不得,面对她,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说,我的大小姐,我有非常紧急的事,必须立即赶回去。如果能睡,我干嘛要你掐我?我发疯了不成?

徐雅宫仍然不是非常明白,却也知道要执行他的命令了,便伸出手,在他的腿上轻轻掐了一下。

唐小舟说,你挠痒呀,用力。

徐雅宫再掐了一下,还是太轻。

唐小舟一把抓住她的手,看了看她的指甲,虽然不是那种特长的,但也还过得去,便说,用你的指甲使劲掐,把我的裤腿卷起来掐。

徐雅宫将他的裤腿卷起来,手指直接接触皮肤,并且加大点力气,又掐了一次。

唐小舟已经有了痛感,仍然觉得不够,说,用力,再用力。

徐雅宫毕竟是搞体育出身,力气她可是有。见唐小舟一再叫自己用力,果然力量越用越大。唐小舟已经痛得呲牙裂嘴,人却清醒了许多。

唐小舟说,好了。

徐雅宫松了手,低下头去看刚才掐的地方,见到有一个很深的血印。她吓坏了,差不多要哭出来,说,对不起,我把你掐出血了。

唐小舟说,没事没事,男子大丈夫,这算什么?小事一桩。

她摸着那个地方,关切地问道,痛吗?【WWW.5UXIAOSHUO.COM】唐小舟说,当然痛,不痛我要你掐干什么?

每向前走一段,唐小舟便叫徐雅宫掐自己。好在这样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困的时间段熬过去了,精神渐渐恢复了。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08

从泸源出发时,是下午五点来钟,路上跑了四个小时,到达雍州,已经是晚上九点。进入市区后不久,唐小舟给侯正德打了个电话,问他赵书记在哪里,侯正德说在办公室。唐小舟问,办公室里还有别人吗?侯正德说没有。唐小舟说,那好,你让老板接电话。

侯正德显然是从唐小舟的办公室走到隔壁,先敲了敲门,进去后,唐小舟听到赵德良的声音,问,正德呀,谁的电话?

侯正德说,是小舟。

赵德良接过了电话,问道,小舟,怎么样?

唐小舟说,赵书记,我刚从泸源赶回来,现在快到省委了,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你汇报。

赵德良说,好吧,我在办公室。

到了徐雅宫离住所最近的地方,唐小舟将车停下了,对她说,你自己回去吧,我不送你了。

徐雅宫也不问为什么,只是说,我先去开好房间等你吧。

唐小舟说,我不知道今晚有没有时间,你还是先回去吧。

对于此刻的唐小舟来说,有比做爱享受片刻鱼水之欢重要得多的事情。一个人的人生是否成功,其实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素质,那就是分清主次的素质。假如一个人同时面对人生重大选择的关键时刻,心里想着的,却是和某位心动已久的女士的艳情欢娱,这个人,注定是与成功无缘的。

直接将车开到了五号楼前,下车后,迅速向楼上走。在楼梯上竟然碰到了正准备下班的余丹鸿。

唐小舟只是匆匆说了声秘书长好,脚步并不停。余丹鸿显然想停下来和他说几句话,见他的身影已经擦身而过,只好作罢。

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并且返身将门关上。赵德良问,小舟,什么事这么急?

唐小舟顾不得坐下,站在赵德良的面前说,我得到一个消息,各个市州的行动很不成功,被列入名单的人,几乎全都跑了。

赵德良也显得有些吃惊,说,跑了?怎么跑的?

唐小舟说,因为是全省行动,需要时间部署。这个部署用了三天时间,而在这三天时间里,消息早已经传得全社会尽人皆知。那些被列入名单的人,肯定不会坐在家里,等我们上门去抓。

赵德良点了点头,说,并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对于这一回答,唐小舟倒是意外了。难道说,赵德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结果?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努力地想办法阻止这一局面的出现?如果说这是在赵德良的掌握之中,那么,自己如此急着赶回来,还有意义吗?

他正想着,赵德良问了,还有别的事吗?

唐小舟咬了咬牙,还是将他认为最重要的说出来了。

他说,我还得到另一个消息,各地因为没有抓到人,公安局长都很急,不知道该怎么办,更没法向上面交待。这时候,有人给他们提了一个建议,希望他们向上提供一份假报告:经调查,本地没有黑恶势力存在。

这事显然触动了赵德良,他猛地站起来,走到了办公桌的一侧,在那里来回踱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盯着唐小舟,指着他问,这是真的?

唐小舟说,我还只来得及跑了一个市。我也反复问过,虽然这个公安局长不很清楚别人是不是也得到了这样的建议,但他说,估计差不多。

赵德良又在房间里踱步。唐小舟站在一旁想,看来,自己有关此事的警惕还是对的,这事确实在赵德良的预料之外,属于最新动向。

任何一个领导人做任何事,都希望这件事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希望事前将所有可能全都考虑进去。然而,这毕竟只是一种良好愿望,尤其在官场之上,你所能考虑充分的,仅仅只是你怎么做,却不能考虑别人会怎么应对。这就像打牌,你打出的牌,在你采取这一行动之时,看上去是百分之百的合理。但也许别人应对之后,你才知道,所谓的百分之百合理,其实也可能是百分之百的臭牌。出臭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出完臭牌而别人应对之后,你束手无策。

对手这一张牌实在太凌厉了,简直就催枯拉朽,所向无敌。面对这张牌,赵德良有良策吗?

站在唐小舟的角度,他虽然能够想到一些补救之招,比如他让蒋东培做的主动出击之类。他想,此事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扫黑斗争,不知不觉中,上升到了江南官场的一场政治斗争。既然是政治斗争,那么,目前的这张牌,肯定是躲在幕后的赵德良的对立面打出来的。他们既然已经出牌,自己这边,最起码的对策,应该是主动出击,至少也要以主动出击的姿态,试一试对手的火力,算是进行一次火力侦察吧。同时他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好的办法,却是使出一个杀手锏,来个一招致敌。【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可有这样的招数吗?至少他想不出来,现在他更期望于赵德良手里有这样的炸弹。

赵德良转了好多圈之后,突然停下来,对他说,你马上给杨泰丰同志打个电话,叫他到我这里来一趟。

唐小舟答应一声,转身出门,又将门轻轻关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侯正德还坐在那里,见到他,便问,什么事这么急?

这种事,他自然不能和侯正德说。他说,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吧。

侯正德看了看他,很想问点什么,最终还是打住了。侯正德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回家。唐小舟则拿起电话,拨了杨泰丰的手机。

唐小舟说,杨厅长,我是小唐唐小舟。吃饭没有?对,我回来了。是,临时有点事,需要回来处理一下。他在电话中和杨泰丰扯了几句闲话,见侯正德已经出门,脚步声已远,便说到了正题:赵书记请你马上到他的办公室来一下。

等杨泰丰的时间里,手机铃声响了,拿起一看,竟然是冷雅馨的短信:佛曰:忘记并不等于从未存在,一切自在来源于选择,而不是刻意。不如放手,放下的越多,越觉得拥有更多。

唐小舟的心绪完全不在这上面,又觉得这个女孩有趣,便回了一句:怎么参起佛来了?

女孩回复说,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共枕眠。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换今生一次的擦肩。今生的一次邂逅,定然孕育前世太多甜蜜或痛苦的回忆。

唐小舟再问,失恋了?要我给你送块手帕不?

她回复说,不是,有些感慨。

他说,人通常都是触景生情,你触到了那般景,才会生出这般情?

她说,吹着江风望着江流,有些感慨。

唐小舟觉得好笑,回道,少年不知愁滋味,欲赋新词强说愁?

她回答说,可能是。

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有一次很认真地对他说,爸爸,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他问,什么梦?女儿最初似乎想告诉他梦的内容,继尔又改变了主意,像个小大人般说,没什么,小孩做梦,老鼠打洞。

人在不同年龄层次,有不同的感慨不同的领悟,你不能说他们的领悟或者感慨不真实,只是在成年人看来,那确实有些小儿科。但如果换一种心境,你会觉得,假如你的心智完全成熟之后,还能有小儿科的感慨,那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所以,他回复说,你真幸福。

她说,是啊,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说,你今天肯定有点什么事。

她突然说,能陪我吹吹江风吗?

他的心中一动,真的很想去,可是,眼前有比风花雪月重要得多的事。他只好回复,手头有点事,暂时还不能定。

她问,什么时候能定?

他说,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

她说,那好,我等你。

他装着给赵德良续水,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唐小舟向外望了一眼,都市的夜虽然嘈杂,省委大院的夜却宁静,高大的香樟树矗立在那里,像一些站了百余年岗仍然不知疲倦的哨兵。路灯张大着胸怀,倾注着光明,很忠于职守的样子。偶尔有车辆忽啸而过,声音颇有点突出,似乎是想引人注目。外面的世界正在喧哮,省委大院,却像是世外桃源,有着一种与别不同的宁静。反过来,这种宁静,又似乎成了一种反衬,甚至一种反讽,尤其这个夜晚,反讽的意味,就更加的浓郁。

赵德良显然知道进来的是他,身体动都没动,仍然是双手抱胸,一副凝重的样子。他揭开杯盖看了看,里面还是满的,这么长时间,赵德良竟然没有喝一口水。唐小舟又悄然退出来,到达自己的门前,听到楼梯口有脚步声,便停下来等了一下,果然是杨泰丰迈着军人的步子,急急地过来了。【百度搜:5uxiaoshuo】唐小舟原想迎上去,杨泰丰已经大步跨过来,并且和他招呼。

杨泰丰握着唐小舟的手,小声地问他,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唐小舟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德良的声音传了过来,说,是泰丰厅长吗?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09

杨泰丰只好松了唐小舟的手,随唐小舟一起进入赵书记办公室。

赵德良已经转过身来,唐小舟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赵德良的脸很松驰。赵德良说,泰丰厅长,请坐。

唐小舟给杨泰丰倒上茶,正准备离去,赵德良说,小舟,你也坐。

唐小舟心里迫不及待,表面上还要装着很稳沉的样子,拿过笔记本,坐下来,准备记录。

赵德良并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得离杨泰丰稍远,问,听说情况不是太好?

杨泰丰说,是的,指挥部事前提供了一份名单,要求各市州按名单抓人。从现在反应的情况来看,名单中所列的人,只抓到百分之十左右。绝大多数尤其是那些比较重要的人物,全都跑了。

赵德良问,厅里有什么想法?

杨泰丰说,我们原规定一星期一上报,看来这个规定有点问题。各市州的上报材料还没有上来,主要是我们自己摸的情况,还不十分准确。今天下午,我们才得到较准确的消息,所以,下午厅里一直在开会研究这件事。

赵德良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一只手扶着座椅的扶手,一只手放在桌子上,手心在桌面上轻轻地搓动着,问,有具体的措施没有?

杨泰丰说,现在看来,我们当初的估计严重不足。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仅仅只是调动一个公安局长,力量还是薄弱了一些。现在有几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我们应该考虑同意公安局长从原局调一个刑侦小组过去,增强一点力量。另一种意见认为,省厅应该建立一个追捕小组,对那些外逃的首要分子,集中追捕。此外还有一种意见,对其中一部分,进行网上追缉。

赵德良问,形成意见了吗?

杨泰丰说,还没有,讨论还在继续。我是从会场赶来的。

赵德良略想了想,说,第一条意见,我认为可以考虑。不过,有一个前提,市州认为必要的话,可以考虑。如果认为必要性不大,不宜太过兴师动众。另外两条意见,我看是不是先缓一缓。

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这等于说,三条意见,赵德良全部否了。而且,赵德良直接否定下面意见的做法,在以前是比较少见的,尤其是这种毫不犹豫的否定。

是他已经有了好的对策,还是准备收了?可是,箭已在弦,能收吗?收的话,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同时,唐小舟心中还震动了一下,自己想了那么多,竟然全都是怎么进。实际上,除了进,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退。看来,自己应该好好地想一想退,也应该好好地学一学这个退字。退也是政治智慧的一种,而且很可能是比进更高级更玄妙更难以把握的政治智慧,只是自己还没有学好怎么充分利用。以后,一定要多花点时间和精力,好好研究一下退这个字。

杨泰丰说,好的。我通知下去,立即执行。

更让唐小舟惊讶的是,赵德良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开始喝茶。

古代官场,有端茶表示送客的意思,以前唐小舟看到这类介绍,以为这是官场的一种暗号,后来他理解了,其实不是暗号,而是无话可谈不想说时的一种心态调整。上下级在一起谈话,上级觉得再说下去,全都是废话,不必要再说了,却又不方便说,我们的谈话完了,你走了,最好的过渡,便是找件事来做,让自己放松一下。最近手的一件事,就是端起茶杯。这不是信号而是一种符号,就像写文章时,一句话写完,必然要打上句号一样。

问题是,他们的谈话就这么完了?他向赵德良提起那件事时,赵德良分明高度重视,立即下命叫来杨泰丰。唐小舟以为,赵德良是想和杨泰丰充分讨论这一严峻局面,商量出一个应对之策。而现在,竟然急转直下,是赵德良并没有拿定主意,还是已经拿定了主意,开始做退的准备?

杨泰丰意识到自己该走了,站起来向赵德良告辞。赵德良并没有挽留,放下茶杯后也站了起来。杨泰丰上前一步,和赵德良握手。赵德良说,小舟,你送送泰丰厅长。【百度搜:5uxiaoshuo】杨泰丰显然也有些意外,在他看来,省委书记这么急把自己叫来,肯定有重要的事。可竟然是这么不疼不痒地聊了几句,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出门后,他便问唐小舟,老板今晚的行动好奇怪,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唐小舟绝对不敢妄测领导的意图,更不敢无事生非,只好说,或许,可能吧,我不知道。

送走杨泰丰回来,唐小舟以为赵德良会对自己说点什么,却没有。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开了一天车,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唐小舟说,我还是先送你回去。

赵德良说,不必了。他已经抬腿向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转身对他说,要不,明天你还是下去转转?

唐小舟说,好。

尽管赵德良说不必送,唐小舟觉得,不送肯定不行。现在已经很晚,侧门应该关上了,赵德良无论是去侧门叫门,还是去前门叫出租车,都不妥。尽管省委书记晚上走路回家,应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此事一旦被省委办公厅知道,那就是一次政治事故了。

路上,赵德良很沉默,唐小舟也没有说话。直到分手,赵德良也没有说一句话。独自站在赵德良的门前,唐小舟想,既然要退,赵书记为什么还要他去下面转?难道说,赵德良并不打算退而且准备进?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暗自一阵激动。俗话说,不进则退。退是最危险的。军队打仗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将军都宁愿进攻也不愿撤退,根本原因在于进攻的时候,面朝着敌人,对面的敌人有任何风吹草动,你都可能事前预判并且做出应对。撤退则不同,撤退时你背对着敌人,对于背后射来的冷枪,你防无可防,只能被动挨打。

唐小舟认为,赵德良眼前所面临的形势,正是如此,他如果退,背后一定会伸出数支冷枪,哪一支会击中他,击中的是他的什么部位以及伤势将会如何,无法预料。赵德良被击倒,仕途的脚步,可能由此终结,官场却仍然会给他留下一席之地。唐小舟则不同,没有了赵德良,他就什么都不是,说不定还会被打回原形。所以,他绝对不希望赵德良在这关键时刻撤退。

然而,若要前进,该怎么进?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甚至觉得,前进其实也是死路一条。前进而死,只不过死得壮烈一点汉子气一点而已。同时,他又坚定地相信赵德良,只要赵德良认为可以进,那就说明,他一定想到了进的办法。

正因为这一判断,唐小舟始终认为,赵德良如果决定退,那将是自己命运的灾难。相反,他如果决定进,就一定有办法冲出重围。

转而再想,让自己去下面转,并不等于赵德良已经决定进。就算是要退,也不能是溃退,一定要摆出决死一战的姿态,然后在对手悄然不觉的情况下,顺势并且悄然退下来。可见,仅此一事,并不能完全判断赵德良的真实想法。天威难测呀。仕途如一条山崖上的狭道,两边峭壁万刃,中间是厚厚的杂草之间突着一串高低不平或光滑如卵或棱尖如刀的石头。就算光滑如卵,就一定安全吗?不一定。

唐小舟曾随团去过缅北,当地人给他讲过这样一件事。

由于当地是原始森林,虫蛇野兽不断出没,当地人出门,常常带一把大砍刀,逢棘开道,遇险防身。某日,一对少年兄弟在山间行走,哥哥十二岁,弟弟十岁。哥在前,弟在后。这是一条常走的道,这一对兄弟,几乎每天都要走那么几次,对于道中的一切,了然于心。这条道的某个部位,有一块大石头,谁也不知道这块石头躺在那里多少年了,似乎所有的传说,都不曾涉及过这块石头。当日,兄弟俩到了石头前,哥哥的脚一点,从这块石头上跃过。可脚刚刚着地,一只大蟒蛇突然从石头缝中钻了出来,高昂着头,张着血盆大口。蟒蛇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动物,身子不特别粗,却能吞下直径大自己几倍的动物。也就是说,这对兄弟若处置失当,大蟒蛇完全有可能将十岁的弟弟一口吞下。好在这位小兄弟山居生活经验极其丰富,应变能力超强,兼且膂力过人。就在弟弟感觉情况突变尚没有看清前面是何物时,手中的砍刀已经奋力挥了出去。结果,那条大蟒蛇被他砍断了脑袋。【WWW.5UXIAOSHUO.COM】唐小舟想,这个故事,恰好映衬了官场。你千万别以为前面是一块自己熟悉的石头,便以为平安无事,说不准石头缝里正睡着一条大蟒蛇。遇到这种情形,惟一能救你的,只有你的判断、经验、运气和过硬的功夫。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10

一直以为今晚会忙到很晚,没想到现在才九点多,自己往哪里去?回家?他不愿。给徐雅宫打电话?正想着,有手机短信进来。拿起一看,是冷雅馨,问他,大忙人,工作忙完了没有?他竟然把她忘了。

他说,刚刚完,正准备出门。你在哪里?

她说,我在望江亭,你来吗?

望江亭是雍山脚下临江的一个木结构凉亭,是沿江风光带保存下来惟一的古建筑,据说始建于明代,后来几经战火,屡次重修。最近一次重修是在解放初,世纪初市里决定修建沿江风光带,曾经有人提议,要将这个亭子拆掉重修,但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最终还是保留下来了,是目前沿江风光带上,惟一可算古迹的建筑。还好,望江亭不算餐饮娱乐场所,自己这辆公安牌的车停过去,应该不算违规。

到了江边,找地方把车停好,走上望江亭,见她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那里,背靠着木柱,一只脚弯曲着搁在凳子上,一只脚吊在下面,双手抱着那只弯曲的腿,胸部和下巴缩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显然在想着什么心事。四月的天气,江边有风,又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因为冷,江边已经没有多少人,冷雅馨才有机会独占一个望江亭。

他走过去,她竟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他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蓦然惊醒,抬起头来,望向他。夜色中,他分明看到她的眼中有精光射出来。她显得十分惊喜,欢叫着说,你真的来了?便小鸟一般向他扑过来。

他措手不及,想向后躲,又考虑到自己一旦后退,她可能摔倒,只得匆忙伸出双臂,将她的双臂抓住,却不是搂着。这个动作,让他有一种特别的温馨,似乎是面对自己的女儿。许多时候,他也曾有过要抱一抱她的冲动,可看到她那和谷瑞丹一样的眼神,他心里那一丝温馨,顿时如被水泼的火星。

她显得有些难为情,在两人的身体浅浅接触的一刹那,她愣了一下,略显犹豫,还是稍稍向后退了半步,抽出了自己的双手。他却从她的手中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体温,顿时惊了一下,向前半步,一把抓住她的手,感觉冰凉冰凉的。

他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是不是冷?

她害羞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将头低下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轻轻地说,有一点。

唐小舟说,还有一点?你看看你的手,都像要结冰了。冻病了怎么办?

她说,你好凶哦。怎么像我多了个爸爸一样?

他说,我如果是你爸爸,一定要揍你一顿,这么不听话的女儿,我才不喜欢。

她天真且乖巧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儿?

喜欢什么样的女儿?自己的女儿,哪有不喜欢的?只是有些恨屋及乌了。他说,走,我送你回去。

她在他面前撒娇,说,我不想回去嘛,再坐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他很坚决地说,一下,你明天就要睡在病床上了。不行,现在就回去。

她说,我求你嘛,半个小时,好不好?我保证只半个小时。你本来就是来陪我的嘛,怎么一来就赶我走?

他说,要不这样,我们找个暖和的地方去坐坐,喝点热饮暖暖身子。

她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唐小舟虽然也感到江边的风很猛,却不得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然后和她一起上了汽车。为了让她尽快暖和起来,他打开了空调,却坐在那里没动,在想这时候有什么地方可以坐下来喝杯热饮。喜来登三十八楼自然可以,但在雍江的东边,离这里似乎有点太远了。此外,还有什么地方环境不错此时又在营业的?

她见他不开车,只在那里愣神,就问,你怎么啦?想什么心事?

他说,在想有什么地方可去。

她突然弯下身子,头尽量往挡风玻璃那里靠,顶着玻璃之后,再勾过头来,脸朝向他,脑袋偏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模样,又调皮又可爱。

他问,干嘛这样看我?

她说,我看你是不是在说假话。

他真想笑起来,说,我脸上又没写个假字,说没说假话,你能看出来?

她说,我看出来了,你说了假话。

他说,我没有说。

她说,你说了。

他说,你有什么根据?

她说,你如果没有说假话,就敢看着我的眼睛。可是,你不敢看,一定是说了假话。【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他想说,我不敢看,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你就像一只青涩的苹果,酸酸甜甜的味道,会勾起的我的食欲。

这话当然不能说,她还是个孩子,大一的小女生而已。他心中突然有一种感慨,这个女孩真是单纯,纯得就像一根刚刚冒出绿色头来的嫩豆芽。与她的清纯相比,自己还不到十岁的女儿,却过早地被世俗涂上了一些令人烦恼的颜色。

他由此想到了赵德良关于理想主义的话。赵德良说,时间把我身上理想主义的彩色外套剥去了,只留下了灰色的内衣。那时,他甚至觉得,与赵德良相比,自己还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或者说,他的胸中,还燃烧着理想主义的绚丽火焰。而现在面对冷雅馨时,他突然觉得,理想主义就像更漏里的沙,更初之时,沙会装得满满的,却又在不知不觉间,被时间淘走,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候,也许只剩下空空的躯壳了。相对于赵德良而言,唐小舟认定自己的心中还有浪漫,还有理想主义色彩。换了个参照物,面对冷雅馨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早已经是一片沧桑而干枯的秋叶,写满的是世故和庸俗。

这难道就是人生的必然轨迹?难怪一首歌《不想长大》竟然一时风靡,原来唱的不是歌,也不是某个人的心声,而是年轮对青春的呼唤。

她说,要不,我们开着车到处乱跑,好不好?没有目标,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这就是青春了。拥有青春的人是最慷慨的人,而其慷慨的目的物,却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时间。青春拥有者可以盲无目标,可以错了重来,可以日复一日。青春挥霍起时间来,就像那些暴发户挥霍金钱,毫无节制。他们会觉得,这是他们最不缺的东西。唐小舟也曾青春过,也曾挥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知道了时间的宝贵,不敢再挥霍了,做每一件事,都要有极其明确的目标性。

他开着车在城里乱转,心里却在想着几个和自己关系特别的女人。

这几个女人就像是一面一面的镜子,照出来的,并不是她们的青春容颜,而是自己的人生侧影。

比如身边这个冷雅馨,映照的是他曾经拥有过的青春,或者说是他对青春的依恋和怀想。她就像一场春天的透雨,挥洒而下,虽然并不痛快淋漓,却飘飘袅袅,扬扬洒洒,不经意间,将人世间的尘埃带走了,将寒冬的死亡气息浇灭了,留给你的,是一个盎然的春意。

徐雅宫呢?她映照出来的,是他曾经苦苦挣扎的岁月,无数的人生弯道。她就像是他的影子,他曾经沧桑过曾经迷惘过曾经挣扎过,他却不希望自己的影子跟着自己受累。他希望她能够超出他,将人生的道路走得顺一些。他和她的感情十分复杂,就是主体和影子的感情,理性和情感交织在一起,爱情和肉欲捆扎在一起。这或许就是他们的现实,也或者说,就是他本人情感历程的现实。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帮她,尽一切可能,让她的人生旅程走得更加顺畅。从另一重意义上说,他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帮自己的影子。

邝京萍映照的,恐怕是他不太愿意面对的那一面,那恰恰是他最憎恶的一面,也是他作为人或者作为男人,最动物性的一面。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简单,简单到就像一张餐巾纸。你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自己的嘴,需要擦一擦,这张纸对你是非常有用的。但它毕竟是一张餐巾纸,相对于你的人生,你的追求,或者你心中深埋着的理想主义色彩,它可有可无,毫无意义。

还有孔思勤,她映照着他未来的心路历程。他知道她并不属于自己,至少不属于现在的自己,她是一株需要权力的养料滋润的娇美的花,而他此时所缺乏的,恰恰是权力。或许,她是自己手里的一张期票,只有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才能变现。【百度搜:5uxiaoshuo】最难说清的是谷瑞丹,这是一个让自己既爱又恨的女人,或者说,他曾经爱过她,现在却恨了。可悲的是,她也是一面镜子,她所照出的,是自己作为人的动物性本能。她不属于这个现实的世界,她是个魔鬼,因为她从始至终奴役着他的灵魂。

所有的女人集合在一起,唐小舟的生命,便显现了完整。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11

了大学时代。当然,这只是一时的感觉,眼看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唐小舟实在觉得有些累了,加上明天还准备下去,需要好好休息,便自作主张,将车开到了江南师范大学。他说,哟,怎么转着转着就转到你的学校来了?

她一笑,指着他说,哈,我知道,你是有预谋的。

他说,没有,真的没有。是车子想去看看你上学的地方,自己跑来了。

她用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说,还说没有预谋?

他将车开进了校园,说,你的地盘你作主,你指挥我往哪开就往哪开。我只有一个要求,到了你的宿舍门口,你要叫停下来。

冷雅馨指了一条路,在校园区钻了不太长时间,她便叫停了,然后说,我到了,谢谢你陪我。

唐小舟有些惊讶,说,这么快就到了?我以为你会在校园里转一下。

她说,我知道,你很忙,我不想耽误你太多时间。

唐小舟心中突然一热,没想到这孩子年纪轻轻,竟然还如此善解人意。

因为太晚,竟然忘了约徐雅宫,第二天给她打电话,她去了柳泉。

唐小舟也可以去柳泉,毕竟,徐雅宫和他的目标一致,都是扫黑行动。柳泉是惟一扫到了黑了,其他地方,连一点黑影子都没有。徐雅宫要搞出一篇与扫黑相关的报告文学,自然要紧紧地盯住柳泉。唐小舟的想法不同,他考虑赵德良有可能退,那么,这次扫黑行动,对于自己或者赵德良,就是另一重意义。

赵德良之后,江南省谁当书记?陈运达吗?有可能,但也不一定。一旦赵德良离开,将到来的陈运达时代或者类陈运达时代,唐小舟将处于漫长的沉寂期,所以,他必须充分考虑下一个政治周期,江南省政坛在告别了陈运达时代或者类陈运达时代之后,会是谁的势力?他必须趁此机会,找到将来最有可能成为政坛红人的人,提前投资。

最东边的东涟市,也是冷雅馨的家乡,那里有一个人,是唐小舟一定要去结交的。

这个人是位女性,江南省封疆大吏中惟一的女性官员,名叫吉戎菲,东涟市市委书记。

唐小舟当记者的时候,和这个女人有过接触,对她的印象非常好。吉戎菲的相貌不是非常出色,不属于那种凭外貌吸引权力的女人,也不属于那种一步一个脚印从底层起来的人。她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县里,在那里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来被彭清源发现,直接提拔到县委办副主任。时间并不长,彭清源又将她提拔到地委,两年后就放她到下面当了县委副书记,三年后当了县委书记,又过了三年,提拔为常务副市长。吉戎菲在常务副市长位子上也只搞了三年,东涟市班子出了问题,书记和市长闹矛盾,斗得不可开交,省里下定决心,将书记市长一齐换了,吉戎菲便从常务副市长位置直接升上了市委书记。

唐小舟认识吉戎菲,还是她当县委办副主任的时候,他下去采访,吉戎菲负责接待,陪着他跑了几个乡镇,先后有一周时间,两人形影不离,因此成为好朋友。当然,吉戎菲后来官运亨通,而唐小舟一直在原地踏步,彼此的接触就少了。但女人和男人毕竟还是不一样,唐小舟从吉戎菲身上,并没有看到那种官员的市侩,这也是他们一直保持联系的原因。【百度搜:5uxiaoshuo】交换到东涟的公安局长,正是泸源市公安局长孟庆西。

路上,唐小舟给吉戎菲打电话。听说他要来东涟,吉戎菲非常高兴,真高兴假高兴,唐小舟不好判断。至少有一点,现在的唐小舟主动接近哪一个市委书记市长,人家肯定会表现得异常高兴。毕竟唐小舟是一座桥,这座桥能够助他们渡到权力的彼岸。别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跨上这座桥,而这座桥主动靠近自己,谁会拒绝?

吉戎菲说,小舟,你来看我,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在下面一个县里检查工作,原准备在县里住一晚,明天去另一个县。

唐小舟感到有点失望,说,既然你忙,那就算了。

吉戎菲说,再忙,也不能慢怠了你啊。这样,我给市委办打个电话,让他们安排你先住下来。吃了晚饭,我就赶回市里。

唐小舟说,接待就不需要了,我现在不是扫黑联络员吗?我要去联络联络。

吉戎菲说,那就这样说定了,你先办你的事,晚上,我再给你电话。

唐小舟和孟庆西不熟,也不想和他太多纠扯,因此自己去市里登记了住宿,然后才去市公安局。孟庆西的工作方法和蒋东培显然不同。蒋东培一头扎进了扫黑专案组,孟庆西却在市里当局长,他将办公室安在了市公安局。

唐小舟到的时候,孟庆西正在开局长办公会,讨论的并不是扫黑,而是人事。唐小舟的出现,将这个会议暂时地打断了,孟庆西出来和唐小舟见了面,说了几句话。唐小舟知道他们的会议与扫黑无关,便也不关心,坐在孟庆西的办公室里等他。

中午孟庆西招待唐小舟吃饭,好大的排场,十几个人,一张特大的桌子,前呼后拥,全都是东涟市公安局的干部。

孟庆西没有穿警服,但披着一件警用风衣,手里永远拿着一支烟,哪怕是开会的时候,会议室里也是烟雾缭绕。

一般来说,就算是市委书记接待唐小舟,也要假意礼让一番,将他往主宾席上拉。可这位孟庆西就是不同,他进入单间后,自顾自往主位一坐,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唐小舟坐。

唐小舟想,这个人太嚣张了,市公安局的局长,因为不再兼任政法委书记,都是正处级干部,和唐小舟是平级。何况,唐小舟的身份特殊,既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又是省扫黑指挥小组的联络员,加上是省里下来的干部,这三项,哪一项都显示,唐小舟的地位,比孟庆西尊崇。至少也可以将椅子移一下,形成一种并重的格局。他倒好,当仁不让,就坐到了中心位置。

唐小舟感到了孟庆西对自己的轻视。他也能想到,孟庆西所轻视的,大概还不是他,而是赵德良。是赵德良搞了这次扫黑行动,而这次行动中,他的儿子孟小华被列入了黑名单,因而不得不逃亡在外。他现在虽然作为公安局长交换到东涟办案,泸源那边,到底会怎样调查他的儿子以及对他产生怎样的影响,即使他有办法掌握,心里也会有些惶恐有些恼怒吧。此时的一切,大概是一种表露。

很快,唐小舟便意识到,孟庆西不仅仅是不满,简直就是仇恨。他将所有的仇恨,全都发泄到了唐小舟身上,具体的做法,就是灌他喝酒。

坐上酒席,唐小舟便暗暗告诫自己,这个孟庆西大概不是善主,自己得当心点。公务员中午是禁酒的,他根本不管这一套,说什么唐小舟是省里来的领导可以例外。

唐小舟说,中午还是不喝了吧。

孟庆西说,那不行,省领导下来检查工作,不给下面的同志一个机会,我们干起工作来也没有劲头呀。【WWW.5UXIAOSHUO.COM】酒上来了,服务员要倒酒,唐小舟拦住了。孟庆西说,满上,喝不喝是另一回事,酒杯不能空。唐小舟只好让步。谁知道酒一旦倒上,孟庆西立即端起了酒杯,要和他碰杯。唐小舟不肯,孟庆西直接在他面前的酒杯上碰了,然后一口干了。即使如此,唐小舟还是不肯端杯。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12

孟庆西说,看来,二号首长是瞧不起我孟庆西了,也难怪,我是上了黑名单的人,对不对?

唐小舟一下子被推到了尴尬的境地,他不得不端起酒杯,说,孟局长这是什么话?我只是觉得有规定,中午喝酒不好。既然孟局长发了话,我只好从命了。说过之后,也一口将杯中酒干了。

这个头一开,麻烦就来了。接下来,孟庆西再一次端杯,对在座所有人说,唐处长可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在江南省,大家叫秘书都不叫秘书,叫二号首长。既然是首长,就是我们的上级。上级到下面来检查工作,我们热烈欢迎。现在嘛,让首长检查一下我们这些酒精考验的忠诚卫士,来,大家把杯子都端起来,让首长检验。

到底是纪律部队,所有人一齐站起来,竟然同声喊,请首长检验。

这一杯酒,唐小舟又不得不喝了。

喝过之后,孟庆西又发话了。说,下面是不是请首长给大家指示?

指什么示?唐小舟站起来,刚要说话,孟庆西说了,这是在酒桌上,酒桌上的指示以酒代表,首长说喝几杯就几杯,首长叫谁喝谁就得喝。听了这话,唐小舟便想坐下来。孟庆西却扶住了他,说,这可不行,首长还没有发指示,怎么能坐呢?

唐小舟想,喝就喝,这么几杯酒,还难不倒我。他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敬了一杯酒。

这一杯喝过,孟庆西又来了,要和唐小舟好事成双。唐小舟见这阵式有点招架不住,提出要求,只喝这一杯。

放下杯子,孟庆西又说,我再讨一杯酒喝,行不?我敬了你两杯,你总该还我一杯吧。

闹了一阵,推不掉,如若不喝,彼此都尴尬,这餐饭大概是没法吃下去了。唐小舟只得依了他,端起酒回敬。

喝了这杯,孟庆西又有了新的说法。他说,唐秘,刚才这杯酒,我觉得不能算数。

唐小舟问,为什么不能算数?

孟庆西说,这杯是我讨的,讨的水不甜,讨的瓜不熟。你心甘情愿,真心诚意,是不是应该主动一点点,让我心里好想些?

这样闹下去,唐小舟只好自罚一杯,再补敬他一杯。

有人来给孟庆西敬酒。孟庆西便说,这不对,二号首长坐在这里,你不先敬首长,却先敬我,这杯酒我不能喝。喝了就是大不敬。那个人于是给唐小舟敬酒,孟庆西在一旁苦劝。

唐小舟当记者,虽然见过一些场面,可孟庆西这样敬酒,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孟庆西安排的。或者说,孟庆西就是这样一个人,到东涟的时间虽然不长,下面那些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的酒场习惯,为了讨好他,尽可能地配合他。那个人一再劝说唐小舟,无论如何,要让他喝了这杯酒。唐小舟无可奈何,只得喝了这一杯。哪知如此一来,坏事了,所有人都轮着过来给他敬酒。唐小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们这么多人,一个一个上来敬,就算是敬过一次来敬第二次,自己也不一定认得出。他不得不改变策略,由被动防守,变为主动进攻。

他说,这样不行,要喝大家一起来。我保证,你们喝一杯,我就喝一杯。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有一个人不喝,我也就不喝。

他以为,自己这样一说,肯定过关了。毕竟,这里有十几个人,就算有几个酒量厉害的,也不可能个个人厉害。如果大家一起往下拼,总会有几个人先倒下,那样,就只好收场了。唐小舟想错了,这些人竟然真的和他干上了。结果,他喝过量了,好在没有当场出丑,回到酒店之后,才猛吐了一气,吐过之后,倒上床,睡着了。

可睡得并不好,电话太多。电信部门将手机转换服务称为秘书台,可见秘书工作的第一大任务,就是接听电话。秘书是领导的一道防火墙,必须替领导将所有的垃圾信息挡在门外。所以,秘书就得不断地接收垃圾信息,并且从各种垃圾信息中去伪存真,提取潜在的可用信息。因为办公厅公布了侯正德的工作手机,许多人不知原因,不断打电话来询问。有人担心唐小舟不受赵德良重视,有可能被边缘化;也有人希望唐小舟得到提升,希望这次是一个信号。唐小舟很清楚,秘书是一个奴凭主贵的职位,他现在人模狗样,一旦离开了首长身边,屁都不是。很多人需要得出判断,是继续在他身上投资,还是改换门庭。【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他想,这也好,正可以趁此机会判断一下,哪些人是真心对自己好,哪些人的调仓换股是技术性操作,哪些人是真正的投机主义者。

面对这类询问试探,他的回答千篇一律。领导肯定有领导的想法,反正我只抱着一点,领导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没有必要去猜测领导的意图。

就这样无数次睡着,无数次又被电话吵醒。头痛欲裂,精神状态不佳。中午喝酒真是误事,看来以后要给自己立个规矩,无论何种情况,中午绝对不饮酒。

折腾了一下午,晚饭也没吃,饿得不行,却又不想动,只到吉戎菲打来电话,他才猛然想起,晚上还有一个约会。第一时间从床上跳起来,冲进卫生间洗了个澡,穿戴整齐出门,赶到约会地点。

吉戎菲选择的地方是一家咖啡厅,一幢单独的三层小楼,一楼看上去更像是酒吧,是那种普通的卡座,二楼和三楼是单间。吉戎菲选择的是最里面一间。唐小舟是从正门进去的,所以要从一楼爬上三楼,到了吉戎菲选择的那个单间后,他才意识到,吉戎菲之所以选择这里,肯定是因为这幢楼还有后门,从后门进来,可以直接到达她所在的房间。对于这样一幢小楼来说,吉戎菲选择的房间够大,有二十多个平米,地上铺的是踏踏米,当中放一张方桌,三面是U形皮沙发,一面是走道。

吉戎菲早已经等在此地,见到他便说,真不好意思,直到现在才有时间。

唐小舟说,看大姐你说的。

吉戎菲说,喝什么,你自己点。

唐小舟说,先别喝了,我还没吃饭呢。

吉戎菲说,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你这位钦差大臣。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唐小舟说,还换地方?再换,我都饿昏过去了。这里有什么吃的,随便吃点算了。

点餐的时候,吉戎菲说,你不是说你去公安局吗?公安局连饭都不招待你?我明天去找他们算账。

唐小舟说,与他们无关。中午和他们在一起,被他们灌醉了。所以,晚上就不太想吃,没想到现在又觉得饿了。

吉戎菲听了这话,有点恼火,说,灌你的酒?中午灌你的酒?你告诉我,是谁?

唐小舟说,我的姐,算了吧。你别见了风就是雨。如果你下面哪个人中午违规喝了点酒,你一定要追究,那你这里还能太平?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们姐弟两个,好久没在一起聊天了。说说你吧。

吉戎菲说,我有什么好说的?我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吧?

唐小舟说,说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有些事,我也听说了。江南那么多市,只有几个市风气比较正,东涟算是一个。尤其东涟的治安,全省恐怕能够排在第一。这次省里搞扫黑,又让我当联络员,而我又是搞记者出身。我想,最终我需要总结一点东西。

吉戎菲说,你想我给你提供什么?【百度搜:5uxiaoshuo】唐小舟说,菲姐,你不是这样敷衍我吧?

吉戎菲说,我不是敷衍你,而是确实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抓一个治安典型。我可以告诉你,东涟的治安,确实是很好,东涟人有一种说法,说东涟是九十年代的经济,五十年代的治安。五十年代的治安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你肯定也不知道。据说那时候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如果真是那样,用五十年代的治安来形容东涟,显然言过其实。东涟的治安是不错,黑恶势力没有生存的土壤,集团性犯罪,在东涟不是没有,很少见,而且规模很小。恶性案件也有一些,但与其他地区相比,我敢说,百分之三十都不到。这就是东涟的现状。老百姓之所以有九十年代的经济,五十年代的治安一说,还是和其他地区对比着说的,也是对东涟市委市政府的肯定。不过,我听这句话,听的却是前半句。九十年代的经济,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二十一世纪,东涟的经济,还停留在九十年代,显然是对我们的批评。当然,你也可以找些理由说,东涟是江南省的西伯利亚,属于老少边穷地区,经济发展相对滞后,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并不这样认为。我们可以做到更好,却没有,这就是我们的失职。

唐小舟说,我们不谈经济,只谈治安。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13

吉戎菲说,治安真没什么好谈的。在东涟,我基本不怎么抓治安。当然,要说体会,我也有一点。最大的体会就是,把你该抓的工作抓好。谁的工作没有抓好,我就问谁的责。我也一样,不该我管的事,我绝不插手。该我管的,那对不起,我肯定抓着不放。

唐小舟说,在其位谋其政,各人自扫门前雪。对于官场来说,可能是最好的方式。

吉戎菲说,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官场,最大的问题,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或者在其位谋他政。不谋其政,说得难听点,叫尸位素餐,说得通俗一点,叫不作为。老百姓很多怨言,积聚了很多矛盾,为什么?因为干部不作为嘛。其实,老百姓是很好的,很讲道理的,他们的要求很低。我们的干部,只要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做一点点好事,他们就会记你的好,还到处替你宣传。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谋他政,也可以说是谋私政,哪怕干任何一点事,都必须有好处,不给好处就不干事。无论是不作为,还是以权谋私利,都属于腐败。在我这里,我不敢说完全杜绝了这两类腐败,但我敢说,只要发现了,我就会严肃处理。我所说的处理,并不是等这个干部成了贪污腐化分子以后才处理。相反,我不怎么抓腐败案件,那是纪委抓的。我要抓的,就是那些不作为的干部。如果是普通干部,一旦查实,立即除名,什么人说情都不行。如果有点职位的干部,一旦查实不作为,立即降职,并且五年内,不准升职。我一直这样想,如果我们的每一个干部,都能在其位谋其政,都能把本职工作做好。那么,我们还需要将哪一项工作单列出来,搞什么专项整治吗?为什么要专项整治?只有一个原因,屁股上的屎太多了,不得不集中时间和精力去揩一揩。

唐小舟立即制止了吉戎菲,说,后面这句话,你可别轻易说出来。犯忌。

吉戎菲说,我当然知道犯忌。这不是跟你说嘛。

唐小舟说,单就后面这句话说,有道理,但也不一定完全有道理。人事管理,恐怕是一个非常大的难题。有人说,权力是座金字塔,可这座金字塔,并不是由身处塔尖的那个人搭建的,而是由一种组织形式搭建的。这个金字塔,在你到达塔尖之前,就已经存在。这就出现了一种情况,身处塔尖的那个人,并没有权力组建这个金字塔,他只能对这个金字塔进行有限度的调整。问题在于,这种调整,很可能仅仅是微调,起不到太大作用。从这种意义上说,我觉得,将某一项工作单列出来,恐怕不完全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着力点,恐怕还在权力结构的调整吧。

吉戎菲说,你说得太好了。我也觉得,我的第一大工作,就是人事管理,只要管好了人,其他所有事,都好办了。问题是,人怎么管?这是个大难题。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现在的人事管理,不是在管理,是在放牛。将一大群牛往那里一赶,就撒手不管了。直到其中一些牛出了事,才把这些牛杀掉。

吉戎菲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说我在东涟搞得好,要抓我做典型。我告诉你,在我自己的标准里,我做得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最想做的是什么?是人事制度改革,希望建立一套更严谨更科学的人事制度。有了这套制度,就能把粗放型管理变成精细型管理,就不是出事后才来惩罚,而是事前就将程序设计好。

就人事制度改革的话题,他们谈了很长时间,唐小舟帮她出了很多主意。后来,唐小舟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毕竟,他需要的是另一些东西。

吉戎菲说,看来,我不谈东涟的治安,你是不肯放过我了。我告诉你,我没有抓东涟的治安,我抓干部,抓干部在其位要谋其政,要有所作为。这种话,是给你写文章用的。若是按我的理解,作为市委书记,我其实只有一项工作,那就是掌握权力平衡。只有权力平衡了,那些拥有权力的人,才有所忌惮,才会对权力产生敬畏。我们现在的情况是什么?不是敬畏权力,而是占有权力。敬畏权力,权力才是公器,占有权力,权力就成了私器。你如果要问我在东涟市都干了些什么。我只做一件事,努力避免权力成为某些人的私器。

唐小舟说,看来我的感觉没错。

吉戎菲问,你什么感觉?

唐小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了个话题,说,既然东涟是这种情况,其实,你们没有必要扫黑呀,你怎么不向上面提出来?

吉戎菲说,我不能开这个头吧?我这个市委书记跑到省里去说,我们那里没有黑恶势力?第一,省里信吗?第二,我这样说了,别的市怎么看怎么说?再说,我作为市委书记,总要和省委保持一致吧。省里反黑,我这里也促一促,不是坏事呀。

接着,吉戎菲也转了话题,说,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我们好多年没这样说过话了。这次的扫黑行动之后,会不会考虑给你安排一下?

唐小舟说,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吧。再说,我到办公厅才一年。

吉戎菲说,这么说,你还会回去?

唐小舟突然指着她说,好呀,菲姐,你狡猾大大的,套我的话。

接下来几天,唐小舟在东涟转了转,就东涟的治安情况,作了一番了解。

离开东涟,又去了雷江。雷江不是重灾区,但并非没有黑恶势力。虽然如此,雷江的矛盾,却比较突出。上次,唐小舟借题发挥了一番,钟绍基回到雷江后,和刘延光的关系,确实大大改善,工作局面,也有了改观。可这种改观,显然还是表面上的,整个雷江官场,绝大多数是刘延光的人。

唐小舟在雷江的时间并不长,在雷江住了一个晚上,回高岚陪父母亲住了一个晚上。

在雷江的晚上,唐小舟住在钟绍基的隔壁。

钟绍基的妻子秋月婷是省司法厅的副厅长,他家安在省里,一个人住在雷江,因此住在市委办的雷江宾馆。晚上,钟绍基请唐小舟在雷江宾馆吃饭,刘延光因为另外有一桌客,只是过来敬酒。吃完饭后回到宾馆,刘延光过来坐了一下,给唐小舟留了两条烟两瓶酒。东扯西拉闲聊了几句,说还有个事,先离开了。

钟绍基不知是有事,还是有意避开了,好长时间不见人。反倒是雷江的其他一些领导,一个接着一个登门。

唐小舟心里很清楚,这些人登门,并非真有什么事,仅仅因为他是省委书记的秘书,说不准哪一天,会用到这个关系。他们来也只有惟一的目的,那就是送礼。官场就是这么个风气,要想升官,就要多敬菩萨,到时候哪一个菩萨显灵,自己都赚回来了。何况这些上门的人,个个都是有职有权的,花出去的这点钱,又不需要他们自掏腰包。如果这类酬酢真的需要他们自己掏,你看看,社会上礼尚往来的事,就会少很多。

陈运达当常务副省长时,曾遇到过一件事,被江南官场盛传一时。

香港特别行政区某位高官曾率团来江南省访问,陈运达接待极其热情,每一餐都是最丰盛的酒席,吃得香港客人后来都有些怕了。不久以后,陈运达率团到香港招商,自然要和那位高官联系。那位高官不好不回请他,便请江南省的招商团部分成员去吃自助餐。而且,自助餐也仅此一次,此后再没有请过。这个招商团回来之后,不少人都骂香港人是小气鬼,他们到这里来,招待那可是超一流,待自己过去,吃自助餐不说,连白酒也没有一杯。因此,江南省有一种说法,香港真不是人去的地方,那里实在没有某些文章说的那么好。但还有另一种说法,那是江南省招商局的人传出来的。据招商局的人说,香港代表团到江南省,江南省招待得好是不错,那都是公款招待,费用由财政出了。可人家香港不同,香港对于招待费以及招待规格,是有严格规定的。人家那位高官,请他们去吃自助餐,根本无处报销,是自掏腰包。自掏腰包的事,谁能慷慨得了?【WWW.5UXIAOSHUO.COM】唐小舟知道,这些烟呀酒呀,都是公款送出来的,慷国家之慨,结私人之谊。他还不能不收,如若不收,人家会怎么看?别说是他,就算是赵德良,有些礼尚往来,不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工作没法开展,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了。当然,唐小舟也不是照单全收。他在东涟已经收了不少烟酒,现在到了雷江,便将那些烟酒派上用场,人家送他两瓶酒两条烟,他就还人家两条烟或者还人家两瓶酒。总体上,比人家送的略少一点。这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14

即使如此,等到第二天回高岚的时候,汽车后尾箱里,还是装满了这些东西。

一直到转钟,室内的电话响了起来,钟绍基打来的,问他,忙完了没有?

他说,是钟书记呀,我不忙呀。

钟绍基说,那我过来坐坐。

尽管两个房间在隔壁,但要一位市委书记到自己的房间来,实在太不像话。唐小舟连忙说,我到你那里去吧。

钟绍基说,也行,你过来吧。

唐小舟知道钟绍基抽的是中华烟,便在当晚别人送来的烟中,选择了四条软中华,装在一只塑料袋里,提着出门,来到钟绍基的房间。房间的门没有关,他敲了几下,得到答复后推门进去。和他那个房间一样,这是一个大套间,相当于普通居室的三室一厅。室内除了放几盆唐小舟叫不出名的绿色植物,一切都很简单。钟绍基的秘书不在,茶几上,已经泡了一杯茶。钟绍基的紫砂茶杯,也已经放在了茶几的另一角。钟基绍本人在厕所,似乎在为谈话做前期准备。唐小舟将烟放在茶几的后部,转身过去,将门关了。

钟绍基恰好从里面出来,热情地说,小弟,感谢你记得我这个哥呀,坐坐坐。

钟绍基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茶几上的东西,说,你这是干什么?

唐小舟说,不是我的,借花献佛。反正我也不抽烟。

钟绍基笑了笑,说,看来这些东西对你是一个负担,我正好帮你处理。

唐小舟说,是啊,省了我的事。

钟绍基站起来,拉开电视柜下面的一排抽屉,拿出一包茶叶,说,这个你带走。

唐小舟说,算了吧。我嫌麻烦。

钟绍基说,总得有点礼尚往来吧。

唐小舟说,我们还是算了。东西多了是负担,还要花心事去处理,累。

钟绍基说,你花心思处理和我花心思处理是一样。

唐小舟因此感慨,说,中国自诩是礼仪之邦,说什么礼多人不怪。结果形成了一个怪圈,没有礼的时候,你知道你被排除在这个世界之外,你成了另类。礼一旦多了,你就苦不堪言,放在家里吧,一是有很多东西会过期,二是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堆放。每隔一段时间,你就得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一次,非常麻烦。

钟绍基也感慨,说,你说的情况,实际上是中国每一个官员面临的现实。人家送的如果不是钱以及极其贵重物品,你还真不能不收。你如果不收,那等于告诉所有的人,你是另类,和这个官场格格不入,所有人都会防着你,担心你有一天会坏了他们的事。如此一来,你就自绝于官场了,你想做什么都做不成,人家不会和你合作。官场是灰色的,你不得不让自己也成为灰色,以便融入这个圈子。

唐小舟说,这件事很让人痛苦。谁都知道,这也是腐败,可这种腐败,又披上了人情礼教的外衣,很冠冕堂皇,甚至很温情。可这种温情集少成多,集腋成裘,加在一起,就是一个让人无法承受的心理负担。

钟绍基便笑,说,看来,你还没有成为灰色,你心中还有色彩。这很难得。

唐小舟说,人生其实挺可悲的,时间是一条残酷的蚕,不断蚕食的是你心灵的色彩。所以,我总希望,给自己留一片自留地,让自留地里多一些色彩。

钟绍基说,这样的话,你内心深处,常常充满了挣扎。

唐小舟说,是啊。也许,我骨子里是个文化人,不适合这个圈子吧。

钟绍基说,并非官员心中就一定没有色彩吧?相反,我倒是觉得,官员是最有色彩的人,他们心中都有自己的理想、抱负、目标。只不过,官场要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首先要将自己融入这个圈子。这就像军队执行潜伏任务,你首先得穿上迷彩服。我倒是觉得,迷彩服始终是一种适应环境的技术手段,而不真的就是环境。有些人穿迷彩服的时候长了,忘了自己穿着衣服,错误地将自己与环境混为一谈,最终失去了自己。

唐小舟说,虽然如此,每个月都要处理一大堆这类东西,心理上总是个负担。

钟绍基说,不是有人说,当官是个充满风险的职业吗?有人将风险理解成贪污受贿,我觉得,真正的风险,是灰色风险。你不得不将自己弄成灰色,等到你真的成了灰色之后,却又受欲望的控制,很难不滑向黑色。灰色可以说是官场色彩,可黑色不是。一旦染上黑色,你就彻底变质了,所以,官场需要扫黑。

唐小舟说,说到扫黑,雷江的情况怎么样?

钟绍基说,这个不好说,毕竟是省里抓的,各个市的党政领导,口头上说支持,实际上都在观望。谁心里不清楚,扫黑行动名义上是反黑恶势力,可黑恶势力凭什么存在?还不是凭官场保护伞?你在一个地方为官,当地黑恶势力盛行,真的与你无关?我看不一定。有很多黑恶势力,一开始都是以扶持经济增长的名义搞起来的,都是当地政府扶持的对象。许多时候,政府或者某个官员,自己也并不愿意扶持这样一些对象,可为了经济发展,为了政绩,为了GDP,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甚至违法的事。现在要扫黑,你能完全撇清你和这些黑恶势力的关系?不能。撇不清,就是你政治上的污点,可能影响你的政治前途。【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唐小舟说,哥,你这种观点,我不赞成。

钟绍基问,那谈谈你不赞成的原因?

唐小舟说,扫黑是省委的决定,你作为市委书记,肯定要坚定地和省委站在同一条线上,这是最起码的。一个党的市委书记,如果不积极支持省委的工作,不和省委站在同一立场,本身就是错误。更何况,假若所有的市委书记都不执行,或者抵触,或者想置身事外,其中有一两个市委书记,做得很好,那他就脱颖而出了。

钟绍基说,这一点,我也想过。何况,雷江的过去,与我没什么关系,从理论上说,我不怕扫黑扫出我自己的某些错误。但有些情况,相信你也知道,扫黑令一下,那些有点黑势力背景的人,闻风而逃。大动干戈一场,连黑势力的鬼毛都没抓到一根。不说这次行动是否真能打击甚至遏制本省的黑恶势力发展,单从政治上评估,风险也确实太大了。你不认为,这次行动,搞不好就难以收场吗?

唐小舟说,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了。能不能收场,与你钟绍基钟书记有什么关系?最终承担政治风险的,肯定是省委对不对?既然你不需要承担任何政治风险,那你又何必替古人担忧?

钟绍基说,可是……后面的话,他打住了。

唐小舟自然明白钟绍基的可是,他自己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实际上,这是一次站队,站对了队伍,往后你肯定可以获得相当的回报,至少你的政治前途会顺一些。如果没有站对,后果是很麻烦的。这种事,有点像赌博,你将自己的筹码押下去,肯定是想赢,如果你的信心不足,又怎么可能往下押?唐小舟不一样,他是赵德良的秘书,赵德良要扫黑,他没有第二种选择,只能将自己押了下去,他只有主贵奴荣这条路可走。人家是另一种类型,人家原本就有自己的路,只不过现在需要判断,是不是应该将自己原来的路和赵德良的路合而为一。此时,如果一脚踏进去,自然就染上了赵德良烙印,带有赵德良的政治色彩。扫黑成功,自然好说,趁机捞足了政治筹码。赵德良一旦因为扫黑行动失败,在江南省呆不下去,留下来的人,要想将这种烙印褪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倒不是褪不掉,而是需要时间。官场人物,最缺的就是时间。眼前的例子是马昭武。当初,马昭武是德山的市委书记,袁百鸣来到江南省,他迅速站队,当然也获得了相当的回报,当上了组织部长。可没料到的是,袁百鸣最后是灰溜溜地离开了,马昭武便成了江南省的政坛另类、孤家寡人。

进入官场,就像进行一场跨越障碍的爬楼梯比赛,早期,跨越和上爬,都相对容易。可是,因为你缺少经验,往往会浪费大量时间。到了后来,你有丰富经验了,可时间也越来越紧,楼梯的跨度也越来越高,途中的障碍又更加复杂,而时间却会对你越来越吝啬,某一个梯级,你未能在规定时间里跨越,落后的结果是,你不得不和后面比你年轻、精力旺盛得多的人竞争。和后来人相比,他们的优势是时间,你的弱势却是心态。

既然他不说,唐小舟也不好就这个话题更进一步深入地谈,只好打住,换了个话题,问他,最近有一批去中央党校学习的名额,你们谁去了?

第十五卷 女人是圈养的鹿群 15

钟绍基说,文周同志去了。

文周是专职副书记,第三把手。丁应平在雷州的时候,文周就是三把手,现在还是三把手,在这个位置已经很多年了。雷江有一种说法,文周之所以能够当上副书记,是因为他除了会和稀泥,没什么别的本事;他之所以在副书记这个位置动不了,也恰恰因为他没什么本事。这次中央党校的高干班,最后名单都是赵德良敲定的,文周名列其中,正是赵德良钦点。这件事,唐小舟非常清楚,他之所以没话找话,有自己的目的。

唐小舟说,据说,中央党校的老师思维非常活跃,有很多出人意料的观点?

钟绍基说,是的,尤其是哲学和党史老师。

唐小舟说,是吗?可惜我没有机会,我倒是有些观点,很想和他们探讨一下。

钟绍基说,没事呀,下次去北京,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你想探讨什么问题呢?

唐小舟说,太多了,比如抗日战争时,党的政策和策略。

钟绍基说,这个问题,教科书上都有呀。难道你有些别的看法?

唐小舟说,是啊,我有一种感觉,毛主席在判断抗战形势的时候,比蒋介石清晰、准确。他很清楚,战争是实力的比拼,既是军事实力,更是政治实力和经济实力。这三种实力中,日本有的是军事实力,缺乏的是政治实力,因为他们没有国际社会的普遍支持。没有政治实力,将直接影响经济实力。因为政治上没有后援,战争一定会将日本的经济拖垮,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也就是说,中国人的抗日战争,虽然没有军事实力,但有政治实力,可以利用自己的政治实力,想方设法消耗日本的经济实力。日本的经济实力一旦垮了,战争自然就失败了。中国共产党的抗战政策和策略,都是基于这一判断制定的。

钟绍基说,以时间换空间,大概就是你说的经济实力吧?这一点,毛主席很多关于抗战的政策和策略的文章,已经谈得很清楚。毛主席说,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唐小舟说,对,在这一认识的基础上,再来讨论抗日战争时期,党的政策和策略,是不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

钟绍基说,老弟总有一些出人意料的观点,说出来听听。

唐小舟说,抗战开始,共产党和军队可以说非常弱小,国民党却异常强大。共产党只有十几万军队,我估计可能还没有这么多,国民党却有几百万军队,共产党只是国民党领导下的抗日民族统一阵线中一个小派别而已。这样的小派别,在这个阵线中,显然不止共产党一个,还有其他一些政治派别,同时也包括国民党内部的一些军事派系,例如阎锡山的晋系,李宗仁的桂系,龙云的滇系,以及其他一些政治或者军事派系。这些军事派系,哪一个都有几十上百万人,比当时的共产党强大得多。

钟绍基说,不错,当时共产党的军队实力,可能远不如这些军事派别。

唐小舟说,在当时的形势下,抗日,肯定是所有政治军事派系一致的目标。谁不抗日,谁就死路一条。这其实是不用讨论的,有人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个人就是汪精卫。汪精卫选择了和抗日完全相反的路,选择了和日本人同流合污,结果,他败得很惨,成为了历史的罪人。当然,还有其他人或者其他政治派别,选择了投靠日本人,结果也都一样。所以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家,根本就不会选择一个必败的结局。这是要点之一。

钟绍基似乎有些明白了,问道,要点之二呢?

唐小舟说,要点之二,在抗日统一阵线内部呢?是不是和国民党紧密团结,就是惟一出路?共产党的经历告诉我们,绝非如此。

钟绍基说,这大概就是你的立点了。

唐小舟说,我一直在想,国民党为什么选择了正面抵抗?为什么不像共产党一样,选择侧后迂回?国民党的正面抵抗,可以说是在正面消耗,而共产党的侧面迂回,却是在侧面发展。

钟绍基说,国民党必须正面抵抗,它拥有一国的资源,如果不正面抵抗,用不了多久,日本就会占领中国的全部,那样的局面一旦出来,抗战就失去了意义,国民党作为政府也就失去了对全国的领导和控制。

唐小舟说,对,国民党作为中央政府,它必须正面抵抗,哪怕明知是巨大的消耗,他也必须消耗。这是一级政府对国民必须承担的。可是,国民党是否就只有正面抵抗一条路可走?这一点,就很有必要讨论了。现代战争是立体的全面的多方位的战争,是多种形式的结合。任何一个战略家,都应该明白一点,一条道走到黑的战争,肯定是失败的战争。可非常不幸,国民党却坚持正面抵抗,并没有很好地采取其他形式,尤其是像共产党那样,建立敌后根据地。我知道,国民党也曾想到过建立敌后根据地。可他们试了试,弄了一些所谓的游击队组织,可这些组织并不成功,他们最终放弃了。共产党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走得非常艰难,非常曲折,毕竟成功了。正是借助抗战,共产党发展和壮大了自己。用今天的话,也许可以这样说,共产党利用抗战,经营了自己。【百度搜:5uxiaoshuo】钟绍基说,这好像也不是什么新观点吧?

唐小舟说,可能不是。但我想,共产党如果不这样走呢?他会怎么走,能怎么走?恐怕只有两条路,要么走汪精卫的路,不和蒋介石合作,就和日本人合作。要么走晋系桂系的路,和蒋介石紧密合作。这三条路,只有一条路,后来的历史证明,是完全错误的,那就是和日本人合作。也只有一条路,证明是最正确的,那就是既和蒋介石合作,又保留自己的特点和策略,有相对的独立性。

钟绍基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时那种形势下,要能判断出哪条路是最正确的,实在太难了。像汪精卫陈公博这样一些人,都不是傻子,而且是非常杰出的人。

唐小舟说,是,只要能够在社会的顶端领导潮流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汪精卫没有看明白,毛主席看明白了?我注意到一点,像汪精卫蒋介石这样一些人,是一些读洋书的人,受的是日本教育。毛主席呢?受的是中国教育,甚至教育程度远远不如汪精卫蒋介石,因为不足,所以他更加努力勤奋。他对于古代一些东西的研究和理解,恐怕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比如三国史。如果撇开某些因素进行一番比较的话,三国的历史,和中国抗日战争的历史是不是有很多相似之处?

钟绍基说,也是三股力量,而且是对比极其悬殊的三种力量。

唐小舟说,仅以军事政治力量判断,曹操势力如同日本,强大无比。孙权势力就如国民党,虽然远远比不上曹操,却比第三股势力强得多。最弱的是刘备,弱得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如果历史能够重来的话,曹操应该怎么干?联合孙权,把刘备先干掉,然后再和孙权争天下。

钟绍基点起一支烟,猛地吸了几口,说,你这样一说,我还真有点明白了。

唐小舟说,当然,三国和抗日战争,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我同时也想,或许毛主席当年并没有从三国受到多少借鉴,只是处境和刘备以及诸葛亮极其相似,被逼出来的。阎锡山、龙云、李宗仁那些人,虽然和蒋介石有政治分歧,但他们同属于国民党。只不过国民党不同的派系而已,总体来说,他们既会有斗争,又会有共同的政治利益,所以,他们无论怎样斗来斗去,也是在一口锅里搅和。共产党不同,属于完全不同的政党,共产党如果走阎锡山他们的路,最终不是被国民党同化,就是被国民党消灭。如果被国民党同化,就只可能成为国民党内的另一个政治派系,其实力,甚至会远远弱于晋、桂、滇。像东北系、四川系、广东系这样强大的派系,都能被蒋介石逐步蚕食,何况实力最弱的一个派系。如果不愿成为国民党的一个政治派系,结局肯定就是被消灭。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好研究的?既不想当汪精卫,又不想成为国民党内的另一个阎锡山、李宗仁甚至更不想成为杨虎城张学良,就只有另辟蹊径。

钟绍基说,有道理,有道理,每次和你谈话,都让我学到很多。老弟呀,干脆,我向赵书记把你要来如何?先当副秘书长,过几年再给你解决。

唐小舟说,好呀,哪一天,赵书记同意放我的时候,我一定到你这里来。

第二天,唐小舟在市公安局转了一天,下午回了高岚,晚上和刘凤民一起吃饭,在家里住了一晚,次日返回雍州。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01

夏天说到就到了,天气热了起来。知了整天叫得人心烦。

扫黑行动已经开始几个月,唐小舟也将所有的市州全都跑过了,有些重点地方,跑了几次,结果让他充满了忧虑。惟一有成绩的是柳泉,基本将该抓的人都抓了。可是,审讯工作遇到了难题,那些人很会使用缄默权,无论问什么,就是不开口。其他地方,泸源和雷江虽然有些进展,可嫌犯都跑了,抓不到人,工作也无法打开局面。

最让唐小舟困惑的是赵德良的态度。两个多月过去了,扫黑工作毫无进展,赵德良却不发出收兵指令。刚开始还有些人在赵德良耳边说,这个黑是扫不下去了,不如趁早收官。到了现在,所有人不再在赵德良面前提起此事,大家对此讳莫如深。赵德良也几乎不召见杨泰丰等人,偶尔,杨泰丰要求向他汇报,他也是找借口推掉。

最终的结案陈词,渐渐送到了公安厅,一切都没有脱离当初的预想,大部分汇报材料,都只有一个结论,经过两个月的调查,本市虽然有一些犯罪团伙,但还没有形成黑恶势力。

终于,唐小舟接到侯正德的电话。

侯正德问他,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闻州。

侯正德说,赵书记叫你回来。

唐小舟有点意外,问道,什么事?

侯正德说,没说,只是叫你今天赶回来,晚上,他要和你谈一谈。

晚上谈?

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外面下大雨。进入六月,就是南方的汛期,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防汛都是头等大事。就算能够避免发生大面积的洪涝灾害,也很难避免次生灾害。连续几天,省委都在开会,研究防汛减灾工作。这种时候,赵德良把他叫回去,目的何在?

这次的雨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时断时续,时大时小。唐小舟驾车上路后,恰好赶上了大雨,高速公路上积了一层水,新的雨点落在上面,溅起一层水雾,降低了能见度。唐小舟不得不异常小心地开车。一路上,看到好几起车祸现场,要么追尾,要么撞向了路边护栏,最惨的一起,一辆大货车倾倒在路面以外,四轮朝天。

路上走得慢,回到雍州,已经晚上十点,顾不上吃饭,唐小舟立即和侯正德联系。

侯正德说,赵书记还在开会,阳通市发生山体滑坡,有十几个人被埋,几十间房屋被毁。东涟市有一段公路被山洪冲毁,一辆长途客车被水冲翻。此外还有其他一些次生灾害,省里在开紧急会议。

唐小舟找个路边摊吃了一碗粉,赶到省委。省委常委会还没有散,因为阳通市被埋在泥石流中的人,还没有下落,现场抢救工作,仍然在紧张进行。

唐小舟坐在办公室里和侯正德聊天。他问侯正德,赵书记把我叫回来,可能是什么事。【WWW.5UXIAOSHUO.COM】侯正德说,具体情况,赵书记没有说,我估计,可能与扫黑有关。公安厅送了一份报告过来,扫黑的形势很严峻,下面的意见很大,公安厅也出现了分歧。此外,最近一段防汛形势严峻,到处需要人,大量警力陷在了扫黑工作中,这几天的防汛工作会议上,不断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不谈扫黑工作成效,只是说,在这种形势下,扫黑工作应该暂停,所有一切工作,都要以防汛减灾为重。

唐小舟明白了,提这些意见的人,有些自然是替赵德良着想,不要给别人抓住把柄做你的文章,有些,肯定就是在做文章,给赵德良施加压力。赵德良承受的压力到底有多大,唐小舟没有直观感受,却可以想象。

直到十一点半钟,常委会才散了。唐小舟听到有人出门,立即和侯正德一起过去清理会场。赵德良虽然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事情显然还没有完,仍然有好几个常委在他的办公室里说事。

唐小舟对侯正德说,要不,你先回去吧,他这里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侯正德说,我还是等等吧,最近事多,每天都要到很晚的。

唐小舟说,防汛时期是非常时期,今年的雨水多,次生灾害又多。

侯正德说,是啊,今年也不知怎么啦,尽是灾害。我听到外面有人说,这都是因为江南省来了一个文弱书记,人太弱了,镇不住邪。

唐小舟说,胡说八道,这种话,你可不能乱说。

侯正德说,我当然只是跟你说说。

唐小舟说,有些人就是毛病,灾害年年都有,有几年没有这样大的降雨量了,今年特别一些也很正常。之所以出现这么多的次生灾害,说到底,还是前几年平安无事,大家都放松了警惕,与某个人有什么关系?

侯正德说,恐怕也不这么简单,有些人,把这些灾害和扫黑连在一起说事,明显是有目的性的。

唐小舟说,有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不要在老板面前说。

侯正德说,我肯定不会说,我傻呀。不过,就算我不说,也有人会对他说。

唐小舟说,别人说是别人的事。老板的事多,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我们不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去烦他。

正说着,赵德良走过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唐小舟说,小舟回来了?过来坐坐吧。

唐小舟端起自己的杯子,走到赵德良的办公室,侯正德帮赵德良续了水,也帮唐小舟的杯子里加了点水。

赵德良指了指沙发,对唐小舟说,小舟这段时间辛苦了,好像晒黑了不少嘛。坐,坐吧。

唐小舟坐下来,赵德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对侯正德说,正德,我和小舟随便聊几句,小舟陪我回去就可以了,这些天你辛苦了,先回去吧。

侯正德离开后,赵德良说,怎么样?很辛苦吧。

唐小舟说,只是没把事办好。

赵德良说,这事,也不是你能够做到的。说说情况吧。

唐小舟说,情况和以前汇报的差不多,你猛然一问,我还真想不起有什么可说的。还是像我上次汇报的一样,全省能够算得上有成效的,只有一开始就采取行动的柳泉。柳泉一开始抢占了先机,把人抓了。可这些人,却很强硬,到现在都不肯开口,即使将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是一言不发。我和专案组的同志聊过几次,大家都觉得,那些人之所以如此,给人的感觉,他们是在等待什么。这大概属于第一种类型。第二种类型是泸源和雷江,这两个市,公安局长比较得力,又从原来的单位抽调了一名副局长和一个刑侦小组去工作,加上两市市委比较积极主动。雷江的钟绍基书记和泸源的文杰明副书记,对相关工作的支持力度很大。虽说要抓的人跑了,连影子都没有捞到,但绝大多数犯罪事实,已经查明,证据在握。只要相关犯罪分子归案,就可以算是大功告成。第三种类型,就是东涟和西梁自治州,这两个地方的治安情况一直比较好,市委市政府也很得力,至少目前,还没有发现有黑恶势力活动的迹象。其余的各个市,基本属于第四种类型,黑恶势力的活动,或多或少存在,扫黑之前,这些人全都逃走了,公安部门的扫黑行动,进展不大,市里的态度也比较微妙,下面缺乏动力。

赵德良说,后两种情形,我们暂时不考虑。今天,我们来好好讨论一下前两种类型。你在下面跑得多,对情况掌握比较全面。你想过没有,这两种类型,有没有突破的可能?如果有,应该怎样突破?

唐小舟说,这个事,我也想过。像柳泉这种情况,非常特殊,黑恶势力的首要分子,几乎全部落网,就是一些次要甚至不太重要的角色,也都在掌控之中。专案组的工作之所以陷入被动,主要是两方面原因造成的。一是已经落网的犯罪分子不肯配合,始终不肯交待他们的罪行。就现已掌握的证据来看,要向法院证明他们有罪,证据是很充分的。但要证明他们是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尤其是打掉他们背后的保护伞,有相当难度。案子卡在这里,要进一步突破,专案组找不到方向。另一个原因,柳泉市委市政府不太配合,他们显然有抵触情绪,任何时候,总是同样的说词,公安部门是单独办案,我们不宜过问。我和柳泉市很多领导人接触过,也做过一些工作,成效不是太大。市委市政府对这件事比较热心的,只有王增方副书记。可王增方并不是专职副书记,而是国家发改委下派来挂职的副书记,在柳泉,基本属于无职无权的一个闲人。我想,对柳泉,一定要采取措施。

赵德良问,你想到什么办法没有?

唐小舟说,我想过,也想到一个办法。但毕竟我不太熟悉相关业务,不知道这样的办法是否可行。

赵德良问,什么办法?你说说看。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02

唐小舟说,柳泉市将那么多人关在一起,肯定不是办法,大家经常碰面,还容易产生侥幸心理。尤其是那些犯罪轻微者和那些重罪嫌犯关在一起,他们就会觉得,其实公安局什么都没有掌握,不然,为什么迟迟不见行动?那些人关在柳泉,心理上就会有一种依赖,他们的保护伞,肯定会在背后替他们活动。说不定,还真有人向他们通风报信,否则,为什么那么多人,竟然是铁板一块?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王增方副书记也曾和我讨论过这一现象,他同样认为,如果几个十几个人不肯开口,可以认为这些人全是顽固分子。但几十人甚至一两百人,同时闭口,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我想,这么多人,肯定不会是铁板一块,只要把这块板打破了,使之失去平衡,才有可能发生逆转。

赵德良问,你有什么好办法打破这种平衡?

唐小舟说,我想是不是可以这样,对那些已经调查清楚并且犯罪情节轻微的,先处理一批。该移送法院的,移送法院,要求法院尽快审理,在短期内判一批。另外有一些情节不足以够得上刑罚的,也可以按照治安管理条例等相关法规处理。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可能出现分化。

赵德良说,那么,还有那些没有查清楚的呢?怎么办?

唐小舟说,留在柳泉肯定不行。我觉得柳泉的风气很怪,前次出了个王会庄,后来出了个曹满江,这次又闹出一个黑社会势力。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样的事,为什么不出现在东涟不出现在和柳泉相邻的德山,却一定出现在柳泉?某个地方有苍蝇飞,首先应该考虑蛋是否出了问题。如果蛋出了问题,那些人留在柳泉肯定是不适合的。沿着这个角度思考,那些人之所以不配合,会不会因为他们能够及时和外面通消息?会不会是某种渠道的消息,给了他们希望?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应该把他们这个连接希望的渠道断掉。最简单的办法,异地办案。既然处理了一批,剩下的,不是很多,完全可以转移到雍州或者别的地方。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自己说这些,还是显得幼稚。他以为自己给赵德良出了一个多么高明的主意,却不知赵德良早已经行动了。就在这天上午,杨泰丰已经下达命令,部分犯罪情节较轻而且案情基本落实的,一部分递交柳泉市检察院,另一部分交给柳泉市公安局,另外犯罪情节较重且需要更进一步调查的,转往东涟市看守所。可见,赵德良问他,并不是要听取他的意见,只是想了解他的思路。

谈过这一问题,赵德良进一步问他,对于第二种类型,你有什么想法?

唐小舟说,现在最大的问题,也就是怎样实施逮捕的问题。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往往是不惜一切进行追捕。可在反黑案件中,追捕不太适用,人数太多,费用太大,还不一定能达到效果。有人提了一个建议,是不是用一种办法,让他们相信,案子已经了结,事情过去了,不会再追究了。那些外逃者如果确认已经安全,就可能陆续返回。毕竟,在外的日子不好过,加上家里还有他们的巨大利益,能回,他们肯定求之不得。现在的问题是,有什么办法,能够让那些人相信扫黑已经结束,而不是一个诱敌深入之计?

赵德良说,可不可以这样?你不是建议柳泉市采取更进一步行动吗?我们在行动的同时,利用媒体进行宣传,向外界宣布,扫黑行动,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当前的工作,将转移到防汛减灾上面来。

唐小舟说,我也曾想过一些办法,包括你所说的办法。但是,我又有一些忧虑。这次之所以功败垂成,根本原因不在于那些人多么狡猾,而在于我们的消息泄露了。在这种情况下,别人会得出什么样的判断,我们不知道。如果要采取这种策略,就一定要找到一种方法,让所有人都相信,扫黑行动,真的结束了。最好不由我们来宣布结束,而由他们得出结论。

赵德良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清理东西。唐小舟知道,这是准备离开了。他迅速站起来,将茶杯拿过,到厕所里去洗,返回时,赵德良已经整理好,对他说,我们走吧。

外面在下雨,赵德良坐上了唐小舟的车。赵德良问,这段时间你在外面跑,家里怎么样?

唐小舟耸了耸肩,说,就那样吧,凑合着过。

赵德良说,家庭问题,还是要处理好。

唐小舟不想谈这个问题,自己那个家,能处理好吗?现在这么拖着,谷瑞丹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他想,自己将这个问题交给她去处理吧,她想这么过,就这么过好了,她如果觉得过下去实在没意思,主动提出离婚,他自然会非常乐意。

他说,我也想处理好。可是,她心里有别的男人,心不在我这里。【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到了房间门口,唐小舟小心地将车停在门前,以便赵德良一步便可以跨到门檐下。他正要下去替赵德良开门,赵德良说,算了,在下雨,又这么晚了,你不下来了。明天下午,常委会继续开会,你来一下吧。上午,你可以在家睡觉,下午来就行了。

唐小舟仍然准备下车,赵德良已经自己打开了车门。赵薇听到汽车声,立即打开门出来,恰好见赵德良下车,她伸出一只手,扶了赵德良。赵德良跟着她进了房间,唐小舟只好启动汽车,向前驶去。

他不想回家,便给徐雅宫打了个电话。徐雅宫和另一个女孩合租房子,他开了车到她的门口,将她接了,一起来到喜来登。因为第二天上午不必去,唐小舟放心大胆地睡觉。

下午到了省委,唐小舟才知道赵德良为什么叫他上午不必去。说是常委会,实际上只是常委值班会,到场的只有几个常委。非常时期,在家的常委们集中在一起,遇到突发情况,临时决策。绝大多数常委和省政府的副省长们,已经深入到第一线。

唐小舟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仅仅只是给他们倒水。

直到吃过晚饭,常委们才陆续从各地赶回来。有些人甚至忙得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唐小舟又去替他们张罗,让食堂做些饭菜送上来。常委们凑在一起,谈的还是防汛减灾。哪些地方受灾了,采取了哪些措施,哪些地方还存在隐患,正在想办法。大家所谈的一切,全部由余丹鸿记录下来,第二天以明传电报的方式,冠以省委常委会纪要的名称,发送到县一级,再由县委发送给各乡镇。

晚上十点,防汛的事谈得差不多了,赵德良说,正好,大多数常委都在,我们来讨论一下扫黑的事吧。小舟,你做一下记录。丹鸿同志,你记得会后和未到的常委们通一下气,看他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唐小舟立即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赵德良说,扫黑的情况,公安厅每期的情况通报,相信大家都已经看过。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想,也不需要让公安厅的同志来介绍了吧?

常委们纷纷表示已经了解大致情况,公安厅的情况通报很清楚。

赵德良说,那好,时间不早了,最近事情比较多,我们就省了这道手续,直接进入正题。正题是什么呢?有关扫黑行动,目前的认识比较混乱,各种想法各种意见或者说各种建议都有。我归纳了一下,大概有这么几条。一条,主要是基层公安部门的意见,他们认为,扫黑工作进行了一个时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比如说柳泉市的扫黑行动,成果是有目共睹的。而另一些市州,不能说没有成果,但也基本告一段落,是不是就此收兵?第二条,有些市州,虽然未能查到黑恶势力,还是查清了一批大案要案,只是相关案犯,闻风而逃,是追逃,还是暂时放一放?如果追逃,办案经费的压力巨大,省里恐怕得拨一笔专款,而且,这笔款的数目不会小。还有一种意见,现在到了汛期,各地的防汛任务压头,尤其是公安部门,往往是防汛主力。到了七月,属于主汛期,防汛任务会更重。在这样的特殊时期,各市的公安主官都不在岗,很让人不放心。此时,是不是把扫黑工作暂停下来,集中力量防汛?第四条意见,柳泉市的相关案情,基本已经查清了,是不是应该结案?我估计,大家可能还听到其他一些意见,都说说吧,你们怎么看?

这件事,确实敏感,常委们虽然个个都发了言,但所说的话,基本没什么内容,只是将某些人的话或者赵德良的话重复一下。唐小舟算是看明白了,大家抱定的宗旨只有一个:扫黑行动,是你赵德良的行动,现在搞成这样,屁股还是你自己来揩吧。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03

赵德良见大家都表了态,并没有什么新东西,便说,那好,我来归纳一下。第一,关于柳泉市,就按公安厅的意见办,已经查明了的,够刑罚的,交给检察院起诉,不够刑罚的,由柳泉市公安局按照相关法律法规处理。个别没有查清的或者有疑点的,由公安厅决定,酌情处理。第二,各市公安局的专案小组,暂停工作,相关人员归位,将主要精力,放在日常工作以及当前的防汛减灾工作中去。第三,相关公安局长,各回各的岗位吧。目前防汛减灾工作的任务非常繁重,公安局长,要尽快起到应有的作用。第四,必须强调,扫黑是一项长期的艰巨的工作,目前只是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还没有取得根本性胜利。各市州县公安局,务必高度重视这项工作,做到有黑必扫,逢黑必办,决不姑息。对这几条,同志们都有些什么意见?

每位常委都表态了,归纳起来就只一句话,同意。唐小舟看出来了,这个结论对于大多数常委来说,下得极其勉强。他们心里是有不同意见的,有些人是不想让赵德良太难堪,另一些人,恐怕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此事吧。

赵德良说,那好,丹鸿同志草拟一个决定,以省委的名义发下去。

余丹鸿问,发到哪个级别?

赵德良说,发到市委以及相关厅局一级吧,各市公安局,由政法委和公安厅根据省委精神进行安排,我们就不必给他们发文件了。

丁应平问,扫黑工作取得阶段性胜利,是不是需要宣传方面配合一下?

赵德良说,宣传就算了。当前的首要任务是防汛减灾。不要把这个主题冲淡了。

唐小舟想,果然收了。这个结果,早在几个月前,他已经预料到了。同时,他也为此忧心忡忡,表面上看,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问题在于,赵德良想这么过去,别人也这么想吗?如果有人不想划上句号,而想借机生事的话,会生出什么事来?

进入七月之后,防汛工作更加严峻,江南省有一湖三江四水,一湖是岳衡湖,三江分别是长江、雍江和柳江,四水是境内的四条支流。因为连日暴雨,江水涨猛,各地段水位严重超警戒线,整个江南省,四处告急。省委省政府所有领导,全部下到抗洪前线现场指挥,赵德良留余丹鸿和侯正德守在家里,他带着唐小舟去了岳衡湖。枯水季节,岳衡湖湖面都有二千多平方公里,现在,湖面面积,已经超过了四千平方公里。湖区沿线,被划分成了几十个责任区。每个责任区,又划分了责任段,其中有十几段,属于历史上的高险段。

那段时间,赵德良几乎每天都呆在冲锋舟上,一会儿跑到这个责任段指挥,一会儿又跑到那个责任段查看险情。整个岳衡湖建立了一个总指挥部,赵德良几乎没有在总指挥部里呆过。唐小舟不得不紧紧地跟着赵德良,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乘冲锋舟。倒不是他自己怕有危险,而是必须保证赵德良的绝对安全,随时做好为赵德良牺牲自己的准备。那几天,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晚上做梦,自己都是在冲锋舟上。

洪峰过去后,长江的水位开始下降,警戒已经解除,但是,江水仍然很满,为了不给长江造成压力,沿线各湖区排洪按照国家防总的统一部署进行,任何单位都不能自行其事,如此一来,岳衡湖的水位并没有下降,压力未能解除。赵德良丝毫不敢松懈,仍然带着唐小舟在湖区走动,不放过每一个可能的隐患。

正在此时,唐小舟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余丹鸿。

余丹鸿问,赵书记在你身边吗?

唐小舟说,在。

余丹鸿说,你把电话给赵书记。

赵德良接过电话,表情显得很凝重,一直是嗯嗯嗯地答应,并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挂断电话后,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去准备一下,我们赶回去。

唐小舟暗吃一惊,现在赶回去?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呀。他问,吃了晚饭就走吗?

赵德良说,不吃了,你去找点东西,我们在路上吃吧。

唐小舟再次惊了一下,什么事这么急?这里是湖区,路况不好,需要五个小时左右,才能绕上高速公路,上了高速,还需要三个小时才能到达省城外围,进城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回到家,岂不是凌晨三四点了?难道还有比抗洪更大的事吗?

当晚将赵德良送达后,他很想给侯正德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再一想,现在是凌晨四点钟,把人家从床上叫起来,太不人道了。唐小舟并没有回家,住在赵德良那里。一大早,赵德良还没有起床,他便爬起来,捂着话筒,给侯正德打电话。

侯正德说,好像是北京有个调查组下来了,具体情况,我不是太清楚。

唐小舟不甘心,问道,北京的调查组?有说法吗?

侯正德说,我听韦成鹏冒了一句,说是来调查扫黑行动的。好像有人把这事捅到上面去了。

唐小舟心里一凉,暗想,难道真的出招了?这一招够毒够绝,可算是一剑封喉呀。【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唐小舟已经意识到,这是继自然洪峰之后的一次政治洪峰。难怪当初赵德良那么长时间下不了扫黑的决心,此事竟然如此凶险,官场的水,实在太深了。赵德良之所以犹豫,正在于看到了今天可能存在的危机吧?这恰好说明,赵德良这个人,实在是太有远见了。

通过电话,唐小舟迅速洗漱,然后候着赵德良,并且小心地观察他,希望从他的表情、行为等方面,判断出他对此次调查组进驻的态度以及做法。可是,赵德良显得异常平静,仍然是一早出门锻炼身体,唐小舟随行。

在这方面,侯正德不如唐小舟。唐小舟是从早晨六点钟起,便跟着赵德良,侯正德并没有过来陪同赵德良锻炼,通常是赵德良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侯正德和冯彪才会到达。今天情况略有不同,冯彪长时间开车,十分疲劳,昨晚分别时,赵德良已经吩咐过他,早晨他将步行上班,不用来接。侯正德并不清楚赵德良昨天半夜时回来了,早晨接到唐小舟的电话后才知道此事,所以急急地赶了过来。到达时,赵德良和唐小舟刚刚晨运结束。

回到住地,赵薇已经摆好了早餐。赵德良看到侯正德,主动说,正德来了?吃早餐没有?一起吃。

侯正德说已经吃过了。唐小舟便陪着赵德良一起吃早餐。这件事,令侯正德羡慕不已,要知道,陪一号首长吃早餐,那可是一种待遇,这种待遇,自己是没法得到的,整个江南省,大概也没几个人能够享受这种待遇。侯正德也因此看出,唐小舟在赵德良身边的地位,绝对不是其他人可比。

赵德良一边吃早餐,一边问侯正德,正德,这段时间,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这是无话找话。他虽然好几天不在省委,省里一天好多次电话电报以及其他方式向他汇报。所有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能有什么大事?

侯正德并不完全明白这一点,竟然向他汇报了一大堆。一旁的唐小舟看着心急,暗想,都是些什么鸡毛蒜皮,这也值得说?

吃过早餐去上班,赵德良独自在前面走,侯正德和唐小舟在后面跟着。

唐小舟仔细观察赵德良走路的步幅身态,步幅还是那么细碎,每一次向前伸脚的时候,脚尖微微有点外八,有种京剧中小生迈着方步的感觉。他的双手还是向后摆动,手掌一如既往地像鸭蹼一般在后背翻动,显得那么自如那么淡然又是那么自信,丝毫看不出他正面临巨大压力。

扫黑行动虽然停止了,唐小舟的职位并没有确定,侯正德仍然跟着赵德良,所坐的也是唐小舟以前的办公室。如此一来,唐小舟在三楼就没有位置了。好在他是一处处长,在二楼还有一个位置。

陪着赵德良在三楼转了一圈,感觉没什么特别的事,唐小舟回到二楼,坐下来,打开报纸,看着上面的标题。报纸上全是抗洪的消息,军民抗洪的大幅照片,领导人的视察,抗洪中涌现的各种英雄事迹。再没有一个字提到扫黑,更不可能提到北京调查组的事。

看着报纸,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媒体做的是新闻,可这里登出来的东西,对老百姓确实算是新闻,对于官场尤其是官场核心来说,全都是旧闻,一点新的感觉都没有。所有新闻,就像防洪大堤的管涌一样,全都隐藏在下面,不到总暴发的时候,你根本看不出来。以前自己还一门心事为这个新闻事业而奋斗,可他又哪里料到,这个所谓的新闻事业,其实是在拾人牙慧,是在炒剩饭?

韦成鹏进来了。他并没有敲门,脚步放得很轻,进门之后,还向后望了一眼,然后将门小心地关上。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04

官场之中,门的开关极有讲究。一级首长谈话的内容往往涉及重大人事、重大决策或者重大事件的解决,影响巨大且深远,不能为外人所知,他们的门,永远都是关上的。二级首长涉及上传下达以及部分核心机密,自然也有极强的保密性,他们原则上应该关门办公。问题是,他们的门一旦关上,便有自比一级首长之嫌,而且还有背后搞什么见不得人勾当之嫌。所以,二级首长的门,通常都是掩着的。三级首长或者说部门负责人,主要是执行上级指令,这类指令,对于其他部门可算是秘密,但在本部门,无秘密可言。此时,你若也关上门,就有自抬身份之嫌。所以,他们的门,永远都是开着的。

在省机关,一级首长,自然是指省委和政府首长,如省委书记副书记、省长副省长。二级首长,也就是秘书长和副秘书长。三级首长,即处室负责人。以此类推,在市级机关,一级首长是书记市长,二级首长是秘书长副秘书长,三级是部门负责人以下。厅局机关略有些不同,一级首长,是书记以及厅局长,二级首长,是副书记以及副局长,三级自然是部门负责人。当然,也有些特例,比如某个副市长副省长自比二级,将自己的门半开半掩,那是一种自谦,是一种姿态。

韦成鹏进门便帮唐小舟将门关上,在他看来,是对唐小舟的一种尊重,可在唐小舟看来,却是一种做作。

唐小舟并没有从报纸上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对于韦成鹏的做派,唐小舟是不耻的,什么事都做得神神秘秘,目的也就只是一个,显示他在处里与众不同,掌握的内幕永远比别人多,而他谈话所涉及的东西,一定来自最高层,属于绝密。

只有本身底气不足的人,才希望借助某种形式来抬高自己,那些资本实力不足的老板们,往往豪车宝马,相反,真正的巨富,反而轻车简从非常低调。那些肚子里没有多少真才实学的人,往往出口成章,暗中将经典大段大段地背下来,见了人就滔滔不绝,让人觉得他满腹锦绣文章,而真正学富五车者,轻易不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是认真听取他人意见,关键时刻,才表达一两句。

韦成鹏走到办公桌前,问他,唐处,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小舟这才从报纸上抬起头,说,成鹏呀,坐。

处里的同事,早已经对韦成鹏改了称呼,叫他韦处了,唐小舟是个例外,他毕竟是处里的一把手,如果也称韦处,那是抬举他了,这个人根本不值得自己如此抬举。

韦成鹏在身上掏了一下,掏出一包精软江南香烟,扔到他的办公桌上。

唐小舟知道韦成鹏的做派,对待上级,神神秘秘地扔上一包烟,让人觉得,他对你是极其恭敬的。对待平级,他可能从身上的某个地方掏出三两包速溶咖啡棒,生怕别人看见似的,神神秘秘地塞给你,显示对你的与众不同。唐小舟看了一眼那包烟,没有理会,而是问他,最近怎么样?处里没什么大事吧?

这话很官场,许多官员对待下级,都是这么问的。这话显示了一种姿态,表明其实我和你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你如果有什么特别的话,请讲吧。职场之中,往往有一种人,很不善于和上级沟通,上级一句最近怎么样,将他所有的话给堵了回去。有些人或许觉得,上级如果重视我,就应该问得更具体,应该坐下来和我促膝谈心。如果有这种心理,此人大概一辈子都别想高升。上级只有一个,下级有那么多,需要领导坐下来促膝谈心的人,实在太多了,上级怎么顾得过来?上级能问上一句最近怎么样,已经给了你表现的机会,你自己不会表现,那只能说明一点,你不适合这个位置,自然更不符合高一级的位置了。

韦成鹏说,还好吧,一切工作都正常。

唐小舟说,最近抗洪是天大的事,侯处跟着赵书记,我又有些别的事,处里就你和杨处,你要多操点心。

韦成鹏说,是啊是啊,我正准备来给你汇报呢。听说上面派了调查组下来,你知道吗?

唐小舟说,调查组?什么调查组?

韦成鹏说,昨天到的,住在迎宾馆,只通知了办公厅,不让人陪。我听说,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们已经分别找人谈话了,搞得很神秘。【百度搜:5uxiaoshuo】唐小舟故意让自己显得很平静,问,这么神秘?调查什么?

韦成鹏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唐小舟断定,他一定知道更多,只不过碍于自己的身份,他有意藏了一些。见他那一脸的神秘和得意,唐小舟认定,他此时正暗自乐着呢?说不准,想看着自己倒霉,他好趁机成为一处的掌舵人?闲聊几句,韦成鹏告辞走了,离开时,顺手要将门带上。唐小舟说,别关了,让它开着吧。

片刻之后,孔思勤进来了。他和孔思勤虽然常常见面,说话的机会并不多,尤其是上次的事情之后,他们在公开场合见面,也就是默契地点点头。偶尔有几次,孔思勤摸准了他有空闲,约他出去喝茶,也一定是找个较偏僻之所,两人相对,发乎情止乎礼。只有平常相互发短信的时候,才会显得放松一些。

他或许会问,你在干嘛?

她说,在想你。

他说,会不会想错了对象?

她说,对象没错,空间错了。

有时,她也会提出同样的问题,问他在干嘛?

他会说,在想某个人。

她问,哪里想?

他说,梦里。

她会更进一步问,什么时候的梦?

他说,昨天晚上。

她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起床换衣服。

她说,坏蛋。

他说,弹没坏,是擦枪走火。

她闪身进来,显然为关门或者不关门思谋过一番,最终还是让门敞着。她走到他的面前,不等他请,坐下来,问道,是真的吗?

他抬起头来,说,是你呀。什么真的假的?

她说,到处都在传说,说调查组是来调查赵书记的。

对此,唐小舟并不感到意外。官场本来就是一个风波场,见了风就是雨的事常见。

他问,你都听到些什么?

她说,大家都在传说,有人给中央写信,把赵书记告了,上面就派了调查组下来。

唐小舟说,写告状信,总要有理由吧?

她说,这不明摆的吗?说赵书记排除异己,无中生有搞什么扫黑,其实是想借机整人,搞文化大革命,搞运动。

唐小舟愣了一下。官场之事,表面上看,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实质上,都是为了权力平衡。如果是他唐小舟拿此事做文章,肯定也是这个着力点,民众对权术深恶痛绝嘛,却不知道,权术其实是权力的最高境界。

话说回来,以此着力,也并不冤枉赵德良吧?赵德良到江南省,并没有像袁百鸣那样,一来就在人事上搞大动作,弄得天怒人怨。赵德良显得很低调,虽也曾几次调整人事,可都是微调,且有不得已的原因。确实有人不断在他耳边建议进行一次大调整,可他一直按兵不动。唐小舟揣摩,不动并非他不想动,而是江南省的情况太复杂,贸然行动,最终得利的,仍然是陈运达,那么,江南省权力场的柳泉帮,就会更加权势中天。权力倾斜的结果,肯定是赵德良这个省委书记,被进一步架空。

一个国家,新元首上任之时,往往容易发生战争。根本原因在于,新元首上任,权力需要洗牌,直接对权力金字塔动手,容易激起事变。发动一场战争,处于权力金字塔下端的人,并不完全清楚这场战争的动因,加上统治者刻意隐瞒,一般人往往相信了上层的宣传,以为真是国家主权或者利益受到侵害,国家必须打这场仗。当全国上下同仇敌忾,一致面对这场战争的时候,元首则会悄无声息地将权力向某部分人倾斜。待战争结束,某些人如梦方醒,权力已经完成了重新结构。

这种办法不适宜一省一市一地,在大一统的国家权力之下,你若发动战争,那是自取灭亡。战争的方法不可取,类似的手段,却行之有效。只要有一场全体关注的事件,你便可在这场事件掩护之下暗度陈仓,顺利完成权力洗牌。赵德良发起扫黑,恰恰就是要制造这样一次事件,这可以说是个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之计。

赵德良使出此计之初,唐小舟暗自叫好。可他没料到,赵德良是高手,他的对手一点都不弱。此事坏就坏在,对手已经明白了赵德良的意图,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让他的扫黑行动功败垂成。

唐小舟问,还有些什么说法?

孔思勤说,有人说,赵书记在江南省呆不下去了,下一步,是陈运达当书记。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05

这并非不可能。袁百鸣在江南省搞了四年,最后灰溜溜地走了。赵德良在江南省搞的时间可能更短,能不能干满两年三年都很难说。如果中央非常清楚这两任书记都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或许不一定会考虑陈运达。问题在于,表面上看来,两人的离开,均与权力斗争无关呀。

见唐小舟半天没说话,孔思勤指了指头顶,问,这次是不是很麻烦?

唐小舟说,我和赵书记才从抗洪一线回来,具体情况不是太了解。

孔思勤说,如果老板麻烦,你会不会也很麻烦?

唐小舟想,那还用说?结局嘛,他的正处级,大概是不可能动的,位置肯定会动,比如到政研室搞个闲职或者像袁百鸣的秘书被流放之类。如此一来,搞不好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孔思勤离开后,唐小舟原想去肖斯言那里串串门,转而一想,不妥。他是赵德良的秘书,肖斯言是游杰的秘书,两个大秘呆到一起,太引人注目。私底下,唐小舟和肖斯言的关系不错,偶尔有机会,他们会小聚一下。尽管这种情况很少,彼此却有默契。公开场合,他们是不交流的,因为人们会将他们的行动看成是工作,甚至看成是书记和副书记之间的某种动向。任何私人的交往,一旦和政治挂上钩,就一定得小心谨慎了,如临深渊了。

他将面前的电话拿起来,拨了肖斯言的办公室。他说,老兄,在忙什么?

肖斯言说,还好,你回来了?

他说,是啊,昨晚赶回来的。

肖斯言压低了声音问,为了调查组的事?

唐小舟说,还不清楚,一大早听到一些说法。

肖斯言说,有些人对扫黑有些看法,往上面写了信,所以,上面来了解一下。

唐小舟问,你知道都找了哪些人?

肖斯言说,很神秘,他们单独活动,不要省委这边配合。

唐小舟问,找了你们吗?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听说昨晚调查组已经找过游杰。

肖斯言说,昨晚的事。我去的时候,看到二号车离开。离开的时候,看到五号车过去。

省委一号车,是赵德良的车,二号车是陈运达的,游杰是三号车。四在江南省是个忌讳数,这个车牌成了省里的公务车,挂在一辆别克商务车上,五号车是纪委书记夏春和的座车。肖斯言不可能说得更多,仅此也已经让唐小舟明白,昨晚调查组已经找省里几位主要领导谈话了。

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下午五点,调查组通知他去谈话,具体时间安排在晚上八点。通知是由余丹鸿电话下达的,这个谈话名单,到底是由调查组指定,还是余丹鸿安排,唐小舟不清楚。

这三个小时,他一直犹豫,既然通知是由余丹鸿下达的,他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告诉赵德良吧?赵德良希望自己跟调查组说些什么?谈话之前,自己是不是应该和赵德良沟通一下?转而一想,这事直接找赵德良有些不妥,还不知道有些什么眼睛盯着呢,自己接到调查组的约谈电话,便急急忙忙去找赵德良面授机宜,会不会帮了倒忙甚至授人以柄?如果不找赵德良,又实在摸不清赵德良心里如何想。

唐小舟一直矛盾斗争着,连晚饭都没吃,七点一过,早早来到调查组驻地,在迎宾馆附近转悠着,反复思考,调查组可能问他些什么,他应该说些什么。

谈话在一个套间里进行。唐小舟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性年龄较大,应该六十岁左右,另外两个人年龄都是四十多岁。那个年轻一些的男人替他开门,问,是唐小舟同志?唐小舟说,是,余秘书长叫我过来的。

长者主动伸出手,和唐小舟握手,说,你很年轻嘛,请坐。

唐小舟看了看套间的格局,有点不知该怎么坐。这是一个套间,他正站在客厅里。客厅分成两个部分,一半带有餐厅性质,摆了一张椭圆形餐桌,另一半是会客室,由三面沙发围成一个U形,两边是单人沙发,中间是长沙发,长沙发的对面,是一台大屏幕的电视机。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坐在其中一只单人沙发上?再看那个长者的手势,似乎是叫他坐到长沙发上。他有点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和另外两个人握手,见长者已经在其中的一只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才改变主意。

随后,女者在另一只单人沙发上坐下,与长者相对。替他开门的那位,先替唐小舟倒了杯茶,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女者身边。

中国的人事,只要看一眼他们所坐的位置,便一目了然。各自就位之后,唐小舟顿时明白了这几个人的身份。面前的长者,应该是调查组的组长,从年龄上判断,至少也是副部级以上。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是调查组的副组长,另外还有一个小组甚至两个小组,在进行更高级别的谈话。而这位女者,年龄虽然只有四十多岁,身份估计也不低,至少也是副司级。在中央工作,又到了这样的年龄,仍然只是处级副处级,那算是白混了。至于替自己开门的这位,估计和自己的身份差不多,是秘书。【WWW.5UXIAOSHUO.COM】长者说,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和你聊聊。相关的情况,余秘书长已经告诉你了吧?

长者很和蔼,慈眉善目,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如果以貌取人,唐小舟无论如何不相信,他们带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使命。

唐小舟说,余秘书长只是叫我八点钟过来,说是北京来了几位同志,叫我过来聊聊。

长者说,那也好,我们就随便聊聊吧。

他说的随便聊聊,显然不会那么随便,对面的男者和女者,虽然没有说话,却拿着本子在记。他面前的茶几上,还有一支录音笔。领导说随便聊聊,显然是一种姿态。对于领导此说,唐小舟并没有应答,而是等待他更进一步的指令。

领导说,你叫唐小舟,是德良同志的秘书?

唐小舟说,是。

领导说,德良同志来江南省的时间不长。你以前做什么工作?

唐小舟说,在江南日报当记者。

领导微微抬了抬头,说,新闻记者,无冕之王,很不错的职业嘛,怎么想起要改行?

唐小舟说,我没有想过要改行,还以为一辈子会当记者呢。没想到突然有一天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余丹鸿秘书长找我谈话,叫我来当赵书记的秘书。我当时还以为余秘书长是和我开玩笑。

领导再一次笑了,说,原来是余秘书长拉郎配呀。怎么样,能适应吗?当秘书和当记者,完全是两回事呀。

唐小舟说,坦率地说,到现在,我都觉得不是很适应。同时,我又觉得,一个男人,适应能力应该尽可能强一点。如果我能够适应更多不同的工作,也是能力的证明。

女者说了第一句话,你证明的结果呢?是适合还是不适合?

唐小舟说,这个,你如果问我的自我评价,肯定是非常好。但这不算数,只有赵书记和余秘书长的评价,才可能客观准确。

领导说,前不久,江南省搞了一次扫黑行动,你以新闻记者的眼光,对这次行动,有何评价?

唐小舟说,小有成就,但总体不是太成功。

领导说,哦,为什么小有成就总体不太成功?这个说法,好像和省委不太一致哦。我记得江南省省委的结论是说,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唐小舟说,除了这样说,还能怎么说?说不成功?毕竟,还是扫除了柳泉市的黑恶势力嘛。那一仗,非常漂亮,不敢说把柳泉市的黑恶势力一网打尽,至少也算疾风扫落叶,至少三五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柳泉市的黑恶势力想抬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如果要说成功,又远远谈不上,其他城市和地区,早在扫黑行动之前,那些榜上有名的人物,就已经得到消息,逃之夭夭。他们为什么逃之夭夭?说明他们的背景很深,信息灵通。也说明省委常委会的决议被人泄露了,这能算成功吗?如果让我以一个新闻记者的眼光看待这件事,这是典型的虎头蛇尾。

女者说,你认定江南省存在黑恶势力,或者说,江南省除了柳泉市,其他市州也存在黑恶势力?

唐小舟说,不是所有的市,但至少有好几个市或者说大部分市存在。

女者说,可我们看到省公安厅的一份报告,这份报告,是各市情况通报的汇总,他们调查的结果证实,那些地方,根本不存在黑恶势力呀。

唐小舟说,你们也看到了另一份报告,这份报告的级别更高,是省委作出的。省委报告的结论是,扫黑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老者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唐小舟,说,你这个小唐,果然是新闻记者出身,非常敏锐,非常犀利。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06

唐小舟说,下面在不断往上面送报告,而上面呢?每天都在读大量的由下面写出来的报告。我不知道几位领导怎样看待这些报告,至少在我看来,读报告是一门学问,而且是一门极其深奥的学问。

老者笑着问,说说看,什么样的学问?

唐小舟说,我想,最大的学问,在于你要读懂写报告者的心态。公安厅那份报告,总结的是各市公安局上报的材料。各市公安局上报材料时的心态是什么?如果是我读这份报告,我肯定会想到一个事实,他们没有扫到黑,这个事实会让他们非常被动。

女者说,你也承认,没有扫到黑是事实嘛。那你凭什么认定他们的报告有水分?

唐小舟说,首长就是首长,看问题极其敏锐,一下就抓到了问题的要点。

女者说,你别给我戴高帽子。

唐小舟说,我还真不是给你戴高帽子。问题的要点,就是没有扫到黑。如果说,没有扫到黑是一个逻辑的结论,那么,我们都学过逻辑学,知道在这个结论之前,肯定还有前提。前提是什么?我想,不外乎两种可能。

老者笑了笑,说,哪两种?

唐小舟说,其一,确实没有黑,其二,有黑,但他们没有扫到。

老者点了点头,说,不错,确实是这两种可能,可这能说明什么?

唐小舟不想再擂出一副首长秘书姿态,他想,这是关键时刻,自己得把当记者时的敏锐和锋利拿出来,刺一刺调查组的几个人。此事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命运,能不能起作用,都得做。他把自己的音调提高了一些,语速也加快了一些,说,我有个读小学的女儿,她如果考试没考好,我问她的时候,她肯定不会说,是她学习不认真,或者有粗心的毛病,一定会找别的客观理由。这据说是中国人的劣根性,是不是我不太清楚,但普遍的规律却是,两个结论摆在自己面前,如果可以任意选择的话,哪个人的做法都一样,都会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结论。

女者说,你的意思是说,没有黑的结论,对他们更有利?

唐小舟说,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说有黑没有扫到,上面就会更进一步追问,没有扫到的原因是什么?问题复杂化了。如果结论是没有黑,上面自然再没法追问。

老者问,那么,你的结论什么?

唐小舟说,这个问题,首长已经是第二次涉及了。刚才首长也问了我,以从事新闻工作十几年的经验判断,得出的是什么结论。我坦率地告诉你们,以一个还算资深的新闻记者的经验和眼光判断,此地无银三百两吧。如果说没有黑恶势力,那些被列入黑名单的人为什么要逃?如果那些人没有犯罪,他们怕什么?更进一步,他们的消息从何而来?如果说,一个两个人逃了,我相信事出有因。所有人一起逃了,这就很不正常了。别说让一个干了十几年新闻工作的记者判断,就是普通人,也一样会得出一个结论吧。

老者问,那你觉得,应该怎样解读省委的报告?

唐小舟说,要解读省委的那个结论,我觉得韵味就多了。你可以认为是文过饰非,也可以认为是政治智慧,还可以认为是留有空间和余地,且听下回分解。甚至还可以认为,是实事求是。

老者再一次笑了,说,我很想听一听你这几种不同的结论。

唐小舟说,毕竟有那么多地方没有扫到黑,那些黑恶势力的关键人物,闻风而逃,既然可以结论是扫黑失败,也可以结论是无事生非。但我觉得,毕竟柳泉市扫黑成功了,而且是不小的成功,扫黑作为一项长期的艰巨的工作,阶段性胜利了,这个结论并不为过。退一步说,就算省委认定这次扫黑不成功,却不能把这种不成功的结果写进结论报告。真的这样写了,向上,无法交待,向下,容易造成混乱,尤其对于民众,必然误解。所以说,阶段性胜利,既是事实,也是具有大局观的政治智慧。【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老者说,好一个政治智慧。

女者接着问,我听说,你是这次扫黑工作的联络员?

唐小舟说,是。全省的每一个市,我至少跑了三趟。个别地方,我跑了五六趟。我既是一个亲历者,也是一个观察者。我的视角,可能和所有人不同。因为我以前是新闻记者,所以,我观察一件事,不自觉就会用上新闻记者的眼光。现在,我又是省委书记秘书,我努力学会用一个省委书记秘书的眼光,甚至是一个政府工作人员的目光,去观察一些事。

长者说,我们听到一些议论,说赵德良同志扫黑是假,趁机排除异己是真。你对此怎么看?

唐小舟说,这句话,实际分为两个部分。后面一部分,我可以回答的很少。赵书记是不是排除异己,我不清楚。原因有三点,第一,我跟赵书记还只有一年多时间,就算他要干排除异己的事,那都是高层领导的事,大概也不会让我这样一个小秘书知道吧。第二,赵书记到江南省也只有一年多时间,比我早几个月而已,我听说,他到江南省之前,一直在北方工作,对江南省的情况,不是太了解,甚至不熟悉江南省政界的任何人。所谓异己,肯定是工作一段时间接触一段时间后产生矛盾甚至冲突的结果,赵书记既然连熟人都没有,这个异己,从何而来?天上不会掉下来吧。第三,所谓排除异己,肯定要有那个被排除的异己存在吧?这一年多时间里,江南省的人事结构,并没有大的变化。要说排除异己,被排除的人在哪里?如果没有一个人被排除的话,这个所谓的排除异己,是不是一种主观臆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对于这句话的后半部分,我所能说的,只有这三点判断,至于前半部分,即扫黑是假这个话题,我想,我是比较有发言权的。

他举了好几个例子,比如泸源市大量的假钞流行,泸源市几乎所有从事色情业的女性,均受一个集团控制。有一个女性不堪忍受,想离开那个集团,可身份证以及其他东西,被那个犯罪集团牢牢地控制,她不得不想办法逃走。岂知仍然被那个集团抓了回去,对她进行了毒打,不留神将其打死了。后来,这个集团将她的尸体搬到一幢楼顶,推了下去,制造了跳楼自杀的假象。警方开始的验尸报告是他杀,并且立案侦查,后来又被否定,定性为自杀。她的家人不服,计划抬棺游行,当晚有一伙蒙面人冲到他家,将其家人暴打,十几个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家里被砸了个稀烂。后来有网友将此事在网上曝光,事情闹大了,省公安厅决定对此进行调查,成立了一个督查组。死者的家人,却突然改口了。为什么?因为有人上门找他们谈判,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拿一大笔钱,息事宁人。要么继续闹下去,结果可能还会继续死人。他们怕了,挑选了第一个条件。

这样的例子,唐小舟一连举了好几个。而他脑子里,还装着一大堆案例。

最后,唐小舟说,如果不扫黑,这些案子,就会成为永远的悬案,不仅死者的亡魂得不到安抚,还会有更多的亡魂出现。对这样的黑恶势力进行打击,怎么能说是假?退一步说,就算是假的,是搞什么政绩工程,那我要说,江南的老百姓,欢迎这样的政绩工程,欢迎这样的假。说江南省扫黑是假的人,或许认为自己搞的就是真的吧,可这么多年,他们的真,为什么一直不能替人家冤死者讨个说法?为什么那些作恶者,仍然为非作歹逍遥法外?这样的真,谁能信是真?老百姓肯定不信。

长者说,你的说法比较特别。

唐小舟说,是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可以提醒你们一句。我们的祖宗总结过一句话,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要么,我是是非人,要么,别人是是非人。我还有一句话,对一个问题的判断,需要信息渠道为基础。整个江南省,还有人比我对全省各市扫黑情况了解更多,掌握情况更全面吗?我相信没有。如果说,任何人的判断,都有可能出现盲人摸象的思维误区和盲点的话,我敢拍着胸脯说,对这只象,我看得是最全面的。别人,如果看到的不是象腿或者象牙,就是别有用心,有意误导。

尽管唐小舟觉得自己的话,应该可以起到一定积极作用,同时,他也相信,这类调查,往往是戴着有色眼镜的,不在于被调查对象说了什么,而在于调查者需要什么。尺度的把握,完全不在谈话对象,而在谈话者的主观倾向。对于这次调查,他丝毫不觉得乐观。

几天后,就像神秘而来一样,调查组又神秘而走。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07

唐小舟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奇怪的是江南官场,竟然风平浪静,此前还传言沸沸,直指赵德良,甚至说中央某某某对赵德良非常恼火,已经发话,一定要严肃处理此事。然而,调查组离开之后的一段时间,进入了消息真空期,有关此事的一切说法,悄然消失,唐小舟再看省里的那些领导,全都心平气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更奇怪的是,唐小舟还听到一种传言,说这个调查组,实际上是赵德良自己向北京请来的。

听到这种传言,唐小舟真想放声大笑,说这话的人,政治上太弱智了吧?赵德良正处于政治生涯最艰难的时期,调查组令他如此狼狈,如此被动,他会请一个调查组来给自己制造麻烦?真这样做,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德良的情绪,没有丝毫变化,一如既往地忙着各项工作。

最不安的倒是唐小舟,他似乎被江南官场遗忘了。

既然扫黑行动已经结束,唐小舟应该把那辆车还给公安厅,重新回到赵德良身边当秘书。可是,赵德良并没有表达这样的意思,侯正德还每天在赵德良那里忙前忙后,并且一直占着原本属于他的办公室。余丹鸿虽然常常见到他,却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连多余的话,都不想和他说一句。唐小舟有次给杨泰丰打电话,杨泰丰对他似乎并没有从前热情,他便因此懒得多说,只是提出,哪天把那辆天还回去。没想到杨泰丰说,你的扫黑联络员是省委任命的,省委好像没有改变这个任命吧。至于那辆车,是给省委扫黑联络员用的。既然你还是联络员,这辆车,我无权收回。

杨泰丰不收回,唐小舟也不可能开着那辆车到处招摇,他将车停在公安厅院子里,自己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

唐小舟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处长,原本主持处里的日常工作。但一开始分工的时候,唐小舟便有明确意见,他本人主要负责赵书记办公室的工作,一处的日常事务,由侯正德负责。原则上,处里的大事小事,侯正德都要请示他或者同他交换意见,此前的一段时间,侯正德也正是这么做的。只不过,事情在后来起了变化。他当扫黑联络员,经常在外面跑,难得回到办公厅,处里的所有事,如果仍然要事事请示他,或者每一件事,都必须得到他的批准,很多工作,便可能耽误。他当时便将所有工作,全权交给了侯正德,由侯正德全权处置。现在,他回到处里上班,侯正德也没有将处里的工作交还给他,甚至提都没有提过。

对此,他感到奇怪,毕竟,他还是正式任命的处长,侯正德不可能不清楚彼此的身份。再退一步说,他对侯正德也不薄,侯正德不可能老占着这个位置吧?除非有人在背后对侯正德说过什么,否则,侯正德应该有所行动吧。到底谁对侯正德说过什么?赵德良?不太可能,他大概不会记挂着这种小事吧?更何况,一处属于办公厅,直接上司是余丹鸿。难道是余丹鸿想借助这一机会,将他排除在外?

唐小舟私下里找孔思勤打听过。对于这件事,孔思勤一无所知。

就这样,唐小舟成了省委办公厅最大的闲人。

当然,他毕竟是综合一处的处长,他有权召开一个会议,当众宣布,以后处里所有工作,由自己主抓。他要将一处处长的权力收回来,那是轻而易举。问题是,这样做,有意义吗?没有省委书记秘书的实权,一处处长,就只是一个虚职,插手太多,人家还认为你在弄权。更何况,没有赵德良支持的话,在一处除非有余丹鸿支持,否则,你就什么都不是。你收回了某些权力,余丹鸿若想再次夺走,太容易了。

有几次,他想找赵德良谈谈自己的事,可是,到了侯正德那里,他又犹豫了,怎么谈?谈什么?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赵德良有看法,从此不准备再用他了?或者扫黑行动功败垂成,赵德良需要找替罪羊,第一个想到要处置的,就是他?所有事,都是他弄的那篇报道引起的,将所有罪过归于他的头上,并不冤了他。真是如此,就算去谈,又能谈出个什么来?

官场真是个世俗之所。此前,他的电话每天不断,最多的,是约他吃饭,每天至少有十几个。现在,自己倒是有时间了,电话却少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给他打过电话的人,数都数得出来。【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黎兆平给他打电话是最多的。这个人经历了人生起伏,对很多事情,看得很淡,在他的眼里,朋友就是朋友。他多次说过,他这个人,朋友满天下,真正可以交心的,没有几个,唐小舟是一个。但说他的电话多,也不可能多到每天几个的程度,他的关系太多了,每天也是电话不断,真的能想起给谁打个电话,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宗平也是偶尔有一个电话,他们之间,历来如此,想起了,打一个电话,彼此问候一声。没有想起,就算了。不会因为什么事显得特别亲密,也不会因为某事而突然生疏。就算是要打电话,除了约在一起喝酒,或者天南海北高谈阔论,或者风花雪月谈一谈男人女人这个千古不变的话题,其实也没有半句正经话。

政坛中人,给他打过电话的,也就是几个人,闻州的郑砚华,雷江的钟绍基,东涟的吉戎菲,高岚的刘凤民。

比较特别一点的是钟绍基,他显然很关注唐小舟,也深知他此时的处境,甚至问唐小舟,要不要他对赵书记说,将他调到雷江?唐小舟谢谢他的好意,他是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跌倒的,无论如何,他都要搞个清楚明白,然后才考虑出路。

刘凤民倒是特别,以前对待唐小舟,曾经有过一次势利。这次唐小舟再一次进入命运低谷,原以为刘凤民从此会改变对他的恭敬,却没料到,他几乎每个星期给自己打一个电话,谈得还颇知心,一再劝说唐小舟,天降大任于斯人,别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历史上所有官场成功者,第一大本事,不是政绩也不是能力,而是忍功。

比较特别的还是唐小舟身边的三个女人。

谷瑞丹自然知道唐小舟在省委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她是公安厅宣传处的副处长,对于扫黑行动以及后来的一系列变故,知道得比较清楚。北京调查组来江南的事,一度传得沸沸扬扬,她大概也听到了一些说法,至于后来,唐小舟在省委办公厅坐起冷板凳,消息很快在省直机关传开了,她自然也是很快就知道了。连唐小舟自己都有一种被江南官场抛弃的感觉,何况其他人?谷瑞丹通过种种迹象,很可能得出了一种结论:唐小舟是江南官场昙花一现的政治明星,从此以后,将不会再有翻身的可能。正是基于这种判断,她对唐小舟的态度大变,家庭战争,再一次频繁而激烈。一年多以来,谷瑞丹按时回家的事情,不再出现了,又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常常到了半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偶尔能够在家里遇到一次,也不可能再有丝毫温柔了。

徐雅宫对他没有太大变化。女人是一种十分奇怪的动物,当初,他追求她,她多少有些不情不愿。后来,他的地位变了,她对他的态度,也随之一变。那时,他几乎可以认定,这种变化,与他本人无关,而与他的新身份有关。可现在,他的身份已经失去,与这个身份相关的权力法力自然也就消失无影,可她对他的感情,却没有改变。他想到了一个词,是外国人发明的,叫性的臣服。说是女人天生有一种性的臣服。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有了这种臣服情结,因此才不会计较他的地位变化。与谷瑞丹这个和自己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相比,徐雅宫对自己的热情和温柔,更令唐小舟感动。

第三个女人,自然是孔思勤。在唐小舟的情感定义中,他和孔思勤,是一种更多的建立于权力金字塔之上的感情,甚至不能说这是感情,仅仅只是一颗感情的种子,一颗并没有适当的水分和养料足以令其发芽的种子。权力是这种感情的养分,一旦失去养分,这朵感情之花,很快就会枯萎。可让他没想到也让他极其感动的是,知道他的处境微妙,她反倒变得积极主动起来,一旦有时间,就往他的办公室里跑,找各种各样的话题和他聊天。显然,她想给他一些什么,以慰他孤苦的心灵。

这两个女人,竟然如此重感情,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08

八月中旬,赵德良去了一趟北京。

当然,赵德良去北京的次数很多,每个月都有好几次,或开会或回家或办理一些其他事务。赵德良的这次北京之行,名目极其特别,中央领导同志找他谈了话。谈话内容,原本应该是保密的,可不知为什么,他人还没回来,江南官场已经传开了,赵德良这次去北京,是中央诫勉谈话。

《中国共产党党内监督条例(试行)》规定:发现领导干部在政治思想、履行职责、工作作风、道德品质、廉政勤政等方面的苗头性问题,党委(党组)、纪委和党委组织部门应当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及时对其进行诫勉谈话。

诫勉谈话是一种预防措施。从时机上看,这种谈话是在发现领导干部有了苗头性问题时采用的。所谓苗头性问题,是指有的领导已经出现了轻微的违纪行为。

这显然是上次调查的后续行动,而这一行动表明,上面对赵德良的这次扫黑是很不满意的。唐小舟虽然对工作组说了那样一番话,工作组却没有采纳,他们听取的,是其他人的一些说法。

江南官场有关赵德良即将调离的传言再一次鼎沸。有人说,这次不仅仅是对赵德良诫勉谈话,还包括了任职谈话,上面的意思是,暂时将他调回北京。陈运达接任省委书记的盘子已经定了,江南省的陈运达时代,即将到来。

赵德良在北京还没有回来,江南省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续多天,陈运达家里高朋满座,下面各市州的领导,赶着往省里跑,络绎不绝。甚至有一种说法,这几天,随时都可以在高速公路上见到那些领导们的车,省政府大院内的车辆,突然多了起来,非常拥挤,甚至出现了几次院内堵车现象,雍州市的一些高级宾馆如喜来登或者迎宾馆,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市州的奥迪。

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云诡波谲。难道说,江南省的天,真的说变就变了?

唐小舟的电话,几乎无人问津,常常几个小时也不会响起,他倒是忘了自己还有电话。偶尔联系的,也只是那几个人,这种情况,让他心里充满了恐惧。

黎兆平十分乐观,他说,你放心,赵德良是我的同班同学,整个江南省,大概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认输的人,他每做一件事,不仅深思熟虑,而且,往往想到后面十步五十步。有一个词叫谋定而后动,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没有谋定的事,他是轻易不会动的,一旦动了,他肯定将所有的可能,全都考虑好了。

钟绍基显得有点担心,打过几次电话,表面上只是问候,唐小舟却清楚,他是在关心那件事。传言如果是真的,江南省又要大洗牌了。他大概在担心,一旦陈运达掌盘,他这个市委书记,可能当到头了。同时,他显然知道,唐小舟已经远离了权力中心,知道内幕的可能性不大,故而颇有些语焉不详的味道。

唐小舟也开始忧虑起来。此前他曾想过,在省里混不下去,可以到钟绍基那里去。假若钟绍基的市委书记干不成,自己还有什么退路?难道说,自己的命运真的面临滑铁泸?

相反,郑砚华和吉戎菲却显得乐观。

吉戎菲和唐小舟的私交更深厚一些,他们之间的谈话,也就更加坦率。

吉戎菲说,千万不要以为只是省里市里县里讲权力平衡,中央更要讲权力平衡。平衡是什么?平衡就是稳定,稳定压倒一切。一般人以为,中央反复强调稳定压倒一切,只是强调下层民众的稳定,这是一个认识上的根本错误。下层民众不稳定的根本原因在哪里?根子在上面,在权力结构。下层群众的不稳定,恰恰是由于上层权力结构的不稳定造成的。只不过,群众的不稳定,表现得直接一些表面一些,上层权力结构的不稳定,表现得隐晦一些间接一些。说到根本,中央要控制的,首先是权力的稳定,也就是权力平衡,只有达到了这一平衡,政权才能稳定。有人看不清这一点,想独揽大权,那真是笑话。你也不想想,中央会让你独揽大权吗?这就像在一个省里,某个市委书记想独揽大权,省委会同意吗?江南省的情况,中央太清楚了,不然,为什么走了袁百鸣,来了赵德良?就算是走了赵德良,还一定会来王德良李德良。有些人看不明白这一点,总以为会叫的孩子有奶吃,总以为老子天下第一。搞得不好,中央将江南省的党政两个一把手,都换成外来干部,那才是江南省籍领导干部最大的悲剧。我还是那句话,最好的干部,是那些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干部,是那些在其位谋其政的干部。那些在其位谋他政的干部,首先大概要看他其政是不是谋得好了。【百度搜:5uxiaoshuo】郑砚华说得比较含蓄,意思却也明白。

他说,诫勉谈话并不是盖棺定论也不能盖棺定论吧。江南省扫黑,不是扫出了一个柳泉市黑恶势力吗?成绩应该还是主要的吧。在成绩主要的情况下予以诫勉,那也应该是善意的提醒。社会上有一种说法,什么都不会,就去当官。好像当官是最不需要水平最不需要智慧也最容易的,恰恰相反,当官是世界上最难的一件事,也是最需要智慧和能力的一件事。之所以绝大多数人认为当官不需要水平和能力,恰恰说明,绝大多数人不了解当官当不了官也根本当不好官。能够在官场获得成功的人,全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除了高智商,还必须具备高情商,二者不可或缺,甚至后者更为重要。谁如果认为别人都是傻瓜,只有自己精明,肯定要吃大亏。官场上,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例,实在是太多了。

尽管有这些说法,唐小舟的心,却并不能安定。毕竟,这些人都修炼成仙了,位列仙班,是一方神祗。无论江南政坛怎么变化,他们都没有被打入凡尘之忧。自己虽然跨入了仙门,却还在试用期,随时都有可能打回原形。

唐小舟打开家门,进去的时候,谷瑞丹正在看电视。

坐冷板凳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的唐小舟,显得特别乖,回家很早。所不同的是,以前回家,每次都能看到谷瑞丹,并且领略她那虚伪的热情。冷板凳一挨屁股,谷瑞丹便将虚伪的面具揭下来,每次回家,再难以见到她的身影,更多的时候,他睡了一觉,被开门声惊醒,知道是她回来了,看一看手表,发现已经是凌晨两三点钟。他懒得理这件事,翻个身,继续睡觉。

今天才只是九点,她竟然在家,倒显得异常特别。

对于丈夫的归来,谷瑞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显得很冷淡。

唐小舟也懒得理他,换了鞋,直接进入自己的房间,准备洗澡。

谷瑞丹关了电视机,走进房间,对他说,我们谈谈吧。

他将已经拿出的睡衣放进了柜子,说,你说吧。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有一个说法?

他问,什么说法?

她说,什么说法?这还用问我吗?有我们这样的夫妻吗?

他说,是的,没有。

她说,那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他说,没有。

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他有些心烦,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她一下子火了,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对这个家,你难道没有一点责任?

他不说话。她的火更大了,声音大了许多,说,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见他仍然不说话,便说,算了算了,我懒得和你说了,我们好合好散吧。

他原本想说,那个人没离婚呀,难道你们已经商量好了?转而一想,还是算了,和她有什么好说的?她想怎样就怎样吧。他说,随便你吧。

她说,那好,我们商量一下,怎么离法?

他说,你说吧,我都同意。

她说,女儿归我。

他说,行。

她说,房子是我们单位分的,归我。

这个,他没有立即说行,而是看了她一眼。这套房子确实是她的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了,十二万,那可是他们夫妻共同的财产。虽然她的收入不比他低,额外收入也比他丰厚得多,可是,她的钱,大多数拿回了谷家,这套房子,主要是唐小舟的钱买下来的,现在的市场价格,已经值四十多万。

她说,我知道,这套房子现在有增值,可你要想一想,如果不是我的福利分房,当初,也不会那么便宜。何况,江南日报还有一套房子,那也是房改房,那套房子,我不和你争。

那套房子,是七十年代建的,陈旧不说,很小,当时的价格只有两万多元,目前也就值十几万。

唐小舟没有出声,她继续说,沿江路那套房子,给女儿。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09

沿江路有一套临江的房子,商品房,复式,二百三十平米。当初,全社会都谈投资,他恰好拉了几个广告,手里有点钱,便想拿来投资。她要买股票,他不同意。他要买房子,她又不同意。两人为此吵过好多次架,因为他坚持,钱又是他的,加上他可以找朋友拿到相当优惠的折扣,便买了。他一直认为,在中国投资房地产,是很好的生意,一线的省会城市,像深圳广州上海等地,房价已经涨到了六七千,雍州也是省会,这种临江的房子,价格才不到二千,上升空间很大。他最初的打算,只要有点钱,就买房子,可她坚决不同意,认为买房子还不如存银行。后来,这里的房价升值速度惊人,目前已经达到了六千,有价无房。

除了这些财产之外,他们大概还有五六十万的存款。

谷瑞丹的理财观念,是从她的父母那里学来的,有一点钱,就存进银行,而且定是那种三年定期,利息高。她总在跑银行,倒来倒去,一个定期到期了,立即又转存另一个定期。几年下来,也有几万元的利息,可与物价飞涨相比,这点利息实在不值一提。他一直对她这种理财观念嗤之以鼻,却也不愿多说,说了只可能是吵架。

唐小舟估计,他知道的钱,是这五六十万,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

谷瑞丹本人两份收入,一是她的工资收入,一是她的额外收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在补贴谷家,给他的印象是,她只要有一分钱,就送回谷家了。但他清楚她的为人,并不完全相信,她会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奉献给谷家。他认为,她拿回家的,很可能仅仅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多的部分,是让母亲替她理财。她的母亲搞了一辈子会计,对于银行利息十分清楚。这么多年,她的钱,恐怕远远不止四五十万。此外,自己当秘书这一年多时间,家里人来客往,送到她手里的,一定不少。前半年,自己的职务没有落实,她所收的钱物加起来,都有十六万,后半年,自己的地位稳固了,他不相信她真的怕了,不敢收了。

他算是明白了,谷瑞丹的算盘打得很精,他已经被权力边缘化,赵德良又即将离开江南政坛,如此一来,他唐小舟就会成为一个政治弃儿,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等大势已定,唐小舟的潦倒格局已定时离婚,全社会都会把唾沫往谷瑞丹身上泼。现在只不过迹象刚显,离婚是最好时机,说不定,她还可以辩解说,是唐小舟得意了,抛弃了她。她不仅要和他离婚,而且要他净身出门,搞不好,还要他负担女儿的生活费。

他想,这样一段婚姻,结束了也就结束了,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净身出门他不怕,男人嘛,顶天立地,就算是一无所有,又有何惧?

何况,他也不是净身出门,这么多年来,他也暗自打下了一些埋伏,有了一点家底。他的这点家底,主要来自几部分。

第一部分是私房钱。以前,他的所有收入,包括额外收入,均交给谷瑞丹。因为翁秋水的介入,他们大吵过一次之后,他便开始暗中做起离婚准备,两人的经济账,彻底分开了。谷瑞丹负担自己的开支以及保姆费用,唐小舟负担家里其他日常开支。几年下来,他已经积攒了一笔钱,大概有十几万。

第二笔钱是意外之财,即放在黎兆平那里的一百万,虽然他一直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毕竟那是一笔钱。就各项手续来看,那笔钱已经被洗白了。至于那笔钱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他从未过问,黎兆平也未提起过。

第三笔钱,是从谷瑞丹那里挤压出来的。上次自己升职的时候,他吓了一下谷瑞丹,她不得不将收下去的钱物吐了出来,有十六万多。【WWW.5UXIAOSHUO.COM】第四笔钱,是他当秘书以来的额外收入。由于工作岗位特殊,送钱送物的特别多。他给自己定下一个原则,别人送的钱,绝对不收。就算是烟酒茶之类,他一开始,也是不收,后来,他意识到,如果连这么点小礼物也不收,很难在官场混下去,只好改变态度,拒绝现金而收物品或者购物卡。如果人家送的是烟酒茶衣服之类,他会当场返还一部分,或者事后找个机会还礼。一个节日下来,购物卡可以收几百张,加起来高达几十万。对于这类东西,他学的是赵德良的处理方法,拿出一部分,和赵德良的卡一起捐赠给红十字会。即使如此,他这里,还是会有大量的烟酒或者购物卡,这些东西,也给他留下了二十几万元的现金。

有了这几笔钱,就算净身出户,不算放在黎兆平那里的一百万,也有五六十万元,日子还能过得下去,没有丝毫后顾之忧。

转而再想,这样一个女人,她对自己如此恶劣,何必便宜了她?

他说,不必一条一条地说了,你起草一个协议吧。我看了再说。

说过之后,他拿过睡衣,进入卫生间洗澡。水流在身上,是凉的,唐小舟的心更凉。倒不是十几年的婚姻生活,落得这样一个结局,而是前不久,眼看自己的事业可以大展鸿图,谷瑞丹的那份热情,简直让他快感动了。现在呢?世事多变,就像是生命中出现的一道彩虹,瞬息而已,前景又一次陷入阴霾之中,谷瑞丹的脸,说变就变了。

如果说这个晚上,他已经预感到谷瑞丹的迫不及待另有衷曲却并没有十分肯定的话,第二天下午,他已经完全肯定了这一事实。谷瑞丹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将一份离婚协议书样本递给了他,说,你看看吧,如果没什么意见,我们就签字。

他一言未发,拿过认真看起来。果如他所料,她的目的,是要将他扫地出门。公安厅的房子,归她,报社的房子,归他,沿江路临江的房子,归女儿,实际也等于是归她。家里的存款,她甚至根本不提。他将那两张纸往她面前推了推,嘲笑地问,这可能吗?你可以蔑视我这个人,但我想你无权蔑视我的智商。

她显然被他刺激了,想发火。同时也知道,图嘴巴之快,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么多年来,他不与她斗,并非他在文武两方面都不如她,相反,他这两个方面,都远远强于她,只是不愿与她在这方面消耗而已。她终于忍住了,摆出一副淑女姿态,说,我们能不能平心静气,好合好散?

唐小舟说,我当然希望如此。问题是……他敲了敲那两页纸,说,这是好合好散?这是驱逐出境,扫地出门。

她说,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

唐小舟说,我说得难听,那还只是说,总比做得难看好。

她说,你总要给个意见吧?

他说,我的意见很简单,如果是这个条件,我不同意。

她说,你的意思是一定要闹?

他说,恰恰相反。我想,我即使不求绝对的公平,至少也需要一种心理上的安慰。

她一把抓过那两张纸,说,看来,你根本没有诚意。我不明白,你这样拖下去,能改变什么?又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说,你要这样认为,那是你的事。

她说,既然你是这种态度,那我们只有法院见了。但我想提醒你一句,那样,对你对我对成蹊,都不好。

他说,至少,对我的财产会好一些。

她愤愤地说,整个就是一个农民,真没见过这样小气的男人。说过之后,愤而离去。

他没有理她,拿过一张报纸,摊开来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将某篇文章通读了一遍,每个字都读过了,却连一句话都没有理解。

二十分钟后,她去而复返,说,我反复想过了,这样闹下去,不是办法。

他不理她,继续看报纸,继续不知所云。

她又说,你能不能冷静一下?我们已经不可挽回了,这一点,相信你也清楚。事情到了这一步,总要解决,赌气不是办法。

他说,我没有赌气。

她说,那你说吧,怎么解决?

他说,你在司法部门工作,对相关法律,相信你比我更了解。婚后财产是夫妻共同财产,就这么简单。

她说,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和我争财产?

他说,我不想和任何人争财产,我只想表明一种态度,我不是傻瓜,不能被人像傻瓜一样扔出去,还沾沾自喜。

她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含含糊湖,拖泥带水?

唐小舟想,还算好,今天终于没说你怎么不像个男人?

那好,我给你个建议。他说,沿江路的房子是怎么回事,你清楚我也清楚。我现在不想把这件事搞得太复杂,只有一个要求,我必须拥有一半。可以由几个方法来解决,第一,你出个价,我选择拥有房产或者拿走一半的钱。第二,我出价,你选择拥有房产或者拿走一半的钱。第三,请人来评估,你选择拥有房产或者拿走一半的钱。第四,由法院来判决。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10

她问,你哪来的钱?

他说,我去抢银行或者找朋友借,那是我的事。总之,我说过了算数。

她问,就这些?

他说,还有,家里有多少钱,你清楚我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数。那笔钱,我不要求完全弄清楚或者平分,全部归女儿,作为女儿以后的学习费用。离婚后,理论上我将不再承担女儿的相关费用。

她当即反唇相讥,说,不承担女儿的相关费用?你说得出口,那是你的女儿。

他说,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些。这里有个概念问题,我并不是不承担女儿的所有费用,而是这些费用,我已经承担了,它就在家里的那笔存款之中。我现在只是就是论事,不外延,也是应你的要求,不拖泥带水。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同意,我们就签字,如果不同意,也没什么好谈的,要上法院,是你的权利。

她再一次愤怒,说,当初我怎么看上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冷血动物。说过之后,再一次夺门而去。

唐小舟想,她肯定还会回来。她现在是急于离婚,自己提出的条件,对她并不薄。家里那笔存款,是笔糊涂账,他不十分清楚。沿湖路的房子给她一半,她已经占了大便宜,何况还有公安厅的那套房子,她也是占了便宜的。她愤而离去,仅仅只是一种姿态,说不定,还是要借这个机会给那个人打电话,与他商量。

果然,十分钟后,她再次去而复返。她说,我想通了,我不想拖,没意思。沿江路的房子,我出价一百二十万,我给你六十万。

他说,为什么不能是我给你六十万?那套房子,现在可以卖出一百四十万。

她说,我知道你手里没钱,你去借钱的话,以你那点工资,一两年也还不起,利息加起来,恐怕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他想,她什么都算得仔细。不仅如此,她可能还算到了,她手里有大约五六十万甚至更多,拿出六十万,还有些余钱。而这六十万中,原本有三十几万是他的,她实际只拿出了二十多万,就买下了那套一百四十万的房子。这且不说,那套房子是租给一家公司的,房租按年收取,每年四万元。拿出二十几万,每年收回四万,年利近百分之二十,房产还在增值。

他说,就按你说的办吧。

如果这是一桩买卖的话,她占了大便宜。且不说家里的存款,这些年,他们共同经营的那个家,总还有点值钱的东西,比如她的金银首饰,家里的一套红木家俱,他弄回来的一架古董钟,一套进口的卫浴设备等等,可以作价的东西,还真是不少,鸡零狗碎地算下来,怎么也能算出个四五十万元。如果一定要评估的话,两人共同财产,可以算清的,应该在三百万上下,现在,唐小舟能够拿走的,除了六十万现金,报社那套房子以及那台并不值几个钱的吉普车,加起来,也就七十多万。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银行,谷瑞丹取出六十万元现金,存进唐小舟的私人存折,从唐小舟手里接过一张收条,下午去房产交易中心,办理房产过户手续。第三天,拿着签好的离婚协议书,一起来到街道办事处。在街道办事处稍稍遇到一点麻烦,人家有规定,任何协议离婚,均需要做工作劝合,尽管有关人员清楚,这只是走过场,但规定程序必须要走。【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谷瑞丹不想在这个缓冲期里出现波折,她出面去找关系,直接坐到了办事处主任面前。

这个街道办和公安厅属于友好单位,彼此的来往非常密切,关系盘根错节。办事处主任并不认识唐小舟,大概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们谁都没有介绍唐小舟的身份,而此时,唐小舟的身份也确实无法介绍。办事处主任很卖谷瑞丹的面子,打电话叫来主管的办事人员,交待一番,同意立即办理。

第四天下午,唐小舟再次来到了办事处,谷瑞丹早已经等在那里,彼此在一些相应的文件上签了字,工作人员便收回了他们的红色结婚证,还给他们的,是蓝色离婚证。

从公安厅到街道办事处,只不过几步路,谷瑞丹为了显示身份,竟然带了车。出门后,她变得有点假惺惺,问唐小舟,你去单位?

唐小舟不想回答,但又出于礼貌,说了声是。

谷瑞丹问,要不要我送你一下?

他说,算了。心想,少来这一套了。

他不想乘出租车,独自在路上走着。他原以为离婚后,自己的心情会非常糟糕,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反而平静,有种将背负长时间的包袱扔掉的轻松。

谷瑞丹不想将离婚的事公之与众,特别对他说,我们离婚的事,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

他想,这事,大概不需要交待吧。在省委办公厅,他还抱有一线希望,当然不愿离婚这件事,使得自己的希望成为泡影。当然喽,就算没有这一线希望,他认为自己的命运早已经改变,不太可能重新回到日报时代。

这是唐小舟一生中又一段灰暗的日子。官场不是将他抛弃了就是将他遗忘了,情场又是极度失意,和谷瑞丹离婚了,徐雅宫被单位派到上海学习,冷雅馨放假了,孔思勤倒是在身边,他又不想在这时候向她靠近。人在这个时候,情感极其脆弱。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犯错,尤其容易把感情搞得一塌糊涂。

这个时期,他反倒极其理智,理智地对待情感,理智地看着官场。赵德良仍然留在北京,江南省却是谣言满天飞。

有人说,赵德良调走和陈运达接班的事,已经定了。甚至有人说,中央已经找赵德良谈话,将他调回北京一个部委当副部长。省委书记是正部级,当副部长,是明显降职使用。甚至有人说,当副部长,还是因为中央领导卖了赵德良已故岳父的面子。毕竟程老爷子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尸骨未寒,他的直系子女,没有身处高位的,赵德良的职位是最高的。如果立即将他撤职处理,别人看了会心寒。如果没有这一层原因,赵德良肯定被削职为民了。

这个时期,基本没人理唐小舟,但凡工作上的事,余丹鸿不是直接交给侯正德,就是交给杨卫新或者韦成鹏,仿佛唐小舟根本不存在。以前,韦成鹏对他还十分恭敬,至少表面上显得十分热情,最近完全变了嘴脸。前几天,唐小舟和韦成鹏在楼梯上不期而遇,韦成鹏竟然装着不认识他,连点一点头都免了。余丹鸿对他似乎比以前热情得多,见了面就和他开玩笑,东扯西拉地聊上几句,连半句正经话都没有。

这一切,唐小舟倒不在乎,他始终牢记一点,抓主要矛盾。他的主要矛盾,就是赵德良。问题在于,赵德良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哪有时间管他的事?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处境微妙起来。

倒是黎兆平与众不同,知道他最近清闲,心情又不佳,便三天两头约他吃饭。

有一次,黎兆平说,现在有一个投资的好机会,别怪我没告诉你们。唐小舟和王宗平都问是什么机会。黎兆平说,陆敏的公司开发了一个楼盘,在省政府对面,只有几百米远。那里的房子肯定升值快,有钱的话,就快去买。

黎兆平的商业头脑绝非一般人可比。省里要修新的省委省政府大院的消息,尚在热议之时,黎兆平便将雍州市各地块仔细考察了好几遍。后来,省里做出了好几套方案,他便对这几套方案仔细分析,并且选出其中几套方案,在周围买地。方案确定后,他果然买中了其中一块地。这块地的地价飞涨,而其他几块地,虽然没涨价,也只是让他压了一段时间的资金,并没有亏太多钱。

这个楼盘,已经完成了两期建设,前两期,卖得非常火爆。三期开始建设的时候,出现了波折,新的省政府成了胡子工程,因为资金问题有可能烂尾,当地的房产价格,随之大跌。黎兆平所说的,正是大跌后的这个三期。

黎兆平说,经过一跌,那里的房价跌到底了,正是入市的好机会。过了这个村,绝对不会再有这个店了。

唐小舟手里恰好有点钱,现在不受谷瑞丹制约了,拿出来投资房产,是最佳选择。他说,你给什么样的优惠?

黎兆平说,那里的房价已经跌到地板价了,你还要优惠?贪不贪了点?

唐小舟说,现在买白菜都要讲价,何况买房子?你不优惠,谁买?再说了,我哪知道你是不是卖不出去,跑来杀熟?

黎兆平摆了摆手,说,你这种人,蝇头小利,也要斤斤计较,永远做不成大老板。

唐小舟说,如果我也能成为大老板,这个世界,大概全是大老板了。正因为穷,才要斤斤计较,不光是斤斤计较,甚至要两两计较。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11

黎兆平说,好好好,服了你。我的开盘均价是三千二,给你打九折。

唐小舟迅速算了一笔账,打九折,每平方米少三百二,已经相当便宜了。可生意场上,毕竟谈的是生意,怎么说,朋友加上自己目前的身份,那也是要估价的,这两项加起来,肯定不止几百元。何况,雍州中心地带的房价,平均也才三千多一点,新省政府那里够偏僻了,也要卖三千多,太高了吧,杀到两千多甚至一千多,绝对不亏了他。

唐小舟说,你这是一套的价吧?如果多买几套,比如团购,是不是能多优惠?

黎兆平根本不相信唐小舟能一次拿几套,便说,我干脆人情做到底好了。一套,九折,两套以上五套以下,八五折。五套以上,全部八折。

全部八折,每平方米少六百四,均价就只有二千五左右,已经是那个地块没有升值的价了,首期付三成,平均每个平米,首付八百左右,他手上的钱,仅付首期,可以买一千五百平米。

反正在办公厅没事干,第二天,他去看房子,当场选定了一套复式,准备未来自己搬到这里来住,另外选了四套三房两厅,四套两房两厅,作为投资。九套房,总面积七百多平米,又买了一些门面房。黎兆平没料到他会有如此出手,暗吃一惊。黎兆平的老婆陆敏,骂了黎兆平多次,说他做了亏本生意。黎兆平心里清楚,亏本是肯定不会,只是赚数少了,反而给唐小舟捡了便宜。

唐小舟也怕黎兆平反悔。如今的房地产商,真要反悔,办法多得很,最简单的办法,说别人已经先付了款,手续都办了。是真是假,你又哪里清楚?唐小舟手里有一百二十多万现金,当即提出一百万,付了首期。还剩下几十万元,准备办理相关税费和支撑按揭。

赵德良返回雍州只呆了几天,又去北京了。他回雍州的这些天,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唐小舟完全不知道。唐小舟甚至没有和赵德良说上一句话,每天就是按时上下班。有一件事让他感到奇怪,扫黑工作阶段性结束了,唐小舟的联络员身份,却没有改变,甚至公安厅派给他的那台车,也没有人收回去。

除了孔思勤偶尔告诉他一些传言之外,他与整个江南官场隔绝了。

九月初的一天,和他一起落寞的手机竟然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彭清源的秘书。

早就有动议,要解决彭清源的秘书,但因为扫黑以及抗洪,加上此后赵德良逗留北京的时间多,在雍州的时间少,人事工作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唐小舟估计,赵德良从北京回来,有可能开会讨论此事了。

对方说,晚上首长有个活动,他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去。

自从坐了冷板凳,没有几个人想起他,约吃饭更是少得可怜。接到这个电话,唐小舟心中一阵感动。彭清源这种级别的干部,竟然还能想起他,实在太难得了,至少说明,在江南官场,自己已经被某些人认同。

晚上的活动并不重要,和几个企业家聚餐,礼节性的,并没有实质内容。吃过饭后,彭清源叫上唐小舟到喜来登三十八楼喝茶。看上去,彭清源更像是太累了,需要这么个机会休息一下。彭清源半躺半靠在沙发上,并不像平常人们见到的那样正襟危坐,显得十分随意,也很放松。他们之间的谈话,更像是在闲聊天。

彭清源问,怎么样?最近还写文章吗?

唐小舟说,哪里还有时间写文章?早不写了。

彭清源说,我听说赵世伦到文化厅去以后,和你来往挺密切?

唐小舟说,是啊。人就是奇怪,拉开了距离,反倒好相处一些。

彭清源的思维极其跳跃,一会儿一个话题,很快又跳到了王宗平身上,他问,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叫什么?王什么?

唐小舟有点跟不上趟,不明白他指谁,所以没答。

彭清源说,给任国昌当过秘书的那个。

唐小舟说,哦,王宗平。挺有能力的一个人,因为上次的经历,一直没人敢用他。他自己也很郁闷,前段时间还对我说,他想辞职算了。

唐小舟之所以有意提起王宗平想辞职,是想传递给彭清源一个信息,如果不马上用,这个人才可能失之交臂。没料到彭清源根本不沿着他的话题走,而是迅速跳到另一个话题,问他,你炒股吗?

唐小舟说,我自己不炒。有一个朋友炒,我放点钱给他,自己不操心。

彭清源说,你其实可以炒一炒的,股市里有很多哲学。

唐小舟说,这个说法新鲜,我第一次听说。

彭清源说,你不相信?我给你举个例子。股市里一只股票,就像现实社会中的一个人。从一九七八年改革开始到现在,中国走在一个大牛市里,所以,绝大多数股票,都是大牛股。也不排除有极少数股票,或经营不善,或意外灾害,或其他原因,走得不好。但这类股,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股,就算某一时期走势偏弱,总体来说,还是在上升通道中,回报极其丰厚。【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唐小舟说,这种说法,我早看到过。虽然大家都认同,可是,让你拿,你就是拿不住。毕竟,你对它的未来无法把握。

彭清源说,这里有个水涨船高的问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再举个例子,你炒股,买进一只股票,这只股票曾有一个时期高举高打,股价不断走高。但是,股价不可能永远走高,总会走走停停,涨涨跌跌。股票下跌或者滞涨,你该怎么办?两种办法,要么抛出去,要么继续持股。抛出去,你可能买别的股,也可能持币观望。买别的股,你可能继续买错,又买了一个下跌股,结果又亏进一大笔。当然,你也可能买对,买了就涨,赚一大笔。持币观望?你同样有风险,假如所有的股都在涨,你手里没有股票,就把行情踏空了。由此可见,卖掉,似乎并不是最好的办法。那么,你就持股吧。可持股也麻烦,接踵而来的,可能是没完没了的煎熬,周围所有的股都在涨,就是你这只股没涨。那种滋味,实在是太难受。经常玩股的人,都会说一句话,要耐得住寂寞,忍常人之所不能忍。

唐小舟说,首长你这话太深刻了。我听说,有很多人炒股,忍了几个月,最终忍不住抛了。抛了第二天,这只股就涨了。

彭清源说,听说所有的股都有庄家,出现你说的情况,肯定就是庄家在考验散户的耐心。这有点像我们的组织部门考验一个干部,必要的时候,可能将一位同志放到各种环境去锻炼、考验和观察。有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那是考验,还以为你彻底没戏了。我们常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几个人同时被列为提拔培养对象,几个月过去,大家认为最可能被提拔的那个人名落孙山,相反,大家认为只是陪衬的那个人,却被提拔了。大家对这种情形不理解,纷纷指责提拔有黑幕,或者某人有靠山,有些话会更加难听,说某某某其实没水平,只会拍马屁等等。人们分析的几种情况,都有存在的可能,而更大的一个可能,只是在这几个月时间里,组织部门一直在对这几个人进行全面考察,其中只有一个人,通过了所有项目,获得了最高分。而这种可能,恰恰是最容易被人们忽视的。

整个晚上,彭清源都像是在和他聊大天,东一句西一句,根本没有一个主题,包括后来有关股票以及耐性的那一段话,唐小舟都认为,他其实是在暗示王宗平,责成唐小舟转告王宗平,需要保持信心和耐心。

事后唐小舟仔细地回忆过这次谈话的每一个细节,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彭清源找他,只有一个目的,打听王宗平的近况,并且暗示他,自己很看重王宗平,希望他能够保持足够的耐心。再深入地想一想,又觉得事情不应该如此简单。王宗平是彭清源什么人?他们都不认识,甚至都没记住王宗平的名字。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对王宗平表现出如此热心?

如果不是对王宗平过于热心,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只是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

以唐小舟对官员的了解,他们的时间极其宝贵,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目的性的。正如唐小舟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虚耗一样,官员们的年龄比他更大,对于时间的紧迫性以及行为的目的性,应该比唐小舟强烈得多。他认定,彭清源叫自己来吃这餐饭,绝对不会是无目的性的,而从他们之间的谈话来看,彭清源的目的,似乎不是为了自己,更像是为了唐小舟。

唐小舟的感觉是,彭清源想向自己说几句话,他已经说了,自己却没能明白。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12

唐小舟还没有把这件事想透,心绪就被另一件事缠住了。

那天,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电话极其意外地响起来。开始,唐小舟还以为打错了,听了几句才搞清楚,果然是找他的。打电话的人是文舒,省委组织部排在最后一位的副部长。唐小舟第一次随赵德良下市州考察,文舒是成员之一,此后虽然见过几次,都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接触,更没有深入来往。这次,文舒主动打来电话,确实令他吃惊。

文舒也没什么事,只是约他吃个饭,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以前要约唐小舟吃饭不容易,只有那些关系非常特别的人,早将时间地点定了,告诉他,由他相机而行,抽得出时间就去,抽不出时间也就算了。现在不同了,除了黎兆平等极少几个朋友,或者自己的妹夫任大为,几乎没有人主动请他。副部长竟然打电话请他吃饭,让他受宠若惊。他既担心人家找他办什么自己难以办到的事,又觉得面子上的事,还是要注意一下,便说,晚上恐怕没时间,这几天都安排了,看中午行不行。

文舒竟然说,行,那就今天中午怎么样?

他当然不能说今天中午不妥,便问,都有哪些人?

文舒说,没别人,就我们俩人,随便坐一坐,毕竟好久没见了嘛。

果然是他们两人,地点离省委也不远。

省委大院很大,正门之外,有好几个侧门。靠西北的侧门后面一条街,叫文街,是雍州城里的一条老街,与墨巷相对应,属于旧时的文化街,市文联、市作协、市画院等,都在文街上。文街临街的门面,经营特色也以文化为主,承袭了旧时传统,仍然是琴棋书画。当然,琴在当今被归于音乐,棋被归于体育,这两个门类,便从这条街淡了出去,书画古董,是这条街的特色。

与墨巷已经没有墨迹不同,文街却是文脉浓厚。近几十年来,江南省批量生产作家,享誉海内外的书法家画家也出了几个,可雍州市,这方面的人才却是奇缺,尤其书画界,全国一流,竟然占不上一席之地。书画的没落,直接影响了文街上各种艺术品的品相,能够看到的,多是一些三流甚至是不入流的作品。

雍州书画界奇人,只有一个,是一位女性,名叫春春,在文街上开了一间春春画廊。

春春的这间画廊,与人们理解的国外的画廊并不是同一个意思,实际是一间以书画会友的餐厅。春春自己也写字作画,但她比较另类,写字作画不用手,而用脚。她在圈内之所以大大的出名,并不是因为她用脚写字作画,坊间的说法是,她用女性的私部运笔写字作画。

唐小舟听到过此说,认为是无稽之谈。其一,写字作画,那可是要从小训练的,哪有人训练她用那个地方写字作画。其二,写字作画,要让人家欣赏,她用那个地方写字作画,如果不能让人看到,人家凭什么相信她是那样写出来画出来的?让人看着现场写字?可能吗?其三,书法是艺术,最终比拼的是艺术价值和审美价值,是书画家的功力,而不是你所使用的手段,任何噱头,都是对艺术的损害,旁门左道,只能哗众取宠,与艺术无涉。唐小舟更愿意相信,这个新闻,是这个女人制造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替她的春春画廊做宣传。

说起来,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媚俗,有了这样一个传说,春春画廊的生意,竟然好得出奇。一些文人雅士或者自诩为文人雅士者,都喜欢往那里走,在那里吃餐饭,甚至在那里泼几点墨。唐小舟早就知道这么个地方,从来没有去过。也曾有人约他,他听说去春春画廊,便大摆其头。

让他没想到的是,文舒约的,竟然就是春春画廊。唐小舟很奇怪,按照自己的脾气,应该拒绝才对的。不是拒绝这次相约,而是拒绝这个地点。可如今,心境真是完全变了,他连拒绝的念头都没有兴起。

春春画廊在二楼,沿着一条窄窄的楼梯上去,当面是一间画室,摆了画案以及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名家书画作品,倒也颇有些文气。画室周边,是一些充分利用了空间的单间,既是茶座,也是餐室。文舒定的地方叫兰亭。当中一张很大的餐桌,四周的椅子是固定的,呈U形,墙上挂着本市一些画家的画作。这些画作,并非山水风景,一律都是人物,而且,全都是裸女,或画或照片。当中一幅最夸张,头和脚都画得很小,只有胸腔和盆腔画得硕大无比,画家有意突出裸女的奶子和阴部,甚至将一根根毛都画得非常仔细。

文舒早到了,正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那里说话。

唐小舟有一种感觉,墙上那幅画,就是根据面前这个女人画的。她长相一般,一张圆而且平面的南瓜脸,皮肤挺好,细白细白的,腰显得有些粗,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她的胸部。她显然清楚这一点并且刻意突出这一优势,穿了一件很休闲的布衫,只是在乳尖的地方扣了一颗扣子,衣摆的两角,扎在一起。如此一来,乳房的下半部分,显得密不透风,上半部分,却显露着两只又大又白的半球。稍稍活动的时候,那两只半球便有起伏,就像两只巨大的肉色眼睛,冲着你一眨一眨的,充满了挑逗性。【百度搜:5uxiaoshuo】房间的座位活动不便,见到唐小舟,文舒只是欠了欠身,站起来说,小舟,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春春画廊的老板,美女艺术家春春小姐。

现在的人真是奇怪,什么人面前都要冠以美女两个字,丑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女作家,一定要说成是美女作家。面前这张脸也是如此,既不美也不青春,硬要安一个美女艺术家的名衔,真不知这些人是污辱美女还是污辱艺术。

唐小舟竟然不再对此恶心,只是很平常地点了点头,极其低调地坐下来。

文舒约唐小舟,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整个中午,也就是吃饭闲聊。唐小舟想,这大概也是一种官场投资,文舒之所以此前不约自己,自己还是省委书记秘书的时候,他自然是约不上,那时相约的人太多了。自己被闲置以后,他自然可以立即约上,却没有行动,他需要判断,这个人是从此没戏了还是有机会东山再起?如果判断是后者,那应该早就有行动了。没有立即行动拖到现在的原因,显然是无法得出这一判断。虽然形势不明,却并非不能采取行动。这就像炒股票时,在低点买进,成本很小,就算是继续下跌,亏了,对自己影响也不大。相反,如果投中了一只黑马,那就大赚了。

文舒问,是不是喝点酒?

唐小舟说,我无所谓,反正没人管,你不同了。

文舒便说,无酒不成宴,那就喝点。春春有自制的米酒,我们就喝这个。

原来,这个春春竟然是少数民族,他们那个民族自制的米酒很有特点。

春春很快离席,不一会儿,抱来一只黑色的坛子,上面用红绸布包的盖子盖着,手中还抓着一摞黑色的粗陶碗。她将坛子放在桌子的一角,又将碗摆在桌上,打开红绸盖,里面有一只舀子,她便舀起酒,倒进三只碗里。做完后,她先端起酒,主动敬文舒和唐小舟。然后是文舒和唐小舟分别敬酒,一碗酒,恰好三口喝完了。

酒过三巡,春春便站起来告辞,她还有别的客人需要陪。想想,一个女人做生意还真是不容易,需要当三陪。利润往往是陪出来的。

文舒和唐小舟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唐小舟问文舒,最近忙些什么。

文舒竟然不对他保密,说刚刚做完一次组织考察。

唐小舟说,哦,又要动人事了吗?这次是哪些人?

文舒说,这可是组织机密,不过对你老弟,也算不上什么机密。还像以前一样,不是大调,还是微调。主要是几个部门出现了空缺需要补上。政协有一个处级职位,人大有一个副厅级职位,公安厅有一个副厅长退了。

文舒将此次需要递补的几个职位说了一遍。这些职位的缺员情况,唐小舟是清楚的。他最感兴趣的还是省公安厅,那是他住过好多年的地方。他问,省公安厅的副厅长,准备安排谁?

文舒说,翁秋水。他是你老婆的顶头上司吧?他这一升,就给你老婆留出空间了,你应该去厅里走动走动。

唐小舟明白了,中午这餐饭,文舒其实是要给自己送份大礼。省公安厅要提一个副厅长,恰好被提的这个人,是宣传处长,随后,将增补一名处长。提拔处长的权力不在省里,而是在厅里。文舒这是暗示唐小舟,要提前找厅里活动,替谷瑞丹谋得这个职位。

翁秋水要提副厅?唐小舟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13

难怪自己一当上省委书记秘书,谷瑞丹就对自己好得出奇,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此前,自己还以为她有那种终于抓住一只黑马股的感觉。可自己一旦被闲置,她立即翻脸,坚决且迫不及待地和自己离婚了。现在看来,她当初和自己缓和,目的在于这次提拔。谷瑞丹和翁秋水一定在担心一件事,唐小舟在赵德良面前使坏,令翁秋水的提拔成为泡影。他们一旦确定赵德良有可能离开江南政坛,唐小舟不可能影响到翁秋水的提拔,顿时变脸,快刀斩乱麻将婚离了。

从这一连串的事件,似乎可以看出,谷瑞丹对翁秋水是真的用情了。难道说,她不仅想接翁秋水的班成为宣传处长,还想和翁秋水结婚?

这个念头冒出来,唐小舟觉得荒唐,因为他始终不相信,谷瑞丹这种极端自恋的人,会真心实意去爱别人。可除了这一结论,又没有别的逻辑。这似乎说明,在谷瑞丹眼里,翁秋水是比唐小舟强很多倍的男人。

接踵而来的另一个问题是,翁秋水那个患抑郁症的老婆章红怎么办?翁秋水如果提出离婚,那等于逼她自杀吧?

唐小舟没料到,自己也算聪明一世,临了还是被那对狗男女摆了一道。他那伤痕累累的心,再次被重重地割了一刀,鲜血淋淋,痛不欲生。

是可忍孰不可忍?就算是拼着前途不要,自己也要报这一箭之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对狗男女得意了。唐小舟暗暗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时间,他自然不可能再思考彭清源的用意,而是考虑,到底怎样做,才能坏掉翁秋水谷瑞丹的如意美梦。去求彭清源,让他投反对票?感觉是一个办法。然而,彭清源会听自己的吗?就算他一个人投了反对票,又能真正起到作用吗?自己直接插手人事问题,别说赵德良知道了会有什么想法,彭清源也会对自己的看法来个大转变吧?

为了这件事,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晚上,徐雅宫从上海回来了,约他见面,他拒绝了,独自又想了一个晚上。

次日一早,唐小舟从床上爬起来,直接赶去了火车站。赵德良从北京回来,他去接站。

唐小舟目前的位置十分尴尬,理论上,他仍然是省委书记秘书,没有任何正式文件改变过这一职位。可实际上,目前的省委书记秘书是侯正德,唐小舟只是省委办公厅里的一个闲人。既然秘书是侯正德,去车站接赵德良的工作,就应该让侯正德和冯彪去完成。余丹鸿作为秘书长,赵德良每次出行,他都要接送,真的没唐小舟什么事。此前,唐小舟有意拉开和赵德良的距离,凡事都离赵德良远一些。这次不同了,他得做点什么,便不顾别人的看法,自作主张了一次。

此次和赵德良一起进京的有一堆人,办公厅来了好几台车。赵德良的车固定是三个人,司机秘书和赵德良,如果再多一个人,就得和赵德良同坐后面。没有赵德良发话,谁都无法享受这样的待遇。唐小舟是临时自己凑来的,他原想跟余秘书长他们挤一挤,没料到赵德良发话了,说,小舟,你坐到后面来吧。

唐小舟欢天喜地坐过去,原以为能够捞到说话的机会,不料赵德良显得异常沉默,路上除了问侯正德几个日常工作方面的问题,再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更没有主动向唐小舟问一句话。大家都以为,和一号首长坐在同一辆车上,是一种无尚荣耀,可哪里知道,更多的时候,其实是一种煎熬?

唐小舟不管这么多,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机会,就算将来的前途置之不顾,也一定要达到目的。

唐小舟毕竟是闲人一个,几乎无事可干,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自己找些事来干。他又恢复了以前当秘书时的例行早课,将闹钟定在凌晨五点,早早地赶到赵德良的住处。他有这套房的钥匙,自己打开门,进入楼下的小房间,换了衣服,然后坐着等,听到有下楼的脚步声,他连忙跑出来。

赵德良见到他,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说,小舟来了?唐小舟也不答,小心地站在楼梯口。赵薇替赵德良开了门,唐小舟跟在赵德良后面,跨出门去。

接下来晨练的时间很长,可赵德良一直不说话,唐小舟也只好默默地陪着。晨练结束,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回到住处,仍然没有找到机会,然后陪着他早餐,同样没有机会。【WWW.5UXIAOSHUO.COM】侯正德过来,看到唐小舟和赵德良坐在一起吃早餐,明显愣了一下,既后脸色一变,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

赵德良去上班,有时乘车有时走路,如果乘车,唐小舟是不可能坐上去的,只有走路从侧门进入的时候,唐小舟才和侯正德一起陪着他。下午下班,唐小舟没法和赵德良一起走了,既不知道赵德良身在何处,也不清楚他何时回家。唐小舟只好在省委机关食堂吃了晚餐,然后直接去赵德良的住处,一直等到赵德良回来。

直到三天后,唐小舟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

这天晨练,赵德良主动问他,小舟,你最近情绪不太好?

唐小舟心中大喜,暗叫,机会啊机会,你终于来了。他立即说,是的,有一件事,我想向首长汇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件事折磨我很长时间了。

赵德良愣了一下,问道,什么事?

唐小舟,是一件私事。我离婚了。

这个消息让赵德良意外,他放慢了脚步,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说,离婚了?怎么回事?

唐小舟加快了几步,跑到赵德良的身边,说,走到这一步,我实在是无奈得很。我始终记着首长的话,要把家庭经营好。我努力了,该忍的,我忍了,该让的我让了。没想到,还是这种结果。

赵德良说,没有挽回余地了?

唐小舟说,这件事的决定权不在我手里,而在另一个男人手里。

赵德良显然有点吃惊,问,她有别的男人了?

这事,唐小舟向赵德良提过。显然,当时赵德良并没有太在意,才会有现在这一问。唐小舟说,已经有三四年时间了。哪怕我明知道她在外面有了别人,我也忍着。我既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工作,也希望她是一时糊涂,总有一天,她会幡然悔悟。可是我错了,那个男人是她的直接上司,手中的权力很大,一手把她由普通办事员,提成了副处长。听说,那个人马上就要升副厅长了,据说已经通过组织考核了。只要那个男的升上副厅长,立即就提她当处长,她大概正梦想着夫贵妻荣吧!这件事我没有处理好,我要向首长检讨。

赵德良说,夫贵妻荣?你各方面都不错嘛,你这样的人,她不要,她要什么样的人?

唐小舟说,当然是要更有前途的,那个人,早几年就已经列入省里的后备人才库。人家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前途无量。

赵德良问,你确定不是捕风捉影?

唐小舟说,我倒希望是捕风捉影。实际上,他们在一个处里工作,整天出双入对,不光我知道,整个公安厅都知道。这种事,当事人往往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说出来也许你不相信,有好几次,我完全可以把他们捉住。可是,我听了你的话,忍了。

赵德良轻轻地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唐小舟感觉不能再往下说了,却又不甘心,哪怕是蛇足,也一定要添了。

他说,那个人,你应该也有印象。

赵德良说,是吗?

唐小舟说,上次杨厅长带人去陵丘的时候,他也去了。他不赞成江南省有黑恶势力的说法,还为这件事和滕处长争论过。

赵德良说,小舟呀。我们都是男人,男人是要有担当的,这种担当,不仅仅是对责任的担当,更多的时候,可能是对各种灾难和打击的担当。一般人认为,男人的力量,就是对责任的担当能力,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那只是力量的一个方面,如果一个男人,能够承受巨大打击,这种担当力,就更大。婚姻对于一个人来说,非常重要,但婚姻也让人很无奈。

唐小舟说,我明白。

赵德良说,明白就好。人的感情和肌体一样,具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伤口刚出现的时候,可能很痛,但时间是最好的药,终究会让你的伤口愈合的。

唐小舟说,谢谢首长,我一定谨记。我离婚这件事,还请首长替我保密。我不想因为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又增加一些变数。

赵德良说,看来,你把许多事都想透了。这样就好。

唐小舟不是太明白他所说的这样就好,是指把许多事想透了好,还是不想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就好。不管是哪一种,该说的话,自己都说了,接下来会如何,只好听天由命。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14

一大早,唐小舟独自驱车去东涟。

这是一次临时任务,是侯正德打电话通知他的。侯正德说,滕处长那里有重大突破,赵书记让你去看看。

唐小舟不太情愿跑这一趟,原因是今天开常委会,他心里悬着的那件事,今天会有结果。没想到,滕明果然搞出了名堂,对柳泉黑恶势力的审讯,昨天晚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将他一天的计划冲了。

扫黑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自己这个扫黑联络员的工作,应该也已经了结呀,赵德良为什么又给自己派了这个活?仔细一想,赵德良一直对自己没有交代,是不是表明,他并不想结束?这个念头冒出,唐小舟顿时认为无比的荒唐,怎么可能?赵德良本人因此受到了诫勉谈话,即使他不死心,也不可能有任何大动作了。更何况,有关赵德良要走的传言,还在江南省四处扩散呢。

走在路上,手机短信响了,拿起一看,是冷雅馨。

短信内容是一个网上流传很广的故事:有一天,柏拉图问苏格拉底,什么是爱情?苏格拉底说,我请你穿越这片麦田,去摘一株最大的麦穗回来,但有个规则,你不能走回头路,而且只能摘一次。结果,柏拉图空着双手回来了。苏格拉底问,为什么空着双手?柏拉图说,我确实看到过几株特别大的麦穗,可总想着前面还有更大的,结果什么都没有摘到。苏格拉底说,这就是爱情。又一次,柏拉图问苏格拉底,什么是婚姻?苏格拉底说,我请你穿越这片树林,去砍一棵最粗最直最高的树回来,但有个规则,你不能走回头路,而且只能砍一次。柏拉图很快就回来了,他扛回了一颗不算粗壮也不算最差的树。苏格拉底说,还有很多树比这棵好,你为什么选了这棵?柏拉图说,我担心又像上次一样,最终什么都没有选到,看到一棵还算粗的树,我就砍了,扛着这棵树离开的时候,我确实看到很多更粗更壮的树,可我不能砍第二次了。苏格拉底说,这就是婚姻。

这个故事,唐小舟早就读过,因此,并没有认真看完。

尽管没有看完,他的心思,却被这条短信拉走了。他不知道柏拉图和他的老师苏格拉底之间,是否真的曾有过这样一则故事,但这则故事,确实很有容量。婚姻是什么?就是你可能随意地砍下的那棵树。那棵树对于你到底有什么意义,你可能花一辈子时间,也无法完全弄明白。既然婚姻是那棵其实并不粗壮的树,那么,这棵树,对于一个人来说,真的是不可或缺的,不可替代的,不可失去的吗?

唐小舟再一次想到了彭清源关于股票的比喻,市场上有很多股票,就像树林里有很多树一样,你大概永远都无法选到最牛的那只股票。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好股总被捏到了别人的手中,你注定要在这种错选的懊恼之中痛苦挣扎,以至于无法解脱。

不同年龄段的人,读这则故事,得到的东西,可能完全不同。比如冷雅馨,她得到的可能是感悟,唐小舟看到的却是沧桑。

唐小舟没有回复这条短信,而是拨打了她的电话。

接到电话,她显得非常兴奋,问,你在哪里?收到我的短信了吗?

他说,我在车上,很快就会到东涟。

她说,真的吗?你哄我高兴吧?

他问,你不会告诉我说,你在家里吧?暑假不是结束了吗?

她说,我回来了,昨天刚回的,表姐结婚。

他说,这么巧呀,那我们晚上见个面吧。

她兴奋地说,真的?你可不许骗人。

他说,当然不骗你,我现在就动身。要我给你带什么礼物吗?

她说,把你带给我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说,你真会说话,说得我心里像喝了蜜一样。

她说,你喜欢听,见了面,我多说点。

专案组初到东涟,那些人还继续顽抗,仍然一句话不说。东涟毕竟不是柳泉,这些被关进来的人,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络,对于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他们之中,有些人开始恐惧,思想波动非常大。滕明继续施加压力,有人偶尔会露出一两句话。专案组抓住这一两句话,在审讯其他人的时候大加利用。其他人并不清楚这一两句话是怎么来的,以为某人说了什么,他们要考虑自保,不得不对这一两句话作出应对。应对的时候,难免又会露出另外的某些细节。这些细节,再一次被专案组利用,当成攻克其他人的武器。整个过程,不能说斗智斗勇,至少也像是用最笨拙的办法和工具凿山洞,一点点打开缺口,一点点扩大战果。

不知不觉间,洞口越开越大。大到一定程度,那些人再想堵上,肯定没有可能了。专案组抓住了这一点,制定了一个总攻计划。他们这次总攻,针对的是那些案情相对较轻者。审讯人员告诉他们,现在的事实摆在这里,许多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既然你们不是主犯,那你们想清楚,继续对抗下去,很多账就会记到你们头上。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争取立功,第一,立功之后,尽可能得到一个更加公平公正的处理,第二,法官量刑的时候,或许会考虑你们有立功情节,予以从宽处理。

巨大压力下,多米诺骨牌效应出现了。终于有人顶不住,开始和警方合作。

真相其实呼之欲出,许多人心里都清楚,只不过需要更进一步的应证。【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叶万昌当副市长的时候,搞了万隆服装城。这个服装城最大的投资商,是前任市委书记祝国华的儿子祝涛。祝涛并没有多少钱,他的钱,全部来自贷款。最初,服装城的经营情况并不好,大量店面租不出去,几十亿贷款,每年的利息就是一个巨大数目。祝涛想转手,毕竟服装城太大,柳泉没有这么大的老板,拿不出几十个亿的资金。就算有人拿得出,也不敢接手一家亏损企业。在此情况下,叶万昌将自己的女婿姚卫清介绍给祝涛,同时为他们在许多方面大开绿灯,比如经营娱乐城等色情场所。经营色情场所需要强大的自保能力,他们因而建立内部保安组织。这个组织在后来渐渐演变,逐步做起了黑道买卖,比如收保护费之类。几年后,服装城火爆起来,他们少缴税多收钱,并且尽可能吸引更多的商户,便采取了一种办法,将租金定得很低,在租金之外,又列出一堆名目的各种费用。

唐小舟来到东涟,只是听取滕明对案情的介绍,并且做好记录,回去后向赵德良汇报。他带来的,只是耳朵以及手,耳朵听取介绍,手做记录。

就在他进行这项工作的时候,不断接到冷雅馨发来的短信,每次也就是一个问题,你到底来了没有?现在到哪里了?

对此,唐小舟的回答很简单,来了。有点事,晚一点和你联系。

晚上,滕明要给唐小舟安排晚餐,唐小舟说,不了,我还有点事。

滕明开玩笑,说,首长是要去会美女吧?看来在东涟一定有相好,短信不断。

唐小舟说,哪里,是市委的一位领导。

他不说明是哪位领导,别人也不好问。既然市委有安排,专案组自然作罢。

出门后给冷雅馨打电话,问她在哪里,她说在家里,正准备吃晚饭。

他问,不准备和我一起吃晚饭了?

她说,是不是真的呀,人家等了一天。

他说,我不是在忙吗?刚刚忙完,推了一个饭局,专门把时间留给你。

她说,真的吗?你现在在哪里?

他说,我在车上,你告诉我你在哪里吧。我去接你。

因为不熟悉路,找的时候耽误了时间。冷雅馨已经等在路边,心急得很,打了好几次电话催问,终于看到他的车,她便像一片蓝色的云似的,飞着扑过来。

他将车停在她的身边,弯过身子,将副手席的门打开。

她跨上来,鼻尖上挂着细细的汗珠,额头上也有汗。她用手擦了擦,说,我还以为你哄着我玩呢。

唐小舟想笑,哄着玩,那是小男孩的把戏,他早过了那种年龄。他抽过几片纸巾,递给她,问,去哪里吃饭?

她想了想,说,我们去吃鱼吧,涟湖边有个地方的鱼很好吃。

唐小舟出生在山区,对鱼的感情一般。既然她喜欢,那就吃鱼好了。他说,你指路。

她说,哈哈,我指一条特别的路,把你骗去卖掉。

他说,好哇,看能不能卖够今晚吃鱼的钱。

她说,不够也没事,我少吃一点。

他问,你吃饭的时候出来,你爸爸妈妈没审你吧?

她说,别提他们,提了心烦。

唐小舟想到了女儿唐成蹊,或许,在女儿的心里,他也是个让她心烦的人吧。他说,毕竟是你的爸爸妈妈,他们是关心你。

她伸出一只手指,颇为严峻地对他说,你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第十六卷 神秘而来的调查组 15

涟湖是东涟市的景区湖,近几年,市里投入了大笔的钱,对湖区进行综合治理,建成涟湖公园,成了当地市民早晚活动之所。冷雅馨所说的那间餐馆,离市区有点远,到了城市边缘。餐馆看上去很简陋,在湖边搭了一排棚子,就像一个简易码头,在水里立一些柱子,上面搭上木板,一半室内一半伸到湖中,成了一个露天餐厅。

唐小舟担心会遇到什么熟人,要了一间房。虽然是晚上,因为没有空调,房间里显得有些热,好在刚从空调车里出来,倒也不算特别难忍。

冷雅馨说,这家餐厅之所以吸引人,有两大原因,一是它的鱼好吃,二是在湖中间吃,显得很自由随意,吹着湖风,可以闻到湖水中特有的鱼腥气,那种感觉,是城市没有的。

唐小舟问,这里的鱼很特别吗?

冷雅馨说,是啊,第一,这里的鱼,都是从湖里捞起来的,不是鱼塘里用饲料养的,鱼肉特别鲜美。做法倒简单,只有两种做法,一种是鱼丸子,一种是大锅鱼。鱼丸子需要提前预订。大锅鱼的味道也不错,基本就是把鱼肉放在锅里煮熟,就地取材,用的是这里的水,却比别的地方好吃多了。

服务员将鱼送上来了,用一只网兜装着,活蹦乱跳,说是有六斤重。

唐小舟说,这么大,我们两个人怎么吃得完?

服务员说,这已经是最小的了。

唐小舟便说,既然这样,我们点的其他菜,就不要了。

冷雅馨说,我叫你别点,你一定要点,这里除了吃鱼,其他菜,没什么特点。

唐小舟虽然不是特别喜欢吃鱼,可平常也就这么几种东西可吃,免不了还是会吃到的。人不可能永远只吃肉吧,总得时常换换口味。江南省是个淡水鱼出产大省,雍州的鱼餐馆很多,每家都有自己的特点,有一家叫水库鱼头王,据说所有的鱼全部来自水库,鱼头也特别大,一个就有好几斤。还有一家专吃草鱼尾巴的,十几种做法,生意火爆得不行。这些鱼餐馆,唐小舟都去吃过,别人说好吃得不行,火爆的生意也证明口味不错。可唐小舟觉得也不过如此。这次在东涟吃鱼,不知是冷雅馨让他有了好心情,还是这鱼确实味道特别,他真的觉得好吃。

他说,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鲜美的鱼。

冷雅馨说,我没骗你吧,是不是不枉此行?

唐小舟说,奇怪了,这里的鱼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好吃?

冷雅馨说,我爷爷说,不是这里做得好,而是这里的鱼好。我们现在吃的鱼,全都是小渔塘里养的,喂的是饲料。这里的鱼,是下面的湖里养的,虽然也喂饲料,但也喂一些自然食物,如草料等,比起那些非绿色食品,已经好很多了。

吃过饭,冷雅馨说好饱,想在湖边走走。唐小舟陪着她在湖边走。

因为离市区有一段距离,来的人不多,除了到这间餐馆吃饭的,几乎没有别人。那些到这里吃饭的,大概也没几个人有此闲情逸致。湖边的沿湖小道上,只有他们两个。这条沿湖小道修得很好,蜿蜒曲折,优雅别致,设计者颇具匠心,遇到某些地方自然伸到湖心,便设计成一个半岛,上面植着草坪,栽着树。

让唐小舟大为感慨的是,竟然看到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他因而想到,古人将花前月下当成一种特别的生活方式,而这种生活方式,又广受后人推崇,并非这样的景致真的多么打动人,或者多么的难得,而是所有人,一旦为生活所迫,便少了这种情趣,花前月下,也就成了一种奢侈。

冷雅馨到底是女孩心性,常常弯下腰,把手伸进湖水中,轻轻地搅动,将湖中的月影搅碎。她说,看着这月影慢慢地变形,又慢慢地聚合,觉得特别好玩。

走了一段,冷雅馨很自然地挽起了他的手,等他发现的时候,才知道,她挽着他已经很长时间。

天气仍然炎热,皮肤和空气接触,有一种热烘烘的感觉。走了一会儿,身体已经开始出汗,贴在衣服上,不太舒服。毕竟入夜了,又是在湖边,有微风吹拂,阵阵凉意,拂面而过,让那热不觉得是热,而是一种热与凉的替换,很惬意很畅意。

他觉得奇怪,自己的手被一个女人挽着,他的心竟然可以如此纯净,完全没有想到别的。是这个女孩有特别的魔力?还是周围的环境,有了心灵净化功效?他不明白。

冷雅馨的手机响起来。她接起听了一下,说,我和朋友在一起。挂了电话。

唐小舟说,你的家人催你回去了?

她说,烦死人,老觉得我是个孩子。

他说,你本来就是个孩子嘛。

她叫起来,说,你以为你好大吗?我都二十岁了。

他说,太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路上怕不太好走。

上了车,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她说,我不想回去。【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他问,有什么不妥吗?

她说,没什么,烦他们。

他问,那怎么办?

她说,到你的酒店去。

他的心一阵狂跳,这是一种暗示吗?据说,现在的女孩非常开放,兴之所致,和谁都可以上床。难道她也是一样?

虽然犹豫了一番,他还是把她带回了酒店。

进入房间,她欢天喜地扑向其中一张床,整个人跳起来,仰躺在床上,说,今晚我就睡这张床。

唐小舟大吃一惊,她准备在这里过夜?他的诧异还没有完,她又突然说了一句:你不准欺负我。

他带点挑逗地说,如果我欺负了你,怎么办?

她说,你敢,我杀了你。

他说,哇,我怕怕。

她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说,你是不是真的要欺负我?

他说,当然是真的。

她说,哇,原来你这么坏呀。那我不敢在这里了。我回家。

真是个孩子,她说走就走,立即从床上起来,向门口走去。

他一把将她拉住,甚至想把她搂在怀里。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真的开始喜欢她了。可想一想,还是克制了自己,仅仅只是拉住她的手而已。

她说,你干嘛拉着我?

他说,你不是说今晚就睡这里吗?

她说,我怕你欺负我。

他说,我和你开玩笑呢。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

她说,我不信,你要发誓。

他觉得好笑,说,男人如果真想欺负你,发誓有什么用?你呀,孩子就是孩子。

她叫了起来,说,谁是孩子?唐小舟,我警告你,以后不准再说我是孩子。

连他也觉得奇怪,这个晚上,她真的和他住在一个房间里,他们各自睡一张床,关了灯后,还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他竟然没有一点邪念。整个晚上,主要是她在说,他在听。她的话很多,甚至很弱智,说的都是她和女同学以及老师们之间的那些芝麻屁事,他却听得津津有味。许多时候,他心中有一种父亲般的温馨,令他想起从前不知什么时候,女儿成蹊也曾非常喜欢这样和他说话,说的是她在幼儿园里的各种趣事。

第二天早晨,两人一起在酒店吃过早餐,将她送回家,唐小舟便驱车返回雍州。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上班时间。唐小舟没有耽搁,直接去了赵德良的办公室。

赵德良正同夏春和以及梅尚玲谈话,见到唐小舟,便说,小舟,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小舟说,刚到。

赵德良说,正好,春和同志尚玲同志都在,我们一起听听吧。

唐小舟坐下来,侯正德进来给他送了一杯水,又退出去。唐小舟打开笔记本,将情况说了一遍。

夏春和说,看来,需要采取一点行动。

赵德良说,我把你们找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有什么想法?

梅尚玲说,我没来得及和夏书记商量,先谈一谈自己的看法吧。我觉得,事实已经清楚,证据也非常充分。对于涉及柳泉市黑恶势力的干部,省纪委、省监察厅和省反贪局应该采取一些行动。不过,这个案子,涉及的干部比较多,省纪委以及反贪局的力量恐怕不够,估计要从其他市纪委抽调一部分力量。

赵德良思考了片刻,问夏春和,春和同志,你的意见呢?

夏春和说,我有点担心,如果那样的话,柳泉市官场就会发生一场大地震。而且,阻力也一定会非常大,这对柳泉市的稳定不太好,对全省的稳定,同样会有不利影响。这些不利影响,有可能干扰我们办案。

赵德良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我看这样吧,先从祝国华入手。他虽然已经退下来,但还是享受待遇的,仍然属于国家公职人员。从祝国华入手,影响不会太大,牵涉面,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广,而且也可起到出奇不意的效果。今天晚上,我们几个常委,临时碰个头,由纪委把祝国华的事通报一下,提出一个方案,常委会议一下。

唐小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想彻底解决柳泉市的问题,并不是投入力量多少的问题,而是常委会能不能通过的问题。柳泉的班子显然烂了,可是,将这样的议题拿上常委会,阻力一定不小。相反,先从一个退下来的干部着手,切入点很小,非常隐蔽,不容易引起某些人的警觉。见他们谈的事特别,唐小舟告辞出来,进了侯正德的办公室。

侯正德显得满面春风,对他说,小舟,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要好好请你。

唐小舟大概也知道他所指什么,却故意装糊涂,问,有什么喜事?

侯正德说,昨天已经定了,让我去阳通。

唐小舟说,去阳通?什么职务?

侯正德说,市委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

唐小舟想,这个位置,确实很适合他,不仅解决了正处,而且是个实缺。便说,那是要好好庆祝一下。

有一句话,唐小舟想问,却没有说出来。侯正德走了,赵德良这里怎么办?有没有一种可能,叫他仍然回来?有没有一种可能,赵德良安排一个新秘书?

彭清源那一席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彭清源看出了他心理上的波动,暗示他要忍耐?如果真是这个意思,那是不是说,赵德良是在对他进行考验,心里早已有了安排?联想到赵德良为了让他当扫黑联络员,先安排他去跟进王会庄自杀案,唐小舟有了预感,自己一定会回来。赵德良做事的风格是深思熟虑,步步为营,每一件事,他都会想到后来好几步,自己重新回到赵德良身边,是完全有可能的。更进一步想,赵德良如果不想安排他,他死乞白赖跑去陪赵德良晨练或者早餐,一定会被赵德良拒绝吧。赵德良之所以表情平淡,恰恰说明,他心中早就有数。

侯正德说,我估计,我一走,你又会回来吧。

唐小舟说,谁知道?老板的事,别人是不可能猜到的。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便问其他人的安排。彭清源的秘书也安排了,以正处高配,到闻州的一个县去当专职副书记。这两个职务,都不是副厅,自然不是昨天常委会的议题,看来只是顺带给解决了。唐小舟真正想了解的,是昨天常委会的议题,说白了,也就是翁秋水的安排。见侯正德始终没有提起此事,唐小舟不得不直说了。

唐小舟问,公安厅那个副厅长安排给谁了?

侯正德说,好像没有安排吧。

唐小舟奇怪了,说,不会吧?这个位置空出来半年多了呀。

侯正德说,我听说,组织部最初物色了一个人,手续都履行了,就差上常委会。这时候,公安厅自己提出来,这个人选的考虑不是太成熟,向组织部申请,把这个人撤下来。昨天讨论的时候,组织部根本没有报这个人选。

唐小舟糊涂了,到底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公安厅那边发现翁秋水有问题,提出了反对意见?不管是哪一种情况,翁秋水毕竟是没戏了,自己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他原以为,这个结果,会令自己非常兴奋非常快乐。实际并非如此,他一点快乐的感觉都没有,相反,唐小舟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极其不爽。这种情况,就像一个旧伤疤,原本已经结痂不痛了,你偏要将痂揭开,于是又痛起来。他想喝酒,甚至想把自己灌醉。很想约个什么人出来,仔细思考之后,又觉得这种时候,约什么人都不适合,只能放弃。

临近下班,孔思勤闪进他的办公室,问他,还不下班吗?

他说,正准备走。然后问她,你晚上在哪里吃饭?

她说,我反正一个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很好解决。你准备请我吃饭?

他说,好啊。

她惊喜地说,真的?你不是拿我开心吧?

他说,当然是拿你开心,让你吃得开心嘛。你说吧,想去什么地方吃?

她说,我家对面开了一家海鲜酒楼,我早就想去试试了。

那家酒楼的名字叫得很响,叫东京湾海鲜。酒楼装修倒也挺上档次,一楼完全空着,除了大堂领班之类的服务人员,就是一个又一个大玻璃池,里面全都是各种各样的海鲜,客人点菜,现场看到什么点什么。服务小组领着唐小舟以及孔思勤点菜的时候,孔思勤趁间隙向唐小舟介绍说,听说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女的,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她到日本留学,学的东西非常明确,日本料理。学成之后,她并没有立即回来,又去香港打工,了解香港海鲜的一些做法吃法,然后将日本料理、日本海鲜以及香港海鲜杂糅在一起,弄出了这么间酒楼。

唐小舟说,我觉得日本料理最有名的,还是生鱼片。

孔思勤说,是吗?我也喜欢吃。

唐小舟问,你习惯吃芥末?

孔思勤说,第一次吃,觉得这是什么东西,真难吃,往嘴里一放,嘴里像是要爆炸一样,无数的虫子往每一个地方钻,难受得要死。多吃了几次,我慢慢开始喜欢了。

唐小舟说,那就好,我们今天就吃刺生。你选,是鱼类还是贝类?

孔思勤说,龙虾和象拔蚌太贵了,还是吃鱼吧,三文鱼怎么样?

唐小舟说,我倒不是怕贵,只是一只龙虾,我们两个人吃,不能点别的菜了。就听你的,三文鱼肉刺生,三文鱼头香煎。

孔思勤说,你不是不喜欢吃鱼吗?一下子点这么多鱼?

唐小舟说,香煎三文鱼头非常美味的,不信你试一试。

孔思勤说,看来,你真是雍州的另类。再好的海鲜,雍州人把辣椒一放,也吃不出味来了。雍州人的味蕾,因为辣椒的刺激,早就变得麻木了,什么好菜,没有了辣椒,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没味的。

唐小舟说,你说的是真的。现在,雍州菜在全国非常有名,也非常自闭,总觉得除了雍州菜,全世界都没有美味了。其实,雍州菜也就是把辣椒做到了极致,除了辣,再没有别的味。据说,雍州人能把辣味做出一百三十种不同,可外地人,觉得只有一种,那就是辣。相反,像广东人,他们的口味淡,味蕾敏感得多,对于每一种细微的味道,都能品尝出来。雍州人想和广东人争一个口号,人家说吃在广州,雍州人偏要说吃在雍州。这一场争执,恰恰说明了雍州人的狭隘。别的不说,广州人能吃雍州的辣,雍州却不能吃广州的淡。这就是差距。

孔思勤说,我听说,因为在广东的雍州人多,现在,雍州的辣椒酱在广东,都成了抢手货,销量非常大。

两人坐下来,唐小舟便说,这样吃法,没有酒,味道可能会差一点。

孔思勤说,那就来一点吧。

唐小舟正想喝酒呢,他想把自己喝醉,醉了以后,人事不醒,什么痛苦全都没了。可这话,自然不能对人言,同时又想试探一下孔思勤,便说,喝了酒以后,没法开车了。

孔思勤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不怕你醉得不省人事。

他们要了一瓶日本清酒。

唐小舟说,今晚,我们把这瓶酒干掉,怎么样?

孔思勤说,你真的想醉呀?

唐小舟说,你怕?

孔思勤说,我怕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有什么好怕的?

唐小舟拿起玻璃杯,分别倒满了两杯。

孔思勤端过一杯,说,我喝这个,其余的都是你的。

三文鱼肉很快上来了,唐小舟端起酒杯,说,来,干杯。

孔思勤虽然端起了杯子,却不肯和他碰,说,总得有个名义吧?以什么名义?

唐小舟说,以你的美丽的名义。

孔思勤说,切,美丽是时令产品,秋风一吹,万物凋零,今天美丽明天不一定仍然美丽。何况,我也不美丽。这个不算。

唐小舟说,那以我们的名义。

她问,我们什么名义?

他说,没有名义的名义。

她撒娇,说,不干,怎么叫没有名义?你要什么名义?我给你。

他说,好,以同事的名义。

她说,就是啵,总算找到了一种名义。

她和他碰了一下,小小地喝了一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芥末,将筷子往口里送的时候,先伸出自己的舌头,将三文鱼放在舌的正中,再将舌往里一缩。闭上口她并没有立即嚼,而是先品尝了一下芥末的味道,吞下去后,再张开嘴,向外哈了一口气。

唐小舟端起酒杯,说,吃刺生不喝酒不行。两人再一次碰杯。

三文鱼头上来了,孔思勤最初还不想吃,她讨厌这种吃起来很麻烦的东西,吃了半天,也没有一点内容,总觉得自己的收获与付出的劳动不相衬。

唐小舟说,吃东西体现一个人的性格,肯定你的性格应属于外向的,且风风火火,甚至有些急躁。可在省委办公厅,一点都看不出来。

孔思勤说,省委办公厅是什么地方?就算是一块石头,也磨圆了,还能有性格吗?

唐小舟问,你喜欢这里吗?

孔思勤说,谈不上。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我慢慢也明白了,一个人,肯定需要一些经历。你要活着,就得有一个平台。喜欢不喜欢,是次要的,关键是平台要足够大,足够大你才会有发展空间。喜欢这种事,是一种感情,而感情却是可以变的。如果你每天对自己说一百遍喜欢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就算你再讨厌这种东西或者这个人,喊了几年后,相信一切都改变了。

唐小舟说,难道说,你不相信爱情?

孔思勤说,相信呀,爱情就是你对自己说,你爱他,结果,你真的爱了。以后的某一天,你对自己说,你已经不爱他了,结果,你就真的不爱了,爱情消失了。

唐小舟开玩笑说,你这样说,让我觉得爱情就像你养的一条狗,你叫它过来,它就真的过来了,你叫它走,它乖乖地走了。

孔思勤说,不错,我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爱情就是你精心养的一条狗,一条很漂亮很迷人的狗。

唐小舟好奇地问,你恋爱过吗?

孔思勤笑了,说,你以为女研究生的感情生活,就一定是白纸一张?

唐小舟说,倒不是,只不过,我没想到,你对感情看得这么开,或者说看得这么透。

孔思勤说,什么叫感情?感情其实是一种极其私有化的情绪。你把对方当成你的私有物品,又骗自己说,这是爱。有一天,你发现他不是你的私有物品,你觉得自己受了巨大伤害,那不是因为她原本就不是你的私有物品,而是因为你觉得你的东西被人偷了。

这句话点到了唐小舟的痛处。他确实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偷了,而且是极其宝贵的一件东西。虽然他并不喜欢那件东西,可那毕竟是他的东西,他早已经向全世界申明过所有权。这不是在捍卫爱情,而是在捍卫感情所有权,就像国家捍卫领土完整。天下有哪个国家能够容忍自己的领土被人无端侵占?别说侵占全部,就算是侵占一点点,都会酿成国际事件,弄得不好,还会爆发战争。同样的道理,人家的情感领地,自然也不容他人侵占。换个角度看,人又有一种天性,那就是侵占他人领地的天性。

唐小舟说,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看待爱情的。

孔思勤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目光飘向窗外。她抬起一只手,指着窗外那个霓虹灯广告牌说,看到那个广告没有?

唐小舟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是一个月饼广告。时间过得真是快,转眼又快到中秋了。那个广告架在顶楼上,十分醒目,可他不知道她的用意。他问,是啊,看到了,你想说什么?

她说,小时候,我们吃的月饼是不包装的,最多也就是包一层薄纸,堆在商店里卖。大家都知道,那东西叫月饼。现在呢?所有的月饼,都要包装了,一家比一家包装得好。包装得好,就不是月饼了?它还是月饼。爱情是什么?就是那月饼,最本质的东西只有一个,就是人的交配权。无论你用感情也好爱情也好,什么五花八门的包装,她的根本,还是人的交配权。【百度搜:5uxiaoshuo】唐小舟觉得身上有点发寒,同时也觉得,研究生就是研究生,看问题真是与众不同,她的话力透纸背,一针见血,就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现象见本质。另一方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聊了聊这个话题也蛮有趣,便站在她的对立面,说,按你这样说,我们不需要法律或者道德了,只要遵从一个原则,人的交配权,就像动物那样。

孔思勤说,可人生活的世界,被叫做社会,动物生活的世界,叫世界。这就是不同。社会的法则是法律道德和秩序,任何对法律道德以及秩序的反叛,都可能受到社会法则的惩罚,而不是动物法则的惩罚。这是社会属性范畴的东西,而不是动物属性范畴。交配权是动物属性范畴,或者说是动物本能。感情的占有性,是动物属性决定的,而感情的私有化,是社会属性决定的。

孔思勤的话,似乎句句都有针对性,或许,她听说了什么,有心想劝说他?此时的唐小舟,哪里是这些话所能劝解的?她越这样说,他越感到郁闷,又不能将心中的块垒吐出来。酒入愁肠,郁结就更加牢固。一瓶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已经醉了。

孔思勤感觉到了他的醉意,提醒他,是不是别喝了?

他说,我没事,我可是一斤的量。

孔思勤以为他真的没事,陪着他将那瓶酒喝完了。

唐小舟还要酒喝,孔思勤才真正意识到,他是真的醉了,无论如何,不让他再喝。

唐小舟倒也没有坚持,结了账准备离去的时候,走路已经有些不稳。

孔思勤只好搀着他往外走。出门下了楼,车肯定是不能开了,孔思勤问他,是去我那里,还是送你回家?

他说,我不想回家。

她说,那去我那里,不过我那里很简陋。

他说,你把我扔在这里,我就睡在这里。

孔思勤说,你睡这里,明天肯定上报纸的头条。

好不容易到了孔思勤的住所,这是一套单身公寓。办公厅因为没房子给她安排,便给她报五百元租房费,她自己贴了三百,租下了这套单身公寓,看上去还不错,干净整洁,里面挂了很多饰物,很温馨。唐小舟醉眼朦胧,当然看不到这些,进门之后,倒在了她的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睡了一觉醒来,睁开眼一看,不知身在何处,只见自己睡在一间很小的房子里,房中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一盏桔黄色小灯,有一种梦幻般迷离的感觉。他觉得头有点痛,嗓子干涩,胸中有一种火辣。他能想起的是,昨晚喝了酒,却一时未能想起跟谁喝酒或者喝了多少。他想找水喝,翻身而起,动作大了点,惊动了睡在沙发上的孔思勤。

孔思勤一下子坐起来,对他说,你醒了?

看到灯光朦胧之中的孔思勤,唐小舟想起了两人喝酒时的情景。至于后来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又是怎么睡下的,鞋袜之类是怎么脱的,他想不起来了。

她走到床边,弯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她,好点了吗?

他是坐着的,而她站着,身上穿的是一件很薄的睡衣。睡衣很松,就在她弯腰的那一刻,乳房的轮线,完美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尽管她躬身的时候,身体挡住了光线,她的整个胸脯,几乎看不到光,以至于乳房的轮廓,呈现一种幽暗的黑色,不过,灯并不在她的正面,恰好有一点微弱的光从侧面穿过她的睡衣,斜斜地照在乳房的侧面,令那部分弧线,显得如此的触目惊心。

他说,有水吗?我想喝水。

她转身而去,说,我估计你醒来要喝水,我凉了开水。

他看清了,这是一间单身公寓。公寓被隔成了两部分,进门是一个小空间,中间是一扇推拉的铝合金玻璃门,门的另一边,应该是厨房和厕所。孔思勤走去的地方,正是厨房。他是第一次这样看着她的背影,背部的一大半是裸露的,整个上肢,有一种向上伸展的感觉,就像一只蝴蝶,震动着翅膀向上飞。他突然明白,有些女人,背部曲线最为生动优美,而有些女人,从背部看,非常埋汰,关键就在这个向上或者向下的趋势。向上则挺拔流畅,向下则不够伸展,显得收缩,自然就少了张扬和释放。因为睡衣很简洁,她的腰部曲线非常清晰,细细的,随着腿部的运动,轻微地扭动着,很有韧性。腰部以下,线条又开始奔放,到了臀部,便开始膨胀,像是两瓣绽开的莲花。

孔思勤将水端来,不是递到他的手里,而是直接送到他的唇边。

唐小舟弯下身,用嘴接了杯沿,大口地喝着。孔思勤为了看清他喝下去的进度,身子向前勾着,头偏向一边,努力看着杯子。她不太可能望到杯子里的情况,却本能地做出这样的动作。到了后来,杯子倾斜的斜度,不够唐小舟喝水的进度,他伸出自己手,托着杯子,手就和她的手握在了一起。

水喝完了。她略显犹豫,还是将手和杯子一起抽出来。她问,还喝吗?

他说,刚才好像全世界都着了大火,不过现在火已经浇灭了。

她将杯子放到面前的茶几上,又回到沙发,躺下来之前说,再要喝,你叫我。

唐小舟见她躺了下去,头对着他,乌黑的长发,耷在沙发上,有一些发梢吊在沙发的扶手上,如黑色的瀑布。他有些不忍,说,你睡床吧。

她问,你呢?

他说,我睡沙发。

她说,那不行,沙发太短,你的脚伸不直。

他说,你还是睡床吧,这样我的心里会不安,根本睡不着。

她想了想,说,那你也睡床。

他说,我还是睡沙发吧,我怕我管不住自己。

她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说,上帝派我来考验你。

他说,上帝太残酷了,我怕我经不起考验。

说着,他将脚往床下放,低头去找鞋,准备去沙发上睡。她一把将他从背后抱住,说,我不让你去。

他猛地愣住,一阵冲动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说,我先去洗个澡。

她犹豫了一下,松开了他。

他穿好了鞋,站起来,向卫生间走去,准备洗澡。进了卫生间才发现,里面没有拖鞋。他拉开卫生间的门,见她站在门口。

他问,有拖鞋吗?

她说,我这里没有男人用的东西。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百度搜:5uxiaoshuo】她说,不过,你可以用我的,只要你……她侧过身子,从他的腑下钻过,走进来,对着洗脸架上的毛巾说,这个是洗脸的。又指另一条说,这个洗澡,那个是揩脚的。

她站在他的前面,头部摆动的时候,头发被轻轻甩动,发梢划过他的身体,像一阵风吹过。尽管他一直想克制,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双手伸出,从背后抱住了她。她先是全身震了一下,却不动。

她说,那为什么没有?肯定不是为了锻炼自己的忍耐力。

他含糊地说,不是。

她说,你怕我需要你交换?

他说,不是。

她说,你很理性,其实我也很理性。

他说,嗯。

她说,可是,你忽视了一点,你需要,我也需要。

他一把将她抱住,紧紧的,似乎只要一松手,她就会从他身边溜走一般。他说,我现在后悔了。

她猛地转过身来,让自己的胸部,紧紧地贴着他。她将自己的头抬起,贴上他的脸。她的脸转动着,让火热的唇在他的脸上划过一道轮线,准确地落在他的唇上。

他微微偏过头,以便能有一个更适合的角度。他吻住她,用力地吸吮,仿佛想将她生吞下去一般。

她说,我给你,我早就想给你了。

他突然觉得全身的某种东西发生了爆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体内膨胀。他猛地将她抱紧,她轻轻地往上跳了一下,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脖子,双腿勾住他的背,整个人悬空了。他没有弄明白,到底是自己把她抱起来的,还是她跳起来,他担心她会跌下去,不得不用力托住了她。

她说,快点,要我。声音显得有点颤抖。

他抱着她,向前跨了半步,将她的后背顶在墙上,以便自己有更好的角度。

喷头的水向下射着,淋在他们的身上,酣畅淋漓。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01

刚到办公室,电话响了。这部电话一直不怎么活跃,尤其这么早就有电话来,倒是一件奇怪的事。唐小舟接起电话,听到余丹鸿在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余丹鸿对他显得很客气,说,小舟,坐。

唐小舟在坐下来之前,问道,秘书长找我有事?

余丹鸿说,正德同志另有任用,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唐小舟说,我听说了。

余丹鸿说,正德同志离开之后,我需要给德良书记重新物色秘书,想来想去,厅里的这些人,还是你比较适合。

唐小舟说,那好,我和侯处把工作交接一下。

他心里却在想,这个余丹鸿,把自己当菜鸟呢。什么想来想去,综合一处,本来就是替省委书记服务的,而综合一处的处长,就是省委书记的生活秘书。当初,他担任扫黑联络员,并没有说他不再担任综合一处处长,甚至没有明确他不再担任赵德良秘书,侯正德只不过是临时充任而已。想到侯正德得到那个位置,至少花一万元,余丹鸿这番动作,到底是想自己给他送钱,还是希望自己对他感恩戴德?

离开余丹鸿的办公室,唐小舟上楼去找侯正德。侯正德见到他,带点神秘地说,余找你谈过话了?

唐小舟说,是啊。

侯正德问,他没有暗示要你表示一下?

唐小舟不想谈这个问题,问,你什么时候走?侯正德说,把这一摊子事交给你就走。

唐小舟说,昨天说吃饭的事,我估计时间上不一定安排得过来。我给你准备了一点小礼物,表示一点心意。说着,他拿了一块手表,递给侯正德。

侯正德说,唐处,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唐小舟抓住他的手,将手表塞到他的手里,说,拿着。至于吃饭,我尽量抽时间,万一抽不出来,相信你也不会怪我。

侯正德说,我怎么会怪你?

唐小舟说,谢谢你的理解。现在,我们还是工作吧。

说着工作,可手机开始震动起来。唐小舟拿起一看,某个官场人物,以前电话联系挺频繁,他坐冷板凳的这段时间,一次也没有联系过,余丹鸿刚刚找他谈话,立即电话来了。他原本不想理这种人,将手机放在一边,任由它震动。转而一想,人家是小人,你不能也做小人吧,虽然经历了这次波动,看清了好多东西,毕竟经历让你更加成熟,你的表现,也应该更加成熟才对。何况,官场就是这么现实,每一个官场中人,需要维护的关系实在太多,偶尔疏忽某个人,也是正常的。

他拿起电话,很热情地和对方聊起来。无非是约吃饭,唐小舟装着很爽快地说,好哇,没问题。对方立即说,今天晚上怎么样?应付这类事,唐小舟很有经验,他说,时间不能定。不过不要紧,你们吃你们的,到时候,我如果抽得出时间,一定去。

和他第一天接任这一职位的情况差不多,这个电话刚断,又有新的电话进来,他再次拿起来看了看,接听,仍然是那些话。

他重新回到赵德良身边的消息,显然传开了。此前,他以为这类消息,是省委高层传出去的,现在他知道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省委领导们,才不屑于传递这样的消息,下面市里县里的领导,都会在省里发展自己的信息源,这类消息,肯定是信息源传出去的。官场就是这么现实,所有的关系,在于你是否有利用价值。

有了这次经历,唐小舟甚至心存感激,毕竟,他看清了好多人好多事。

电话再一次震动,他拿起一看,是王宗平。

唐小舟拿起电话,说,宗平,你好。

王宗平说,我刚刚从省政府办公厅出来,所以给你打个电话。

唐小舟一想,明白了。彭清源的秘书已经安排,是不是让他去给彭清源当秘书?他问,怎么说?

王宗平说,他们说,暂时借用。

唐小舟说,这没问题呀。你是市里的人,要到省里,肯定是暂时借用了。

王宗平说,但秘书长的语气,我听明白了,他们好像并不准备长期用我,只是临时过渡一下。

唐小舟说,你糊涂,临时过渡又怎么样?用还是不用,还不是彭省长一句话?【WWW.5UXIAOSHUO.COM】王宗平说,那你的意思,我还是去?

唐小舟说,当然去,这还用考虑?

王宗平说,我怎么感觉这事有点不靠谱?

唐小舟声音提高了一点,说,胡说八道,什么叫不靠谱?领导用人,有领导的想法有领导的方法,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你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

王宗平说,那好,我听你的。

唐小舟想了想,问侯正德,今天中午老板有什么安排?

侯正德说,闻州在喜来登有个活动,汽车城项目的谈判,中午有一个工作餐会。

唐小舟再问,你去吗?

侯正德说,我要去的。

唐不舟转而对着电话说,我给兆平打个电话,如果他有时间的话,我们中午就去喜来登,大家一起聚一聚。

王宗平说,我也有这个意思,到省里以后,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就不那么容易找了。

挂断电话后准备给黎兆平打电话,可是很讨厌,他还没有翻到黎兆平的号码,又有电话进来,一个副市长。唐小舟只好接听电话,不等对方出声,他先说了,对不起,在开会,然后挂了。继续翻黎兆平的号码,又被打进来的电话冲了。唐小舟干脆扔了电话,翻出电话号码本,用座机拨通了黎兆平的电话。

黎兆平说,这是好事,一定要聚一聚。这样吧,我来安排,安排好了给你们电话。

放下话筒,唐小舟对侯正德说,正好,你去阳通上任,王宗平来省里上任,我嘛,也算是胡汉三回来了,中午,你抽点时间,我们一起喝杯酒。

侯正德觉得有点为难,他才刚刚下去,背着书记另搞动作,书记会不高兴吧?他说,我怕走不开。

唐小舟说,你放心,你告诉老板,黎兆平在隔壁,你去敬一杯酒。他保证不会说什么,说不定对你今后还有好处。

侯正德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他这句话。他很想说,你还不知道黎兆平和老板的关系?转而一想,这种事,还是少说为妙。他并不认为侯正德是个适合在官场混的人,自己之所以帮他,关键在于他交给自己的那封有关尹越的举报信,自己不信任他,也源于那封举报信。官场毕竟是官场,在官场交朋友,那是很幼稚的想法和做法。朋友是要分层级的,官场所交的朋友,只能是官场朋友,商场交的朋友,只能是利益朋友,酒场交的朋友,自然就是酒肉朋友。你都可以认为这是朋友,可你一定要明白前面的定语。那样,你也就能够时刻提醒自己,这些朋友的性质,不至于被这类所谓的友情所伤。

中午,黎兆平在喜来登要了一个小厅。并不像以前那样,叫一堆美女作陪。黎兆平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清楚,中午这餐饭,并不仅仅只是吃饭,毕竟还有些话要说,如果有美女在场,吃饭的性质,完全变了。

三个人坐下来,黎兆平让服务员将其他的位子全部撤走,希望三个人坐得宽松。

唐小舟说,留一个位子,等一下还有个人来。

黎兆平不知道此事,便问,什么人?他显然不想自己这个三人帮夹进另一个人。

唐小舟说,侯正德。

黎兆平不太熟悉侯正德,却也知道,目前侯正德顶替唐小舟当赵德良的秘书。黎兆平说,我听说已经定了,他去阳通当副秘书长?

唐小舟说,是的。

王宗平问,那你回赵书记身边?

唐小舟故作平静地说,我本来只是临时抽调,今天余丹鸿还煞有介事地找我谈话,说想来想去,只有我最合适。

黎兆平点菜的间隙说,别理他,这个人有点阴阳怪调,拿鸡毛当令箭。

黎兆平是个非常讲究生活质量的人,当然,他也有能力讲究。他点的菜非常高级,相对于喜欢吃辣的雍州人来说,堪称另类。他将菜单拿在手里,却不打开,十分熟练地将一个又一个菜名报给服务员。

他说,一个鹅肝焗鲍鱼。一个神户黑椒牛仔骨。一个香煎雪鱼。象鲅蚌刺生,芥末拿一支上来,我们自己加。海参肘子。两斤极品肥牛下火锅,另外每个人上一碗鱼翅。

唐小舟和黎兆平一样,不是非常热衷于辣菜,王宗平则不同,他是无辣不欢,不辣的菜,在他的嘴里,统统是难吃得要死。见黎兆平报出这些菜,王宗平顿时叫了起来,说,一个辣菜都没有,你还让不让人活呀。

黎兆平将菜单往他面前一放,说,你真不好侍候,我有心让你吃点好的,你却上不得台面。你要辣菜,自己点好了。

王宗平也不看菜单,报了两个雍州菜,服务员却说这里没有。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02

黎兆平说,老土了不是?你以为这里是街头的大排档呀?这里就算是做雍州菜,也要做得上档次,做得别出心裁。这样吧,再加一个极品雍南鸭舌,一个辣味鸡丝。

服务员问,喝什么饮料?

黎兆平说,饮料就不要了,我在这里存有茅台酒,拿那种小瓶的,先拿四瓶上来。

唐小舟说,四个人,点这么多菜,是不是多了?

黎兆平说,那两个菜是他吃的,他是天生的贱人。其实,吃辣的是一种最不健康的饮食习惯,倒不是辣椒有什么问题,而是雍菜的做法,不是煎就是炸,不光把食物的营养破坏了,而且,加进了很多食物垃圾。

王宗平说,你们都是贵人,我是贱人。要不,你们都混得人模狗样,我一个人混得这么差?

黎兆平说,你怎么差了?马上就是常务副省长的秘书,和小舟平起平座,都是二号首长了。

王宗平说,谁知道什么结果?我听说,他和陈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不好,两个人斗得很厉害。我如果成了池鱼,那就麻烦大了。

唐小舟能够理解王宗平的忧虑,他以前服务的那位领导,就因为和市长温瑞隆斗得厉害,结果把自己赔进去不说,还连累了王宗平。现在的彭清源和陈运达,原本就处于激烈的竞争地位,二十多年来,一直是你追我赶,没有拉开距离。现在是陈运达领跑,可这个领跑的位置一点都不轻松,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别人超越。两人明争暗斗了二十多年,彼此之间的恩怨,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才有数。

民间有一种说法,因为两人来自同一个县同一个地区,两人的官场关系,开始有很多交叉。那时有交叉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当时他们处于中底层,需要彼此相互抬轿子。后来,两人差不多同时到了高层,成了竞争对手,这种交叉的关系,就充满了危险和变数。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清理这种关系,别说两面讨好,就算是某时候和对方说了一句话,喝了一餐酒,也会被打入另册。

曾经有一个市的副市长,是陈运达的人,他需要到省里来跑一个项目的资金。陈运达是常务副省长,财政厅是他分管的,这笔资金,只要陈运达签字就行。副市长事前已经约好了陈运达,可到达省城后,才知道出现了意外,陈运达被临时召到了北京。巧就巧在陈运达走得匆忙,没有告诉这位副市长。副市长以为陈运达在办公室等他,按照事先约定的时间去了,去了之后,发现陈运达和秘书的办公室都锁了门,打手机又是关机。他不知道陈运达正在飞机上,以为他只是有事走开一会儿,随时会返来。当时是走不是,留也不是。

副市长正不知所措,迎面见彭清源过来,无法回避,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

彭清源十分热情,邀请他去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一坐。他并不想去,却又不能不去。人家副省长主动邀请,你还能拒绝?也太不给面子了吧。坐下来就聊,说到跑项目资金的事,在这位副市长看来,事情是陈运达管的,彭清源应该不会插手。可他没料到,彭清源竟然说,运达同志临时有急事去了北京,还不知几天能回来,你这事又急,不如我带你直接去找龚省长吧。有彭清源出面,龚省长很爽快地在报告上签了字。

几天后,陈运达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找出各种理由,卡着这笔资金,不让财厅转账。不仅如此,四个月后,他直接让这位副市长去了政协。【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两人一个是省长,一个是常务副省长,都是省委常委,谁如果想做出一个什么决定,另一个人肯定找出各种理由反对,谁如果想提拔什么人,也一定会受到对方的阻挠。所以,两人要干什么事,一定得斗志斗勇,将三十六计用遍,以达到目的。在江南省,陈运达以精通春秋战国诸侯纷争的历史和善用三十六计著称,又是政府一把手,官职比彭清源高一些,两人间的争斗,彭清源自然就处于弱势。

另一方面,彭清源在江南省官场的地位也非常微妙。江南官场,最大的政治势力或者说派别,掌握在陈运达手里,其次是游杰。游杰有天生的优势,他是高干子弟,到处都是父亲的门生故旧,骨子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只不过因为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影响了斗志,自己的利益受到影响的时候,他是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现在又来了个赵德良。赵德良要想在江南省站稳脚跟,就一定得培植自己的政治势力。彭清源头上有三座大山。而他的后面,又有郑砚华、吉戎菲这样一些新生代,以及陈运达大力培养的叶万昌、宗盛瑶等人。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稍有不慎,便可能跌入深渊。

王宗平看到的,都是这些表面现象,他没有吃透一个关键点,那就是赵德良是江南省官场最大的变数。

赵德良单枪匹马闯进江南,江南官场早已经分疆裂土,诸侯割据,他想建立自己的政治势力,谈何容易?从中下层培养?虽然是一个办法,却太慢了。你还没有把自己的势力培养壮大,人家早已经将你的司令部捣毁了。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诸葛亮当初向刘备出的主意,联吴抗魏,也是当初毛泽东对蒋介石使的绝招,建立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从这种意义上说,对于彭清源,赵德良绝对是要大加利用的。因此,彭清源的命运,和唐小舟的命运有很大的相似之处,与赵德良共荣共衰。

这些话,唐小舟自然不好对王宗平直接说,只好换了种口气,对他说,我们是朋友,是哥们,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王宗平说,我当然相信你。只不过,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们不知道,井绳比蛇可怕得多。蛇嘛,你将它打死,就万事大吉。井绳你怎么打死?怎么打,它还是井绳,还在那里。

黎兆平说,我相信一句老话,事在人为。我们三个人,命运的曲线有极大的相似性,都走过弯路,吃过亏。正因为吃过亏,我才坚信一点,世界上的任何事,肯定有很多种办法去解决,但只有一种解决办法是最佳的。一个人成功与否或者说成就大小,与他找到多少最佳解决方案成正比。同时,我还相信一点,遇到事,你努力去做,总比逃避要好。哪怕做错了,你也可以获得经验和教训,经验和教训是财富,什么都不做,却只是零。

王宗平对黎兆平说,你也认为我应该去?

黎兆平说,当然应该去。我刚才已经说了,做了比不做好。做,你就拥有了找到最佳解决方案的机会,不做,你什么都没有。你也不想想,你去了,就有机会,不去,就只可能像现在这样,不冷不热地被搁着。

唐小舟也说,你也不想想,除了这次机会,你还会有别的机会吗?这也就是碰到了彭清源,如果换个人,就说换了你自己吧,你敢用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吗?

黎兆平说,是啊,别说这个世上只有商人迷信,官员其实更迷信。能遇到一个不怕犯忌的人,是你这一生最大的福气。

唐小舟暗想,你还这想那想,不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我替你使了多大的劲?彭清源真的就是官场另类?真的不忌讳这种事?才怪。彭清源之所以肯要王宗平,说到底,可能还是看在赵德良的面子上。既然唐小舟出面,彭清源便很难判断,这到底是唐小舟本人求情,还是赵德良的作用。如果没有这样的背景,你能有这样的机会?

恰好第一道菜上来了,王宗平端起酒杯,说,好,我听你们的。干。

干了第一杯酒,黎兆平转了一个话题,说,听说祝国华出事了?

唐小舟不好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远离权力中心,消息闭塞。祝国华出了什么事?

祝国华曾经是江南省官场的一个强人,军人出身,作风霸蛮,说一不二,具有令人震惊的执行力。当年,江南官场出现一个副省长空缺,竞争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彭清源。据当时江南官场的说法,祝国华的机会比彭清源要大得多,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彭清源和陈运达同时来自陵峒,上面也担心这样两个人同在一个锅里是否合适,因此倾向祝国华。后来也不知彭清源动用了什么关系,竟然把祝国华打败了。

祝国华竞争副省长失利,被安排去了柳泉市人大,几年后到龄退休。即使如此,祝国华仍然以强势控制着柳泉市的最高权力,六年之内,换了两任市委书记,都是被他挤走的,直到他力荐的叶万昌被提拔起来。

王宗平说,这个人太刚了,我早就说过,他迟早会倒霉。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03

黎兆平说,最好玩的是叶万昌,我听说这些天,他在雍州和北京两头跑,基本不回柳泉。柳泉出现了一种说法,抓了一只老虎,吓坏了一只病猫。祝国华就是那只老得连牙齿都掉光的虎,叶万昌就是那只病入膏肓的猫。

唐小舟想,社会上有些人就是如此,裤裆里尽是屎,却以为多穿几层裤子,臭味就可以包住。叶万昌在柳泉卖官鬻爵的事,江南省官场早有传闻,他早就应该知道,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王会庄贪污案的引爆,应该就是前奏,打响了清剿叶万昌的第一枪。最终虽然证实谋杀王会庄的是曹满江,表面上看,似乎没叶万昌什么事,可有几个人相信与王会庄其实没什么直接交往的曹满江,会去干这种谋杀的勾当?又有谁不怀疑,此案的背后,一定还游着一条大鱼?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叶万昌便已经意识到,一场巨大的反贪风暴,正向他席卷而来。接着出现了卢清华案,这可以说,是清剿叶万昌的又一个战役。叶万昌显然错误地判断了形势,以为可以借助群体性事件,迅速扭转局面。在卢清华案中,叶万昌至少做错了两件事,第一,他未能正确评估那些在背后支持他围攻江南日报社的人。那些人将他当枪使,希望他跳出来闹一闹,把水搅浑,给赵德良施加压力,他毫不犹豫地干了。第二,他低估了赵德良的权力控制能力,以为赵德良真如江南官场传说的那样,只是一个无勇无谋只会吊书袋的书呆子。用黎兆平的话说,任何一件事,肯定有一种解决办法是最好的,可叶万昌不仅没有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甚至连次好的都没有抓住,选择了一个最差的办法。赵德良恰恰抓住了叶万昌行动中存在的漏洞,开始了大举反击。尽管后来赵德良的江南大扫黑功败垂成,但在柳泉,却打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大胜仗。到了这一步,叶万昌建立的城防阵地,已经相继失守,此时他的一切努力,大概也仅仅只是困兽斗吧。

唐小舟说,叶万昌虽然是一只病猫,但也不是一只弱猫吧?

黎兆平说,你的意思是指省里会有人出面保他?我看不一定。叶万昌的事,早几年,就已经有很多传说了。官场上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猴精,听到那些传说之后,恐怕没有人不防一手。上面的人,之所以一定要保某个人,说到底,那不是为了保别人,而是为了自保。如果那些人不需要自保呢?他们还会下死力气保叶万昌吗?

王宗平说,恐怕不能完全撇清关系吧?我听说,叶万昌往上送礼是很有一套的,他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往省里跑一两趟,省里领导家里有什么事,他是必到的。到了过年过节,他会弄一个车队往北京跑。

黎兆平笑了笑,说,难道真的拜的佛多,自有佛佑?官场之上,根本没有这回事。你见佛就拜,遇到小灾小痛,或许这些佛会帮你一把。真的遇到大事了,尤其是人家需要拿身家性命往上扑的时候,肯定没人理你了。

正在这时,侯正德进来了。进来之后,先向大家赔不是。

黎兆平指着那个空位子和桌子上那瓶茅台说,道歉要有诚意,那是你的,你看着办。

侯正德已经喝过酒,此时再加一点,只要不醉,也不是问题。他爽快地说,好,罚酒。说着,自罚了三杯,然后倒了第四杯,向大家敬酒。

黎兆平说,这酒虽好,但喝多了也害人的。就像美女一样,贪多不化。所以,你别只顾着喝酒,先还是消化一下。这神户牛仔骨还有两块,专门留给你的,尝一尝。

侯正德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夹起一块牛仔骨,送进口里。

黎兆平又说了,刚才,我们在谈抓了一只老虎,吓坏了一只病猫。你在高层,给我们透露点内幕消息?

侯正德到底政治上还不够成熟,大概也是觉得唐小舟、黎兆平这几个人很强势,有意在他们面前卖弄一下,说,你是说祝国华案吧?事情不小。

黎兆平问,不小是多大?

侯正德说,好像说,已经查清的有近千万,估计可能还不到一半,继续往下查,搞不好有几千万。

王宗平说,几千万?那够打靶吧?

侯正德说,打靶?便宜了他。他的儿子祝涛更厉害,号称身家几十个亿,几乎全部是黑钱,还有几条人命和十几起血案。没有他这把保护伞,他儿子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变成灰了,还敢这样猖狂?

黎兆平说,我听人家说,祝涛是用人不当,那些坏事,全都是他的副手姚卫清干的啊。

侯正德说,你说,狼和狈,哪个是大哥哪个是二哥?

唐小舟也不知道这些内幕,但又不希望侯正德透露太多。毕竟,这都是高层机密,一些事情,被人们传来传去之后,到底会起到什么化学作用,谁都无法预料。尤其无法判断某件事是否出现对赵德良不利的变化。赵德良是他背靠的大树,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要不惜一切地保护这棵大树。他举起杯,对大家说,来来来,我们喝酒。

黎兆平也举起杯,对侯正德说,侯兄,以后在阳通有什么事,还要请你多照应。【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侯正德大包大揽,已经不再是办公厅秘书的感觉,说,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打一个电话就行。

重新回到赵德良身边,第一天,赵德良就给他布置了一个特别任务。

赵德良说,双节之后,公安厅要举行一次全省公安局长会议,全省各市州县的公安局长和常务副局长参加,这是公安战线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泰丰同志已经向我汇报了几次,希望我去会上讲一讲话。开始,我考虑还是不讲了,我对公安业务不是太熟,怕说外行话。后来再三考虑,觉得有些事,还是需要说一说。说什么呢?不疼不痒的话,说了也是白说,既没有意义,也对目前江南省的治安形势没有用。我想谈一谈江南省的反黑工作。反黑工作怎么谈?谈什么?谈浅了,不疼不痒,人家当耳边风。谈深了,一是谈不透,二是涉及很多问题,三是对今后的工作,可能造成某些意想不到的影响。我反复想了想,是否可以从这几个方面去谈。一,讲一讲江南省的治安形势,可以简单地举几个例子。二,讲一讲反黑的必要性。三,讲一讲共产党对反黑的立场以及省委对反黑斗争的决心。如果我记得不错,长期以来,我们是不承认有黑社会存在的,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深圳第一次提到有黑社会组织,到了新世纪之初,国家层面,才承认存在带黑社会性质的犯罪集团。我还是觉得,黑恶势力这个提法,更为准确一些。黑社会是什么?是一个组织极其严密的与现行法律相对抗的组织结构。松散型的组织结构,可能存在,严密的组织结构,我估计不太可能。所以,提黑恶势力而不是黑社会,定义更准确。这个稿子,让别人动手,我不放心,你先拉一个初稿,给我看看?

这一席话,让唐小舟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难道说,赵德良还想反黑?以前是说扫黑,现在说反黑,一字之差。扫黑带有行动性质,反黑却是一种姿态一种决心一种立场,看起来,一字之差,似乎只是文字游戏,认真揣摩,却可以看出赵德良强硬的态度和坚韧的决心。前一次扫黑,他已经连胡子眉头都给人家烧了,焦头烂额,他还不吸取教训,要继续反黑?这黑能反下去吗?上一次是诫勉谈话,这一次,会是什么结果?唐小舟真的不敢想。

另一方面,唐小舟相信,赵德良做事,绝对深思熟虑,他如果没有事前运筹帷幄,大概也不会再提此事。这么说,他已经胸有成竹了?或者此前有人议论说,北京那个调查组是赵德良自己请过来的,难道真是如此?仔细想一想,这事还真有可能,并且韵味十足。

怎样才能做到胸有成竹?这事如果第二次拿到常委会讨论,大概没有那么容易通过吧。上次毕竟有柳泉市黑势力围攻省委机关报的事情发生,那是一个突破口,也是一次危机处理,属于顺势而为,水到渠成。现在呢?有了北京的诫勉谈话之后,赵德良再将此事提交常委会,恐怕就会授人以柄,遭到强烈反对。

既然赵德良下了这个决心,唐小舟也不好说什么。赵德良根本就不是和他商量,而是向他下令,他惟一能做的,就是执行。他问赵德良,还有没有别的要交代,如果没有,我先去做一些准备。

赵德良说,没有了,你去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了。他拿起一看,是叶万昌。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04

他按下接听键,然后说,叶书记,你好。

赵德良显然听进了这句话,眼睛瞪大了一些,望着他。

叶万昌说,唐处,我想见赵书记一面,当面向赵书记汇报工作,请帮忙安排一下。

唐小舟问,你主要向赵书记汇报什么内容?

下面的人向省委书记汇报,需要提前告之汇报内容,由省委书记判断是否值得一听,再考虑安排。而报告的程序,并不是找唐小舟,而是呈报给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再由一处报告给余丹鸿,最后由余丹鸿统一安排。叶万昌不找余丹鸿,直接将电话打给唐小舟,似乎表明,余丹鸿那条路走不通,或者叶万昌不愿意走。

唐小舟之所以有此一问,一是程序,二是想让赵德良知道。他说过此话后,拿眼睛望着赵德良。赵德良只是看着他,并没有丝毫表情,这似乎表明,他并不准备见叶万昌。

唐小舟说,最近这段时间,赵书记很忙。你也知道,马上就是双节了,很多事,都需要处理。能不能过完节以后再考虑?

叶万昌说,我已经在楼下,你能不能跟赵书记说说,十分钟就够了。

唐小舟只好请示,他用手捂了电话,对赵德良说,是柳泉的叶书记,他已经在楼下,想向你汇报工作。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今天九点要去政协出席一个会议,八点四十出发,此时还有二十分钟时间,也不是不可以安排。赵德良想了想,说,我今天争取抽时间见他,如果安排好了,你再通知他。

唐小舟将手机贴在耳边,对叶万昌说,叶书记,我已经向赵书记汇报了。赵书记同意,但现在没有时间,等时间安排好,我再给你电话。

叶万昌在千恩万谢,唐小舟已经挂断了电话,离开赵德良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写讲话稿,对于唐小舟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写文章是他的职业,之所以能有今天这个位置,与十几年兢兢业业地写文章,大有关系。问题在于,此事的结局太莫测了,他心里早存了一种恐惧。有了这种恐惧,心理上,便产生了一种抗拒。这种抗拒,会影响到他的写作状态。

他突然想到,徐雅宫一直在跟踪江南省的扫黑工作,应该有些资料自己可以借鉴。

最初将徐雅宫拉进来,他是想借助扫黑,让徐雅宫迅速提升名声,有了名声,自己再向报社方面递几句话,给徐雅宫解决个级别,应该问题不大。没想到,徐雅宫也成了扫黑的牺牲品,宣传扫黑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报社便派徐雅宫出去学习了,学习归来,不是提拔,而是将她调到了子报,在记者部挂了个副组长。日报是厅级,子报是处级单位,部门主任才是科级,组长基本就没有级别了,何况还是副组长?

徐雅宫曾对唐小舟开玩笑,说,我被你害了,现在是流放。

尽管如此,徐雅宫为扫黑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这些东西,唐小舟反复叮嘱,一定要保存好。

他给徐雅宫打了一个电话,叫她把那些材料准备一下,今天晚上带到喜来登去,他要用。

唐小舟最满意徐雅宫的是,她几乎从不在自己面前问为什么,他叫她做什么,她总是服从,并且努力做好。同样,他每次和她见面,分别时也不需要缠绵,他只是说一声,走了,转头便走,她既不缠他,也不问他为什么这么急。

他们见面的地点通常都是宾馆房间,早晨他起得早,那时她还在熟睡中。更多的时候,他悄然起床,洗漱之后,她也没有醒来。他悄悄地离开,根本不和她打招呼,事后她也不会计较。当然,他有时也想,这或许因为她并不爱他,就像他并不爱她一样。在他看来,自己这种年纪的人,谈爱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时间成本和经济成本都非常之高,实在比二十岁时随意地浪费时光更加奢侈。人和人何必要爱呢?正如孔思勤所说的,月饼就是月饼,即使加上再华丽的包装,也还是月饼。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了华丽包装,整个人类的生活,将会简单方便得多。

正胡思乱想着,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吓了他一大跳。他定定神,坐正身子接起电话,竟然是谷瑞丹。

谷瑞丹不说话,只是哭。唐小舟顿起恻隐之心,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吗?

她哭着说,不好。

他想,她或许梦想着翁秋水升副厅长,她顺利接任处长吧。竹篮打水一场空,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表面上,他还得敷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百度搜:5uxiaoshuo】她说,小舟,我们复婚,好不好?

他一下子愣住了。她叫他,从来都是唐小舟三个字连成一体的,吵架的时候,便会像赵世伦一样,叫他姓唐的,哪怕是两人热恋的时候,也是如此,今天太阳又一次从西边出来了。不过,对于她的太阳,他已经有了充分理解,不可能再感到那种虚妄的温暖了。

他说,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我有点跟不上。

对于他的讥讽,她竟然没发脾气,而且极其温柔加上忏悔,说,我知道我错了,我改还不行吗?只要你答应复婚,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唐小舟说,是吗?那翁秋水怎么办?

她一下子愣住了,过了片刻,气急败坏地叫道,唐小舟,你王八蛋。说着,便挂断了电话。

唐小舟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转而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很小人,因为人家曾经伤害过你,你便躲在阴暗处,抓住机会照准人家的脑袋一记闷棍,这不是小人行径,又是什么?这样的事,有什么可得意的?你应该痛恨自己才对。再说,自己和她离婚,真的就那么光明正大?谷瑞丹是觉得他前程无望才提出离婚,而他呢?难道对于今天的变化,一点感觉都没有?如果说没有,钟绍基提出调他去雷州,他为什么一口回绝?说到底,对于重新回到这个位置,他还是有信心的,只不过没有流露而已。尽管他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别得意忘形,可心里仍然觉得透爽。

出发的时间到了,赵德良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口,对他说,好了吗?

唐小舟吓了一大跳。都是被谷瑞丹这个电话缠的,他竟然忘了给冯彪打电话。他匆忙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包,又接过赵德良的包和茶杯,一边跟着赵德良向前走,一边拨通了冯彪的电话。好在冯彪非常守时,已经等在了楼下。

省政协这个会,主要是参政议政,赵德良出席,也只是表示一个重视的姿态。领导们在会议室里开会,秘书们在旁边的小房间里等待。当然,领导并不是一开始就进入会议室,而是事先被请进休息室,等会议正式开始,才有专人过来请他们。

进入会场之前,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让叶万昌到政协来等吧,看中午吃饭之前,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

唐小舟给叶万昌打了电话,叶万昌再一次千恩万谢。

政府方面来参加会议的是彭清源,王宗平今天第一天上班,也跟了过来。

王宗平和这个秘书圈子还不熟,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唐小舟坐在一旁和他说话,让他情绪稳定了许多。其他的秘书准备打牌,叫唐小舟上场,唐小舟说,你们玩吧,我和宗平聊聊天。

过了半个多小时,叶万昌摸上来了。探头一看,一屋子都是秘书,许多人都是他认识的。他跨进来,冲着这些二号首长们点头哈腰,一个一个地握手,递烟,问好,谄媚地笑着。

唐小舟有点不耐烦地说,你怎么上来了?

叶万昌说,你不是让我来等吗?

唐小舟叫他到政协来等,又没让他立即上来。他心想,这人到了关键时刻,脑子也不好使了,抓救命稻草呢,平常的判断力理解力,全没了。他说,你还是去下面等吧,安排好了,我给你电话。这里人来人往的,你一个市委书记,坐在这里影响不好。

叶万昌说,那好那好,我去车上等。

叶万昌一走,那伙秘书们说上了。

政协一个副主席的秘书说,叶万昌也有今天,平常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另一个副主席的秘书立即接过话头,说,这个人,以前眼睛挂在天上,对我们这些小秘书,视而不见,好像我们都不是人一样。

这个话题,就像兴奋剂一般,很能勾起这些秘书们的兴头。一个没有说完,另一个又接过去了。

有人说,这个人太狂妄了。我早就说过,在官场中混,狂妄的人,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立即又有人说,你们说什么呀,人家还是市委书记呢。

这话立即遭到了反驳,说,哼,市委书记?今天是市委书记,明天就不知道是什么了。是阶下囚,那是便宜的,搞不好要打靶。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05

旁边立即有人接腔,这么严重吗?

政协主席的秘书学着小品演员宋丹丹的腔调说,严重?不是简单的严重,是太严重了。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这家伙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在柳泉,也是一霸,是叶万昌的大内总管。在柳泉,只要走不通的路,找到他的这个女儿,送上一笔钱,立即通。他已经把小女儿送到国外去了。我听说,他的小女儿在国外开了一间什么公司,根本就不赚钱,只是在那里替叶万昌洗黑钱。叶万昌在国内贪污得来的钱,全都转移到她女儿的公司,所以,公司的架子搭得很大,还常常以外商的身份,回来谈项目。什么项目?其实就是回来收钱,再以项目的方式,把这些钱转出去。叶万昌早就有打算,再捞几笔,然后和家人一起去国外。

有人颇有先见之明地说,看来,他这个梦是做到头了。

唐小舟想,如今的官场,真是没有秘密可言。尤其是这些二号首长们,他们跟着领导,每个人都装了一肚子的秘密,凑在一起,就拿这些秘密做交换。你如果想了解官场的什么事,根本不需要去找官员,只要和某些秘书关系密切,什么事都可以打听清楚。

当然,之所以人人都知道叶万昌要出事了,也有一个原因。纪委立案调查祝国华,自然不可能瞒得过叶万昌这个市委书记。消息一出,叶万昌立即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任何人临死之前,都会拼命挣扎,叶万昌自然不会例外,他一直都在四处活动,又跑北京又跑省里,省里各级领导,他大概找了不知多少人,也就间接地把他的事情,宣得天下沸沸,人尽皆知。

这些秘书如此评价叶万昌,至少说明一点,他们服务的那些领导,对叶万昌其人,印象并不是太好,即使叶万昌找他们时,他们当面不好表现得冷淡,背后一定说过什么。秘书们知道了首长的态度,才会在此时猛踩他。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表明,这些领导们,将不会出面替叶万昌说任何话。

在官场混一辈子,临了也没有几个真正肝胆相照的朋友,这大概也是官场的一种写照。有这面镜子当前,能够令人警醒。

十一点二十,会议结束了。比预想早一点。政协的领导们随后去餐厅,赵德良因为要见叶万昌,便开了一间休息室。

进入休息室,赵德良问,叶万昌呢?他并不叫万昌同志或者什么,而是直呼其名。

唐小舟说,在车里,叫他上来?

赵德良说,让他上来吧。

叶万昌很快便上来了,大概是连走带跑,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赵德良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因为没有叫叶万昌坐,他不敢坐下来,只好站在赵德良的左侧面,半躬着身子,轻声叫了一句,赵书记。赵德良将茶杯放下,问道,你有什么事?仍然没有叫他坐的意思,显然是要给他一点威慑。

唐小舟知道,他现在还是市委书记,让他这么站着,肯定不是个事。赵德良给他脸色看,但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分,这种时候,需要自己出面替赵德良解围。唐小舟端了一杯茶,走到叶万昌面前,说,叶书记,你请坐。

叶万昌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唐小舟将茶水放在茶几上,转身准备离去。

赵德良说,小舟,你坐下。

唐小舟意识到,赵德良希望他作记录,立即掏出笔记本,并且拿出录音笔。

叶万昌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握在手上,说,我来向赵书记作检讨。

赵德良的架子端得很大,表情冷冷的。唐小舟的印象中,赵德良还从来没有在哪一位下属面前,挂上这一脸严霜的表情。赵德良说,哦,检讨什么?【WWW.5UXIAOSHUO.COM】叶万昌说,我没有管好自己的家人,致使家人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干了很多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的事。

赵德良说,纪律方面的事,你应该去找纪委。他们会评估的。

如果说赵德良端着架子不请叶万昌坐,是敲打了他第一下,现在这句话,就是敲打了他第二下。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没有管好家人之类的屁话,这是典型的避重就轻嘛。你的问题,难道仅仅只是没有管好家人这么简单?如果只是这么简单,甚至都不需要你作检讨。这样的事,大概不少官员身上都有,每个人都需要检讨的话,省委领导只怕得一天十几个小时看官员们的检讨了。

叶万昌说,祝国华被双规这件事,对我震动很大。我想到,我的女婿姚卫清和祝国华的儿子祝涛走得很近,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赵德良再次轻轻地哦了一声。

叶万昌继续说,我知道不能再糊涂了,所以找公安局的同志侧面了解过。这一了解,我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姚卫清竟然和祝涛一起干了那么多坏事。尤其令人发指的是,上次围攻省委机关报,竟然是这两个混蛋指挥人干的,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嘛。

赵德良说,查清楚了吗?真是他们两人干的?

叶万昌说,基本事实已经清楚了。当然,更具体的情况,我还不是太清楚,案子是公安厅在查。赵书记,我今天来,是因为我心里十分不安,我一定要向组织说清楚。这些罪恶,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发生,甚至有些事,很可能是打着我的招牌干的,无论怎么说,我是难逃其责的。以前,我光顾着工作,疏于对家人的教育和管理,才导致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个人欲望膨胀,为所欲为。赵书记,这个教训深刻呀。今天,我来到这里,只是想表明我的态度,我是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党员,我有党性有原则。我想向省委和赵书记表明三点态度,一,坚决支持和积极配合省委查清我女婿的问题,该受什么样的制裁,就受什么样的制裁,决不姑息。二,在对待女婿的问题上,我是犯了严重错误的,所以,我一定端正态度,接受省委的审查,不讳错不瞒错,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我必须为自己对党对人民所犯下的错误,承担一切后果。三,鉴于我在这件事情上所犯的错误,对党和人民的事业,造成了一定的损失,产生了较为恶劣的后果,我正式向省委提出请辞。现在,我口头向赵书记请辞,回头,我会将书面请辞报告交上来。

唐小舟在一旁记录,心中却在暗想,叶万昌这是最后的困兽之战吧?请辞,不知是他自己想出的点子,还是谁帮他出的主意?这一招,也确实有点意思,省委如果同意他请辞,说明省里已经完全放弃他了,他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就破灭了。但辞职并不是一件坏事,他成了无职闲人,正可以趁此机会,以自由人的身份出国。反正他的财产都已经转到了国外,存在小女儿的公司里,到了国外,他仍然可以活得很好,还能逃过眼前的劫难。相反,省委如果不同意他请辞,那是否说明,省委对他还抱有希望?怎么说,这都是他抛出的一个试探性气球,为了测试省委尤其是赵德良的反应。此外,他这次找赵德良,把所有的罪错,全部推到女婿头上,对于他本人,他的两个女儿所犯的一切罪行,只字不提。这也充分说明,他并不是真来检讨的,而是来试探的。

他的话说完了。赵德良自然不能不表态。

赵德良说,你说了三点态度,那我就说三点意见吧。一,你女婿是犯了错误还是犯了法,我具体不是很清楚,这件事,司法部门在进行调查,他们工作有他们的程序,我不便表态。二,你刚才说,不讳错不瞒错,我认为这个态度很好,我们共产党人是襟怀坦白的,只有不讳错不瞒错,才能真正认识错误,才能对党开诚布公,实事求是。三,至于你个人是否请辞,那是你个人的行为。你是一名市委书记,对于一名市委书记请辞,省委肯定需要经过一定的程序,在没有经过程序之前,我在这里不发表意见。需要明确的是,你现在还是柳泉市市委书记,该你做的工作,你必须担负起来。

叶万昌说,我一定牢记赵书记的三点意见,认真学习,深刻领会。

赵德良没有再说话,人已经站起来。

叶万昌知道谈话结束了,连忙站起来,向赵德良告别。他准备赵德良和自己握手,右手紧贴在裤缝间,随时准备伸出去。赵德良却像没看到一样,对唐小舟说,车子在哪里?

唐小舟说,已经等在下面。

叶万昌显得异常尴尬,说,赵书记,我先走了。说过之后,转身离去。他大概还想赵德良说一声走好之类的话,可赵德良竟然没有理他。

唐小舟望了一眼他离去的背景,感觉他就像扛着一座山似的。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06

又到了国庆节,这是唐小舟担任秘书后的第二个国庆节。前一个国庆节,他跟赵德良去了北京,这个国庆节,赵德良仍然回了北京,他却没去,他留在家里修改赵德良在全省公安局长会议上的讲话稿。

下午,把赵德良送上火车后,唐小舟立即回了家。

和谷瑞丹离婚后,他一直住在报社的那套房子里。这套本来就是七十年代的旧房,面积又小,只有六十多平米,结构也不好。房子分到后,他们只在这里住了两年,后来,谷瑞丹分了房子,面积大一些,就搬进了公安厅。最初,这套房子没人住,空着,后来才出租。刚离婚的时候,租客没有走,唐小舟暂时和妹妹妹夫挤在一起,偶尔住在酒店里。租客换了住所之后,他简单地粉刷了一下,又添置了一点家具电器什么的,才搬进来。

回家后,唐小舟立即给自己沏了一杯茶,然后坐到了书桌前,开始修改文章。

徐雅宫在报社上班,看到了他停在院子里的车。还是那辆公安车。

扫黑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唐小舟曾经要把车还给杨泰丰。杨泰丰说,你的工作不是没做完吗?

唐小舟说,扫黑工作都结束了。

杨泰丰说,这次结束了,还有下次吧。这辆车,是专门配给扫黑联络员的,好像没人说你不再是联络员吧?如果哪天定下来,你不再是联络员,再还给我。

那时,唐小舟是半推半就,到了现在,唐小舟有些明白了,他的联络员职务没有取消,车子没有收回去以及有一段时间始终不给他安排工作,都是因为赵德良并不认为这件工作已经结束。再联系现在要他写的讲话稿,他想到了一种可能,赵德良或许不甘心,扫黑还会继续搞下去。只不过,下一步怎么走,他不是太清楚。

车子虽然没还,唐小舟也并不常用,偶尔办点私事的时候,才用一用。

看到他的车,徐雅宫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回来了。

他说是。

她说,那我过去?

他说,算了,我这几天要赶一个稿子,非常急。等稿子弄好后,我给你电话。

她说,你的稿子弄好,我就不在雍州了,明天我去青岛。

唐小舟有些心动,转而一想,还是别让她来了。她如果问自己写什么文章,骗她肯定不好,说实话又不行。再说,这里是报社,眼睛多得很,传出去影响不好。他说,那等你旅游回来吧。

打发了这个,又一个电话来了。是孔思勤。

孔思勤知道他没有去北京,又没见他给她电话,就主动打过来了。她说,连电话也不给我呀,是不是后悔了?

他说,乱说,我这里有事。

她说,你不是没有去北京吗?

他说,正因为有事,才没有去北京。

她问,事情很重要?

他说,老板的事,你说重要不重要?

她犹豫了片刻,似乎不十分相信,又问,那什么时候能完?

他说,我现在说不清楚。事情做完了,我给你电话,好吗?

有短信进来,是冷雅馨,说,国庆节我不回家,在学校过。你在干嘛?

发短信耽误时间。南方人,普通话说得不准,用拼音打字实在太麻烦。他干脆拨通了她的电话,对她说,你不回去,怎么安排?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你那么忙。

他说,忙才打电话,闲就发短信了。

她说,今天晚上江边放焰火,你陪我去看,好不好?

唐小舟心中一动。国庆节有七天假期呢,这稿子,已经修改两遍了,赵德良说,基本是这个意思,再在几个细节方面推敲一下,应该就行了。七天时间,自己何必这么赶?晚上陪冷雅馨去看焰火,也算是调剂一下,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他说,好吧。晚一点怎么样?我去接你。

他能感觉到她那种欢呼的激情,她说,好哇,我等你电话。

将房间稍稍清理了一下,下去吃饭。

报社周边有很多小餐馆,做的全是报社生意。报社也有食堂,可那些人全都是报社子弟,拿固定工资的,饭菜做得不好且不说,态度还极差,员工都不愿在食堂吃饭,大部分人又吃不起大餐,只好去周边的那些小餐馆对付。那些餐厅的生意,便火爆起来。当然,餐厅越多,竞争就越激烈,口味不好,价格太高,还无法生存。每隔一段时间,这些小餐厅就会大洗牌。【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唐小舟已经两年多没在这些小餐厅吃过饭了。他走进以前常去的一间餐厅,里面没有人,只有老板和老板娘两口子坐在那里。这些餐厅,中午的生意好,晚上就一般。老板认识唐小舟,见了他,立即堆上满脸的笑,说,唐记者,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唐小舟说,是啊。

老板说,听说你高升了,给省委书记当秘书去了?

唐小舟说,你看我这样子,像当省委书记秘书的人吗?

老板说,你不说真话。

唐小舟说,那你明天在这里挂个牌子,说是省委书记秘书吃过的店。

刚刚坐下来,刘承槐从门前经过,不经意往里面望了一眼,立即跨进来。

刘承槐原在晚报当社长,后来因为日报一连出了多次编辑错误,便将他调过来。刚来时,担任副总编辑,赵世伦离开后,他接任总编辑职务。丁应平担任宣传部长已经一段时间了,目前正着手内部调整。接下来,或许要调整一下副部长,据可靠消息,刘承槐去当副部长的可能性极大,总编辑一职,估计也是过渡。未来几年,刘承槐很可能成为江南省政坛的一个人物。

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冷板凳之后,唐小舟的人生态度,又有了一次转折,官场起跌,让他意识到,做人要有平常心,尤其在官场,更是如此。他想尽可能地过一种低调生活,住在日报社内,每次都尽可能回来晚一些出门早一些,避免与以前的老朋友老熟人相遇。这次出门吃饭,他便极其小心,有点旧帽遮颜过闹市的味道。原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并没有碰到熟人,从刘承槐的出现可见,他的行踪,还是被人发现。

刘承槐做出一副偶然经过的模样,唐小舟断定,肯定不是偶然。既然总编辑力邀,自己也不好拿架子,只好移步到报社对面的芙蓉大酒楼。走进包房,见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经济部主任邹古炎和政法部主任余昭。唐小舟因此知道,一定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发现了自己,又自信请不动唐小舟,便将刘承槐拉了出来。唐小舟以前在报社内受压制,除了赵世伦对他不感兴趣之外,各部门的中层干部,推波助澜者大有人在。故此,唐小舟虽然住回报社,平常却尽可能少与这些人接触。刘承槐不同,以前不在一个单位,彼此之间没有过节,甚至还有很深的私谊,由他出面,自然是最恰当的。

在此之后,又陆续有些人赶来。不仅是报社里的官员们,还叫来了几个美女,雍城在线视频部的美女主播颜昕茹,雍州都市报女记者古珊钰,江南日报副刊部的编辑邱琳娟,三个都是大美女。自然,还有第四个美女,徐雅宫。

唐小舟拒绝过徐雅宫,现在又在这里见到,自然就得解释一番。可又不能解释得太明显,便趁着刘承槐要上酒的机会说,今天真不能喝酒,晚上还要写材料。

刘承槐说,你是二号首长,怎么要你写材料?

唐小舟说,这是一项特殊任务,今天是真不能喝,下次吧。

邹古炎说,小舟,你这话恐怕是假新闻,国庆有七天假呢。

唐小舟以前就看不来邹古炎,以前抱住赵世伦的大腿,现在赵世伦刚走,便又抱住刘承槐的大腿了。以他从前的脾气,肯定将邹古炎讥讽一番。今时自然非同往日,他不会和这些人计较,便说,邹主任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刘承槐便说,小舟不能喝,我们喝。无酒不成宴嘛,明天就过节了,难得一聚,气氛还是要的。

唐小舟虽然一再申明不喝,可是,场上有四个美女呀。这些人之所以被叫来,目的只有一个,陪唐小舟喝酒。尤其面前还有个榜样呢,徐雅宫成为唐小舟的徒弟,虽然随着唐小舟的起跌,坐了一段时间冷板凳,可这段日子并不长,最近似乎又有触底反弹迹象。这个榜样的力量太大了,另外几个美女,自然也想抓住机会,借壳上市。刘承槐一声令下,美女便上场了。

最先端着酒走到唐小舟面前的是徐雅宫。徐雅宫也不蠢,她知道唐小舟不想喝酒,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便先将底兜了出来。她说,师傅,你虽然是我的师傅,可刘总是我的老总,这杯酒关系到我的终身大事,请师傅谅解。

唐小舟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却故意装傻,问,说说看,怎么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07

余昭说,徐美女的意思是说,你只要喝了这杯酒,她的终身大事就有着落了。

唐小舟说,我还是不明白。话不说清楚,就算是天皇老子,这酒,我也不能喝。

徐雅宫说,刘总给我的任务,只要劝你喝下这杯酒,就调我回日报。

唐小舟说,回不回日报,有什么重要?我还以为是提副主任呢。

刘承槐说,提不提副主任,也要看你这杯酒。

唐小舟借机上楼,说,如果一杯酒可以换个副主任,那我就喝。

这自然是闹酒。无论唐小舟喝不喝,徐雅宫的事,肯定都会解决。唐小舟心里也清楚,提副主任,可能性不是太大,毕竟,副主任相当于副处级,徐雅宫的资历还太浅,到不了这个位置,提个正科,是完全可能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不喝肯定不行。唐小舟只好端起酒杯,喝下了第一杯酒。

邹古炎便说,还是美女有面子。徐大美女已经表现了,下面,就看你们三位了。

另外三位美女,唐小舟都不熟悉,雍城在线视频部,是一年前才组建的,颜昕茹刚刚加盟不久,古珊钰和徐雅宫是一批进来的,但都市报的地位,和日报差了一个等级,难得受到关注,唐小舟自然是不认识。至于邱琳娟,倒是早两年进来,唐小舟也只是知道而已,没有接触。当时的唐小舟,在报社完全没有地位,新进来几个美女,也都围着那些大佬们转了,根本轮不上唐小舟,没有交往,是可以想见的。

邹古炎一煽动,另外三位美女果然开始行动了,尤其颜昕茹,异常主动,喝了第一杯不算,还要和他喝交杯酒。这个话题一出,徐雅宫顿时瞪大了眼睛,仿佛要将唐小舟和颜昕茹一起吃掉。

唐小舟原本就不想喝酒,晚上还要陪冷雅馨看烟火呢,可他不希望徐雅宫摆出这样一副独霸天下的势头,有意要刺激一下徐雅宫,便大方地和颜昕茹挽了手,喝下了交杯酒。

颜昕茹确实是个大美女,和巫丹以及邝京萍相比,丝毫不差,尤其突出的是她的身体,仿佛就是一枚性感炸弹,全部性感,由内向外呈炸弹姿态。颜昕茹一上来就向唐小舟发起攻势,既不叫唐处也不叫首长,而是叫唐哥。那声音极其特别,仿佛每一个音,都是一枚绿透的嫩芽,直往你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钻。喝完交杯酒,颜昕茹还不想松开他的手,娇滴滴地说,唐哥,我们今天喝了交杯酒,以后,你可要记住我喔。

唐小舟估计,别说以后,就算今天他要将她带走,大概都不算太大问题。

徐雅宫确实是生气了,此后竟然一句话不说,人家过来给她敬酒,她来者不拒。邹古炎闹着要和她喝交杯,她也大方地接受。

唐小舟想,你一个小丫头,使脸色给谁看?做人恐怕得把自己的位置摆正,最怕的就是角色扮演错了。当官如此,做女人同样如此。官场之人,如果谁将自己的位置摆错了,后果是极其严重的,只不过,生活中到处都是摆错位置的人,所以,生活中,也到处都是不成功甚至是失意的人。

颜昕茹闹着要唐小舟的电话。徐雅宫再一次警惕起来,拿眼睛狠狠地剜了他一下,似乎在说,你如果给她电话,我和你没完。

唐小舟有意想再刺激徐雅宫一下,便拿出手机以及颜昕茹的名片,拨打了她的电话。

徐雅宫显然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和邹古炎以及余昭斗酒。古珊钰不肯落后,责怪唐小舟偏心,眼里只有美女,也向唐小舟要电话。唐小舟不好做得厚此薄彼,问了古珊钰的手机号,拨了过去。他原想,如果邱琳娟也要,他会如法炮制。内心深处,他是不会喜欢邱琳娟这种文学女青年的。

吃过饭,刘承槐提出活动,颜昕茹更是热情相邀。唐小舟虽然有些心动,却又不得不拒绝。一来,他不能更进一步刺激徐雅宫,如果她控制不住自己,当众发泄出来,自己就会很尴尬。何况,他还另外约了人。

开车前,给冷雅馨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在校门口等,他很快就到。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可到了师大门口,却没有见到冷雅馨,他给她发短信,问她在哪里,没有回。拨打她的手机,竟然关机了。

恰好有个电话进来,是徐雅宫。

徐雅宫问他在哪里。他不能说在家,搞不好,她正在他家门口,那就穿帮了。他说,到办公室拿点材料。

她说,没说真话吧,就算你和人肉炸弹在一起,我也不生气。

唐小舟因此知道,颜昕茹有个绰号,叫人肉炸弹。这个绰号,还真有想象力,而且贴切。但他不想和徐雅宫纠缠,便说,你说什么,我不懂。

徐雅宫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你刚才和谁交杯了,是不是交完杯,接下来就洞房?

唐小舟说,懒得和你说,挂了,开车呢。说过之后,挂断了电话。

这个电话刚挂,又有电话进来,一个接一个。他的电话利用率高,幸好他不喜欢煲电话粥,否则,一天二十四小时,只能做一件事。

不知不觉间,半个多小时过去,再给冷雅馨打电话,还是关机。

他想,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上次送她回宿舍,虽然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个房间,大致方位还是记得的。他开着车子去看了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又在校园里转了几圈,也不像出了什么特别的事。再拨电话,还是关机。【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这么一耽搁,时间不知不觉指向了九点。他不想再在这里耗了,带着一丝愠怒,驱车返回,汽车经过大桥的时候,恰好看到国庆焰火腾空而起。桥上很拥挤,车行非常慢,正好可以欣赏一下被焰火映衬的江景。

如今的中国人真是富了,都市里,彻夜灯火辉煌,点的是钱,到了国庆等节庆日子,还要放焰火庆祝,一炮就是好几万,一个晚上,烧下去几百万,倒是让制造烟花的工厂赚了大钱。

这一类事情,常常让唐小舟想到九十年代末他奉命到中部某省会城市采访在那里举办的市长论坛的经历。这么大一次盛会,竟然出了状况,全市大片区域的红绿灯停止了工作,道路上一片混乱。他问出租车司机,这是怎么回事。司机说,市里搞亮灯工程,却又没有钱给供电局,欠下了一大笔钱,谈判谈不拢,供电局就将几个区的红绿灯和路灯停了。一个千万人口的大都市,竟然因为亮灯工程,闹得如此狼狈,可见市财政的状况十分不佳。这才过了几年?诸如亮灯或者放焰火之类的烧钱之事,遍地开花,如今不仅省会城市灯火辉煌,就是一些地级市或者县城,也都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总算过了大桥,原想再给冷雅馨拨一个电话,转而一想,算了。若要他再过一次大桥,那是太痛苦了,干脆回了家,坐下来改稿。

一直到凌晨两点钟,才收到冷雅馨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他原想不再理她,转而一想,她能够给自己发短信来道歉,说明一定有原因,便给她回了一个短信,说,什么都不说就消失了,你知道有人会着急吗?

她再次回复说,对不起。

他说,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对不起的原因?

她说,一言难尽。

他说,那就用两言,两言难尽,就用三言。

她说,对不起,我实在是不想说。

唐小舟关了电话,继续写稿,一直到凌晨四点才上床睡觉。

近段时间以来,不知是不是因为想事太多,他开始有了失眠的迹象。没上床之前,觉得困意如山,一旦躺上床,满脑子全都是工作上的事,脑细胞活跃得令他吃惊,自然也就睡不着。时间长了,便成了一种习惯,一旦上了床,总是翻来覆去,折腾好长时间才能睡着。即使睡着,也是处于浅睡眠状态,只要有点风吹草动,立即就醒了。为了保证睡眠,他不得不做足准备工作,将座机电话线拔掉,将手机调好闹铃后关掉。将室内的门窗关好,以防外部声音的惊扰等。

这一天不知是不是上床时间太晚的缘故,竟然上床就睡着了。

这是一个难得睡得沉稳的晚上,岂料一大早,被大力的捶门声惊醒了。

唐小舟从床上一跃而起,见捶门声大而且急,以为出了什么事,顾不得穿衣,趿上拖鞋,立即跑去开门,将门打开一条缝,向外一看,外面站着的,竟然是谷瑞丹,牵着女儿唐成蹊。

唐小舟说,怎么是你们,你们来干什么?

谷瑞丹说,我打电话给你,不是关机就是不接,我只好找上门来了。

唐小舟问,有什么事吗?

谷瑞丹不答,而是对女儿说,你不是想见爸爸吗?叫爸爸呀。

女儿怯怯地叫了句,爸爸。

唐小舟说,等一下。连忙将门关上,立即进入房间,穿了衣裤,再来将门打开。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08

谷瑞丹进门时开玩笑地说,家里是不是有别人?

唐小舟懒得答,待她们进来后,他将房间门关好,走到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她们母女。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女儿了,他常常会想她。以前生活在一起,他觉得女儿太像她妈了,她的一言一行都会让他生出厌烦,一旦分开,每当想起她时,他觉得自己的心都是疼的。现在看到女儿,他真想把她抱进怀里。同时,他也知道,谷瑞丹一定别有目的,之所以把女儿带在身边,恰恰是为了增加某种力量,他不能着了她的道。

谷瑞丹站在客厅中央,迅速看了看周围,这房间很小,大概属于最小的两房一厅,一间大房,让唐小舟当了书房,另一间小房是卧室,两间房和卫生间的门都是开着的,这就说明,里面不可能有别人。谷瑞丹拉着女儿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下来,有点尴尬地说,我还以为你金屋藏娇,看来你蛮洁身自爱。

唐小舟当即反唇相讥,就算有,我也不会轻易带回家里来。我不会把家当成汽车旅馆。

这是明显的含沙射影,谷瑞丹有些难堪,脸色顿时红了,不是害羞的桃红,而是愤怒的紫红。

唐小舟倒是奇怪了,她是个脾气说来就来,毫无预兆的人。许多时候,唐小舟会听到一声温柔的叫唤,他还以为有什么好事等着自己,喜颠颠地跑到她的面前,在看到她一张微笑的脸的同时,耳边传来的是一声暴喝,接着是一顿咆哮的指责。她的暴喝和咆哮,让你觉得一定是天快塌下来的大事,事实上并非如此,引起她愤怒的,全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这种搞法,就像你打开热水器准备洗澡,明明知道,喷头里流出的,一定是热水,却不料轰然一声,冰冷的水当头淋了下来。身体对温度的反应又往往迟那么几秒,等你意识过来跳开,身上早已经淋湿了。身体素质差一点的,可能就此患上了感冒。偶尔有一次这样的经历,倒也不算什么,如果你永远弄不清淋浴喷头里喷出的是热水还是冷水,那就恐怖了。

谷瑞丹就像那只难以捉摸的喷头,在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你永远都得小心翼翼。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她们母女,等她开口。

她终于说了,问他,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反问,考虑什么?

她一下子火了,说,考虑什么你不知道?我说的话,白说了?

唐小舟觉得好笑,你以为你是谁?还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他懒得理她,一言不发,双眼望着门发呆。

她烦了,说,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唐成蹊立即以一种大人的语气说,我妈和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唐小舟一下子火了,愤怒地说,唐成蹊,你这个没家教的东西,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他从来没有用如此严厉如此愤怒的目光对待女儿,女儿大概吓坏了,但仅仅只是一瞬间,她立即换了一种表情姿态,冲到他的面前,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对他喊道,你才没有家教,你这个乡巴佬。

他一下子控制不住,迅速站起来,左手拉过女儿,右手掌高高地举起,就要照着她那张粉嫩的脸抽下去。可就在那一刻,他犹豫了,他曾告诫过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动手打女人。女儿虽然是孩子,那也是女性,何况,还是自己的骨血?

女儿并不因他举起的手而恐惧,挑衅地对他说,你想打我?你打呀,你打呀,你不打就不是男人。

跟一个不懂事且执拗的孩子能讲清什么道理?这一切,全都是谷瑞丹的功劳。唐小舟实在忍无可忍,却也知道,对这个才十岁的女儿,他是无能为力的。他猛地推了她一下,指着女儿,愤怒地说,你懂不懂什么叫家教?你懂不懂老少尊卑?没大没小,目无尊长,你的老师都是怎么教你的?你的书读到屁眼里去了?我唐小舟也算是读尽天下书明白天下理的人,没想到,竟然养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女儿。

他推女儿的力量大了点,唐成蹊没有站稳,摔倒在地,虽然不重,却认为自己受到了暴力对待,顿时坐在地止,双腿乱弹,双手捂着眼睛,委屈地大哭起来。

谷瑞丹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拉起地上的女儿,抱在怀里,大声地斥责唐小舟,你凶什么凶?她没有家教,那不是你的功劳吗?你不是她的爸爸吗?

唐小舟忍无可忍了,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大声地说,我是她爸爸?我怎么知道她是姓唐还是姓翁?

说过这句话,唐小舟也知道过分了。女儿姓唐,这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谷瑞丹和翁秋水,那是以后的事。可这些年,所有与谷瑞丹有关的事,让他实在太压抑,太愤怒,此时,只不过找个机会发泄出来罢了。【百度搜:5uxiaoshuo】谷瑞丹抓住了这一点,大声地说,唐小舟,你混蛋,你不信她是你的女儿,是吧?那好,我们现在就去做DNA。

唐小舟只睡了两个多小时,睡眠严重缺乏,又是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吵醒,心里原本就烦躁,起来后又被这么一搅和,烦躁变成了狂躁。转而一想,和面前这个女人扯什么?她和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何必弄得自己情绪大坏?这样想过以后,他反倒是冷静下来,冷冷地说,对不起,我没兴趣,也没有必要。请你们出去。

谷瑞丹说,你要赶我走?你凭什么赶我走?

他觉得好笑。他凭什么不能赶她走?以前住在她的房子里,每次吵架,她都会河东狮吼地指着门口大叫,你滚,你给老子滚。她的心理优势是明显的,这房子是我单位分的,这家是我的,我就是家长,你只不过是一个寄居者,老子有权让你住就让你住,让你滚你就得滚。这个滚字,就像一把刀,无数次地划割着唐小舟的自尊心,让他伤痕累累。今天,他原本可以扬眉吐气地大叫一声,老子让你滚。可他开不了这个口。

他说,我希望你搞清楚,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你离开我的家。

谷瑞丹不甘心,说,我和你没有关系,可她和你有关系。

他看了女儿一眼,有些不忍,却仍然狠了狠心,说,我没有这个缺乏家教的女儿。如果她还想认我这个父亲,拜托,别像个小泼妇一样。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带着的不仅仅是愠意,甚至是怨愤。

孩子虽小,但从他的语气中,还是感觉到了什么。那一瞬间,她不哭了,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他。他显然明白,唐小舟不肯认她这个女儿,却又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谷瑞丹大概也意识到这一招不管用了,站在那里愣了一下,顿时换了一种方式,对女儿说,成蹊,快求爸爸。爸爸不要我们了。

孩子到底是孩子,听了这话,大概是吓坏了。在孩子心里,爸爸不要她,大概是很严重的一件事,她顾不得以前对父亲的恶声恶气,竟然一下子扑向他,抱住了他的腿,大声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爸爸,求你,别不要我们。爸爸,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爸爸,爸爸,你要我,你要我吧。

唐小舟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可仅仅只是一瞬间,他又将眼泪逼了回去。他很清楚这个女人难缠,自己如果不能将她制服,以后,她还会纠缠不休。而现在惟一能对付她的办法,也就是往她强烈的权力欲和贪婪之上,狠狠地插上一刀。

他对谷瑞丹说,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吧,你把个家毁成了这样,还好意思跑到我这里来?我奉劝你,别玩得太过火了,别逼我出牌。你如果这样一再相逼,我只有一个办法,去找杨厅长和你们厅纪检组,要求他们就你和翁秋水的关系进行调查。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谷瑞丹打断了。谷瑞丹说,唐小舟,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那些人胡说八道,你也信?

唐小舟说,到底是那些人胡说八道,还是确有其事,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你不要以为你们做的那些事情,别人不知道,我告诉你,全公安厅的人都知道。只有我是傻反应,只有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希望你想清楚,不要逼我出牌,我并不想搞得大家都鲜血淋漓。

谷瑞丹一下子愣住了。唐小舟是谁?他是省委书记秘书。她和翁秋水的关系,也有四五年时间了,这么长时间里,一切平安无事,并不等于那就不是事,只是因为没有人将此当一回事。唐小舟一旦出面,情况便完全不同,为了讨好省委书记秘书,他们不仅会调查,而且会非常认真仔细地调查。那样一来,为了给他一个说法,自己和翁秋水,肯定会受到处分。再说了,如今的干部是经不起查的,如果认真起来,恐怕还不是处分那么简单。

她害怕了,却又有些不肯认输,说,你威胁我?声音已经小了好多。

唐小舟说,不是我威胁你,是你逼我。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09

谷瑞丹被打败了。

她是个高傲的女人,也是一个内心强大的女人,强大得有些盲目和自负。她从来都不肯低头认败的。他们的婚姻之所以闹到今天这一步,与她这种性格,有很大的关系。她不能容忍自己失败,更不能容忍丈夫失败。当初,他和她谈恋爱,她的家人并不同意,原因十分简单,因为他家在穷乡僻壤,而她家在雍州,具有盲目的城市优越感。她坚持和他来往,那时他还非常激动和感动,以为她是在追求爱情。后来他才渐渐明白,她是在买股票,认定他是一只潜力股。如果仅仅以买股票的眼光看,当时的他,确实是一只潜力股,毕业于名牌大学,又在省委机关报工作,身为记者,在社会上拥有崇高的地位。种种迹象显示,他的未来可以前程似锦。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她太要强了,不肯向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家人承认失败。

她犹豫了片刻,仍然不甘心,对他说,你坚决不肯复婚?

他说,复婚?可以呀。但你必须做好两件事,第一,把你和那个人的关系处理好。第二,他指着女儿说,把她教育好,别让我看到她还是一个小泼妇。请你们回去吧,你处理好这两件事,再来找我谈别的。

谷瑞丹显然还想说什么,同时也知道,一切都没有必要再说,便拉了唐成蹊,说,我们走。

孩子到底是孩子,她显然知道父母之间出现了大问题,这个问题,很可能影响到自己。她不肯放弃,向唐小舟伸出一只手,哭着喊爸爸。

唐小舟的心里发酸,他扭转头,不看她们。他一直以为,自己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女儿,甚至憎恶她。现在看来,血缘这东西,真是太奇怪了。

孔思勤说,你不断地对自己说,你爱他,结果,你就有了爱情;你不断地对自己说,你恨他,结果,你们的爱情就消失了。对于男女之爱,这话确实一针见血,但对于亲情,却全然不一样,你不断地对自己说,你恨他,结果却是越爱越深。他不得不扭转头,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冲过去,将女儿抱在怀里。

她们终于走了。他关好门后,回到床上,准备继续睡觉。可经此一闹,他觉得心里堵得慌。所谓爱情,他可以拿得起放得下,可这个亲情,就真的把他给套住了。他真能像以前所想,完全不管不顾这个女儿?现在看来,这恐怕是一件很难的事。另一方面,女儿和谷瑞丹纠缠在一起,又让他痛苦不堪。更让他痛苦的是,这么单纯的一个孩子,不知会被谷瑞丹带向何方。将来,唐成蹊会不会成为另一个谷瑞丹?以前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一点,现在才知道,他其实非常在乎。

无论自己将来能干成多大的事业,女儿,都可能成为自己这一生最大的败笔,此事令他想起来就气馁。

躺在床上想了好长时间,越想越觉得郁闷,几乎想痛哭一场。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起床后,还是觉得郁闷,很想发泄,便想给孔思勤打电话。他打开手机,顿时有一堆短信排着队钻进来。他心里清楚,绝大多数是节日问候,却还是认真地看。里面竟然有颜昕茹和古珊钰的短信。其他问候短信,他一律不看,单单看了这两个。

颜昕茹说,昨晚没睡好,就为了给你发这个短信问候。愿我的祝福带给你节日的灿烂。

唐小舟想,这丫头倒不俗,不是群发的,而是专门为自己写的,颇有心嘛。

再看古珊钰的短信,内容是,如果说今天是个命中注定的好日子,那么我愿是你的一缕阳光;如果说今天必然有一次美丽的邂逅,那么我愿是你人生之路上那株仰慕你的小草。祝国庆节快乐。

唐小舟觉得好笑,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抢手货。

他看了看其他内容,觉得没有重要的,便开始给孔思勤打电话。

孔思勤问,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唐小舟说,想打就打了。

孔思勤说,昨天睡得好吗?

唐小舟不答,而是反问,你在哪里?

孔思勤说,在家。

唐小舟奇怪,说,今天是国庆节啊,怎么不出去玩玩?

她说,有什么好玩的?到处都是人。我不喜欢凑热闹,还不如在家看看书。又问他,你的事做完了?

他说,没有,但不想做。

她问,那你想什么?

他说,想你。

她并没有过多的话,直接说,那你过来吧。

洗漱过后,在下面吃了一碗粉,然后驱车去见孔思勤。

男女间的交往就是特别,无论风花雪月还是下里巴人,都有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这一过程,会演绎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包括卖乖、试探、挑逗、娇嗔、闪避,当然,还有更多的,却是在煞有介事地探讨国家民族大事、人生宇宙至理,如果有谁将这一过程全部记录的话,就会发现,一切都是那么道貌岸然,其实无不指向一个具体而又明确的目标,那就是做·爱。只有这层面纱被揭开之后,人才还原成动物的人,性·爱因而上升为第一需要,彼此一见面,便投入性·爱的火热之中,不再需要任何过渡。【WWW.5UXIAOSHUO.COM】他敲门。她开门。他进入,并且返身将门关上。她立即扑向他,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天气热,她穿得非常简洁,上身一件碎花的棉质背心,显得有些旧,有些松垮,下身一件蓝花短裤,没有戴乳·罩。

她扑向他的时候,那两团肉,便顶在他的胸·部。他双手抱住她的后脑,扶正了她的头,将自己的唇压在她的唇上,鼻子闻到的,是一股特有的肉·感的芬芳。她很主动地将舌伸出来,探进他的深处。他移开一只手,从她的胸前伸进去,抓住她的肉团。她显得很急迫,用手抓住了他的T恤,向上猛拉,将扎在皮带里面的下摆拉了出来,然后向上提。

一来他的手上有动作,嘴也接在一起,二来他比她高,一时脱不下来。他松开她,与她拉开距离,抓住自己的上衣,一下便脱了下来。她也没有停着,双手交叉,分别抓了自己的衣摆,手腕向上一翻,那件上衣便脱了。

他先是看到眼前两团白·肉被衣服带着向上跷起,摆脱衣服的拉力后,又猛地向下一坠,随后弹跳了几下,形成一圈又一圈的乳白色波浪。在衣服脱到头上时,乌黑的头发,被拉得向上直起,随后又如一阵黑雨般披落下来,缤纷而且恣扬。

很快,他们开始疯狂起来。

她显得十分吃惊,对他说,你吃了药?

他说,我需要吃药吗?

她说,你今天好疯狂。

他说,这也算疯狂?真正的疯狂,你没见到。

她说,真正的疯狂是什么?

他说,我不说,让你自己体会。

孔思勤所说是对的,他是真的疯狂。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身体里面有什么在奔突,使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疯狂的欲望。他甚至觉得,他想在疯狂中令自己爆炸,让强烈的爆破力,将自己撕成碎片。他想把她抱起来,让她的整个身体悬空,而他自己,则站在地上。

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十分配合地用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双腿夹着他的腰部。他的双手托着她的臀部,向上用力,差不多是想将她向上抛起。毕竟她不是一团棉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根本不可能将她抛得更高,仅仅只是向上托起那么一点点,随着他的抛力消失,她的身体,又随之向下坠落。她的身子向后仰成一个最夸张的角度,胸前的两团肉,在此时活跃起来,里面似乎有两只鸟,飞腾着,要冲出来一般。

这个动作,实在太耗费能量了,仅仅只是做了十几下,她已经被刺激得发狂,而他却也累得气喘。他用双手托着她的后背,身子向前倾斜。她整个人便向后倒,很快便要接触地面了。

她突然说,别在地上,地上脏。

可是已经晚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她的重量,她的整个身子,迅速向地板滑去。落地的一瞬间,她惟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的双腿紧紧地勾住他的身子,以便自己的背部先着地,而臀部始终悬空。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10

既然已经着地,他也不必考虑太多,将她的双·腿搁上自己的肩。她竟然不再强调地板脏,很驯顺地听从他的摆布。他将自己的双腿伸直,双手撑着地板,构成一个锐角三角形。他开始冲刺的时候,她极其突然而且尖锐地嘶叫起来。刚叫了一声,又似乎意识到隔壁邻居可能会听见,立即用手捂了嘴。可捂着也没用,那种快感太强烈,她仍然想叫。她摆了摆头,看了看周围,想找到一点东西给自己咬住。节气虽然已经是秋天,炎热还没有褪去,床上铺着的是凉席,没有可咬的东西,她只好伸出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塞进嘴里,紧紧地咬住。

他说,别咬,我喜欢听你叫。

她摆头,呜呜呜。

他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说,松开。

她松开了,说,你想让整栋楼都听见?

他说,听见就听见。

她说,大家都知道我在做什么,你想让我羞死?

他说,错。大家都知道你高·潮不断,一定会羡慕死。

一场风暴席卷而过。因为她在家时没有开空调,他进来后,两人又迫不及待地拉响了战斗警报,根本没顾上开空调,这场古老的战争,便在常温下进行。及至战斗结束,彼此才意识到,两人都已经湿透了,地板上有一大滩湿渍,全都是两人的汗水。

他实在是太累了,从她身上滚下来,躺在了地板上。

她却翻身而起,对他说,地板脏死了,又出了那么多汗。你要躺就躺到床上去吧,我先去洗个澡。说着,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他侧过身,看着她赤裸的背影,看到汗珠在她的背部滚动,反射着一种迷离的光。他一阵激动,迅速翻身起来,追了过去,在进入卫生间前,恰好赶上她。他从背后将她抱住,她停下来,弯过头来吻他。

她问,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他说,我们一起洗。她犹豫了一下,跨进了卫生间。

她说,不行,你要洗干净。

他说,没事,正好打扫一下卧室的卫生。

唐小舟也没料到,自己竟然还有这等本事。

以前跟谷瑞丹,她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说教,强调男人的精·液是男人的精血,不能流失过多,所以,性·生活一定要克制,不能放任。她对他有严格规定,每周最多两次,而每次,也都是以他结束为句号。她在床上非常沉闷,不喜欢换体位。她说,她好不容易有点感觉,一换体·位,那感觉就跑了。因此,他每次都是老农推车,吭哧吭哧几下,没了。

后来和邝京萍在一起,两人都很闲,不需要考虑其他,倒是很放松,却又没有这种急迫,晚一次早一次,很有规律,也很有章法。和徐雅宫又不同,她是他接触的女人中个子最大的,可不知怎么回事,他每次进入,她都叫疼。他觉得奇怪,怎么会疼呢?她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的口比较小。他也曾想进行第二次,可她的痛感更加的凌厉,使得他根本无法继续。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和孔思勤为什么有这种迫切?他能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心情,就像赶班车一样,时间已经很紧迫,发车的时间就快到了,你得手忙脚乱地往前赶,怕的是耽误了哪怕一分一秒,这趟车就赶不上了。

此外,他还有了一个全新的感受,那就是第二次比第一次特别得多。

第一次是负重远行,肩上挑着千斤重担,极其迫切的一件事,就是快点到达目的地,迅速将这担子撂下,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可是,任重道远,目的地似乎就在前面伸手可及的地方,望山跑死马,你怎么努力地奔跑,目的地还在前面。等你终于到达,将担子扔下时,早已经累得气喘如牛,浑身酸软。第二次却类似于一次旅游,你在这里逛逛,那里瞅瞅,累了,坐下来歇一会儿,兴之所致,你也会离开结伴的人群或者暨定的线路,踅进旁边的小道,看一看那里潺潺的小溪,飞翔的蝴蝶,甚至是杂乱的茅草,无所作为的清风。不经意间,迷雾散去,眼前的风景,竟然层峦迭幛,飞瀑流银,美不胜收。久久留连之后,继续前行,又是一路欢歌一路汗水一路畅意,轻快之中,夹着和风细雨,宁静之中,裹着雷暴闪电。

唐小舟第一次体会到了外国人强调的一个做字。原来,这件事确实需要做,越做越有感觉,越做越有味道。这竟然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竟然是一个层层累加快·感的过程。他不记得在一本什么书里看过一句话,说恋爱和做·爱都是技术。那时,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恋爱和做·爱怎么是技术?难道与感情无关?现在他明白了,这确实是技术活,技术越娴熟,做得就越炉火纯青。就像做官是技术一样,世上的所有事,大概都具有特别的技术含量,做得最好的,永远是技术最高的。这就是境界,人和人所能达到的境界,是完全不同的。

她被无数次推向高峰之后,终于说,不行了我不行了,我全身都快散架了。

他于是停下来,将彼此冲洗干净。

她说,不行,我的双腿发抖,浑身发软,一点劲都没有了,完全站不住。

他将她抱起来,向房间里走的时候,也觉得双腿发软。可他不能说,他要表现男人的强大。

在床上躺下来,她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太厉害了,你把我搞死了。【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他说,你死了,怎么还在说话?

她说,就差一口气。

他问,还来不?

她说,还来?你真的想把我搞死?

他说,我还没完呀。

她一把抱住他,说,我怕了。我们这样躺着说说话吧,让我缓过来。

他说,好,缓过来再战。

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鼻子,说,你真疯。又说,这次,你怎么没去北京?

他不能说出真实的理由,只好乱说,我如果去了,你怎么会有这样特别的体验?

她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又将脸紧紧地贴了他的脸,说,你又回去了,你怕不怕?

他一时没明白过来,想了片刻,问,你是说我去当秘书?

她说,大家都在传说,赵德良马上就要走了。

他说,如果没有各种各样的谣言,大概官场也不叫官场了。

她翻了下身,仰面躺着。他将自己的身子侧过,让一半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上,将手搭在她的双·乳上。她说,既然赵德良可能要走,你干嘛不向他提出来,给你安排一下?如果他就这么走了,你的处境就微妙了。

唐小舟自然也想过这个。可是,他怎么能向赵德良提出来?且不说他刚刚被提拔还不到一年时间,赵德良又怎么肯承认自己在江南省败局已定?赵德良既然认为还需要战斗下去,肯定想不到安排后事。任何人,自己不认败,肯定就不曾考虑过最终是中部突围,还是沉舟折戟。因为他始终认定,最终的胜利,一定是属于自己的。唐小舟当然不能说这些,只得对她说,你的事情还没解决,我当然不能走。

话题被扯到了她的身上,她自然关心。她问,你准备怎么安排我?

他说,你的学历和能力摆在那里,工作也一直不错,时间也到了,无论按照哪一条,你都应该提了。只是你们这一级干部的提拔任用,需要厅里统一安排。下次讨论人事的时候,我就提出来。

说了一会儿话,可能太累的缘故,竟不约而同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唐小舟看了看时间,七点了。

她也醒来了,仍然带着浓浓的睡意,语意含糊地问他,几点了?

他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忍不住弯下身,在她的眼睛上吻了一下,说,七点了。起床吧,我们去吃点东西,晚上去酒店住算了。

她看了他一眼,问,你还要?然后翻身起床,身子一扭,双腿放到了床下,去趿拖鞋。

他已经坐到了床边,正在穿拖鞋。这拖鞋是她最近买的。听了她的话,他转过身,望着她线条流畅的背,说,是啊,你不要?一次就吃饱了,不要了?

她说,你太厉害了,我怕。

他问,怕什么?

她说,怕撑死。

她穿好了拖鞋,站起来向卫生间,准备洗澡。

他站在门口,说,算了,不洗了。吃完饭,去酒店洗吧。

她稍稍犹豫,接受了他的建议,开始穿衣服。

两人一起去吃了饭,见时间还早,便一起去雍江边散步,快十一点时,来到喜来登。这辆车比较特殊,一定不能太招摇,离喜来登还有一点距离,他让她提前下了。她步行进入酒店大堂,先去开房间。他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才乘电梯来到一楼,她已经等在那里。她迅速进入电梯,将门卡交给他。他插进去,按下三十一楼。进入房间,第一件事肯定是洗澡,刚才在户外活动,出了些汗,不洗一洗不舒服。

她问,我们一起洗?

他说,还是你先洗吧。晚上不看《激战无名川》,要看《远山的呼唤》。

《激战无名川》是一部没多少人能够记住的国产电影,《远山的呼唤》是日本影帝高仓健的一部极其著名的电影。两部电影,孔思勤都没有看过,不明白他的意思,问,什么《激战无名川》,什么《远山的呼唤》?

唐小舟说,下午已经《激战无名川》啊。所以,晚上就《远山的呼唤》了。

孔思勤大致理解了他所说的《激战无名川》是什么意思,却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所说《远山的呼唤》是一种什么情景,想问,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乖乖地去洗澡。洗完澡出来,见唐小舟已经打开电视,正在看一则通告。

这则通告称,武警江南省总队决定近期举行一次全省反恐演习,参加演习的部队为武警省总队所属各支队,演习地点在全省各主要城市。因为此次演习是为了提高部队在城市遭到恐怖袭击时的快速反应,演习地点在城市内,所以,演习可能给市民造成一定的不便甚至是困扰,务请广大市民理解和配合。这则通告下面还有字幕,就演习相关问题,明晚将播出武警首长答记者问。

唐小舟看到这则通告,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什么文章。

全省武警反恐演习?这个动作有点太大了。江南省是中部省份,经济不发达,政治地位也相对次要,虽说有各种各样的治安案件,可恐怖活动,还是比较少见的,国际和国内的恐怖势力,也不太可能将此当成恐怖袭击的目标。即使有类似活动,也是零星的,不成建制的。对付这样的活动,有必要搞一次声势浩大的全省演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还是别有目的?

孔思勤没穿衣服,光着身子站在电视机前,看过这则通告,问唐小舟,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说,不知道,我第一次听说。

孔思勤说,虽说武警是军队建制、垂直领导,但要搞这么大的活动,不可能没和省委沟通吧?

唐小舟说,这个活动,当然要通过省委,赵书记是军区第一政委嘛,省里的军事行动,他都是知道的。不过,第一,我不是省委,第二,我接任赵德良同志的秘书是最近的事,之前定下来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孔思勤说,算了算了,替古人担忧,你快去洗澡吧。

唐小舟去洗澡,脑子却在飞快地运动。

全省武警部队反恐演习,全省公安局长会议,柳泉市扫黑工作取得重大突破,赵德良在全省公安局长会议上关于反黑的讲话。如果将这些点串成一根线,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赵德良是不是又将掀起一次反黑高潮?

唐小舟是上次扫黑行动的联络员,全省各市公安系统,他建立了广泛的联系,尤其是刑警队长们,他个个熟悉,相当一部分,和他成了朋友。平常有点什么事,那些人会给他打来电话。从各方面汇集的信息可知,前次扫黑的时候,逃走的那些人,见风头已经过去,赵德良因为扫黑被北京诫勉,估计一时之间,不太可能掀起更大的风暴,便又悄然返回。他们回来,或许只是试探性的,而且一定会采取保护性措施。一段时间后,发现并没有任何危险,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唐小舟听说,好几个地区,那些人不仅回来了,他们以前开展的各类经营活动,又一次活跃起来了。

如果赵德良再一次反黑,那就一定要取得成功。话说回来,如果这次反黑成功了,那么,前面无论是诫勉或者别的什么批评,全都一笔抹掉了。

唐小舟突然明白了,政治家并不怕跌倒,正所谓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只要你能够爬起来,只要你还有爬起来的机会,你就一定不能放弃。话说回来,如果你有足够的信心和把握爬起来的话,跌倒一次两次,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一想,他的心里释然了。他相信赵德良,一定有办法有能力站得更稳。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洗完澡出来,见孔思勤正躺在床上看电视,房间里空调很劲,她在身上盖了一床线毯。唐小舟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揭开线毯看了看,见她并没有穿衣服,心中一阵激动,便将毯子掀了,身子往床上一滚,侧着身子,挨着她躺下来,将身子的一半,压在她的身上。她将上半身向上抬了抬,勾起头,吻住他。他的手并没有停下,在她的身上游弋。

她喘息着,松开他,在他耳边低声地问,这就是你的《远山的呼唤》?

他没有说话,抬起她的一条腿,又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使得两人的身子,成一个X形。他仍然半侧着身子,将自己的一条腿交叉着,搁在她的腿上,另一条腿,插在她的腿下面,像剪刀一般,夹着她的左腿。她抬起的右腿,被他搁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对她说,《远山的呼唤》,是一种幽远绵长的呼唤,一种深沉执着的呼唤,整个电影,节奏极其缓慢,甚至没有特别冲突的情节,只有一种淡淡的情绪,却又内含浓烈的感情,和巨大的力量。

她开始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甚至顾不上回答他,只是嘴里嗯嗯地发出一种声音。

他说,别看一种和风细雨的力量,看起来柔弱无比,但是,如果长时间作用,便会有一种力量的累积,最终可能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我看《远山的呼唤》,就有这种感觉,最初,高仓健和那个牧场女人之间,看上去一点情感的交集都没有,甚至彼此显得很冷淡,可这种冷淡,却是一股涓涓细流,百川归海,最后形成了那巨大的海,大得令人震撼。

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他问,你知道了什么?

她说,我不说。

他问,感觉怎么样?

她说,远山的呼唤。

他弯过身子,贴近她,将自己的唇向她送过去,她便将身子迎过来,接住,轻缓地嚅动,仿佛一个游泳者游累之后轻轻划动双臂,并不疯狂,却很优雅,孔思勤终于是明白了,他为什么叫《远山的呼唤》,这一次呼唤,确实够远的,正如他所说,幽远绵长,深沉执着,缓慢淡雅,却又是一种力量的聚集,他用长达两个半小时的过程,完成了这次呼唤。

整个晚上,他们几乎没有睡觉,而是用爱,将这个夜晚调成浓稠的琼浆。第二天白天,却又在呼呼大睡。直到下午三点,两人才先后起来。彼此洗过,唐小舟说,我们出去吃东西,吃完再回来战斗。

孔思勤说,还战斗呀?你还有什么新招?

唐小舟说,新招没有了,旧招还可以再来一次。

孔思勤说,你是不是很久没做,压抑太久?

他说,可能吧,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你激发了我。

唐小舟边说,边拿起了沙发上的手机。因为不想受打扰,他的手机是调成震动的,或许太累的缘故吧,手机躺在沙发上,无数次震动,竟然没将他们震醒。他看了手机后才知道,有几十个未接电话,还有无数的短信。他看了看未接电话,并没有赵德良的,也没有余丹鸿的。只要没有这两个人的,其他的电话,接到接不到,影响不大。再看短信。有一条短信出现了叶万昌的名字。短信排了很多条,每一条显示的仅仅只是开头几句,就像一个提纲。

他立即打开了这条,见上面写着两排字:叶万昌可能失踪,市委正在全力寻找。【百度搜:5uxiaoshuo】唐小舟暗吃一惊,看号码,竟然不熟。他立即回拨过去,很快,对方接听了电话,开口便说,你是谁?

唐小舟说,我是唐小舟,请问你是谁?

对方的语气立即变了,热情地说,哦,是唐处,我是王增方。

唐小舟再次暗吃了一惊。王增方是柳泉市委副书记。柳泉和别的市情况有点不一样,他们有两个副书记,一个是专职副书记,另一个是上面派下去挂职的副书记。王增方,就是由国家发改委派下来挂职的。

唐小舟说,哦,王书记,你给我发的短信?

王增方仅仅说了一个字,是。

唐小舟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增方在电话中向唐小舟介绍了事件的经过。

前天晚上,市委办公室有事情向叶万昌汇报,打他的手机,显示是关机。接着打他的秘书,秘书说,叶书记说到省里办事去了。市委办又打电话给叶万昌的司机,司机说,叶书记说今天不用车,所以,我没有跟叶书记在一起。

这件事汇报给市委秘书长,秘书长觉得奇怪,按照规定,重大节假日,相关领导人虽然可以不在工作岗位,但一定得保持联络,手机是不能关的。此外还有规定,像这样的重大节假日,市委市政府的重要领导人,无论因公因私需要离开本市,必须向市委办公室或者市政府办公室报备,申明到达地点并且留下联络办法。叶万昌失去联系,等于违反了两项规定。又因为最近有些关于叶万昌的传说,市委秘书长觉得事态严重,便向专职副书记进行了汇报。专职副书记指示派专人联络,一直到联系上为止。

昨天一整天,市委办都在与叶万昌联系。了解此事的市委领导,扩大到三位副书记。三个人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决定此事暂不声张,继续寻找。到了今天,还是没有消息,市里有些急了,由市长关泉同志牵头,将在家的常委召集起来开了个会。会上还是决定先不向上级通报,继续扩大寻找。

王增方觉得,这件事太奇怪了,拖着不报,越拖下去越麻烦。可是,市委作了这样的决定,他不好违背市委私自向省委汇报。同时,他又觉得,这件事一定要通过某种方法报告给赵书记,以便赵书记随时掌握情况。他换了一个手机卡,用新卡给唐小舟打电话,可唐小舟的手机一直没有接听,他才发了那条短信。

唐小舟问,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王增方说,还没有。

唐小舟说,好,我会马上和赵书记联络。你的这个手机别关,如果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挂断电话,孔思勤问,什么事?

唐小舟向她伸出一只手指头,摆了摆,又指了指面前的手机。他已经拨通了赵德良的电话。

赵德良接起电话,问道,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将叶万昌失踪的情况汇报了。赵德良倒显得平静,问,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唐小舟说,是王增方王书记告诉我的。

赵德良说,好,我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孔思勤听了唐小舟在电话里介绍的情况,说,赵书记怎么说?

唐小舟说,估计这个节又过不成了。算了,我们快去吃饭,搞不好等一下会有事。

吃过饭,唐小舟也没有送孔思勤,让她自己回去了。他要赶回家去,抓紧时间修改那篇讲话稿。他怕万一赵德良有什么安排,自己没时间弄这个东西了。每隔几个小时,他便给王增方打个电话,了解情况。

柳泉市显然大为紧张,能动的该动的,全都动起来了。全市划分了几个区域,大力寻找。有关部门将叶万昌的秘书和司机控制起来,希望他们配合,仔细回想一下,叶万昌在柳泉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是否还有住所之类的场所。

反倒是省委这边,几乎没有动静,连一丁点的风声都没有。唐小舟奇怪了,这样大的事,省里怎么会没有动静?是不是已经有了动作,只不过是秘密进行?或者说,叶万昌的失踪,原本就是省里的动作?省里将他秘密双规了?不太可能。一个市委书记被双规,绝对会通知其市委。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造成大的混乱。既然省里不动声色,那一定有省里的考虑。同时,唐小舟又想,既然有人秘密告诉了他,会不会还有人秘密告诉了别人?那么多省委常委,他们之中,有几个人得到了这一消息?或许,大部分已经得到了吧?既然大家都得到了这个消息,为什么还显得风平浪静?这就太不正常了。这种平静,是一场巨大政治风暴到来前的平静吗?

如果自己是赵德良,应该怎么办?唐小舟想得最多的,还是这个问题。每遇到一件事,他总习惯于站在赵德良的角度想一想,然后再拿赵德良的处理手段,和自己设想的进行对比,找到差距,认真琢磨这种差距出现的原因,也因此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唐小舟于是有了一种感慨,以前,人们都说,世界上最容易干的事是当官,其实,这种说法真是大谬,世界上最不容易干的事,就是当官。官员对于每一件事的处理,火候的拿捏异常重要,真所谓差不毫厘失之千里。就是这个毫厘之差,体现了人与人之间能力水平的差距。唐小舟发现,自己许多想法,和赵德良之间,相差的,确实只是毫厘,而恰恰是这毫厘之差,效果却截然的不同。

他能想到的是,一个市委书记的失踪,对于赵德良来说,也许并不算一件不可控的恶性事件,无论结果如何,叶万昌都已经被证实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这个问题的查实,使得叶万昌无论进行何种困兽斗,都已经改变不了一个结局。【无忧小说网】赵德良此次去北京,有没有一种可能,已经就叶万昌的事,向中央有关部委进行了汇报?如果他已经完成了这项工作,并且得到了相关指示,那么,他惟一需要对叶万昌的结局承担责任的,就是他在关键时刻,越境出逃。只要叶万昌还在境内,事态就没有失控。假如赵德良知道局面并没有失控,那他确实没有必要为此惊慌失措。为此惊慌失措的,应该是别人。如此一来,赵德良便有了一个极佳的角度,好好地观察,在叶万昌事件中,哪些人在惊慌失措,哪些人在采取哪些动作。

赵德良没动吗?肯定不可能。他一定动了,只不过,他到底做了些什么,或者给哪些人指派了什么任务,唐小舟一时想不到也无法了解。

第三天,开始有谣言了。

好几个人打电话给唐小舟,希望他证实,叶万昌是不是真的已经成功出逃。

有一个人说,叶万昌在国庆节的前一天下午,从雍州乘飞机去了深圳,又从深圳罗湖过境去了香港。另有一个人说,叶万昌是从云南边境出逃的,早在两年前,他专程去云南考察,暗中安排了这条路。还有人说,叶万昌用了一个假护照,从北京乘飞机,飞往非洲一个小国。此外,还有第二种说法,说叶万昌自杀了,而自杀的方法,又是好几种。还有两种最为离奇的说法,一说叶万昌被谋杀了。他之所以被谋杀,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官是拿钱买来的,现在,祝国华的案子,牵出了他,而他,又很可能牵出省里的某个领导。省里的这个大领导,担心自己惹出麻烦,便设计将他杀害了。另一说,叶万昌在国庆节的晚上,跑去约会他的一个情人,两人在宾馆开了房间,正做爱的时候,叶万昌一口气没能提上来,死了。那个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吓坏了,扔下他,跑了。

谣言传播的速度很快,而且越传越多,越传越离奇。

那些打电话的人,分别来自各个不同的城市,也都拥有相当权力。唐小舟很清楚他们为什么打这个电话,一方面,想向唐小舟证实,这是不是真的,另一方面,借此机会,和唐小舟联络一下感情。

对于这类电话,唐小舟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不知道这件事。赵书记派他办件事,他不在雍州,赵书记本人在北京没有回来。所以,具体情况,他不是太清楚。他这样说,自然有他的用意,既然赵书记还在北京,似乎表明,这件事并不像传说的那般严重,否则,赵德良能在北京呆得住?其次,他本人不在雍州,就算有这件事,他因为远离权力中心,也不可能有确切消息。

每天,唐小舟都十分注意新闻,电视新闻和报纸新闻,全都不漏过。他其实是想看到哪里发现一具无名尸体之类的消息,可实际上,这类消息并没有出现。

大家都过节呢,谁都希望一个祥和平安的节日,不要被死人的事给搅了。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死人类新闻,报社电视台,通常都会非常小心的。

倒是武警反恐演习的消息非常多,又是总队长的答记者问,又是反恐路线图,又是各种预案。如此声势浩大,唐小舟总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难道说,赵德良的第二次反黑,已经和武警总部达成了默契,由他们全力配合?让一个省的武警部队配合进行一次大扫黑,那就不是动用一个市支队那么简单,至少说明,赵德良已经和武警总部以及公安部达到了一致。最近一段时间,赵德良每次去北京,呆的时间都比较长,他是不是在为此做充分的政治准备?其中就有与武警总部以及公安部达成默契这一项吧?

第十七卷 市委书记离奇失踪 13

第四天上午,终于有了叶万昌的消息。

王增方来电话的时候,唐小舟还在睡觉。昨晚,他将讲话稿又认真地修改了一遍,差不多凌晨三点才上床。因为记挂着叶万昌的事,他没有关机。电话将他吵醒,他拿起一看,正是王增方,立即问,王书记,有消息了吗?

王增方说,已经证实,叶万昌死了。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这个结果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之外了。他问,死了?怎么死的?

王增方说,进一步的消息,可能还要等警方调查的结果。目前初步认定,可能是喝安眠药一类的药物自杀。死亡已经有两天多时间,现场发现了他的遗书。

叶万昌并没有外逃,甚至没有到省城雍州,他一直都在柳泉。这个消息会让江南省官场很多人暗松一口气。叶万昌如果外逃成功,很多人,都要因此承担政治责任,赵德良难辞其咎,陈运达的日子,大概也不好过,其他常委,多多少少,也会受些影响。正因为如此,听到这一消息时,唐小舟确实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在柳泉市,叶万昌有一个秘密住所。这是当地一个开发商送给他的,一套很豪华的复式楼。这套住所之所以说秘密,是因为知道的人很少,除了他本人以及送房子给他的开发商,再就只有司机和秘书知道,就连叶万昌的家人也不知道。叶万昌偶尔要干点什么秘密活动,会启用这个住所,比如会某位女士之类。当然,也有时候,叶万昌只是想清静一下,便在这里住上一个晚上,或者休息一个下午。每次,都是由司机和秘书送他过来,却不进屋便离去。等他打电话,司机和秘书才会再次来这里接他离开。对这一类住所,唐小舟还是能理解的。到了市委书记一级,其实一点都不自由,尤其现在通信发达,声频视频随处可见,市委书记谁都认识,走到哪里,立即会围上一群人。许多领导人之所以在招待所或者宾馆拥有一个房间,也是希望有一个相对清静的空间。能够像叶万昌这样,拥有一处秘密住房,就更是他们所期望的了。

九月三十日,叶万昌确实告诉司机和秘书,自己有事要去省城。他们大概也猜到叶万昌并非真的要去省城,只不过,谁都没有把这件事当真。尤其叶万昌后来怎么去了那个住所,两人均不知情。

叶万昌失踪之初,市委分别找秘书和司机谈话,要求他们配合寻找。他们均没有尽力,有意隐瞒了叶万昌可能的去向。

秘书和司机都是领导的心腹,他们相信,领导要失踪,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他们如果出卖了领导,不论这位领导是否出事,他们将来的日子都没法混了。领导出事了,他们自然从此失去了地位。别的领导敢用曾经出卖过领导的司机和秘书吗?绝对不会。领导如果不出事,又重新返回了岗位,还能再相信他们?所以,要求秘书和司机说出领导的行踪,其实也是给司机以及秘书出了一个最大的难题。换了任何人,都会选择沉默。

直到第四天,两人觉得叶万昌可能真的出事了,才说出了这处住所。有关部门赶到那里一看,叶万昌已经死去几天了,他留下一份遗书,喝安眠药自杀了。

唐小舟立即将这一消息告诉了赵德良。

赵德良仅仅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我已经知道了。又问,讲话稿弄得怎么样了?

唐小舟说,按照你的意思,我又改了两稿。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

赵德良说,既然这样,那我先看看,有什么情况,再告诉你。这几天,你如果没什么事,可以去柳泉走一走。你自己去就好了,不要让别人知道。

唐小舟趁机问,这次叶万昌的事,柳泉方面,一直是王增方和我在联系。我去了以后,是否应该和他保持接触?

赵德良说,你看着办吧。我的意思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刚刚放下电话,徐雅宫的电话打进来了。唐小舟接起,就听到她说,这几天,和人肉炸弹幸福吗?

唐小舟说,你再这样无聊,我挂电话了。

徐雅宫说,我怎么无聊了?我祝你和她幸福快乐还不对吗?

唐小舟一阵心烦。原以为徐雅宫与别的女人不同,看来,天下女人都一样,全都喜欢吃醋。他懒得和她纠缠这件事,说,我有事,挂了。

徐雅宫立即大叫,别别别挂,我和你说正事。

她大概清楚,唐小舟的手机是热线,能不能打通,一要耐心二要运气,现在他如果挂了电话,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否能打通,就是一件很难说的事了。

唐小舟说,不挂可以,但我要说清楚,不准再说那些没油没盐的话。

她开始说她的情况。国庆长假,她的旅游计划是青岛,在那里玩了几天,倒也开心。不想江南省出事了,有关叶万昌失踪的消息满天飞,报社意识到这一消息可能产生巨大的轰动,事件很可能与柳泉扫黑相关。如果仅仅只是一名市委书记失踪或者其他案件,宣传部肯定不准报道,但与柳泉扫黑扯上了联系,性质不一样了。不管是否报道此事,足够的关注,是一定要的。柳泉扫黑一直都是徐雅宫在跑,掌握的材料最多,这件任务,只有交给她才最适合。报社给徐雅宫打电话,希望她迅速赶回来,继续跟踪这件事。她给唐小舟打电话,一是告诉他自己回来了,二是想从他那里找一点内幕。

唐小舟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柳泉?

徐雅宫说,我准备明天一早就去。

唐小舟说,那恐怕晚了,你现在清理一下吧。我手上的事正好做完了,我送你过去。

徐雅宫意识到事情非同寻常,说,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唐小舟说,你快点清理吧。我们路上再说。我这里还有点事要处理,我会随时和你联系。

和徐雅宫一起去,唐小舟是有考虑的。他如果自己跑过去,要做到完全保密,那是非常难的。毕竟自己的身份太特殊了,去了之后,呆在酒店房间里不出门,那和留在雍州没什么两样,一旦出门,就难保让人家知道。和徐雅宫一起去,外面的工作,由徐雅宫去跑,自己在幕后指挥,再加上王增方的暗中配合,肯定能起到较好的效果。他还不能用公安厅那台车,那台车,可能全省都知道了,只要一出现,立即就会有人报告。甚至不能向办公厅申请一台车,办公厅的车,同样不具有保密性。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办法,给黎兆平打电话,希望和他换一台车。陆敏公司的车多,都是商业单位,他们的车没有人关注。

黎兆平知道唐小舟的目的,略想了想,说,你如果用我的车,也不是太好,我这台车,也有些人盯着的。这样吧,你找我弟黎林,如果不嫌差的话,叫他把他那台别克商务车给你用。

唐小舟可不敢将这辆公安车换给黎兆林,他知道黎兆林是花瓶性格,拿到这辆车,肯定为所欲为,闹出什么事来不好收场。他开了自己的吉普去见黎兆林。黎兆林不止一台车,又根本看不中他的吉普,说,算了,这车借你用吧。

开着别克,接上徐雅宫,向柳泉驶去。在柳泉,唐小舟完全不过问柳泉市关于叶万昌后事的处理。这类事,根本不需要他关心,甚至不需要省委关心,柳泉市委,肯定能够处理好。至少叶万昌之后,柳泉市的相关工作,省委肯定已经有了安排,同样不是他需要了解的。仔细想一想,赵德良将他派到柳泉来,又是如此神秘,到底用意何在?恐怕只一个目的,就是了解到底哪些人在关心这件事,哪些人在上窜下跳,他们在柳泉到底做了些什么。

每天,徐雅宫出去采访,唐小舟无事可干,在房间里看电视。电视新闻中,仍然以武警反恐演习为主,与叶万昌相关的消息,一个字都见不到。对于反恐演习的事,唐小舟十分关注。据武警总队长陈光答记者问时说,这次演习,虽然是全省所有武警部队全部参加,但并不是同时进行,而是分先后两个批次。第一批参加演习的,主要是雍州支队、德山支队、泸源支队、岳衡支队、闻州支队以及武警部队直属支队中一支队、三支队和五支队,特警支队作为机动。其余市州支队以及直属支队的二支队、四支队和六支队,是第二批。而此次演习,主要是地方反恐,所以,直属支队的任务,主要是与市州支队协同。武警总队在雍警酒店设立演习总指挥部,每个市州设立一个演习分指挥部,省武警总队将聘请公安以及军分区等配合,向每一个演习地区,派出一个观察组。

当天晚上和第二天,王增方都来到了唐小舟所住处,他们在一起谈了很长时间。

据王增方介绍,目前柳泉市的情况有点混乱。叶万昌的家属在闹事,他们向市委提出要求,第一,叶万昌死的时候,还是市委书记,叶万昌的后事,应该按市委书记的规格进行,应该成立治丧委员会,对叶万昌的后事作出安排。第二,叶万昌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且小女儿在国外,家里两个女人遭此打击,已经哭得死去活来,没有个男人不行,请求把他的女婿姚卫清放出来主持丧事;第三,要举行隆重的追悼会。此外,还有其他一些要求。

唐小舟问,市里是什么意见?

王增方说,市里能有什么意见?当然是向省里汇报。可赵书记不在家,其他人好像也做不了主,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说,还是你们市里决定吧,省里不是已经指定了关泉同志主持工作吗?既然是主持工作,就是全权处理嘛。何况关泉同志原本就是市长,处理这件事,是他的职责所在。市里现在有好几种意见,一种说,不理,让他们闹去,还有一种说,既然省里没有立案,那就应该按市委书记待遇,答应家属的部分要求。还有一种意见说,别的都好说,放他的女婿姚卫清,那是肯定不行的,这件事,市里作不了主。姚卫清是省公安厅抓的,也不在市里关押,一定得省里拿意见。反正就是没有个统一意见。

唐小舟说,他的老婆五十多岁了,还能闹出个什么?恐怕主要是他的女儿在闹吧?

王增方说,是的,主要是他的女儿领头在闹。

唐小舟又说,他们闹的目的,恐怕不是要给叶万昌一个什么说法,而是想借此机会救姚卫清吧?

王增方说,有这种可能。我仔细分析过,如果叶万昌不死,结果很可能是双规。叶万昌一旦双规,他的大女儿日子估计不好过,最终被证明涉案并且判刑,大概不是意外。惟一的悬念,只是判多少年的问题。所以,他们才希望借此机会闹一闹。

唐小舟将手在茶几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说,她们一屁股的屎,闹什么闹?越闹越臭。

王增方说,这就叫死马当作活马医。如果不闹,是这样的结果,闹得好,说不定能够争取一个更好的结果。任何人遇到这样的时候,都会闹。如果真的有人迫于压力,把姚卫清放出来了,他们不是获得了最大利益?

唐小舟说,你们任他们这样闹下去?市委的意见是什么?

王增方说,市委的意见分歧很大,无法统一。

唐小舟明白了,叶万昌一死,遗留问题不少。最大的问题,谁接班?大概所有话事人,都在考虑这个问题,谁还有心事去管叶万昌之后的什么事?退一步说,叶万昌在柳泉当书记,柳泉的官场,可能与全国其他地方不同,这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团结的官场,之所以团结,关键在于手握重权的人,都属于同一个政治团体。这个团体中,两个关键人物叶万昌和祝国华都出事了,其他人,大概惶惶不可终日,正考虑自己是否会成为下一个落马者,哪里还有精力管其他的?

唐小舟说,你们干嘛不和省公安厅联系一下?如果省公安厅专案组有确凿的证据证实,叶万昌的女儿参与了叶万昌买官卖官,或者参与了姚卫清的黑社会活动,你们怕什么?抓起来就是了。

王增方说,这恐怕需要省纪委或者省公安厅有个具体意见才行吧。

唐小舟说,叶万昌是省管干部,他女儿又不是。既然他的女儿不是省管干部,也不是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根本够不上省管级别,柳泉市公安局、监察局、检察院、纪委,这么多部门,都有权处理此事。如果一个部门处理不了,完全可以多个部门联合办案嘛。以前,叶万昌是市委书记,你们或许会担心什么,现在他已经死了,影响不存在了,为什么还不能行动?

王增方说,柳泉市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吧?市委市政府的干部,绝大多数都是祝国华提起来的,和叶万昌的渊源也非常深。现在,祝国华和叶万昌都出事了,这些人人人自危,个个胆寒,谁都不明白下一个是不是轮到自己,谁还敢在这件事情上面伸头?再说,他们谁都不希望这事继续查下去,同时又希望她们闹一闹吧,闹大了,上面不好收场了,不得不妥协,有些人的日子,肯定要好过得多。

唐小舟说,那这种时候,你就应该站出来。你也是市委副书记啊。

王增方说,老弟,你逗我乐吧?我只是个挂职的,就算在别的地方,挂职也是实习生,有职无权,说话无用放屁不响,何况在柳泉这种地方,权力控制密不透风,别人别说想插一脚,就是插一根针进去都难。挂职干部,更是废人一个了,说句话,人家想听就听,不想听,和没说差不多。

唐小舟想了想,说,我知道你说的情况。但现在是非常时期,非常时期就一定要有非常办法。柳泉的情况已经非常严峻,同时,也可以说是一次非常机会。这种时候,最考验一个干部的领导力。老兄,你如果听我一句话,这时候一定要站出来,拼力一争。任何顾忌都不要有,说句不好听的话,要抱着必死的信念。

王增方说,问题是我该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唐小舟说,我给你指个方法,你可以和尚玲同志联系一下,可能的话,把她请出来。她现在在省里还是在市里?

王增方说,应该在市里。昨天,我还见到她,祝国华的案子,还在办呢。

唐小舟说,那就最好,你亲自去拜访一下她,和她一起拿出一个方案来。她的办法多,而且,又是省纪委副书记和监察厅厅长,市里肯定会卖她的面子。

王增方说,对呀,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招?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对尚玲同志都不要说。

王增方说,为什么?

唐小舟说,总之,你听我的没错,以后你就知道了。

七号早晨,徐雅宫还要留在柳泉采访,唐小舟独自踏上了归程。

八号赵德良要从北京回来,唐小舟既要提前做点准备工作,还要去接站。【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返程的路上,接到王增方的电话。

据王增方说,他前一天晚上去宾馆拜访了梅尚玲。他本人和梅尚玲并不熟悉,只是见过一次,去拜访她,显得有些突兀。但为了眼前的事,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得到了宾馆,非常突然地给梅尚玲打了一个电话,提出见面要求。梅尚玲虽然感到突然,还是很热情地和他见面了。梅尚玲非常务实,也非常诚恳,他将来意说明,梅尚玲当即表示,这件事,可以由她出面。第二天一早,市委常委仍然聚在一起,商量处理办法,正当各方莫衷一是的时候,梅尚玲不请自到。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场面,省委派了秘书长余丹鸿前来处理问题,可余丹鸿到了这里,却当甩手掌柜,自己住在宾馆,甚至不到市委去,有什么事,也等市委的领导去向他汇报。市委知道,余丹鸿不想插手这件事,想依靠他,那是痴人说梦,什么实际问题都解决不了。现在梅尚玲不请自到,谁都知道,她是江南省的女包公,如果不想切实解决问题,她大概也就不会来了。

梅尚玲坐下后,并没有涉及叶万昌的任何话题,她说,听说你们柳泉市委在开常委会,我代表省纪委,来向你们通报一下与姚卫清相关的案情。

梅尚玲通报说,现已初步查明,姚卫清涉及两大类犯罪。一类是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他和祝国华的儿子祝涛一起,组织了一个严密的黑社会犯罪团伙,在柳泉市以及周边地区,进行了疯狂的黑社会犯罪。这个案子,公安部门仍然在调查中,目前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查清。另外,姚卫清还涉及另一类犯罪,那就是卖官鬻爵。现已查明,姚卫清的背后,有一个卖官鬻爵的利益链,他本人,只是这个利益链的末端。姚卫清的每一次卖官活动,都是通过他的妻子也就是叶万昌的大女儿叶媚来完成的。通过已经查明的事实可以得出一个判断,如果说把叶万昌比喻成一个帽子生产工厂的话,大女儿叶媚和大女婿姚卫清,就是这个工厂的推销员,而叶万昌的小女儿叶蓉,就是这个帽子工厂的财务总理。他和他的家人,做成了一个帽子生产营销产业链。

一个小时后,市检察院反贪局正式传讯了叶万昌的大女儿叶媚。叶媚在外面叫得很厉害,可一进反贪局,顿时吓尿了裤子。

常委会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有人还担心叶万昌的老婆会闹得更凶,事实上,反贪局传讯叶媚的时候,有意当着她的面,她当时吓得脸色苍白,身子一软,坐到了地上。

第十八卷 结局篇 01

十月八日的清晨,雍州下了一场大暴雨。

唐小舟因为要去车站接赵德良,所以起得比较早,六点就起床了。起床后,发现天是黑着的,黑得有点奇怪,他还以为自己的手机报错了时间,再看墙上的钟,时间是一样的。又翻出黎兆平送的那块手表,虽不是顶级品牌,走时却非常准确,时间没错。洗漱后出门,已经开始刮风了,很大的风,吹得呼呼的响,报社里有很多高大的法桐树和香樟树,这些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秋天以后,因为较长时间没有下过雨,城市的旮旮旯旯里积满了灰尘落叶,被风一吹,在楼房之间穿梭飘浮。唐小舟坐上车时,已经开始电闪雷鸣,闪电仿佛要将世界撕裂一般。唐小舟启动汽车,才刚刚走了几百米,便有巨大的雨点落下来,刚刚还被风吹得四处散浮的灰尘,被雨点裹挟着,又回到了地上。地上顿时弥漫着一层灰雾。

这样的时节,这样的雨,在江南省极其难得一见。

唐小舟的心中禁不住动了一下,难道说,这场雨预示了江南官场的一场骤风暴雨?这未免有点太唯心了吧。可他又确切地知道,真的有一场雨,一场有史以来极为罕见的豪雨,酝酿已久,顷刻间就要落下了。

暴雨持续的时间有几十分钟,路面很快有了一层积水,而城市的街道,飘浮着一层雨雾,能见度大大地降低。个别地方,已经出现水渍现象,车辆经过,溅起两朵绽开的水花。近些年,中国的城市快速膨胀,而城市建设者们急功近利,只做表面功夫,把所有的资金集中在表面,不肯在城市的排放系统投资,使得现代城市对各类自然灾害的免疫力降到了最低。

好在这是清晨,上班的高峰还没有到来,街上人流车流都不是太多,车行十分顺畅。

唐小舟将车开到省委门口,冯彪驾驶的一号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他。唐小舟将车停在路边,冯彪倒是很醒目,立即打着一把伞,过来接他。两人上了车,唐小舟说,走吧?

冯彪说,等一下,秘书长还没到呢。

唐小舟说,老板不是叫秘书长不去接吗?

冯彪说,我不知道,刚才他给我打了电话,和我约时间,我说在大门口等你。

尽管赵德良已经吩咐过几次,叫余丹鸿不要再去接站。他毕竟是省委常委,次次都去车站接省委书记,恭敬倒是恭敬,也太过隆重了一些。或许,赵德良也会觉得有些压力吧?可余丹鸿就是这么个人,当面功夫,一定要做到,背后小动作也一定要搞。官场之中,人走茶凉是定则,茶凉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恰恰是那些当面叫爹娘背后白眼狼,当面叫哥哥背后摸家伙的人,偏偏这类人还不是一个小数目,因此有很多官员,到了晚年退下来之后大叫后悔,正是未能看清这样一些人,被一时的恭敬迷惑,将其提拔到了重要岗位,过后又咬牙切齿,骂人家是白眼狼。

等了一下,余丹鸿的车冒雨开了过来,冯彪立即启动汽车,走在前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上了站台,站台是有顶棚的,顶棚的边沿,向下飘着雨,雨还很大,哗啦哗啦弄出极大的响动。列车还没有进站,几个人等在站台上,余丹鸿便拿出烟来抽,递了一根给冯彪,又要给唐小舟,唐小舟说,我不要。

余丹鸿就自己点了,然后问唐小舟,这个假期怎么过的?

唐小舟说,前段睡眠不足,这几天补觉,睡得天昏地暗。

余丹鸿说,这个假期,江南不太平呀。

唐小舟不好装着不知道,说,你是指柳泉的事?我听说了一点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丹鸿说,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光房子就有十几套,两栋别墅,两套复式,情妇据说也有十几个。这个人,真没想到。唉,教训呀,惨痛的教训。

唐小舟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要那样,人家也没办法吧。

余丹鸿说,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好粥呀。柳泉的班子怎么办?整个垮了嘛。

唐小舟说,有这么严重吗?

余丹鸿说,你以为他的钱哪里来的?那是拿帽子换的。

唐小舟想,你余丹鸿不拿帽子换钱?人家侯正德铁板钉钉的一个临时秘书职位,你都要换回一笔钱呢。

拿帽子换钱这种事,在如今的官场,要看怎么说了。某个人,明明是要提拔的,他给你送了点小小的礼品,你也收了,算不算拿帽子换钱?就算事前不送,事后,也是要送的。那看起来就不像是拿帽子换钱,而是人情来往。可实际上,假若你手里没有抓着一堆的官帽子,哪个和你有人情?又哪个愿意和你来往?事实上,哪一顶官帽子的产生,又不是拉动了一堆金钱在滚动?这个不拿那个不拿,总会有人拿的。市级的常委通常是九个,省级的常委有十几个,每次大的人事变动,其实也就是常委们在分果果,你几颗我几颗。说得好听点,这些人都是难得的人才,符合提拔任用干部的标准。问题在于,帽子就只有那么几顶,符合提拔标准的人却有很多。僧多粥少,永远是官场常态。而帽子又分散在各个常委的手中,某些人要去争取那极其有限的名额,怎么办?自然就得拿钱去买了。区别只是直接买和变相买,完全不需要掏钱送物的,大概只有两类情况,一是此人所干出的政绩,足以封住所有人的口,不提拔此人,更高层的领导可能认为你这个班子有眼无珠,如此人才都看不到。另一种是你和某个领导的交情极其深厚,已经深到了只需要感情而不需要任何润滑剂的程度。

将心比心,你手里如果拿着一百万,必须送给某个人,你会怎么做?如果没有规则限定,大概没有一个人会送给那个最需要的人,而会送给那个能令你获利最多的人。假若有一个似有似无的规则,比如,你在送出这一百万时,个人不能获得任何利益。那么,你肯定会送给那个和你情感上最接近的人。官场中常常见到某一类人,一天到晚发牢骚,骂领导,感叹怀才不遇,小人当道,自己才没有机会提拔。他却从来没有想明白一个道理,领导成了你的出气筒,成了你的垃圾桶,他既不是你的爹又不是你的娘,为什么凭白无故把含金量极高的官帽子送给你?他又没有神经病。

火车鸣笛进站的时候,雨竟突然小了下来。等火车在他们面前停稳,雨已经完全停了。【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赵德良提着一只小型行李箱和一只皮包,从火车上下来,下面早有冯彪接过了行李箱。唐小舟从另一面接过赵德良的皮包。余丹鸿站的位置比较正,他直接走到赵德良面前,握住了他的手,颇动感情地说,赵书记啊,可把你盼回来了。

赵德良显然没料到余丹鸿会如此动情,略愣了一下,说,丹鸿同志?你……余丹鸿说,德良同志,德良书记呀,你不知道,这个节,过得不太平啊。

赵德良说,走,我们上车去说吧。

大家上车。唐小舟原本要替赵德良开车门,可这件事已经不劳他动手了,余丹鸿早已经替赵德良将车门拉开,并且将手伸到了他的头和车门之间。唐小舟见状,拉开副手席的门,坐了上去。

赵德良坐上车后,对余丹鸿说,丹鸿同志,你坐进来。

余丹鸿的脸上,顿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迅速将肥胖的身子挤进了车中。

汽车启动,赵德良先开口了,问,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余丹鸿说,一个字,乱。

赵德良问,怎么个乱法?

余丹鸿说,按照游书记的安排,我去了柳泉。叶万昌的堂客和他的女儿在那里闹,又要成立什么治丧委员会,又要设灵堂,还要求市委开追悼会,甚至提出省里至少要有一个副书记参加。还有一个更荒唐的要求,说家里没有一个男人,两个女人作不了主,如果不把姚卫清放出来,坚决不火化,也不同意市委的所有安排。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很多人,把殡仪馆都围了,名义上是吊唁,实际上是在那里静坐,吃的喝的,还要市委办安排。你看看,你看看,这算什么事?

赵德良问,后来呢?怎么解决的?

余丹鸿说,市委开了几次会,意见有分歧,决定不了。

赵德良问,为什么决定不了?

余丹鸿说,以前,叶万昌是一把手,关泉是二把手,张盛恭是三把手,再加一个王增方,四个书记。叶万昌倒还能控制局面。现在,关泉虽然被指定主持工作,张盛恭也想抓住这个机会进步。这也可以理解,关泉毕竟只是主持工作,而不是市委书记,张盛恭作为专职副书记,直接升市委书记,也是完全可能的。他和关泉之间,好像有点不对味。

第十八卷 结局篇 02

具体情况,唐小舟早已经向赵德良汇报过了。张盛恭和关泉之间,确实有较深的矛盾,根本原因在于,叶万昌和关泉,都是陈运达那条线的人,也属于余丹鸿这条线的人。张盛恭却是游杰这条线的人,在此之前,张盛恭与叶万昌的矛盾就很深,关泉是叶万昌的人,他和张盛恭的关系,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次叶万昌出事,下面均认为,关泉肯定脱不了干系,只是目前盖子还没有被完全揭开而已。在张盛恭看来,关泉是一屁股的屎,虽然被指定主持工作,未来的市委书记,肯定没他的份,后半生到底在官场还是在监狱,大概他自己都感到前程渺茫吧。张盛恭趁着这机会争一争,也是可以理解的。

和领导人说话就是艺术,余丹鸿摆了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实际上他的话,却带有明显的偏向性,他在暗中狠狠地踩了张盛恭一脚。如果不是赵德良,换个人或者换个环境的话,很可能就着了他的道。官场就是这么微妙,同样的话,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德良显然不想听这些,他说,我听说事情还是解决了嘛。

余丹鸿说,那是因为尚玲同志去了。尚玲直接闯进了他们的常委会,在那里说了一番话。她大意是说,叶万昌买官卖官,组建了一个帽子生产和销售链,事实基本是清楚的。省纪委已经有个安排,也和省委有关同志交换过意见,原计划先让他好好过个节,等双节之后,对他采取措施。没想到他可能闻到了风声,自杀了。现已查明,叶万昌买官卖官活动,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他的女儿完成的。鉴于这种情况,省纪委建议柳泉市反贪局,对他的女儿采取一定的措施。尚玲同志带了很多案卷材料到常委会上,她将其中一些涉及叶万昌女儿的案卷,移交了柳泉市检察院。有了这些证据,柳泉市委的意见,很快就统一了,决定由反贪局出面,收审叶万昌的女儿。

唐小舟插了一句。他说,我听说,因为市委常委会吵得不可开交,王增方副书记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出面请来了尚玲书记,是不是真的?

余丹鸿说,是的,是有这回事。

赵德良说,这个王增方,很会办事嘛。

余丹鸿说,是,幸亏他想到请尚玲同志过去,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赵德良说,天不是没有塌下来吗?

余丹鸿说,天虽然没有塌,但和塌了也差不多。你不知道,柳泉市的班子成员,大部分,都和祝国华、叶万昌有关系,这两个人一倒,其他的人,还不吓破胆?虽然省委指定了关泉同志主持工作,可现在,唉,不好说,一个字,乱。

唐小舟坐在前面,听着他们的谈话,对赵德良的冷静沉着,真是佩服之至。余丹鸿所说的一切,赵德良其实都清楚,甚至比余丹鸿所讲更详细更全面更客观。当然,唐小舟并没有告诉赵德良,请出梅尚玲是自己给王增方出的主意。他甚至相信,赵德良还知道其他一些自己并不清楚甚至连余丹鸿也不清楚的事。他如果不是了如指掌,无论如何,在北京是坐不住的。

赵德良说,这些事,我也听说了一点。丹鸿同志,你看,这个事,我们应该怎么办?

唐小舟暗想,这简直是问道于盲。余丹鸿是由游杰副书记指名代表省委前往柳泉市处理此事的,他到柳泉后做了什么?对于柳泉市委的乱状以及叶万昌家属的无理甚至蛮横的要求,束手无策。就唐小舟来看,他虽然不一定能想到请出梅尚玲,至少可以代表省委,稳定柳泉的局势吧。可实际上,他去了之后,住在柳泉宾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就是找一些干部到他的房间里谈话。据说,表面上是谈话,实际上,是让这些干部陪着他打牌。余丹鸿是从柳泉起来的,在当地的人脉很深,尤其遇到叶万昌出事,下面的干部,谁不想巴结省委领导?几天下来,他带去的那只瘪瘪的包,鼓囊得像吸满了血的臭虫。

余丹鸿说,我这几天反复在想这个事,想得睡不着觉。我觉得,现在柳泉是坐在火山口上了,省委一定要拿出办法,否则,可能还要出事。

赵德良说,你想了几天,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余丹鸿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要快点将柳泉的班子稳定下来。

赵德良问,你是说,快点确定市委书记人选?

余丹鸿说,市委书记是定海神针,这件事不落实,就会有变数。

赵德良问,关于柳泉市委书记人选,你有什么考虑?

余丹鸿说,非常时期,恐怕要非常对待,不能再按部就班。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确实有些想法,但不一定成熟。

赵德良说,不要紧,不成熟也是想法嘛,不成熟的想法,经过常委会讨论之后,也可以完善起来成熟起来。你说说你不成熟的想法是什么?

余丹鸿显得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说了。他说,既然赵书记问起,那我就说了,算是抛砖引玉吧,不对的地方,请省委批评。

赵德良说,你这个丹鸿同志,话都还没说呢,怎么就想到批评了?你说吧。

余丹鸿说,我觉得,柳泉的乱,是因为市委书记出事了。要想让柳泉市尽快结束这种乱的局面,省委就要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将柳泉市的班子定下来。稳定柳泉的班子,我认为可以考虑这么几点,第一,涉及祝国华和叶万昌腐败案的有关证据,要一查到底。但是,最好到此为止,不搞扩大化。一旦扩大化,整个柳泉人心惶惶,会更加乱,肯定不利于稳定。第二,关泉同志现在被省委指定主持工作,是否能够更进一步,直接定下来,由他担任市委书记。为了便于关泉同志工作,省委对关泉同志,要采取保护措施,做他的坚强后盾。第三,当然,省委也可以考虑由其他同志担任柳泉市委书记,但一定要对柳泉的情况非常熟悉,在柳泉要有相当威信,否则,恐怕很难控制局面。

赵德良自然明白了余丹鸿的意思,便不再说话。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后背上,陷入了沉思。

刚才的一场豪雨,就像给城市洗了个澡,现在的天空,一片湛蓝,整个城市,看上去格外的精神,格外的清爽。城市已经醒了。城市醒来的标志,就是人流车流的骤然增加,所有人,都急匆匆地出门,急匆匆地赶路。每个人都急着赶向自己的工作岗位。每当看到这种情形,唐小舟便有种生活在一群工蚁之中的感觉。蚂蚁群体之中,有一种工蚁,生来就是劳碌命,一生都在奔波。看看都市人,哪个又不是如此?蝇营狗苟,追名逐利。动物和人,区别也许只是大脑的容量以及行为能力的大小,性质是一样的。

像以前一样,汽车先回了赵德良的住处,余丹鸿先一步离开了,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吃过早餐,再一次步行从侧门进入办公室。

路上,赵德良问,最近大家都有些什么说法?

唐小舟说,大家全都在议论叶万昌的事,说法很多,更多的都是些猜测,似是而非。每当出现这样一件事,肯定会有这些说法的。

赵德良说,你的那个记者朋友是不是在追踪这件事?

唐小舟说是的。

赵德良说,那叫她快点把真相公布出来,以正视听。

唐小舟拿起手机,拨打了徐雅宫的电话。徐雅宫仍然在柳泉,不过此时没有采访,而是在睡觉。唐小舟说,先发个消息吧,通讯以后再说,最好明天就见报。

赵德良又问,武警反恐演习的事,有什么议论吗?

唐小舟说,我打听过,大概武警属于军队,既不属于地方党委管也不属于地方政府管,所以,没什么人关注。

赵德良说,你问问昭武同志在干什么,叫他过来一下。

马昭武之后,赵德良又分别和丁应平、彭清源等人谈话。唐小舟进去加水的时候,偶尔听到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他明白了,赵德良正在考虑柳泉市班子的问题。有一次,他听到了王增方的名字,心中愣了一下。王增方是北京下派挂职的干部,难道赵德良考虑把他留下来?【百度搜:5uxiaoshuo】让王增方留下来,是唐小舟的小算盘,也算是他所犯的官场毛病。自从柳泉一再出事之后,他便在考虑一件事,估计柳泉会发生官场大地震,这场地震,到底会震倒多少人,目前难以定论。可以肯定的是,叶万昌那把椅子,肯定要换人了。唐小舟让自己站在赵德良的角度考虑问题,一次又一次想到叶万昌之后,柳泉班子的配备问题。

唐小舟不断地问自己:如果是你主导调整柳泉市班子,你应该怎么办?

第十八卷 结局篇 03

这个班子,因为是祝国华和叶万昌一手建立的,他们的伯乐,都是同一个人,省长陈运达。中央调配干部的时候,不喜欢党政同一条线,道理也在这里。两人如果同心协力干好工作,自然是大好事,假若两人同心协力谋私利,整个班子,就会铁板一块。柳泉的情况,正是如此,尽管有张盛恭这样的异己分子,但总体来说,成不了气候,整个柳泉,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余丹鸿至少有一句话是对的,临时从外面调干部进去,怎么突破柳泉这个权力壁垒?王增方在此地挂职,又没有太多地方色彩,将他列为首选,是当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如果让王增方同现任市长搭班子,恐怕有相当难度。且不说关泉曾被指定主持工作,在常委里面排名第二,王增方的前面,还有一个排名第三的副书记张盛恭。有这两个人在,他是很难开展工作的。现任市长和副书记,必须有一个人要调走。最好是市长离开,重新调一个市长进去。党政一把手,都是外来的,其中王增方因为在柳泉干过一段时间,当书记,应该镇得住。

问题不在于这样的安排是否合理,而在于常委会是否能够通过。

班子里,马昭武肯定听赵德良的,丁应平是赵德良提起来的,在这件事上,他自然也会站在赵德良的立场。所以,赵德良叫常委来谈话的次序,便很有讲究,先叫马昭武,接着是丁应平。第三个考虑的是彭清源。

江南省官场有两根平衡棒,一个是彭清源,另一个是游杰。彭清源是直接和陈运达对立的力量,游杰则是高干子女身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势,不屑于和陈运达、彭清源这类凭过硬的政绩和多别人几倍的努力苦挣苦干上来的干部搭帮。如果要建立权力平衡,这两个人,是最好利用的。彭清源肯定会尽最大可能反对陈运达,而他反对陈运达的最大力量之源,便是和赵德良联合起来。至于游杰,只要不削弱他个人的利益,他是不会反对的。可省委常委毕竟不只这几个,陈运达的力量是不可忽视的,偏偏这次出事的,又是他那条线的人,如果能够顺利将关泉推上去,这个缺掉的窟窿就补上了。所以,余丹鸿才会迫不及待地猛推关泉,相信常委会讨论的时候,陈运达也会不遗余力。

如果要让他们哑口无言,赵德良除了抓住彭清源等几名常委之外,还必须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让别人提不出反对的意见。

果然,彭清源之后,赵德良接下来便要找游杰谈话。

游杰的父亲退下来后,一直住在北京,国庆节后期突然病重住进了医院,游杰临时赶去北京看望父亲,还没有回来。

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后,赵德良说,你给他打电话,我和他说几句。

唐小舟便在赵德良的办公室里拨通了肖斯言的手机,告诉肖斯言,赵书记要和游书记通话。两位秘书便将手机交给了各自的老板。

赵德良先问了问游杰父亲的情况,然后开始谈起江南省的情况。赵德良说,现在柳泉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细节,我在电话里就不多说了。常委里有几个同志建议,需要尽快把柳泉的班子落实下来,落实有利于柳泉政局的稳定。我的意思是下午开个临时常委会,讨论一下这件事。

游杰可能问有没有具体方案。赵德良说,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明确对关泉同志的任命,市长人选,可以后一步考虑。不知游杰说了句什么,赵德良说,第二个方案,把王增方同志留下来,并且任命为市委书记,再从其他地方调一个市长过去。关泉同志,可以临时考虑安排去中央党校学习。张盛恭同志,我仔细考虑过,暂时宜静不宜动,作为专职副书记,他能为柳泉的稳定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我想,暂时让他留在柳泉比较有利于工作,等柳泉一稳,可以考虑将他动一动。

唐小舟在心中暗自叫了一声好。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赵德良便和游杰进行了一次权力交换。张盛恭是游杰的人,游杰自然希望张盛恭能够上去。可实际情况摆在那里,张盛恭当柳泉市委书记,对稳定柳泉局势,起不到关键性作用,甚至有可能会使乱状加剧。王增方当书记,张盛恭当市长,也是一种选择,而且是一种游杰很愿意看到的选择,毕竟张盛恭升了嘛。问题是,张盛恭现在排名第三,王增方只是个挂职干部,排名第三的副书记当行政一把手,王增方是很难开展工作的。从大局出发,只能是张盛恭做了一些牺牲,暂时定在现在的位置上,对稳定柳泉大局,有百利无一害。关键在于张盛恭要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要放低这个姿态。这样的姿态,谁肯放?除非是给一张政治期票。【WWW.5UXIAOSHUO.COM】游杰显然认同这一安排,同时也考虑到了王增方的挂职身份,对赵德良说了几句什么。

赵德良说,是啊,你正好在北京,这是天意。我看是不是这样,如果你抽得出时间的话,辛苦一下,去一趟发改委,代表江南省委,和发改委沟通一下。如果不行,我再给他们打个电话。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倾向于第二方案,游杰显然也觉得第二方案要比第一方案好。在这件事上,他们已经达到一致。

赵德良和陈运达的谈话,被安排在常委会前半个小时。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唐小舟不是太清楚,却可以肯定,也是商量柳泉班子的事。

唐小舟想,如果是自己,应该怎样开始这场谈话?会不会也像对待游杰一样,直说有两种方案?深入一想,应该不会。对待陈运达,显然不能等同于游杰。赵德良或许应该说,我刚刚从北京回来,常委们就陆续跑来找我,谈到柳泉班子的事。大家有个意见是统一的,那就是柳泉目前的情况比较特殊,临时主持工作,恐怕不行,得尽快把班子定下来。下午的临时常委会,就是讨论这件事,开会之前,我们有必要沟通一下。

陈运达会有什么意见?班子尽快定下来,他一定是赞同的。柳泉的班子烂掉了,他本人是有责任的,现在调整班子,可以说是在替他揩屁股。就算他心里觉得不爽,嘴里也不好说什么。或许,他会说,班子是要尽快定下来,拖下去不好。省委有具体意见吗?

他所说的省委,并不是指省委常委会,而是指赵德良本人。

赵德良或许不会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透露给陈运达,很可能会说,这件事有点急,走程序恐怕是不行了。我考虑特事特办,组织部和各位常委,都可以提出自己的建议和人选,直接拿到常委会来讨论,哪一种意见好,我们就定哪种意见。

临时常委会由唐小舟记录。

赵德良开宗明义,因为柳泉市班子出了一些状况,所以召开这次临时常委会。常委会只讨论一个问题,就是柳泉市的班子问题。他说,他一直没有打算对各市的班子大动,准备把这件工作留到党代会召开之前。现在看来,柳泉市的班子不动是不行了。正如有些常委担心的那样,柳泉的班子如果不能尽快落实下来,可能还会出问题。对此,他本人也非常忧虑。但因为事出突然,柳泉市的班子到底怎么定,他来不及和所有常委个别征求意见,只能提交常委会讨论,希望常委们各抒己见,提出切实的解决方案。

第二个发言的是陈运达,他完全同意召开这次临时常委会,柳泉出了这样的事,省委确实需要当机立断,用铁一般的手腕,迅速稳定柳泉的班子,从而达到稳定柳泉政局的目标。因为是组织人事工作,希望组织部能够先拿一个方案出来。

游杰人在北京,未能到会,接下来自然就轮到马昭武了。

马昭武说,叶万昌出事的消息传到省里,当天,游杰副书记就主持召开了一次省委组织部部长紧急会议,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讨论过柳泉市班子问题。当天的会上,形成了两个意见,一是临时性过度方案,即由关泉同志暂时主持工作,具体人事安排,等省委常委会讨论后再决定。此外,还有一个备选方案。考虑到柳泉市的情况非常特殊,叶万昌出事后,班子的情况比较复杂,临时指定现班子成员,指定哪一个人,都有利也有弊,所以,组织部建议,由王增方同志临时负责。最后,游杰副书记觉得备选方案不好,决定采用第一方案,并且分别和德良同志以及运达同志交换意见,最终确定由关泉同志临时主持工作。

马昭武特别说明,这次临时常委会,因为性质特殊,组织部来不及就柳泉市的班子问题进行讨论,他个人的意见,还是二选一。要么,将关泉同志担任市委书记的事定下来,要么,由王增方同志担任市委书记。

第十八卷 结局篇 04

余丹鸿在常委中排名最后,但今天的会议意义非同小可,他顾不得身份这类敏感问题了,急于站出来表态说,王增方同志是发改委下派来挂职的,发改委会不会对他有所考虑?我们这样一来,会不会打乱发改委的安排?以我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选择关泉同志比较稳妥。

马昭武说,挂职干部在当地留下来的情况,并不是没有先例,这样的先例还很多。我们省直有好多干部挂职以后,就在当地任职了。中央下来的干部,在我们省没有留下来的例子,但在外省,还是有这种情况的。

陈运达说,这事,是不是应该先征求一下发改委的意见,然后我们再讨论?

赵德良说,如果我们先征求了意见,而省委常委会又无法形成统一意见,恐怕不太好。

说过这句话,赵德良显然还有未完之语,但他没有继续说,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所有在官场上行走的人都知道,领导在讲话过程中喝水,并不等于领导的讲话已经结束,恰恰相反,喝水表明领导接下来还有更大段的讲话。因此,赵德良喝水的时候,其他人,没有一个发言。

赵德良将茶杯放下,接着说,有一件事,我要向大家通报一下,游杰同志的父亲住院,他赶回北京去了。今天上午,他给我打电话,主要是两件事,第一,向我请假,第二,他非常关心柳泉市的现状。关泉同志临时主持工作,是游杰同志和组织部的同志一起定的,这个决定,不仅没有稳定柳泉的局面,反而有继续乱下去的迹象。游杰同志对此非常不安,他对我说,这个决定可能有点问题,是他没处理好。我说,这件事,不仅仅是你和组织部部长会议决定的,也分别征求了我和运达同志的意见,我和运达同志,也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说,这件事需要检讨,我们三位书记,都有责任。在电话里,游杰同志也表达了一种意见,希望快点把柳泉的班子定下来,他也倾向于由王增方同志来挑这个担子。既然他有此提议,人又在北京,我和游杰同志商量了一下,希望他能抽出时间,去一趟国家发改委,和他们通一下气。

这番话大有讲究了。如果明确通知召开常委会,某个常委因故不能到场,那是一定要向赵德良请假的。但是,如果仅仅只是因为私事,例行的做法,是向办公厅通报一声,并没有向省委书记请假一说。赵德良和游杰之间,通话是实,游杰主动给他打电话,却不是事实。赵德良有意将很多话反过来说,这就是一种说话的艺术了。没有人会去计较是赵德良主动打电话给游杰,还是游杰主动打电话给赵德良。何况,游杰是副书记,主动给赵德良打电话,于情于理都正当。游杰的父亲住院,他本人一时不能在江南省正常上班,向办公厅请假还是向省委书记请假,都说得过去。这些细节,没有人会顶真,甚至不会考虑到底是赵德良就王增方的任命向游杰征求意见,还是游杰主动提名。常委们需要了解的是游杰对此事的明确态度,支持还是反对。

游杰对于这一提案,显然是投了支持票的。赵德良正因为有了这一保证,才会说出这番话,让人觉得,游杰是主动提名,而不是被动接受。

唐小舟的手机是调到震动的,而他的手机,又很可能是整个江南省最忙碌的手机之一。他做着记录工作的同时,手机不断地震动。每次震动,他都要拿出来看一眼,以免漏过重要电话。手机再次震动的时候,他拿出来一看,是肖斯言,知道这个电话重要,便将身子弓到桌子下面,小声地接听。

肖斯言把电话交给了游杰。游杰说,他已经去过了发改委,分别见了几个主要负责同志。发改委的意见很明确,只要王增方同志本人同意,他们没有意见。

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可能有意见的事。某一个人被下派挂职,可能有考虑提拔的因素,但更重要的因素却在于暂时还无法提拔,只能采取一种迂回的方案。既然暂时不能提拔,就是提拔有一定难度,地方能够安排,实际上解决了上面的难题,何乐而不为?

唐小舟问,要不要赵书记接听?

游杰说,他们在开常委会吧?你告诉他就行了。

唐小舟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赵德良身后,弯下身,在他耳边说,游书记刚才来电话,发改委说,只要王增方同志同意留下来,他们没有意见。

赵德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很难判断他对这一消息的态度。唐小舟说过之后,迅速回到座位,继续记录。【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赵德良说,组织部的提案,只是方案之一。因为这件事的特殊性,我们选拔同志,一定要选准,要吸取教训。我听说,关于叶万昌的任命,就曾有很多同志反对,事实证明,这些反对的声音是对的嘛。叶万昌是没有选准嘛,确确实实给党和人民的事业带来了不可挽回的损失。这次我们为柳泉市配备班子,尽管时间非常紧,但我们的标准不能松。怎么样?除了组织部的提名,大家还有没有理想的人选提出来讨论?

此前,确实有些声音,比如余丹鸿的提议等。可奇怪的是,此时,这些声音竟然没有了,会场出现了暂时的安静。坐在一旁的唐小舟暗想,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形,可能与王增方被提名有关。如果组织部提名的不是王增方,而是别的人,其他任何人,与关泉相比,优势就不是太明显。相反,王增方不一样,他既有国家发改委下派的背景,又在柳泉工作了一年多时间,政绩还是非常显著的。尤其重要一点,他在整个江南省官场,没有派系背景,如果没有人提名,谁都不可能考虑他。相反,一旦有人提名,谁都不会觉得自己损失了什么。

赵德良看了看诸位,说,大家都表示一下意见吧。

丁应平第一个表示了意见,他说,在目前这种形势下,我觉得组织部的这个提名,充分考虑了各种因素,是审慎的,严谨的,也是最好的。我同意。

彭清源接着说,这几天,耳边一直不清静,说事的人很多,说什么话的都有,游说某某人当市委书记的最多。省委的决定是很正确的,及时的,柳泉的班子,确实要特事特办。坦率地说,我私下里,也曾考虑过这一问题,因为想到王增方同志是下派干部,没有把他纳入考虑范围。今天,组织部的这一提名,让我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我完全同意组织部的提名。

夏春和是纪委书记,对于柳泉市班子的情况,他更了解一些。他原以为会提名关泉,甚至早已经做好了投反对票或者弃权票的准备。现在提名的竟然是王增方,他也像彭清源一样,有种眼前一亮之感,觉得组织部的这个提名,或者说赵德良的这一考虑,确实具有大局观和公正性。他表态投了赞成票。

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处境有些尴尬,柳泉市所出的事,与黑恶势力有关,而黑恶势力的存在,与他这个政法委书记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至少说明他不那么称职。此时,他如果再力挺柳泉市现有领导中的某个人,就显得不识时务了。尤其关键的是,假若不久那个人又被查出有问题呢?他就陷入被动了。因此,他也就投了赞成票。

至此,如果将赵德良和游杰算进去,常委中,便有六个人投了赞成票。就算有人反对,能够起到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

常委中,周昕若年龄快踩线了,如果勉强支撑,或许还可以在人大政协干上一届,但他的身体情况不是太好,他本人是去是留,还在犹豫彷徨。无论是要走还是要留,他都不想此时在官场栽刺,若想留,还希望到时候有更多的人替他说话。若想走,退下来后,还需要官场方方面面的照应,而赵德良又是省委书记,他自然不想把关系搞僵,站在多数人那边,自然是他的选择。还有一位常委属于挂名性质,他本人是军区司令员,地方党和政府的工作,他极少过问。他见大家都赞成,也就随了大流。

剩下来的常委中,余丹鸿一直没有表态,大概是想看看陈运达的意思以及瞅一瞅风向,现在看来,大局已定,他也就说了五个字,我没有意见。

最后只剩下陈运达了。陈运达见大势已去,不想节外生枝,表态说,只要发改委肯将增方同志支持给我们省,增方同志本人也乐于为江南省做贡献,江南省又增一员大将,是我省之福,我本人乐见其成。

全体通过,赵德良因此结案陈词。

第十八卷 结局篇 05

赵德良说,我本人也同意组织部的提名。今天常委没有到会的只有游杰同志一人。尽管游杰同志在电话中已经表达了这一意思,但按照组织程序,我们还是要确认一下他的意见。散会后,请丹鸿同志将情况向游杰同志报告一下,并让游杰同志,把意见传真回来。另外,游杰同志刚才来过电话,他已经去过发改委,发改委几位主要领导同志的意见很明确,全力支持江南省委的工作,只要王增方同志同意留下来,他们没有任何意见,完全支持。既然常委会大多意见通过,那昭武同志就负责通知一下王增方,就由我和昭武同志负责和增方同志谈话,同时准备上报中组部和发改委。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彭清源说,我有一个想法。

赵德良说,清源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彭清源说,在原来的班子里,王增方同志因为是下派干部,虽然挂了常委,但基本是没有排名的。就算副书记比一般常委排名靠前,他的前面,还有市长和专职市委副书记。现在,让排名靠后的王增方同志担任市委书记,为了便于王增方同志开展工作,另外两位同志的安排,是不是也应该一起考虑一下?

丁应平立即说,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清源同志先说出来了。王增方同志虽然是北京下派的干部,又是由省委任命的市委书记,毕竟,他以前只是一个挂名常委,班子如果不理顺,工作开展起来,就会有很多阻滞。在目前这种特殊的形势下,对稳定柳泉的局势,非常不利。

这显然是一种政治艺术,也是一种决议的艺术。唐小舟暗自猜测,赵德良显然是想对柳泉市班子动大手术。可是,他不能将自己的全部想法合盘托出,如果他说,柳泉市的市委书记拟由王增方担任,再从外面调一位市长过去,现市长关泉调离,不希望出现这一结果的人,很可能抓住其中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环节,大做文章,从而将会议主题引偏,最后弄出个不了了之的结果。这次常委会如果不能形成决议,下次是否就能?下次更难,各方面力量都有了喘息之机,活动会异常频繁,势力拉锯的结果,便形成了相互的消耗,最终可能形成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结果。【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现在,赵德良的方法是,一开始摆明了态度,只讨论市委书记人选,其他暂时都不予考虑。常委会便被集中在这一议题。等这个议题形成形成决议,后面无论出现何种变故,这个决议,都不可改变了。

要不要改变?自然要改变,那是第二步。但这步棋,不能由赵德良来走,一定需要由别人提出来。

王增方担任市委书记一旦成为定局,许多其他问题,便接踵而来,最迫切的问题,恰恰是彭清源和丁应平提出的班子不顺的问题。

按理,关泉在班子里排名第二,张盛恭排名第三,即使调一个无名小卒去当市委书记,班子也是顺的。可中国官场的事,除了职务的任命之外,还有一个实力问题。实力直接与权力挂钩,相反,与职务任命的关系,倒小得多。因为王增方在当地没有权力根基,他作为市委书记,要同时平衡关泉和张盛恭,难度非常之大。柳泉的班子如果不更进一步调整,王增方将陷入无休无止的权力拉锯之中。而且,在相当一个时期内,他一定是班子中的少数派。真的那样,他这个书记,就只是一个空架子了。这恰恰是彭清源和丁应平的话意。或许,这也正是赵德良的意思。上午,赵德良之所以分别找他们谈话,正是在调兵布阵,要求他们在关键时刻,把这一问题抛出来。

这番话,不涉及任何个人,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全都是弄权高手,谁都意识到这是个大问题。

赵德良因此转向其他常委,问,大家有什么想法?

其他常委先后表态,话虽不同,意思是一致的,这个问题,省委确实需要充分考虑,最好是一次到位,免得留下后遗症。

这又是赵德良的政治智慧了,第二个议题,如此自然而然地派生出来,使得常委会不得不深入地讨论下去,甚至不能拖。至于这一议题,是否能够有一个令赵德良满意的结果,都已经不是关键,关键在于,王增方的市委书记提案,已经获得通过,他至少已经取得了百分之五十的胜利。

赵德良便转向马昭武,问道,昭武同志,你们组织部对这一点,有过考虑没有?

马昭武说,柳泉的事态发生得太突然,许多事都堆在了一起。在这里,我要向省委检讨。这些天,我们组织部差不多是在打乱仗,所有日常工作全部停下了,突击解决柳泉的问题。至于刚才大家提到的柳泉市委书记确定之后,其他班子成员的配备问题,组织部的部长会议,确实还来不及讨论。我们没有做好提前准备,在这件事情上面,没有当好省委的参谋,我要向省委郑重检讨。

陈运达说,叶万昌这个王八蛋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大家都有些手忙脚乱,也不是省委组织部一个部门,其他部门,大概也都一样。现在也不是检讨的时候,先把问题解决,这才是最重要的。

马昭武说,刚才大家讨论市委书记人选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真的确定由王增方同志担任市委书记,班子成员,是不是应该作相应调整。我临时有些想法,但不成熟,也没有机会和组织部其他同志商量。

陈运达便说,成不成熟都不要紧,说说你的意见吧。

马昭武说,虽说组织部没有考虑过具体方案,但有些工作,我们是做了的。祝国华出事后,我们作过一些调查,尤其是针对叶万昌,我们是摸过底的。从目前摸底的情况看,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叶万昌的事,有可能涉及关泉同志。正因为存在这种可能,所以,我们为了以防万一,做过一个预案。

赵德良说,昭武这个组织部长当得不错,刚才还说没有准备,什么事都想在前头做在前头了,这不是准备是什么?如果我们每一个同志,都能这样积极主动地工作,省委,可能就会少很多被动。听了昭武同志的话,我有点感慨,所以说几句题外话。昭武同志,你接着说你们的预案。

马昭武打开笔记本,说,组织部建议省委安排关泉同志去中央党校学习,如果最终证实关泉同志与叶万昌案没有牵连,那时,他的学习任务也结束了,再考虑安排具体职务。关泉同志离开之后,建议调闻州市市委副书记朱若丹同志担任柳泉市代市长。

彭清源立即说,昭武同志这个组织部长当得好,什么事都做了提前准备。

夏春和说,安排关泉同志暂时去学习也好。

纪委书记这个也好,等于告诉其他人,关泉很可能是有问题的,纪委正在查他,只不过出于某些考虑,暂时不宜在此公开。有了这样一个微妙的潜台词,还有谁敢替关泉说话?不管由朱若丹代市长的提名是否通过,关泉去党校学习,大局已定。

赵德良在此时问了一句:张盛恭同志怎么安排,组织部有考虑吗?

马昭武说,有关这一点,省委组织部没有明确的方案,但有一个基本统一的认识。

赵德良问,什么认识?

马昭武说,如果省委同意王增方同志任市委书记,关泉同志和张盛恭同志,两人中一定要动一个,两个都动需要慎重。留下一个不动,可能更有利于大局。

话虽然不多,却也已经体现,组织部的提名,是经过极其慎重的考虑和认真考察的。

唐小舟一直以为,陈运达会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可陈运达的整个态度,让唐小舟觉得很暧昧,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余丹鸿也没有在前面打冲锋,他显得极其沉默,只是不得不发表意见的时候,才说几句表示附合的话。后来唐小舟才想明白,柳泉市所发生的一切,对于陈运达以及余丹鸿来说,实在太被动了,可以说措手不及,他们需要考虑的,恐怕不是保别人,而是保自己。就算开会之前,他们有过预案,比如推出关泉,可会议一开始,有人抛出了王增方方案,这个方案,显然比关泉方案要好得多,他们措手不及,来不及提出更好的方案,只好静观其变了。

第二天,叶万昌自杀的消息见报,顿时被各大网站转载。

第四天,王增方给唐小舟打来电话,问明天的谈话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组织部谈话,自然是关心你。只有纪委谈话才是帮助你。

王增方明白了,说,这都是老弟你帮忙呀。我怎么感谢你?

唐小舟说,王书记,你这话就不对了吧。我能帮你什么?你可别乱说,这是在害我。

王增方说,知道知道,我心中有数。

第十八卷 结局篇 06

全省公安局长会议如期召开,会议的前一天是报到,省公安厅考虑到会期有三天,赵德良一前一后,都要参加,所以给他和唐小舟各安排了一个房间。唐小舟将这事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说,你去看看吧,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们住过去也好。

住会?唐小舟觉得这事有些特别,又不是党代会人代会,只不过是公安局长会议,赵德良会去住三天会吗?既然他这样说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唐小舟抽出时间,开车去了雍安酒店。

这间酒店是八十年代建的,当时,全国兴起一股大建楼堂馆所之风,各地一些大的政府机构,均都建起招待所。名字虽叫招待所,规格却是酒店,而且还是高档酒店。当然,这股风后来被刹住了,使得某些省的某些大机关后悔不迭,原因是他们跑得慢了。江南省情况比较特殊,公安和武警都建有高档豪华的招待所,最初一个叫公安宾馆一个叫武警宾馆,两座宾馆紧挨在一起,相距不过三百多米。后来,政府机关以及部队等,均不准经营实业,这两间宾馆也就改头换面,一间改成了雍安酒店,一间改成了雍警酒店,名义上交给地方经营,实际上,仍然和公安以及武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唐小舟拿了两间房的钥匙牌,赵德良自然不会去住。唐小舟想,回家也不方便,不如住到酒店里去,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进入房间,他刚刚将门关上,正准备去洗澡,却听到门铃响了起来。他觉得奇怪了,这会是谁呢?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他将门打开,谷瑞丹走了进来。他想拦住她,可已经来不及了,她根本不经他同意,便跨了进来。他有些恼火,却又无能为力,他和她吵架吵得实在太多,再也没有劲而且也没有兴趣和她吵了。

他让门开着,然后走向房间正中,颇为冷漠地问,你有事吗?

她早已经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一样,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反问道,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他打开电视机,坐在床上看电视,不理她。

她说,话都不想跟我说了?

他说,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她说,可是,我现在后悔了,想复婚,你总得给个意见吗?

他说,那你先去药店,买点后悔药给我。

她说,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难道一点都不念旧?

他不出声了。暗想,这么多年的感情?这个词听上去怎么这么刺耳?这么多年,他对她确实曾有很深的感情,可后来他动摇了,怀疑了,认为她从来就没有动过情。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也证明了这一点,假若他们有哪怕一点点感情,那一切还会发生吗?

她说,并不是我想离婚,你要知道,是你把这场婚姻破坏了。这些年,你关心过我吗?你关心过孩子吗?你给过我什么帮助?给过我家什么帮助?我一个女人,所有一切全都是为了这个家,我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只是落得你这样一个态度。说着说着,她竟然哭了起来。

唐小舟有点惊讶有点烦躁。他一直觉得,这个女人心硬如铁,结婚十几年,他从未见过她软弱的时候。现在,她竟然哭了,这确实让他惊讶,总觉得那眼泪不应该是她的,或者说,这眼泪背后的感情,显得不真实。烦躁是因为他的门开着,女人在自己的房间里痛哭流涕,如果被什么人看到,又传出去的话,不知会出现什么样的谣言。

他说,收着点吧,门没关呢。这里住的可都是你们系统的人。

她说,我不管,我就是要哭,就是要他们知道,是你负了我,是你对我不负责任。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说,这话你不应该对我说。

她说,那我应该对谁说?

他说,你应该去对那个姓翁的说。

她突然有些恼火,说,你都是听谁在那里胡说八道?这很好玩吗?你一遍又一遍这样说,我从不和你计较。我问你,你到底抓到我们什么了?是捉奸在床,还是有什么视频录像?

唐小舟懒得和她说了,反正他在这里也是临时的,既可以在这里住,也可以不在这里住。他站起来,拿了桌上的包,转身向外走。

她比他的速度快得多,几步跨过来,拦在他的面前,说,难道真的不是爱人就是仇人?你为什么这样狠心?

他说,你错了,我们既不是爱人,也不是仇人,是陌生人。

说过之后,想将她推开。她早有准备,对他说,要不这样好不好?我们不复婚也可以,我们做情人。

他冷笑了一声,说,做情人?你要多少情人?我没想到,你还有当武则天的兴趣。

她拉住了他,低声下气地说,要么,不做情人也可以,你帮我一把,好不好?我保证,只要你帮我这一次。以后再也不缠你了。

他想,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他倒是想看看,她的目的何在。他指着里面的沙发说,你去那里坐着,好好说。我把话说在前头,你如果再一哭二闹三上吊,我立即走人。

他的话说得够重了。在他的眼里,她就是那种市井女人,俗不可耐却又弄了件华丽的外衣披上,以为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并且将嘴唇涂得鲜红鲜红,就是高雅就是气质就是层次。她还常常为此暗自得意,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说过,我们的层次就是不同,你的坯子在那里。

她很听话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回到房间里,靠在放电视机的桌子前,说,现在,你说吧,要我帮你什么。【百度搜:5uxiaoshuo】她说,让翁秋水当副厅长。

他想,现在终于承认和他有关系了,刚才不还是信誓旦旦吗?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一种信号。他很清楚谷瑞丹这个女人,她属于那种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却有无缘无故的恨的人,她如果极其努力地帮一个人,绝对不会是帮别人,而是帮自己,是自己想从中捞到更大的好处。比如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她曾努力想让他在报社谋得一个好职位。她那样做,无非是想她能从中捞到更大的好处,以及他有个好的前程之后她能够更加风光。现在,她如此努力地想帮翁秋水,难道说,她真的打算和翁秋水结婚?翁秋水的老婆怎么办?

他说,这个理由不充分。他想说,且不说我和他非亲非故,而且,他是个给我戴绿帽子的人,你以为我弱智呀,我会帮他?我恨不得生吃了他。

这话,他自然不会说,现在他是有身份的人,说任何话,都不能把自己等同于市井斗民。

她说,只要他当了副厅长,处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那就是我的。

唐小舟说,就算他当上副厅长,你也不可能当上处长吧。你们处还有一位副处长,排在你前面呀。

她说,那个人马上到龄了,根本上不去。

唐小舟说,即使他上不去,那也不一定就是你吧?你当副处长才只有两年多时间。

她说,只要你肯帮我,我知道你有办法。

唐小舟说,如果仅仅只涉及到你,看在成蹊的份上,我可以帮你。

谷瑞丹说,你答应了?

唐小舟说,你不是一再说我是农民吗?我就是农民,别人把我的东西偷走了,我还看着那件东西对他说,这件东西放在你这里,才真正物有所值。我做不到。

谷瑞丹的优越感顿时上来了,说,没办法,农民就是农民,一辈子都脱不了土味。

他说,我就是农民,我就是脱不了土味。很抱歉,你的忙,我帮不了。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番话,等于承认了某件事的真相,而这个真相,实际上再次刺了他一刀。她为此后悔,却又无法改变,只得换了一种办法求他。她说,你刚才不是说为了成蹊吗?只要为了成蹊,你愿意帮?

他说,这和成蹊有什么关系?

她说,当然有,你不肯和我复婚,我总不可能一辈子单身,是不是?

唐小舟说,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和翁秋水结婚?

她说,有这种可能。说过之后,显然觉得这是承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对他是一种伤害,便又说,是你不肯和我复婚。既然你不肯复婚,我就是单身,世界上任何一个除了你之外的男人,都有可能成为我的丈夫。

他说,是的,那是你的权利。

她说,假如我和翁秋水结婚,他就成了成蹊的继父。你难道不希望他将来对成蹊好一点?

唐小舟觉得好笑,这也是理由?成蹊现在还小,将来长大了,懂事了,她有自由选择权。如果她的继父对她不好,倒是我最乐于看到的,那时,她就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听说翁秋水果然可能成为成蹊的继父,唐小舟几乎勃然大怒,但他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说,好,我承认,这算是一条理由。可是,他不是有老婆吗?他不是还没有离婚吗?

第十八卷 结局篇 07

她说,他那个老婆,病病恹恹的,又是抑郁症,根本治不好。他们的婚姻,早已经名存实亡,离婚是肯定的。

唐小舟说,那等你们结了婚再来找我吧。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

她有些不相信地问,如果我们结了婚,你真的肯帮我们?

唐小舟说,你们结了婚再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现在就说,太早了。

她说,明天就开公安局长会议了,你能不能找个机会对杨厅长提一提?事成之后,我把沿江路那套房子过户给你。

唐小舟暗想,这是买官呢,而且舍得花成本。她心里自然会算账,这两顶官帽一旦买到手,以她的贪婪和两人的实权,这一百四十万,可能不要一年就捞回来了。他说,你也知道我是农民,农民的劣根性,追求蝇头小利,不敢贪大财,没这个胆。

她说,那本来就是你的,你怕什么?

他说,你知道我怕的。我现在的位置来之不易,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我已经非常满足了。我不想因为太多的欲望,把自己毁了。

她说,农民就是农民。

她在这里又磨了很长时间,所有方法全都用到了,她大概以为自己本事超群吧,可她忽视了一点,现在的唐小舟,早已经不是过去的唐小舟了,他已经不可能在这类手段面前失去自我,或者说在这类手段面前失去判断力。

第二天,公安局长会议召开,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参加了上午的会。

赵德良没有要冯彪的车,他知道唐小舟还开着那辆公安车,便坐唐小舟的车来了。赵德良一到,自然被请上了主席台正中的位置。杨泰丰也要给唐小舟安排座位,唐小舟说,我就不进去了,我回房间去休息。

十点钟,手机有短信进来,拿起一看,是赵德良。赵德良有两部手机,其中一部在唐小舟的手里,另一部,基本只是用来和唐小舟联络。赵德良说,我在一楼。

唐小舟立即出门,来到一楼,赵德良果然已经等在那里。好在雍安酒店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汽车就停在院子里。唐小舟快步跑到汽车旁边,打开车门,待赵德良坐上汽车后,才进入驾驶席。

他问,我们去哪里?赵德良说,去雍警酒店。

雍警酒店?唐小舟突然想到,今天也是武警反恐演习的日子。此时,武警部队的领导们,应该都在雍警酒店吧?同时,唐小舟还想到,全省公安局长会议和武警反恐演习安排在同一天,应该不是偶然的吧?名义上反恐演习,实际上会不会是一场扫黑行动?如果说是,那实在是太精妙了,将全省各市州的公安局长,全部集中到省里,而全部的武警部队,趁此机会,迅速采取雷霆行动,一举将那些涉黑分子擒拿?

将汽车驶向雍警酒店,见门口站着两排穿迷彩服戴着钢盔胸前挎着微型冲锋枪的武警战士,每人都佩戴着蓝色袖标。唐小舟驾驶的是公安车,这种车在其他地方有特权,但到了这里,特权便没有了。其中一名武警战士站到了车头,高高地举起右手,示意停车。唐小舟正要开门下去,赵德良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牌子,说,你拿这个给他看。唐小舟接过来一看,见是一张特别通行证。他拿着通行证下车,递给站岗的武警战士。

武警战士很原则,说,你可以进去,但车和车里面的那个人,不能进去。

这里毕竟是部队,唐小舟也觉得有点难办,便回到车上,将情况对赵德良说了。赵德良挥了挥手,说,你先把车靠边,别挡了道,然后给陈总队长打个电话。

唐小舟依命停好车,拿出手机,给总队长陈光打了个电话。

陈光听了几句,然后对唐小舟说,你把电话给那个战士。唐小舟下车,走向那两排战士,将手机递给最近的那位。那位不敢接,看了看另一位战友。另一位可能是个班长,他立即迈着正步走过来,接过了电话,听了几句,然后将电话还给唐小舟,立正,敬礼,然后做出一个放行动作。

唐小舟将车开进去,找个地方停好。刚刚下车,便看到陈队长等一群人迎了过来。

唐小舟仔细看了看,领头的并不是陈总队长,而是两个人,其中一个,竟然是罗先晖。唐小舟大感奇怪,罗先晖不是在参加公安局长会议吗?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再往后一看,第二阵营的还有杨泰丰,原来,他也跑到了自己的前面,先一步到了这里。第一排有一个武警少将,唐小舟不认识。陈光和政委也都是少将军衔,他们却走在这两个人的后面,形成第二梯队,由此可见,前面这个少将,很可能是武警总部派来的。【WWW.5UXIAOSHUO.COM】赵德良迎过去,还没有近前,手已经主动伸了出来。与军人握手有点累赘,他们先要立正敬礼,叫一声首长好,然后才双手伸出相握。

大家来到二楼的会议室,这里已经被布置在了一个作战室,会议室的正中墙上,是一块很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显示的是江南省地图,四周,还挂着各市的城市主要交通图。

赵德良被请到最前面坐下来,他的对面,是武警总部的那位少将。罗先晖坐在赵德良的身边,第三个位置,坐着杨泰丰。对面第二把椅子上坐着武警总队的刘晟政委,陈光坐在第三位。陈光和身边的政委耳语了几句,然后说了声开始吧,便有一个挂大校军衔的军官,拿着一个手电筒式的仪器走到前面的大地图前。

大校在那只手电筒上按了几下,原来是遥控器,地图顿时大亮起来。他再按了一下,手电筒射出一束光,成了电子教鞭。他再按一下,面前的大地图,便被切换成了好几个单独的视屏,每一个视频上面,出现了部队运动的画面。

大校用电子教鞭指着屏幕说,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本次反恐演习行动中,各部队的进展情况。

唐小舟看到,每个方块里,都是部队运动的画面。

现在果然是高科技了,部队走到哪里,画面立即传回了总控制室。指挥部对前方的情况,一清二楚。多年前,唐小舟以记者身份参加过武警的演习,当时的科技手段还相对落后,部队的运动,还要靠战士的双腿,只有一些大型的器械,才会装车。而现在,省总队的三个支队分赴各演习地点,竟然全部坐在车上。而且,行动过程,全部视频摄像,并且传回指挥部。唐小舟注意看过罗先晖的表情,他显得很平静,故意端着架子,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气势。

上校解释说,这是今天早些时候的画面。按照演习指挥部的命令,今天凌晨四点,所有部队,已经到达指定地点,就地待命。他说到这里时,又按了一下遥控器,画面也换了,换成各部队就地休息的情况。武警战士们就地睡觉,睡觉的地方,竟然在城市周边区域的街道。这个画面,让唐小舟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南京路上好八连》。趁着画面出现战士就地休息场景的时候,上校开始介绍各部队目前所在的位置。这些位置包括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城市的主要交通道口以及机场车站码头等,这些地方,主要由各市武警支队控制。武警总队的部队到达后,并没有深入到城市的中心,而是在四周散布开来,原地休息待命。显然,几个主要城市,目前已经被武警秘密控制。

赵德良提了几个问题,陈光一一作答。从两人的对答中,唐小舟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果然是扫黑而不是反恐。而罗先晖听到这些问答的时候,表情极其怪异,甚至可以说有些恼火也有些无奈。

唐小舟怀疑,整个行动的目标,罗先晖事先也不清楚,一直以为,这是一次真正的反恐演习,直到听了赵德良提的几个问题,他才意识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赵德良问,具体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陈光说,今天晚上十点,各中队将以小组为单位行动,两个小时之内,必须进入指定地点,凌晨四点,全省统一行动。

赵德良又问,如此声势浩大,会不会打草惊蛇?

陈光说,特警支队在三天前就已经秘密地进入了指定位置,对相关对象进行了布控,绝大多数目标,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当然,也不排除会出现个别意外,只要漏网的是少数,以后工作的难度和成本,就会小得多。

赵德良又问身边的杨泰丰,你们的人,现在在什么位置?

杨泰丰说,我们的人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着便衣,于一天前进入了指定地点,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布控。另一部分,作为演习观察团成员,跟着部队行动。将会在今天晚上到达指定区域。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今晚负责抓捕行动。

赵德良说,我还有一个疑问,那些人,都是当地的名人忙人,尤其是晚上,他们的活动十分频繁,而且落脚点很多,如果某些人处于游动之中,或者并不在当初设计的范围之外,怎么办?

第十八卷 大结局

杨泰丰说,这确实是我们考虑的重点,也是这次行动最大的难题。因为不可能预料到出现的意外,我们只能在总体上,进行一些防范。比如说,我们将部队到达指定位置的行动时间,安排在晚上十点,就是考虑到,这时,交通情况很好,便于部队行动,而街上又还有很多参加夜生活的人流,部队的行动,不至于很显眼。至于总行动时间安排在凌晨四点,正是考虑到目标人物的活动规律,他们往往两点以后才上床睡觉,四点恰恰是他们警惕性最差的时候,也是他们的留滞地点相对固定的时候。

陈光接过话头说,部队十点开始行动,我们计算过,到达指定位置,最多需要四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晚上十一点之前,所有关键部位,都在我们的控制掌握之中。从十一点到凌晨四点,有五个小时时间。这五个小时,有利于我们发现意外情况,进行适当调整。同时,我们也要求各行动小组,极个别特殊情况,可以灵活处理,比如某个目标人物有驾车逃脱嫌疑,可以演习的理由,将其控制。

赵德良说,看来,你们的工作做得很细,把所有的困难,都想到了。

陈光请赵德良作重要指示。赵德良摆了摆手,说,话我就不讲了。你们的工作,我不十分了解,说了也都是外行话,贻笑大方嘛。

将事情从头至尾想一想,唐小舟明白一些事了。

那天,赵德良之所以将杨泰丰紧急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确实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次巨大的政治危机之中。而这次政治危机,看起来还仅仅只是萌芽,并没有显现,他叫杨泰丰过来,是考虑商量一种应对危机的办法。或者说,他希望能够找到某种切实可行的措施,迅速扭转局面。就在等杨泰丰的那段时间里,赵德良站在窗前,面对着香樟树,把各种情况进行了思考和评估,最后得出结论,此时仍然想突破,那是不可能的。希望获得突破只存在两种方向,一是将那些脱逃者全部至少是绝大部分抓回。干这件事,成本巨大且不说,完成的可能性极小而风险巨大,搞不好再一次授人以柄。二是阻止那些公安局长上报所谓未见黑恶势力的报告。要阻止此事,只能靠强大的行政能力。在自己并没有完全掌控权力的情况下,赵德良如果蛮力去干,同样是一次危机,一旦被对手拿去做文章,更加难以收场。既然不可进,那就只有退。退其实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溃退,一种是战略转移。以赵德良的性格,自然不甘认输,不肯溃退,只能是战略转移,退是为了以后更好地进。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赵德良明白了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既然是战略转移,就一定要让对手觉得,自己是溃退了。

赵德良到底是当时就已经想好了后来所有的步骤,还是计划走一步看三步,唐小舟无从估计。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当时的赵德良,做出了两个决定,一是退,二是随时准备着,将来再进。因此,杨泰丰到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有了主意,不需要商量了,只是扯了几句闲话,便让杨泰丰走了。

让唐小舟更感兴趣的是,赵德良到底是想好了后面所有的步骤,还是边做边想边完善?

现在总结这一过程,显然可以分为三个步骤,第一步骤,他虽然决定退,但表面上,还在坚持,仍然要求唐小舟以联络员的身份,奔波于各个城市。给人的感觉,赵德良只是无可奈何地硬撑,只是为了退得面子不那么难看而已。第二步,便是真正的退,那就是在常委会上被迫宣布扫黑取得了阶段性成果。走这一步时,必须有一着应手,让所有人相信,赵德良真的山穷水尽了。没有这一结果,那些逃脱的涉黑首要人物,就不可能去而复返,也就根本不可能有后来的总反击。接下来,便是北京调查组的调查以及诫勉谈话。当时就曾有一种传言,说北京调查组,其实是赵德良自己请来的。现在看来,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赵德良不仅请了北京调查组,而且,和高层达成了高度默契,由高层配合,制造了一系列溃退假象。北京调查组是其一,诫勉谈话是其二。当时甚嚣尘上的赵德良即将调走传言,只不过是小插曲,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恰恰是趁着这个机会,赵德良和北京有关方面开始部署第三步,即总反击。【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这所有一切的前提,在于赵德良的所有行动,得到了北京方面的全力而且是无条件的支持,这一点极其难得。唐小舟由此想到吉戎菲曾说过的一番话。她说,省里要讲权力平衡,中央更要讲权力平衡,某个人想独揽大权,中央是绝对不会同意也不会让其得逞的。她那番话,已经在暗示,中央对江南省地方势力太过强势不满,就中央对赵德良的支持力度来看,吉戎菲的政治敏感,确实令人惊讶。

唐小舟之所以认定这一切均由赵德良一手导演,也是有其理由的。

理由之一,他为什么一直将唐小舟闲置?这着棋,看似闲棋,其实有着深刻的用意。他当时以为赵德良内心摇摆不定,进不知怎么进,退也不知怎么退。现在才知道,赵德良是留着一个官子有意不收,等后来出味道。这步棋,虽然让唐小舟痛苦了一个时期,现在看来,至少有三大妙处。不用唐小舟,让人误以为赵德良很可能牺牲唐小舟,拿他当替罪羊;让人认定赵德良的内心已乱,考虑问题失去了冷静和次序;用这种方式,更进一步考察唐小舟,考验他政治上的成熟程度。

理由之二,柳泉市的扫黑行动,始终未曾停止过,而且在步步推进。

理由之三,因为有了柳泉市扫黑行动的胜利,北京派调查组以及诫勉谈话,显得有些牵强。怎么说,也算是功过相抵,怎么就上升到诫勉谈话了?

理由之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理由,今天的公安局长会议和武警演习,显然不是最近定下来的,应该早在半年以前,就定了盘子,而且,这个盘子,又显然不是赵德良可以定的,需要由公安部和武警总部来定。这似乎说明,早在四五月份,也就是唐小舟告诉赵德良扫黑有可能出现麻烦的时候,盘子就已经定了。

整个扫黑行动就像一局棋,每一步,赵德良都考虑在前面了,而且,极其仔细,极其缜密,丝丝入扣,滴水不漏。

唐小舟不禁想,江南省官场还一直说赵德良是个书呆子,既不懂政治也不懂经济。在唐小舟看来,赵德良的政治智慧,整个江南官场,无人可比。而他表面上显得比较弱,大概也属于他的政治智慧之一。在一个权力不完全受他控制的地区,他不表现出一种弱势,又怎么能够掌控局面?而恰恰是他的这种表面上的弱势,令某些人麻痹大意。等他们终于有一天意识到这一点时,大概也就是赵德良彻底控制局面之日。或许到了那一天,仍然有人觉得不解,以赵德良这么文弱的人一个,怎么将权力控制得如此之好?

那时,有些人恐怕只能怨天尤人了,毕竟,老天帮赵德良嘛,竟然出了这么多事,让赵德良抓住机会,对江南省官场顺利进行了洗牌。

唐小舟还有一种感觉,自己不仅是赵德良的秘书,不仅是赵德良的下级,还是他的学生。自己跟了这个老师,真是一辈子的运气。这一年多时间,他所学到的东西,远远多于他在此前三十几年所学。

人生如果跟对了一个老师,那是可以产生质的飞跃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各行动组的消息陆续反馈,不仅到达指定地点,相关的目标,也基本控制。指挥部迅速算出了一个数字,控制率达到百分之七十。

至此,赵德良那颗悬着的心,显得放松了,他站起来,抬脚向外走。

唐小舟随即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赵德良向前走,没有说话。指挥部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有点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又不方便问。唐小舟清楚,低声问了旁边的一名低阶武警军官,那名军官立即会意,领头向前走,一直走到厕所前面停下来。

唐小舟先进了厕所,赵德良随后进去,两人站在小便池前解决问题。

赵德良问,你家乡那个板栗爽,搞得怎么样了?

唐小舟颇有些惊讶,老板此时怎么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他以为赵德良早把这件事忘了。他说,还不错,他们弄到了一点贷款,又上了一条生产线,今年的产值,可能翻一番。产品在沿海几个地区,也打开了销路。

赵德良说,等忙过了这阵子,我们找个时间去看看。

2010年10月9日三稿于长沙

2010年12月6日五稿于长沙

2010年农历除夕夜六稿于广州

第二部

第001章

又是大年初一。

这一天发生的三件大事,势必影响到整个江南省未来的政治生活。

第一件事,省委书记赵德良去一个偏僻的山乡视察一个小得不起眼的乡镇企业。几乎所有随行人员,都对赵德良的行动感到莫名其妙,认为他干了一件无意义的事。

第二件事,省委副书记游杰病了。这件事的意义,身在官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将是权力结构的一次大断裂,希望和失望,成功或者失败,都将在这一事件之后重构。

第三件事,不久前在全省扫黑行动中落马的原泸源市公安局长孟庆西被人设计从看守所劫走,因而给江南省政坛留下一个巨大的悬念,所有和孟庆西有点关系的人,其政治前途,都因为这件事蒙上巨大阴影,谁都无法预测这一事件的未来走向,难以确定事件会在江南省政坛引起怎样的风波。

按照时间顺序,我们先介绍第一件事。

大年初一一大早,一行六辆车的车队,驶上雍雷高速公路,向雷江方向驶去。

去年的这个时间,唐小舟也是走在这条路上,不同的是,去年他是因私回家过年,坐的是省委一号车。今年,他是因公去家乡高岚县,坐的是省委的考斯特。唐小舟的前面,坐着省委书记赵德良,一行的三辆考斯特上,坐着两位省委常委,七位省委委员,还有更多的正厅级或者副厅级领导。

不管是唐小舟,还是车上的其他人,此时所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赵德良要去那里干什么?

今年是党委换届年,赵德良来江南省两年多了,下面的班子虽有小调整,却一直没有大动作,所有人的目光,全部盯着这次换届,去年底以来,整个江南省早已经动起来,前往省会雍州市以及北京的跑官者,络绎不绝,许多关键领导家里,每晚都是高朋满座,没点过硬关系的,连门都进不了。

这一次,赵德良的高岚之行,与换届有关吗?若是有关,雷江市或者高岚县,将会是怎样一个局面?

对于顶头上司巡视自己的管区,地方政府是既爱又怕。爱嘛,当然希望上级看到自己的政绩,龙颜大悦之后,好事降临到自己头上。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你给上级汇报千百次,远不如让他实地看一次的印象深刻。可现在处于社会转型期,各种矛盾错综复杂,异常尖锐,稍不留神,上级看到的,可能不是你的政绩,而是你的劣绩甚至污绩,真是那样,省委书记或许只是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是一个不悦的表情,县委书记的顶子,就没了。

对于上级巡视,下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重视的程度,是无与伦比的。好在现在的上级视察,都是由办公厅预先说明目的指定范围,下面自然就好做了。领导要同谁握手,与谁合影或者同谁说话,事先被周密安排,就连讲话稿,都事先写好,经过多次排练的。这种情形,就像电视台播出的新闻类或者综艺类节目,新闻中,记者采访什么人,该人说些什么话,全都是事先写好了讲稿的。这一点,全国人民都知道。电视观众不太清楚的是,许多综艺节目,看上去是即兴的,临时性的。比如主持人突然要求观众参与,台下一大堆观众举起了手,主持人随机选了一名观众。这类所谓的随机,全都是剧本的内容,被选的所谓观众,也是电视台的托儿。他们绝对不敢轻易将一个未经排演的角色选到台上去导致场面失控。领导视察更是如此,千万不要以为只有下面糊弄上面,才会预先准备台本,上级领导也怕出乱子,许多领导下去之前,对台本是要严格审查的。

面对要严格审查台本的领导,下面是最好应对的,他们不仅将整个过程写好台本,就连领导要见的人,比如某个农民等,也都是精挑细选的演员。因此,民间便有了一个段子,将领导视察说成是轰轰烈烈搞形式,扎扎实实走过场。

遇到赵德良这种极其特殊的领导,下面就难办了。他只说大年初一要去高岚县,却不说明要去高岚县的什么地方,去干什么,要接见什么人,要了解一些什么事。下面顿时傻眼了。一个县有十几个乡镇,七八十万人口,三千多平方公里,这么大个舞台,你怎么写脚本?怎么排演?不写脚本不排演,就可能出现谁都无法预料的意外。意外一旦出现,惹得龙颜大怒,你头上的顶子,还能保得住吗?

正因为如此,雷江市市委书记钟绍基、市长刘延光,高岚县县委书记刘凤民、县长冯海波此时的紧张和不安,完全可以想象。春节前的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将所有工作停下来,全力以赴摸清赵德良这次下高岚的目的,结果一无所获。直到现在,大队人马已经上路,赵德良仍然没有将谜底揭开。

这是赵德良到江南省后过的第三个春节,也是唐小舟成为省委书记秘书后的第二个春节。过去的一年,留给唐小舟的记忆,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世事多变,惊心动魄。三百六十五天时间,无论是家庭还是工作,都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年,最让唐小舟记忆深刻的,并非他和谷瑞丹婚姻关系走向终点,而是赵德良发起的全省大反黑。反黑行动的第一阶段,赵德良差不多是输了,眼看溃不成军,又是北京调查组又是诫勉谈话,一时间,江南官场谣言满天飞,都说赵德良要卷铺盖走人。那段时间,唐小舟也经历了人生的又一次低潮,不仅谷瑞丹和他离了婚,他的事业,再一次陷入空前低谷,前途渺茫,了无希望。可就在这时候,赵德良来了一次绝地反击。正所谓拨云见日,这次行动之后,整个江南省的政治形势为之一变,那些说赵德良要走的传言,迅速消失,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赵德良的地位,彻底地稳了。

第002章

春节前那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对于唐小舟来说,历历在目。那天,省委办公厅下发了春节期间省委各位领导的安排表,唐小舟只注意赵德良的安排,他还想能有点时间回去和家人吃餐饭呢。结果,他看到大年初一这天,赵德良的目的地是高岚县,备注栏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唐小舟拿着这张安排表,足足想了三十分钟,没想出名堂。为此,他特意下了一次楼,去问余丹鸿。

余丹鸿说,我正想问你呢,赵书记只说要去高岚县看看,并没有具体说明。你天天跟在赵书记身边,应该听到点什么吧?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如果我知道,就不会来问了。

余丹鸿说,真是奇了怪了,老祖宗怎么想去看高岚县?大年初一啊,跑到那么个鬼地方去干什么?

余丹鸿不知什么时候改了对赵德良的称呼,竟然叫起他老祖宗了,这似乎表明他心态上的一种无可奈何。他说高岚是个鬼地方,其实不准确,应该说是个穷地方。雷江虽然不是江南省最落后地区,却是经济发展最不平衡的地方,雷江有些地区是矿区,当地民众十分富裕,另一些地区,虽然到处都是山,却没有矿,成了全省最贫困的地区。高岚县,便是一个资源贫乏县,属于国家级贫困县,经济地位既排在雷江之末,也是全省倒数第三名。如果看先进,肯定不可能选高岚,如果要看落后,高岚同样不是最典型的。

不仅唐小舟和余丹鸿迷惑,钟绍基、刘延光、刘凤民和冯海波就更迷惑了,他们分别给唐小舟打来电话,想了解赵德良去高岚的目的和行程安排。他们一定问过省委办公厅,因为问不出所以然,才会将电话打到自己这里。对于这类询问,唐小舟的回答全都是一样的,我问过余秘书长,他也不知道。对方便说,你留心一下,如果有什么消息,请立即告诉我。

怎么留心?唐小舟再一次拿起本次陪赵德良下高岚的名单,这份名单,有部分是赵德良钦点的,这些人,唐小舟十分熟悉,他们分别是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陆海麟,政研室主任池仁纲,农业厅长江育奇,林业厅副厅长曹能宪,此外,赵德良还点了几位市委书记,分别有闻州市委书记郑砚华、东涟市委书记吉戎菲、柳泉市委书记王增方和德山市委书记曾宪平。如果再在这份名单中加上另外几个人,如常务副省长彭清源、宣传部长丁应平、雷江市委书记钟绍基、省纪委副书记梅尚玲,公安厅长杨泰丰,赵德良在江南省的核心班底,就全了。

看到这份名单,唐小舟心里打起了小鼓。他猛然想起,春节前最后一次上北京,赵德良曾问过他,春节期间,你家乡的那个板栗厂放几天假?唐小舟也不知道板栗厂放几天假,只是根据经验回答说,那是一间小厂,要货的多,一般只是年三十放一天假,让大家吃个年饭,年初一就得开工。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这件事,会给自己留下不小的后遗症。既然如此,在接待方面,无论如何不能出问题,一定要将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他给妹夫任大为打电话,然后跑到他那里去,两人商量了一个晚上,唐小舟将所有需要注意的细节,全部列出来,写满了几张纸,写好后,又逐条推敲,反复完善,再要求任大为将这个列表打印出来,他反复考虑过后,任大为拿着这份名单,提前请假回家去做准备。他反复叮嘱,此事最多只能向三哥唐小栗透露一点点,此外任何人,都不准提起,一定要做到高度保密。

年初一一大早,所有人全部集中在省委大院。省委派出三辆考斯特,警卫局派了一辆警用开道车,新闻单位,电视台派出了两辆车。一行来到迎宾馆接赵德良,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出门,却见余丹鸿已经迎在门口。唐小舟有点惊讶,不是说陆海麟去的吗?怎么又换成余丹鸿了?陆海麟换成了余丹鸿,自己的麻烦可能要大得多。他心里虽然一惊,却也无可奈何。

一行先到了雷江市,却没有进市区,出了高速公路后,绕城而过。因为赵德良不喜欢兴师动众的高速公路口迎接仪式,钟绍基等人,便等在雷江至高岚之间的路口。开道车看到前面停了好多辆车,又有警用开道车的警灯闪烁着,便放慢车速,准备停下来。赵德良看到后,对余丹鸿说,别停,让他们在前面走吧。余丹鸿立即给钟绍基打电话。

到达高岚,赵德良也没有下车,而是对余丹鸿说,你去把钟绍基和刘凤民叫上来。

余丹鸿下车后,赵德良又对身后的唐小舟说,你到前面的开道车上去给他们指路。唐小舟心中一喜,却又故意装糊涂,问道,往哪里走?

赵德良说,我去喝喝你的板栗爽。赵德良特别嘱咐说,不准提前通知他们,如果我知道你提前准备了,我立即走人。

唐小舟心中狂喜,去年春节,市委书记市长以及县委书记县长去了一趟自己家乡,已经够轰动了,今年,不仅来了两个省委常委,还来了五个市委书记,这样的荣誉,在唐家坳四百年历史上,从未有过。同时,也让唐小舟忐忑不安,三哥的板栗厂,在宁桥镇甚至在高岚县,都算是有一点规模,可就全省来看,算得了什么?一个麻雀小厂而已。当初,自己之所以提到这个厂,没想到引起赵德良的注意,只想消除一下市委书记市长兴师动众给自己造成的困扰。此次闹出这么大的事,赵德良如果觉得,这只不过一个破落的乡办企业,根本不值得如此关注,岂不是大麻烦了?

第003章

就算唐小舟不通知,县里市里恐怕也会做相应的准备。既然车队北行,北部的三个镇,估计全都严阵以待。到了宁桥镇,镇党委和镇政府的干部们,早已经在此等候。唐小舟正想给赵德良打个电话解释一下,赵德良的电话先来了。他并没有问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赵德良的人生智慧,全部是关于官场的,正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他对于官场,早已经洞明了吧?这类事,自然逃不过他的法眼,因此也就没有必要问。

他对唐小舟说,别停,直接去板栗厂。

因为是合并后的大镇,镇政府去板栗厂,还有些距离。镇里怎么准备,唐小舟就不管了,他最为好奇的是,赵德良怎么告诉他们此行的目的?

后来,刘凤民才告诉唐小舟,坐上考斯特后,赵德良一直没有谈此行的目的,只是和钟绍基以及刘凤民谈雷江的一些情况。

赵德良对刘凤民说,高岚是雷江最穷的县,你认为原因是什么?

刘凤民说,主要是资源贫乏,民风又比较庸懒,几千年来形成的习惯,正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与我有何哉?高岚的民风,就是只求三餐,不思进取。

赵德良立即转了一个话题,说,我听说,应平同志在雷江当书记的时候,天天打牌,是吗?

这个问题问得大家目瞪口呆,谁都不敢轻易品评一位省委常委,每个人都三缄其口,不知赵德良是什么意思。

赵德良接着对余丹鸿说,丹鸿同志,应平同志现在还天天打牌吗?

余丹鸿也不明白赵德良的意思,同样不敢接,说,这个,我不太清楚哟。

赵德良说,我听说,刚到省里的时候,他偶尔还打几次,现在也还打,已经非常少了。应平同志在雷江当书记,整个江南官场都说,他是个懒官,是个牌官。现在怎么样?还有人说他是懒官牌官吗?没有了。人是有惰性的,但也是有情怀有进取心的。没有人天生不思进取,关键要看他有没有希望。

刘凤民知道,赵德良这是在批评他关于高岚民风的说法,颇觉得脸红。

赵德良继续说,照我看,资源贫乏是客观,但不是主观。主观上如果想对办法,走对路子,弱势也可能变成优势。

即使如此,大家仍然不清楚赵德良到底想说什么。直到剩下高岚北部最后一个镇,大家才知道他的真实地点,仍然猜不透他的目的。高岚已经是雷江最穷的县了,宁桥又是高岚最穷的镇,赵德良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过了镇政府,赵德良给唐小舟打电话时,大家才将这个谜底彻底揭穿,甚至认定,一定是唐小舟在赵德良面前说了什么,才令赵德良如此兴师动众。大家心里有些恨唐小舟了,你吹自己的家乡,也要靠点谱吧,这样一个穷乡僻壤,你把赵书记弄来,现在如何收场?如果事前有些准备还好说,现在是什么准备都没有,临时动作,总难免露出马脚。赵德良如果认定这个镇代表的是高岚县是雷江市,麻烦就大了,这些官员,很可能因此倒霉吧。

过了镇政府,赵德良终于彻底地揭开了谜底,他对坐在后排的刘凤民说,你把那只包递给我。刘凤民坐的位置,原是唐小舟坐的,赵德良的公文包,搁在旁边。他将包递给赵德良。赵德良打开,拿出一份文件,对钟绍基说,这是你们雷江上报的材料?

钟绍基坐在赵德良身边,他认真地看了看,说,是,这是农业厅要的材料。

赵德良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说,这个材料,我认真看了,这里提到的兴唐板栗饮料厂,如果真像你们材料上所说,那就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典型。我今天就是想去看看,看你们下面报上来的材料,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听了这话,无论是钟绍基还是刘凤民,亦惊亦喜。喜的是赵德良并不是来挑刺,或者说,不是冲着某些问题而来,是来总结先进经验的。惊的却是这个板栗厂,规模太小,对全县乃至全市经济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谁都没有引起重视。如果不是唐小舟成了省委书记秘书,别说唐小栗当副镇长以及上报这个材料,提都不会有人提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厂,赵德良却兴师动众,他们实在搞不清到底是这个材料引起了赵德良的重视,还是唐小舟对赵德良说过什么。赵德良如果觉得和自己预想不符,这个玩笑就开得大了。

钟绍基担心出麻烦,对赵德良说,这个厂的规模不大,别说是在省里,就是在雷江市,它也只能算是一间很小的厂。我们之所以将它写进典型材料,有一个原因。

赵德良问,什么原因?

钟绍基说,高岚县的资源贫乏,在整个雷江市,名列倒数第一。宁桥又是高岚最北边的镇,除了山还是山。山上种什么都不行,只有种板栗。这个兴唐板栗厂,提高了当地板栗产品的附加值,解决了当地就业。

赵德良问刘凤民,这个厂的年产值是多少?

刘凤民其实并不清楚,却不能不答,说,一千多万。

赵德良又问,这个镇有多少人口?

刘凤民同样没有准确的数字,但知道个大概。他说,两万五千多人。

赵德良说,那也就是说,这个板栗厂给全乡带来了人平五百元左右的年产值?

第004章

刘凤民说,是的,应该还多一点,可能达到了六百。今年,板栗厂又上了一条生产线,产能将扩大一倍,投产后,人均年产值,将突破一千元,人均年收入,将增加一百多元。说过之后,觉得意思没有说透,又补充说,不过,今天是年初一,厂里应该放假了。

赵德良说,放假好哇,能让我们看到真实,至少不是那些专门安排给我看的。

兴唐板栗厂只不过是山区乡的一家小厂,厂区很简陋,也很乱。因为事前接到了唐小舟的通知,唐小栗花时间精力和金钱整治了一番,即使如此,仍然显得破败,并没有现代化工厂的模样。厂里原本只有三排房子,全都是红砖结构的一层建筑,工厂的围墙是竹篱笆以及一圈板栗树,厂门也仅仅是立了两根红砖柱子。年前开工的第二期建设,倒有点现代厂房的模样,不过现在还只是工地。惟一让人欣慰的是,厂门口停了一溜汽车,看一看车牌,并不仅仅只是江南省的,还有江北省江西省福建省,甚至有广东省的。

因为是偏远落后乡镇,本乡只有一条县级公路,离开县级公路到兴唐板栗饮料厂,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因为是山区,公路七弯八拐,便有了三里多路。这原本是一条乡村土石路,唐小栗建厂后,开始是自己用车将货往外送,后来规模渐渐扩大,便有很多经销商上门提货,他自掏腰包,在这条路上铺了水泥。毕竟是私人掏钱,水泥铺得薄,几年之后,已经千疮百孔,汽车一路走来,颠簸得厉害。余丹鸿比较胖,又从未受过这种颠簸之苦,下车时,脸色显得很难看。他小声地对池仁纲说,这个唐小舟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把赵书记骗到这么一个鬼地方来。

赵德良一下车,雷江市、高岚县以及乡里的领导,全都围了过来。赵德良看了看厂房,说,好像不怎么样嘛。

市里县里的领导显得很尴尬,不敢接腔。唐小舟心里却在暗自发抖。连赵德良都觉得不怎么样,余丹鸿会怎么看?其他领导会怎么看?唐小舟还不知道赵德良在车上说了那样一番话,他想,这件事,别人肯定往他头上扯,认为是他将赵德良拉来的。就算他听了赵德良在车上说的那番话,也没有人相信,赵德良会注意到雷江市呈报给农业厅的一份材料,除非唐小舟有意将这份材料送给赵德良,并在他耳边吹了风。为了这么一间破破烂烂的乡村民办工厂,而且是自己的哥哥开的厂,大年初一把省委书记和省委秘书长以及好几个市委书记拉到这偏僻的山沟里来,这个罪名可不小。就算某些人碍于赵德良的面子,暂时不说什么,将来,也可能来一次秋后算账。无论唐小舟具有怎样超前的思维,也不可能想到赵德良会来这么一手。这件事会对自己产生怎样的影响,唐小舟完全无法评估。

进入官场两年,如果你问唐小舟,怎样才能当好官?他会告诉你,当官只做两件事,遭遇矛盾和解决矛盾。现在,唐小舟遭遇了难题,但怎样解决这个难题?至少在他目前看来,这道题无解,未来的岁月中,这件事很可能在他的仕途增加很多磕碰,却也只能留到那时去解了。

刘延光想引起赵德良的注意,说,乡里的条件差一点。

赵德良看了刘延光一眼,没有理他,而是问,谁是投资人?

唐小舟连忙向三哥使眼色。站在最后面的唐小栗立即向前几步,说,赵书记您好,我代表兴唐板栗饮料厂三百六十三名员工,欢迎赵书记和省领导莅临指导。

赵德良主动伸出手,与唐小栗相握,说,你就是这间厂的老板?

唐小栗说,是的,规模很小,惨淡经营。没想到会惊动赵书记。

赵德良说,你看起来不像是乡镇企业家,倒像个干部呀。你们别糊弄我。

钟绍基连忙解释说,他是这里的能人,名叫唐小栗。厂确实是他办的,同时,他也确实是乡里的干部,副镇长。

赵德良一听,脸色立即就变了。副镇长?

谁都可能会想,一个副镇长,办这么一间厂,很可能利用手中的职权在搞权力变现。唐小舟看到赵德良的脸色变了,心中大急,连忙轻轻捅了捅身边的刘凤民。

刘凤民也看到赵德良脸色变了,正不知如何应对,被唐小舟一捅,立即明白过来。他说,唐小栗这个干部比较特殊,五年前,他还是一个农民,因为办了一些私营企业,不仅自己致富,而且,带动了村里人致富,后来也带动了这一带的农民致富。村民就把他选为村长。他当了两年多村长,去年,村民又把他选为副镇长。

钟绍基见赵德良的脸色有所缓和,补充说,唐小栗同志当副镇长的事确实比较特别,因为不是公务员,甚至不是城镇户口,市委常委会专门开会讨论过,争论很激烈。我是投了赞成票的,在我们的基层,缺的就是这样的能人。

赵德良的脸色彻底缓和了,对唐小栗说,怎么样?小栗同志,带我去参观一下你的厂吧。

唐小栗连忙做出一个请的动作。于是,整体格局改变了,赵德良和唐小栗走在最前面,唐小舟跟在两人后面,钟绍基又拉后一点,陪伴着余丹鸿,刘延光以及市县其他一些干部,陪着农业厅林业厅以及各市的领导。

赵德良说,你这个厂,看上去不怎么样呀。

唐小栗说,我们这里比较偏远,经济也不发达,只能因陋就简。

赵德良说,厂门口外地的车子停了不少,生意还不错?

唐小栗说,最近一两年,产品打开了销路,建立了一定的市场信誉,连广东福建的经销商,都来这里拉货。可我们的厂小,生产能力低下,只好加班加点。

赵德良说,大年初一加班,工人没有怨言吗?

唐小栗说,大家都是为了赚钱,春节期间加班,工资是平常的四倍。

第005章

赵德良说,那你一定要把卫生搞好,做食品,千万不能在卫生方面出事。

唐小栗说,我正在加强,以前只有一个卫生检测员,我准备专门建立一个卫生检测中心。对每一批次的产品,都要进行严格的卫生抽检。

现在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余丹鸿操心的是午餐的安排。大年初一呢,又这么多人,在这个偏远的地方,乡不是乡镇不是镇,怎么安排这些人的饭?他把钟绍基叫到一边,商量这件事。钟绍基也着急呀,大过年的,哪里有餐馆?以前是小乡的时候,还有几间餐馆,后来撤了小乡,只剩下一间餐馆了,别说人家回去过年,就算开业,也没法招待一两百人。钟绍基把县长冯海波和镇长叫到一起,问他们有没有安排好这件事。镇长说,大家刚才乱的,没顾上,现在想起这件事,心里正打鼓呢。看这情形,赵书记视察结束,大概要到一点了,赶回县城或者镇里,恐怕来不及,在这里又怎么安排?这件事,恐怕只有一个办法解决,去村里,还像去年一样,去唐家坳,那里比较富裕,各家各户应该有些准备。

去村里吃饭,别说安全问题,卫生问题就是一大关键。余丹鸿不敢做主,先将唐小舟叫到一边,将情况向他说了,希望他征求一下赵德良的意见。唐小舟便过去和赵德良汇报。赵德良听说后,对唐小栗说,看来,这还真是个问题,不行的话,唐小栗同志,你这里能不能解决大家的便餐?

唐小栗早有准备,便说,厂里恐怕解决不了。我这里虽然有食堂,但基本还是农村的搞法,大多数人是带饭带菜来的,这里只负责热一下。如果赵书记愿意,我请赵书记去我家吃。

赵德良说,去你家?这一两百人,你家能安排得下?

唐小栗说,一两百人,肯定安排不下。不过,我们整个村,有一百多户,都姓唐,几百年前是一家的。我们这个大家,肯定能够完成这一任务。

赵德良,那好,就去你们村吧。

到达村里,已经过了一点。汽车原本可以直接开进村里,赵德良却在村口下车,步行进村。一大群人沿着村口向里面走,家家户户,门前都站着人。因为没有组织,这些人便没有像上次一样等在村口,特别是那些年轻的妇女们,怀里抱着孩子,手里牵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前,身边是大红的对联和大红的灯笼,形成一幅特殊的乡村图画。由于这些年唐小栗办厂,村里人受益,大家的收入提高不少,村里建起了很多楼房,不少房子是这几年建的,很新,又因为村后那几座山,风景很好,这么边走边看,感觉还是蛮不错的。

赵德良转身对唐小舟说,小舟,你这个村不错呀,青山绿水,风景如画嘛。

唐小舟说,这些年才刚刚好一点,前几年还是一些破茅草棚子。

余丹鸿说,也不是家家都好吧,我看了看,好像也有些房子很差的。

唐小舟说,大概有二三十家吧。

赵德良问,这些家庭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主要有两类情况,一类像我这样,因为在外面,考大学或者其他原因出去了,家里只有老人,或者在农村修不起房子,或者没有太大必要,大概有二十来户吧。另一类就比较复杂一点,大概有七八户。

赵德良问,这七八户是个什么情况?

余丹鸿说,大概也能想到,可能是比较懒呀,喜欢赌博呀,生病呀。

赵德良问,你家是哪一幢?我们去看看。

唐小舟向前面指了指,说,前面第三家。

赵德良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幢低矮的平房,黑瓦土砖,便说,人家是第一世界,你家是第三世界呀。

唐小舟说,这是老屋,基本没住人。我父母亲跟着妹妹和妹夫住在县城,只是过年过节或者想看看老娘土的时候,来住一住。

经过家门口,唐小舟仅仅只是往里看了一眼,直接走过去了。

赵德良开玩笑说,准备过家门而不入?

唐小舟说,现在太晚了,大家都饿坏了,还是先吃饭吧。

走到唐小栗家门口,大多数人,都已经分散到了各家,留下来的,都是一些高级别的干部。唐小栗家已经摆好了四张桌子,大家进门,只是站着,谁都不动。毕竟,官场是一个讲等级次序的地方,到了这里,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个等级次序怎么讲,自然不敢动。赵德良见状,明白了,对余丹鸿说,丹鸿同志,你安排一下吧。

余丹鸿傻眼了,他在城市长大,以前也曾坐过八仙桌,却对八仙桌的座次一窍不通。他拿眼去看唐小舟,唐小舟有意装着没看见,想让他为难一下。他倒也灵活,走到唐小舟身边,小声地说,这事恐怕得你来。

唐小舟说,你给个原则呀。

余丹鸿想了想,这个原则不好定,省委常委有两个,省委委员有八个,副厅级以上还有几个,一桌坐不下,两桌又不够,而且,还不好排。他说,是不是把省委委员以上安排在第一桌?

唐小舟一听,就知道余丹鸿对这种八仙桌一点不懂。就算十个人坐一桌,赵德良和他这两个省委常委好说,其余八个委员怎么排?太难了嘛。唐小舟说,这样恐怕不好,还有那么多副厅呢,正厅坐第一桌的下位,副厅却坐第二桌的上位,有人会有意见吧。

余丹鸿说,那怎么办?如果每桌安排两个省委委员,除了第一桌之外,只剩三张桌子,只能安排六个,剩下的怎么安排?

第006章

唐小舟想了想,说,要不这样行不行?你和赵书记,分别坐第一桌和第二桌的上位。第一桌和第二桌,再分别安排两个省委委员,第三桌和第四桌,各安排三个省委委员。

余丹鸿说,对,这个办法好。

作为主人,唐小栗坐了第一桌,唐小舟坐了第二桌,乡党委书记坐第三桌,乡长坐第四桌。

大家刚坐下,没上菜之前,先上来一只大盆,里面装的是竽头丸子。这是唐小舟特别叮嘱做的,比上次唐小舟和赵德良在雷江市吃的要小。

唐小栗说,各位首长饿的时间太长了,肚子里都是空的。等一下,不喝酒吧,大过年的,说不过去。空腹喝酒,对身体又不好。所以,先请各位首长品尝一下本乡土产竽头丸子。说过之后,主动当起服务员,替本桌每人舀了一小碗。另外几桌,唐小舟等人,也分别替大家舀。

赵德良接过的时候说,竽头丸子,我吃过,好像不是这样的嘛。

唐小栗说,本乡产的竽头丸子比较大,一般人,如果吃六七个就饱了,就算能吃的,也就十来个。我们改良了一下,做成小汤元这么大,只是作为一种餐前小点,请赵书记和各位首长品尝。

赵德良端起碗,开始吃起来。这些竽头丸子是拿捏了时间下的,不冷不热,正好下口。只是一小碗,几口就吃完了,赵德良一连说了几声好。放下碗后,坐在同一桌的钟绍基热情地问赵德良,要不要再加一点。

唐小栗便说,钟书记,等一下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你现在吃多了,等下没肚子别后悔哟。

这话一出,唐小舟大感惊喜。看来,哥哥还真是个人才,有点无师自通的味。他要制止钟绍基,完全有很多种不同的说法,比如说,钟书记,你千万别出馊主意,我还为赵书记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呢。最蠢的一种。或者钟书记,你千万别出这种主意,还有很多好吃的,别让赵书记占了肚子。这种微妙,是很难把握的,唐小栗却拿捏得很好。

赵德良来兴趣了,说,很多好吃的东西?难道说,你早就知道我要来,提前准备了?

唐小栗连忙说,我又不是太上老君,不会掐不会算,哪里知道赵书记要来?只不过,我们乡下有些菜,绿色环保,在城市里肯定吃不到。

坐在这一桌的江育奇便说,那是,乡下的菜,都施有机肥,那味道就是不一样。

这一餐饭,唐小舟确实花了心思。首先上来的不是菜,而是酒,用一只白色的大塑料壶装着,几十斤重。余丹鸿一看,有点不高兴,别说给省委书记喝这种酒有点不恭敬,给他这个省委常委喝,也显得不上档次吧?他不好说出来,只是问唐小舟,这是什么酒?

唐小舟说,这是我们这里自产的纯谷酒,头曲,度数比一般市场上卖的酒高一些。

余丹鸿问,多少度?

唐小舟说,多少度没有人测过,不过秘书长可以试试,能点得着火。我们这里有人有喝暖酒的习惯,直接把酒倒在酒盅里,点上火烧一下,酒就暖了。

四张桌子,每桌有一个年轻女性当服务员,她们都是村里的小媳妇,四个小媳妇拿来四只酒壶,往里面倒满酒,又每一桌去斟。趁着她们斟酒的时候,唐小舟站起来说,各位领导,今天的饭晚了一点,大家的肚子是空的。所以,不要觉得这酒好就只顾喝酒。这酒好是好,但也有点认生,对客人不太客气。所以,请各位首长各位领导,一定先吃菜,喝酒嘛,量力而行。如果实在觉得这酒好,在这里别喝多了,留一点带回去喝好了。

酒斟完,第一个菜上来了,一只大黑钵子,里面装了满满一钵子炖肉。

唐小舟拿起筷子,对余丹鸿说,秘书长,你是我们这桌的酒司令,你剪彩。

余丹鸿心里不爽,表面上还得挂着笑,说,你这个小舟,你想害我呀,明知道我三高,还要让我吃肉?

唐小舟说,这个肉,你如果不吃,会后悔的。

余丹鸿说,又不是龙肉。

唐小舟有意调戏他,说,虽然不是龙肉,但和龙肉也差不多。

余丹鸿说,就算是龙肉,我也不吃。

唐小舟只好对大家说,既然秘书长不肯剪彩,那只好请郑书记剪彩了。

郑砚华说声,那我就替秘书长剪彩吧,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停下来,问道,这是什么肉?

唐小舟对大家说,大家都尝尝,看谁能够猜得对。

大家全都尝了,只有余丹鸿说过不吃,没有动筷子。吃过之后,所有人都猜,有猜鸵鸟肉的,有猜鹿肉的。

唐小舟说,你们都说错了,这是千真万确的猪肉。

大家都不信,猪肉谁没吃过?味道完全不同。

唐小栗站起来说,大家都想知道这是什么肉,我告诉大家,这是猪肉。不过,这不是普通的猪肉,而是山上跑的野猪肉。

有人就问,这里还有野猪?听说这东西早绝种了。

唐小栗解释说,这里确实还有野猪,但非常少见。偶尔碰到有野猪跑出来毁庄稼,山里人就放夹子,把野猪夹住。这种东西太少见,所以价格也非常贵,一般山里人都舍得不吃,拿出来卖。我喜欢收点野货,人家有这一类东西,带信给我。去年收了这头野猪,这是几年来收到的惟一一头,这东西太珍贵了,我舍不得吃,做成了腊肉,留到过年吃,没想到大家遇上了。

第007章

余丹鸿听说是自己从没吃过的野猪肉,也顾不得三高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吉戎菲和他开玩笑,说,余秘书长不怕三高了?

余丹鸿说,这东西,可能一辈子也只吃这么一次呢。不能错过。

大家吃过野猪肉,第二道菜上来了,还是肉,同样是钵子装的。唐小栗趁着这机会,敬了第一杯酒。然后请大家品尝第二道菜,看看谁能尝出是什么。

这次,余丹鸿再不担心三高了,第二桌由他剪彩。这道菜不再是腊肉,而是鲜肉,肉的味道像家禽,却比家禽鲜美得多。大家吃过之后,自然往野味上猜。有人猜野鸡,有人猜野鸭。最后,唐小栗证实是野鸡。

按照任大为的意思,原想搞个全野味宴,唐小舟坚决不同意。野味点缀一下就可以了,如果真弄出个全野味宴,这事传出去,麻烦就大了。且不说他们不清楚哪些属于保护动物,整个江南官场都找他们搞野味,就够他们头疼了。所以,他特别叮嘱三哥,一定要说明,这些东西可遇不可求,非常难以搞到。这一餐,野味上了四种,分别是野猪肉、野鸡肉、野兔肉和黄鼠狼肉。其余的菜,就属于家常菜,但也有讲究,一个仔鸡板栗,板栗是当地的特产,仔鸡却是完全放养鸡,而不是饲料鸡。一个大块腊肉,也是本地猪,吃糠长大的。一个黄芪炖鸭,也是家养的鸭子。再加上一些素菜,全都是私家菜园的菜。

吉戎菲开玩笑地问唐小舟,人家说过年是年年有余,你这里怎么没鱼?

唐小舟说,这里过年,是一定要有鱼的,就算不吃鱼,也一定要有一个看碗鱼,就是年年有余的意思。不过,我们这餐吃的是环保餐,我们这里,只有前面那口塘,那口塘早被污染了,里面的鱼已经不环保,去别的地方采购吧,大概一样不环保。

赵德良显然很高兴,一连喝了几杯酒,还主动敬了两杯酒。

大家吃得意犹未尽,赵德良已经放下了筷子,对唐小栗说,是不是找个地方,我们座谈一下?

唐小栗说,只有村委会大一点,但也坐不下这么多人,最多能坐三四十个。

赵德良说,三四十人足够了。那去村委会吧。

村委会在村子的最西头,唐小栗当村长后才建的,主要是给乡亲们提供了一个活动场所,承包给村里一家贫困户经营,也算是让他家脱贫了。

赵德良坐下来后说,大家酒足饭饱了,坐到这里来喝杯茶,聊聊天,也算是消消食。我知道,这一整天,不少人肚子里犯嘀咕,觉得我赵德良吃饱了没事干,把大家拖到这么个地方来。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下面还有点时间,我想听听,大家跑了这一上午,都有些什么感受什么想法。随便聊聊吧。谁先说?

赵德良来这里,大家并不完全清楚他心里所想,有几个人敢随便说话?但不说又不行。在一个班级,老师叫你发言,你不说,没问题,最多老师对你的印象没那么深。在一个单位,领导叫你发言,你不说,也没问题,最多提拔时不会考虑你。在官场,领导叫你发言,你不发就不行了,根本原因在于,你一直在追求进步,你得紧紧抓住一切进步的机会。可这个机会不好抓,说对了,领导高兴,记住你了。说错了呢?领导觉得你这个人缺乏洞察力缺乏抓住重点的能力,甚至缺乏一切能力,也记住你了。

好在这些人全都浸淫官场,不是一般的角色,个个都具备火眼金睛,人人都有洞若观火的能力。他们自然清楚,这么一家不起眼的小厂,别说是江南省,就算是雷江市,恐怕也不止十家八家,赵德良偏偏选了个大年初一,跑到这一家来,肯定是有深意的。于是,几个高级干部各自说了。

王增方先说,我注意到几个数字。一个数字是,这个厂,最初的投入,只有二十万元,后来陆陆续续投入,如果不计现在第二条生产线以及卫生检测中心的投入,到目前为止,总投入应该是五百万元,对不对?

唐小栗说,是的,其中包括门前那条路的投入。

王增方接着说,第二组数字,目前的产值,去年是八百多万吧?今年一千五百万,年利润大约三百万。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的毛利率。我仔细打听过,为什么利润率这么低?有一个原因,向上游让利,也就是将利让给了板栗种植户。目前,和厂里签约的板栗种植户,有三千多户,平均每户每年种植板栗的收入,约二千元。第三组数字,目前厂里有员工三百多人,人平年收入,一万元。第四组数字,就因为这间厂,唐家坳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由全县最后阵营,一千六百多元,跃升到了全省乡镇第一阵营,近三千元,接近雍州近郊的收入水平。就这么一间不起眼的小厂,给村里每家每户,增加了一两万元的收入。难怪在村民选举中,所有村民会投票选唐小栗同志担任村长。如果这事落到我的头上,谁能够让我每年增加几千元收入,我也会选他。兴唐板栗饮料厂虽然规模很小,只能算是一只麻雀,但解剖这只麻雀,意义非常大。我有个建议,省里搞农业和农村研究的同志,搞政策研究的同志,应该住到这里来,好好地研究一下这个典型,然后把经验发给各个市各个县,让我们好好地学习。

第008章

曾宪平说,我们的同志,只要涉及落后的时候,往往会强调客观,一是强调资源贫乏,二是强调资金困难。今天在兴唐板栗厂走了这么一圈,这两件事,给我的感触至深。这一路走过来,我们都看到了,要说资源贫乏,还有多少地方比这里更贫乏的?也许有人会说,这里有板栗呀。别的地方没有板栗,难道就没有别的?有西瓜没有?有苹果没有?有草莓没有?有土豆没有?我们哪个地方没有土?土里能长出的东西,我们又怎么可能没有?这里因为有了兴唐板栗厂,板栗成了优质资源。别的地方,苹果土豆,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优质资源?为什么不能替大家带来人平几千元的收入?这是第一点。第二点,现在,我们的领导人,眼睛看着的,是几千万几个亿的投资,根本没有人注意只有区区二十万元的投资。不会注意到这种虽然只有几十万却能给一个村一个乡带来翻天覆地大变化的投资。为什么?我个人觉得,还是个观念问题,一个解放思想转变观念问题。我们的政府领导要转变观念,我们的经营者,同样要转变观念。

郑砚华说,宪平书记提到的资金问题,我感触比较多,所以想多说几句。我为什么感触比较多?因为我们闻州搞了一个汽车工业园,应该说,搞得还算成功,已经有一家厂动工了,第二家厂,也已经签约,另外还有几家厂在谈。这个项目如果谈成,总投资应该在一百亿以上。全部投产后,年产值可能超百亿。你问我,得意吗?满足吗?我告诉你,我非常得意,非常满足。可是,今天,我看了这个小小的板栗厂,一个最初投资只有二十万的厂,我被震撼了。我告诉你我的感受,我站在闻州的汽车工业园,感觉是欣慰和满足,站在这个板栗厂,感觉却是震撼。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市委书记,不是在闻州,我能不能办成汽车工业园?如果我和唐小栗同志一样,我能不能办成这个板栗厂,让全村二百多户脱贫致富?坦率地说,我底气不足。我在闻州,就算做了再大的事,也是把原本的蛋糕做大了一倍两倍。如果用数字来衡量我的政绩,那只不过是一个百分比。同样,如果用数字来衡量这个小小的板栗厂呢?从无到有,这个数字就是无穷大。所以,我一直在想两个词,一个是造血,一个是输血。我们的汽车工业园引进了几十亿的资金,那是在输血,而板栗厂一分钱没有引进,他们却在是造血。我想,我们下一步,除了对外引资,努力输血之外,还有更重要的,那就是对内挖潜,多培养一些具有造血功能的中小型企业。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叫对内挖潜,扩大内需,而实际上,我们也仅仅只是喊了喊而已,真正落到实处的,少见。或许,这正是我们所缺的一课,我们要在这方面好好补课。

吉戎菲说,我同意上面几位书记的意见。坦率地说,刚开始走进这里,我有些不以为然。为什么?因为我们东涟的情况,和雷江是比较接近的,不少地区和高岚差不多,同时,像兴唐板栗厂这样的企业,我们那里也有,甚至有不少以及有些规模还要大一些。换个角度,我又想,我们东涟都有这样的企业,整个江南省难道没有?我相信,江南省肯定可以找出几十家来。既然如此,赵书记为什么选中了这一家?带着这个问题,我非常仔细地看了这家厂,同时开始思考两个问题,第一,我们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发展农村和农业经济,平均下来,对于一个村的投资,显然远远不止二十万,为什么效果不理想,而一个能人,却用二十万,彻底改变了这个村?第二,我们对这些农村企业或者农民企业的认识、关心和支持,是不是存在一个很大的误区?这里面,显然存在一个政府工作改变思路的问题。我们不是少了投入,也不是没有意识到刚才大家都谈到的对内挖潜和扩大内需等问题,而是缺乏主动积极的扶持意识,我们这些当领导的,高高在上,天天叫解放思想,可在这样一个关键点上,我们看到的想到的做到的,都只是GDP,都是输血,而不是造血。这个课题,给我的触动很大,一时之间,有很多方面,我想得还不深不透,我回去之后,还要好好地思考。所以,我在这里只把问题提出来。当然,也希望大家能够帮我找到答案。

几个市委书记都说了,副厅级以上干部中,江育奇和曹能宪没说。江育奇正要开口,却见余丹鸿手拿着电话,神色凝重地从外面进来,走到赵德良身边。刚才大家发言的时候,余丹鸿拿着手机出去了,显然是接听一个重要电话,此时急匆匆进来,大家都意识到他有重要事情向赵德良汇报。江育奇刚开了个头,便将话收了,看着余丹鸿。余丹鸿走到赵德良身边,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赵德良听了,脸色显得有些惊讶。赵德良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省委办公厅每年不都组织干部体检吗?

余丹鸿说,是的,每次我都亲自抓的。

赵德良问,那为什么以前没发现?他每次体检都参加了吗?

余丹鸿说,都参加了。

赵德良说,你去准备一下,我们赶回省里去。

第009章

余丹鸿出门后,赵德良缓了缓凝重的神色,转向唐小栗,问道,唐小栗同志,你当村长,带动了一个村,现在当副镇长了,准备怎么带动一个镇?

唐小栗说,我们宁桥镇是全县最穷的镇,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有向内挖潜,争取多办几家乡镇企业。我们这里底子薄基础差,乡镇企业大多是第三产业。今年,我计划自己再办一家企业,另外争取扶持培养三四家企业,使全镇工业产值增加三千万到五千万。

赵德良问,这三千万到五千万,包括你的板栗厂吗?

唐小栗说,不包括。

赵德良说,哦,你好像已经有目标了?

唐小栗说,刚才大家吃到的竽头丸子,是我们这里的独特产品,我准备开发这个产品。正好我的板栗厂也是食品企业,如果做竽头丸子,还是食品企业。现在的很多东西都可以用上,比如食品卫生检测,以及客户等。我估计,投产第一年,产值达到三百万,应该还是有把握的。

赵德良说,好,这个项目有点意思。你的厂建起来后,我来给你当宣传员。

此时,乡亲们已经集中到了村委会前面的空场上,余丹鸿进来向赵德良报告。赵德良站起来,对大家说,唐家坳的乡亲们听说我们来了,很热情。今天是大年初一,我们一起去给乡亲们拜个年吧。大家全都站起来,待赵德良走到门口,其他人才跟在他的后面走出去。天气非常好,太阳暖暖的,山区的空气,非常清新,远处的山峦间,有淡淡的雾霭。毕竟是过年,鞭炮声此起彼落,哄抬着宁静的乡村。全村的老百姓,甚至邻村的老百姓,像赶场一样,拖儿带女,站在村委会前面的空场上,有好大一片,热切地望着这一群大官。赵德良原本对唐小舟说,要到他家去坐坐,拜望一下他的父母,但因为变故,这道手续省了。

出门后,赵德良看了一眼跟在身边的唐小舟,对他说,你的父母来了吗?

唐小舟会意,领头走了几步。他的父母早已经站在人群中,位置正在中间。他走到父母面前,赵德良跟了上去。唐小舟将父母介绍给赵德良,赵德良分别和他们握手,说了一些拜年的话。父母毕竟是老实巴脚的农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和赵德良握手的时候,激动得热泪盈眶,话都说不出来。

赵德良和唐小舟的父母握过手,又分别和乡亲们握手,最后,他站在乡亲们面前致词。这是一次即兴演说,没有任何讲稿。赵德良讲得激情四射、神采飞扬。尽管这一过场走得很扎实,唐小舟仍然感觉到,赵德良显得有些急,他大概急于赶回雍州。

赵德良致词的时候,唐小舟才有机会靠近余丹鸿,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余丹鸿说,刚才的电话,是肖斯言打来的。游副书记的情况不太好,被确诊为肝癌晚期,现在正在北京住院。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这可是一件大事了,难怪赵德良显得这么急。此前也曾听说过游杰的肝脏不太好,几十年的老病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病。唐小舟无法知道余丹鸿接到这个电话时的心理活动,却可以推测。不管他表面上显得何等凝重,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一定充满了惊喜。

早在赵德良来江南省之前,余丹鸿就和陈运达之间达成默契,陈运达一旦当上省委书记,余丹鸿就去当常务副省长。常务副省长和省委秘书长虽然都是省委常委,可常委和常委是不同的,秘书长是最后一名常委,理论上,职权比副省长要大,可实权,别说是与一名常务副省长相比,就是普通的副省长,都要实惠得多。赵德良一来,陈运达没有动,余丹鸿自然是美梦成空。赵德良主政的两年多时间,下面一直蠢蠢欲动,利用各种关系各种借口提醒赵德良,下面的班子应该动一动了。动下面的班子,自然是为了权力蛋糕的分配,谁都想分到最大的一块。赵德良却与众不同,除非某个位置的空缺影响到了工作,能不动的,他坚决不动。眼看到了党委换届年,这次再不动,便说不过去。所以,早在半年多以前,省委常委会就研究过换届工作,省委组织部也已经开始动作。

早在春节前,各地已经开始了跑官高潮,每个身在官场的人,都紧盯着上面的几个位子呢,竞争的人多,谁都想成为那个脱颖而出者。大家最初以为,这次动的主要是市县,省里除了周昕若这个省委常委、雍州市委书记位子以外,政协主席也到龄了,现在再加上一个游杰,就会空出三个位置。这三个位子,政协主席虽然不是常委,但是正部级,对于排名靠后却又年龄偏大或者上升无望的常委来说,到这个位置去养老,自然不失为一很好的选择。另外两个位置,副书记在常委中排名第三,雍州市委书记是常委,但排名却是按照本人的资历而定。周昕若的资历很老,是目前所有常委中任职时间最长的,所以,他排在夏春和之后,列第五位。雍州市长温瑞隆,正谋求这个位置,假若他当上了雍州市委书记,在常委中的排名,可能就会后挪,最好的结果,也是排在常务副省长彭清源的后面。

第010章

如果按部就班,就地解决的话,江南省最有可能接替副书记职务的人有四个,一个是常务副省长彭清源,他和赵德良走得比较近,将彭清源提起来,更有利于他和陈运达之间的制衡。第二个是夏春和,他目前是纪委书记,在常委中排在游杰的后面,如果是排队上的话,他自然就顺上去了。第三个是罗先晖,他是政法委书记,在常委中,他排在彭清源的后面,列第七位。但此次扫黑行动获得巨大成功,也同时显现了罗先晖的政绩一般,加上他和陈运达的关系相对密切,赵德良用他的可能很小。第四个人便是组织部长马昭武。在省委常委中,组织部长是一个关键性职位,通常情况下,排名靠前,不过,马昭武的资历稍浅,进入常委的时间也较晚,他是前任省委书记袁百鸣提起的人,在今天的江南省官场,显得比较孤立。赵德良到达江南省后,他是第一个明确向赵德良靠拢的人,对于赵德良来说,让马昭武上来当副书记,远比其他人好。

前面的三个人,如果当了专职副书记,都可以说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谁都不认为是赵德良从中起了作用,自然也不会对赵德良感恩戴德。相反,省委书记和省委副书记,在工作中难免出现这样那样的矛盾,在这类矛盾中,起着关键作用的,并不仅仅是你这个人,更重要的还是你背后的势力。若以势力评估,赵德良的首选,应该是马昭武,最不愿选的人,大概就是彭清源了。

然而,这仅仅只是按照理论上的次序或者说按照赵德良的角度思考得出的结果。这个结果并不一定是最终的事实。毕竟,省委副书记一职,省委没有决定权,只有建议权。既然决定权在上面,最终谁上,就需要八仙过海。如果神通广大,排在后面的常委,同样有可能一跃而到达第三位。别说排在后面的常委有这种可能,就算是未能排上常委的副省级干部,也完全有可能。即使是那些已经去了人大政协,理论上已经没有机会的副省级以上干部,只要年龄还没有踩线,同样有咸鱼翻身的机会。

退一步说,即使自己当不了副书记,排排坐吃果果,大家的位置顺次往上移一移,也是完全可能的。如果出现交通拥塞时依次放行的结果,常委中,宣传部长丁应平这个位置定下来还不到一年时间,动的可能性不大。夏春和当了八年常委而余丹鸿的秘书长也当了七年,是排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其次就是彭清源、罗先晖、马昭武。

若是让余丹鸿本人挑选,他的首选自然是担任副书记,在赵德良不是太信任他的情况下,拿到副书记这个职位,需要强大的后台。除了副书记之外,还有两个位子是余丹鸿梦寐以求的,一个是常务副省长,一个是组织部长。彭清源和马昭武,哪一个当了副书记,余丹鸿都有可能顶替他们。如果能去当常务副省长,自己和陈运达的关系密切,陈运达自然也乐于见到这一结果。至于组织部长,是所有常委中,除了省委书记之外,实权最大的官,他手里握着全省的官帽子,就算他不将这些官帽子公开标价出售,一年捞个几百万,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如果胆大一些,敢卖官鬻爵,一年便能出好几个千万富翁。

权力金字塔的每一次松动,能给身处官场之中的每一个人带来希望。

自然界常常提到蝴蝶效应,那是因为美国气象学家爱德华?罗伦兹向纽约科学院提交了一份论文,说,一个气象学家提及,如果这个理论被证明正确,一只海鸥扇动翅膀足以永远改变天气变化。在以后的演讲中和论文中,他用了更加有诗意的蝴蝶,说,一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可以导致一个月后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蝴蝶效应是否存在,并没有被科学界证实,因此,这种效应,只能算是一种假想。但在其他很多方面,人们都能感受到蝴蝶效应的存在。比如在经济学界,人们常说,华尔街打个喷嚏,全世界金融市场就会患感冒。这就是蝴蝶效应在经济学界的典型体现。而在官场,蝴蝶效应同样是存在的。比如现在,游杰的省委副书记位置一旦空出,蝴蝶效应立即就会显现,某一人递补这一职位的结果,后面可能出现一连串的顺次递补。这种官场蝴蝶效应,都有可能神奇地改变一个应届大学生的命运。比如说,顺势而动的结果,使得一名公务员升上了副科长,而这个单位,也因此出现了一名公务员的缺额,最终,这个缺额,便有可能被一名应届大学生填补。

接到这个电话后,余丹鸿立即进来向赵德良汇报。那一瞬间,赵德良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除了他自己,谁都无法知道。唐小舟原以为,各位领导依次发言后,赵德良肯定会进行一番总结发言。可这些程序,都因意外而中止。

下午还有几个议程,比如赵德良看望了几个贫困户,又给唐家坳的乡亲们拜年。唐小舟已经看出来,这些程序,赵德良走得很勉强,一个小时不到就结束了。此时,大家都已经清楚了原因,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江南省的官场结构发生了地震,赵德良必须赶回省里,指挥抗震救灾。

所有人坐上汽车,正启程返回的时候,唐小舟接到一个电话。

如果说,有关游杰的消息令江南省官场几乎所有人心灵深处刮起一场风暴的话,这个电话,却让唐小舟感受到了一声惊雷。

在全省扫黑行动中落马的原泸源市公安局局长孟庆西送医途中,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劫走了,目前去向不明。

第011章

接到这个电话后,唐小舟一秒钟没有耽搁,立即坐到了赵德良身边。

赵德良有个习惯,上车后抓紧时间睡觉。唐小舟坐过来时,见赵德良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椅子,双眼紧闭着,神态安祥,并不像睡着了。果然,唐小舟刚刚坐下,赵德良有所感应,睁开眼睛,看了唐小舟一眼。唐小舟弯过身去,小声地对他说,刚才接到公安厅的电话报告说,孟庆西被人劫走了。

他以为赵德良听到这话会大感震惊,事实上没有,赵德良的表情显得极为平静。很快,唐小舟便意识到,他这种平静,是因为思考,并没有听清自己所说的内容。过了一会儿,赵德良问,你刚才说什么?

唐小舟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次,赵德良震惊了,他转过头看着唐小舟,半天没有说话。给唐小舟的感觉,他完全不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游杰生病,已经让江南省政坛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现在又发生了孟庆西被劫走案件,那就是另一道大裂缝了。两大裂缝,会令江南官场这道大坝,出现怎样的大溃口?简直无法预计。唐小舟能够强烈地感受到,这个消息,给赵德良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近距离观察赵德良,唐小舟认为,赵德良属于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这两年多时间里,经历了很多事,令赵德良感到压力的事还真不多。或者说,唐小舟从旁感受到赵德良正经受巨大压力的事并不多。唐小舟的印象中,只有两次,一次是现在,另一次,是全省武警部队名义上搞反恐演习,实际上投入全省大反黑行动之时。

唐小舟忘不了在雍警酒店的两天两夜。表面上看,演习指挥部的高官们在那里只是聊天,一切都风平浪静,只有他知道,那是惊心动魄的两天,是生与死的两天。那两天的行动如果失败,将会是赵德良在江南省官场的彻底失败,也很可能是唐小舟个人命运的终极失败。所幸,到了第二天下午,各地纷纷报捷,此次行动的目标人物,百分之七十落网,还剩下少数漏网者,基本也都在控制区域内,相关行动小组,正在进行第二阶段的搜捕行动。

第二天下午五点,赵德良离开了雍警酒店,坐上车后,唐小舟问赵德良,去哪里?

赵德良靠在后背上,半天没有说话。唐小舟不好再问,只好驾着车,在市区里缓缓行驶。他想,赵德良太累了,或许想借此机会休息一下吧。可走了不久,赵德良说,回家去吧。唐小舟从反光镜中看了赵德良一眼,见他闭着眼睛,并没有睁开。

进门以后,赵德良对赵薇说,小赵,你去弄点菜来,我和小舟要喝点酒。

不仅仅是赵薇惊讶,唐小舟也惊讶,赵德良还从来没有在家喝过酒,更没有这种单独喝酒的经历。唐小舟因此知道,赵德良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他的紧张,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

如果说,赵德良来江南省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打一场仗的话,这场战役,就是他的辽沈战役。这一胜利,将彻底奠定赵德良在江南省的地位。唐小舟心里清楚,扫黑是胜利在望,可反黑却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从扫黑到反黑,一字之差,却又意义深远。扫黑,或许只是扫除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反黑,却是要反掉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和背后的保护伞。现在,扫黑确实是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保护伞却还竖在那里。

第三天,演习行动进一步扩大战果,可以用一个常常在公文中出现的词:捷报频传。至此,赵德良似乎彻底松了一口气,带着唐小舟,出现在全省公安局长会议上。这是会议的最后一天,整个下午,全部给了赵德良,他在会上宣读唐小舟写的那份讲稿。讲稿是唐小舟写的,内容他早已经烂熟于心,没有可研究的,真正值得研究的是赵德良的语气表情以及精神面貌。唐小舟确实感到,今天的赵德良,浑身上下,有一种被压抑的兴奋。

全省扫黑行动的进展,公安局长们自然早已经清楚,此时听到赵德良在台上大谈反黑,台下这些听众们,大概个个胆颤心惊,坐立不安。唐小舟却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如果没有武警部队以及省公安厅的这次行动以及令人鼓舞的战果,赵德良的这个报告,就显得突兀。而现在,形势早已经明朗,他的这个报告,成了有的放矢,震撼力可想而知。

会议闭幕后,公安厅有一个酒会。参加公安局长会议的包括市县两级公安局长和常务副局长,约四百人,需要摆三十多桌。雍安酒店的餐厅根本没有这样大的规模,只好包下了迎宾馆。迎宾馆有几个很大的餐厅,全省开人代会的时候,几千人同时在此用餐。

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六点钟到了迎宾馆的休息室,罗先晖、杨泰丰等人,早已经等在那里。唐小舟以为,大家都要等赵德良,只要赵德良一到,就会被请进餐厅,酒会立即开始。可不知为什么,赵德良坐下来后,和罗先晖说话,杨泰丰似乎也并不急于请他去宴会厅。

过了十分钟左右,休息室门口开来了几辆刷着江南省人民检察院字样的汽车,汽车很有规矩地停下来,却只有一辆车上有人下来。下来的两名检察官没有丝毫停留,迈着正步走近休息室。唐小舟正好在门口,见两名检察官往里面闯,他不得不将他们拦住,问他们有什么事。其中一名检察官递上自己的工作证,唐小舟接过来看了一眼,叫章政,职务是处长。

第012章

章政解释说,我们要在这里执行公务,必需向杨泰丰厅长通报。听说杨厅长陪着赵书记和罗书记在这里,所以,我们赶过来了。

唐小舟不能让他们进去打扰赵德良,说,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杨厅长叫出来。

杨泰丰出去不久,将两名检察官带进了休息室。杨泰丰走到赵德良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赵德良看了看那两名检察官,又弯过身,对罗先晖耳语了几句。罗先晖显然很惊讶,问章政,证据确凿吗?

章政看了看罗先晖,又看了看另外两位领导,说,逮捕证是检委会签署的。

赵德良说,检察院有独立执法权,你们按照程序去办吧。

此话一出,罗先晖不好再说什么了。从程序上说,罗先晖是政法委书记,公检法都是他的权力范围。检察院反贪局立案侦查一名市公安局长,或者检委会决定实施逮捕,都很正常。如果这一切实施前后,并没有告之他而是告之了赵德良,越位了,不正常了。此次反黑,是公安和武警配合行动,一直没有见过检察院的身影,现在突然出现一些检察官,连唐小舟都认定,此事定然有个人在背后协调。毫无疑问,公安厅长杨泰丰不具备这样的职权。如果严格按照程序,这件事应该由罗先晖来做。显然,眼下这件事,越过了罗先晖,直接由赵德良协调了。而在表面上,又进行了一番弥补。章政等人,显然是来请示赵德良的,可他们不能这样干,否则罗先晖会彻底和赵德良翻脸。他们借口到公安部门来办案,要知会公安主官,理由很充分。如果没有赵德良在场,杨泰丰先向罗先晖汇报,现在只好先向赵德良汇报,同样没有程序问题。但即使如此,赵德良如果不表态,罗先晖仍然可以横插一杠子,毕竟这是他的自留地嘛。赵德良装得漫不经心,说,公检法有独立执法权。意思明确了,这事你们别找我这个省委书记,应该找政法委书记。可政法委书记能怎么办?说,你们不能执行?书记已经说了公检法有独立执法权,你武断地阻止,没有理由了。

由这件小事,唐小舟看明白了一件事,扫黑第一阶段失败,赵德良一定很仔细地总结过失败的原因,这个原因,并不是别的,而是某几个人在背后搞了鬼。而这几个有可能搞鬼的人中,罗先晖的名字,恐怕会排在很前面。

两名检察官听了赵德良的话,向他们敬礼,退了出去。随后,从另几辆车子上,下来十几名检察官,他们排成两队,由刚才进入休息室的两名检察官分别领了,向餐厅走去。

晚宴的规定时间是六点开始,现在已经过了六点钟,所有的公安局长早已经就位,正在议论为什么还不开始,见突然进来两队检察官,顿时感到不爽。公安和检察一直存在矛盾,这是由最初的程序设计决定的,根本不可改变。检察院的一项重要职能,就是对公安所办的每一案件进行复核,然后提起公诉。这样一道程序,便有了对公安办案程序的监督意义,对于那些程序有明显瑕疵的案件,检察院有权打回票。公安局却对检察院无能为力,彼此间便难免摩擦,几十年积累下来,这两个机构,便有了积怨。现在全省的公安局长在这里举行晚宴,这些检察官却闯了进来,有些公安局长,心里自然不痛快。

两队检察官走到了餐厅的正中间,停在一张桌子前,形成了一种局面,将这张桌子包围了。对此,有些公安局长已经愤怒,开始骂骂咧咧。检察官们自然知道公安局长有些情绪,却不管不顾。章政向前跨出半步,站到孟庆西的面前,问道,你就是孟庆西?

孟庆西多少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发白,表面上还强装镇定,说,我是,你是谁,有什么事?

章政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江南省人民检察院的章政,我奉命执行对你的逮捕。说着,章政从腋下那只黑包里抽出一张纸。

孟庆西当即叫道,什么?逮捕我?凭什么?

章政挥了挥手里的逮捕证,冷冷地说,请签字吧。

孟庆西猛地将餐桌一拍,说,扯鸡巴蛋,什么逮捕证?拿来给老子看看。说着,便要上前抢逮捕证。

章政早有准备,向后退了一步,他身边的几名检察官,立即上前,抓住孟庆西,将他按倒。

作为市公安局长,在圈子里,孟庆西有几个铁杆哥们儿。他们平常原本就不太把检察官放在眼里,现在又见检察院跑到全省几百名公安局长堆里抓人,心中恼火,想为孟庆西出头,有人大叫,谁他妈吃了豹子胆,敢跑到公安厅来抓人。其他人跟着起哄。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只不过是市县公安局长,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是霸王,可这是在省里,来的是省高检的检察官。自己真在这里闹出什么事,那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自找麻烦。他们最多也就吼一嗓子,绝对不敢有任何动作。

杨泰丰陪着赵德良以及罗先晖恰在此时进来,见状,大声地说,干什么?反啦?

公安局长们见厅长和省委书记等过来了,自然不敢再有任何情绪表露。孟庆西估计和杨泰丰还有些交情,见杨泰丰等几从侧门进来,正准备走向正中的那张餐桌,便带着一种类似哭腔的腔调大声地喊,杨厅长,救我。

第013章

杨泰丰陪着赵德良等从侧门进来,已经到了正中间空出的那张桌旁,听到孟庆西的话,杨泰丰停下来,向中间张望。赵德良似乎没听见一般,在正中坐下来。并且主动叫罗先晖坐下来。

孟庆西一直在大叫,并且不肯和检察官配合。杨泰丰不得不处理一下,便走到孟庆西那桌前面停下来,说,我倒是很想救你。不过,照现在的情形看,能够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你是公安局长,懂得法律,你好自为之吧。说过之后,转身而去。

孟庆西意识到自己麻烦了,却又不甘心,大声地叫,这是政治迫害,我要控告。

检察官们继续自己的工作,给孟庆西戴上手铐,再抓住他的手,要求他在逮捕证上签字。孟庆西拼命挣扎,大吵大闹,拒绝签字。手铐的内侧是齿状的,越挣扎铐得越紧,由于孟庆西的闹,手铐已经扣进了他的肉,很快便开始流血。孟庆西不管不顾,仍然大闹着,且大声地叫着罗先晖的名字,希望罗先晖能够帮自己。

唐小舟早就听说,孟庆西之所以胆大妄为,就因为他的伯乐是罗先晖和宗盛瑶。或许,他以为罗先晖一定会出面保自己吧,所以,大声地向罗先晖表达。罗先晖已经坐到了赵德良身边,听到孟庆西的大叫,十分尴尬。杨泰丰已经转身返回席位,听到孟庆西大闹,又踅回来,对检察官们说,先把他带走吧。

检察官们得令,将孟庆西夹了,向外走去。孟庆西仍然不甘心,一边挣扎一边大叫,说,罗书记,我冤枉啊,罗书记,你一定要救我啊。

事后很多人分析,此举属于杀鸡儆猴,目的是要让全省的公安局长有所敬畏。唐小舟也想到,将逮捕孟庆西安排在这样一个场合,应该是赵德良有意为之,这是他立威的手段。

这次反黑行动中落马的,自然不仅仅孟庆西,还有几十名处级以上官员。

赵德良决定采取反黑行动之时,曾说过让江南人民过一个干净的国庆节,而真正干净的,是一年以后的春节。唐小舟以为,这次大扫黑,赵德良大获全胜,彻底稳定了江南省政局。却没料到,按下葫芦浮起瓢,不经意间,看似牢固的政治大堤,竟然一下子溃开两道大缺口。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良问,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具体情况,唐小舟并不完全清楚,容易向他报告的时候,他仅仅只听了个大概,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即来向赵德良通报。他说,具体细节还没有落实,基本情况是,孟庆西在看守所里自残,看守所不得不将他送到医院救治。有一伙人事先等在医院,等看守所的车一到,劫走了孟庆西。

唐小舟以为,赵德良会下达什么命令,因此在他身边等着。但是,赵德良再次将身子往后一靠,陷入了沉默。和刚才不同的是,他没有闭上眼睛,目光盯着窗外的某一处,似乎是在看风景,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唐小舟明白了,无论是游杰生病还是孟庆西被劫走,都属于突发性大事,赵德良需要充分思考。

他悄悄地站起来,弓着身子,离开赵德良身边,回到后排的位子上。刚刚坐下,政法委有电话进来,同样是通报此事。唐小舟接电话的时候,余丹鸿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来。待他接完电话,便问,赵书记已经知道了?

唐小舟说,知道了。

余丹鸿说,公安厅怎么搞的,闹出这么大件事来,真是不让人省心。

唐小舟想,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让人省心的,恐怕不是省公安厅,而是另有其人。整个事件看上去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是在按照计划走,背后如果没有高人,谁都不信。而这个高人,到底只是想把孟庆西捞出去,还是另有目的?这才是整件事中,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路途有几个小时,余丹鸿虽然在唐小舟身边坐了半天,却没有再说话,赵德良没有睡觉,一直都深沉着,这一路上,显得异常沉闷。直到下车时,赵德良才说了一句话。他对唐小舟说,小舟,你辛苦一下,去一趟公安厅吧。

唐小舟等待赵德良更进一步指示,但是没有,他已经转向余丹鸿,吩咐余丹鸿派人去北京看望游杰。

没有更进一步指示,唐小舟只好自主行动,给容易打了一个电话,了解相关情况。

容易说,事件发生后,政法委和省公安厅极其重视,政法委书记罗先晖亲自指挥,调集省市刑侦以及特警中的精兵强将,由政法委安排一间办公室,组成了专案组。目前,专案组已经到位,今晚召开第一次案情分析会。

唐小舟问,案情分析会,你会参加吗?

容易说,这类会议,通常是分管刑侦的副厅长参加,这次的案情重大,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同志亲自参会,所以,杨厅长也会参加。公安厅政治部通常不会过问具体的业务工作,因此不会参加。

政治部属于政工部门,而不属于业务部门,自然没有机会参加这样的会议。唐小舟想,假若自己带着容易一起去参加,或许可以成为一种官场暗示,便对容易说,要不,你准备一下,我和你一起去听一听吧。

商量之后,唐小舟在街边吃了点东西,恰好容易的车子过来,接了他,一起去政法委。

第014章

政法委在省委有一幢大楼,三楼的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他们两人直接走了进去。会议早已经开始,因为他们两人的到来,会议中断了。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坐了三个人,当中是罗先晖,两边分别是政法委的一位副书记和公安厅长杨泰丰。唐小舟进去时,三个人同时站起来,罗先晖请唐小舟到前面去坐,唐小舟连忙摆手。罗先晖一再邀请,唐小舟坚持不肯坐过去。

会议继续,由刑警总队长雷吾他介绍案情。

对孟庆西的逮捕是检察院反贪局执行的,有关案件的归属权在检察院。为了更进一步查明案情,尤其是查清与孟庆西案有牵连的其他公安干警的涉案情况,公安部门也同时成立了专案组,这个专案组是由公安厅委托雷江市公安局成立的。对孟庆西执行逮捕后,关押在江南省第一看守所。最初,考虑到孟庆西的情况特殊,将他单独关押,后来,孟庆西说一个人太孤单,强烈要求进集体号,看守所认真研究后,同意了他的请求。

孟庆西在看守所关押了三个多月,除了审讯方面不肯和专案组配合,在看守所却安分守纪,没有任何异常举动。昨天是大年三十,看守所加餐。虽说是加餐,也只是在平常伙食中加了一道肉菜,并没有加进多余的餐具。半夜时,孟庆西叫腹痛。

同监人员叫来看守。看守进去查看,见孟庆西在地方打滚,并且大声地喊叫,身上出了很多汗,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问其他人,他们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说睡到半夜,突然听到孟庆西哼哼叽叽,问他,他说腹疼。大家说,是不是吃坏了肚子,他说没事,忍一下就过去了。没过多久,他痛得在床上扭动,并且从床上滚到了地方。

看守叫来值班医生。医生对孟庆西例行检查,发现他的生命体征正常,认为他是装病,教育一番后离开。可孟庆西一直都在叫唤,折腾得整个狱室无法睡觉,同监人员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叫来看守。看守无可奈何,只得将他带进医务室。值班医生再次对他进行检查,给他吃了止痛药,他仍然叫腹痛。医生和看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吞服了什么东西自残,一再问他,他却不说。

一直闹到八点多钟,他才承认,自己吞下了一支餐叉。看守问他,餐叉从何而来,他不肯说,只求看守救救他,说当时只想自杀,没想到这种办法太痛苦了。现在,他不想死了,请看守救他,并且保证,救活他后,他保证主动坦白,再不隐瞒。

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看守没法证实,只好向上请示。所长也不敢决定,分别向检察院和公安厅请示。孟庆西毕竟是个重要犯人,遇到这样的事,谁都不敢作主,只好层层上报,最后报到了政法委。罗先晖说,你们这些人真是不懂变通,他说吞了叉子就吞了叉子?送到医院去照个X光,不是一切都清楚了。

这么一折腾,到了九点多。看守所决定把他送到武警医院,为了保证安全,看守所派了六名警员护送。可是,他们将孟庆西从警车抬下来时,出事了,不知从哪里钻出一群人,似乎是因为医疗纠纷扯皮,打着标语,叫喊着还我儿子之类,又是哭又是闹的,一下子集中到了警车的周围。看守所的干警们完全没反应过来,便被这群人围住了。

事后分析,那伙人可能使用了迷药,他们在接近干警的同时,给干警们下了药。瞬息之间,干警们失去了抵抗力,等他们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全都坐在警车上,却没有看到孟庆西,也没有看到那伙人。

雷他吾说,刑警队在事发后,前往武警医院调查,找到了几个当时在现场的目击者,据他们说,确实看到有一群人闹事,又是哭又是喊的,可能有一两百人。这些人,不像是从门口进来的,更像是原本就在周围,突然之间,一下子涌了出来。有那么十几分钟,一度显得有些乱,也不知乱什么,似乎是有什么人要自杀,其他人制止。又像是有什么人打了起来。不过时间很短,也就一刻钟左右,那些人全都散了。许多人觉得奇怪,不明白那些人在干什么,像演戏一样。

可以肯定的是,孟庆西根本没有吞叉子,一切都是他的表演,否则,他不可能那么顺利地逃走。从整个事件可以看出,这是一次周密计划的行动,计划的第一部分,自然是孟庆西假装吞叉,看守所不得不将他送往医院检查。孟庆西当过公安局长,要进行这样的计划,以及表演吞叉,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难事。可是,无论是孟庆西还是外面接应的人,都有两大难题无法解决。一是时间的选择,二是对送医地点的把握。

在外面接应孟庆西的人,不可能准确地把握在里面的孟庆西何时行动,以及行动后,看守所是否将其送医,或者将送往哪间医院。即使孟庆西知道,自己必然被送往医院检查,也不可能准确地判断具体医院,外面接应者,也绝对不可能同时在几家医院埋伏人员。这两大要点说明,在看守所,孟庆西有一个联络人,这个人,能随时和外面互通消息。

第015章

雷吾他是一位老资格的刑警队长,对于侦破这类案件,经验极其丰富。他说,这件案子的要点,是两个部分,一是谁把孟庆西将被送往武警医院的消息送出去的,二是武警医院的那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以他的经验,劫走孟庆西的那些人,就算有强大的势力,也不太可能同时出动上百人,那样目标太大了。最大的可能,是出钱请一部分人,再将自己的核心成员夹杂其中,行动时,只要有人发出一声讯号,这些花钱请来的人,便迅速集中。而核心成员则用事先准备好的手帕一类的东西,将干警麻醉,然后兵分两路,一路护送孟庆西离开,另一路将被麻醉的干警们弄上车。事后,有人再发出一声讯号,那些花钱请来的人,便按事先的安排,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消失。他们离去,实际也掩护了孟庆西等人的撤离。

此案发生在武警医院大门口,那里是公共场所,没有安装摄像设备,因此,当时的一切,只能根据目击者提供的证词,没有更进一步的视频资料。由此切入调查,难度非常之大。雷总队长认为,这条线不能不查,但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放在看守所内。能够准确传出消息的,不应该是受管制人员,而是看守。只有他们,才有与外面联络的条件。

相关的介绍之后,开始讨论案情。

杨泰丰说,这起案件非常严重,不仅发生在大年初一,而且在我们干警的手中,将重要嫌犯劫走,我查了一下,同类案件,自建国以来,在我们江南省,还是首起。从罪犯的作案手法来看,这是一起经过周密计划的案件,体现在两大方面,一是孟庆西所谓吞食叉子,很可能是一种假象,是预谋的重要组成部分。目的十分明显,就是为了骗取我们将他送到医院检查。预谋计划的第二部分,是医院门口的劫持,就现在已经掌握的情况来看,医院门口那一百多人,是有组织的,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人事先准备好了浸过乙醚的毛巾。由这两点可以判断,其一,整个行动,计划极其周密,其二,一看和武警医院或者说犯罪团伙之间,应该有一个联系人,其三,这伙人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否则,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六名干警迷昏并且将这些干警塞回车内。由这三点分析,今后的工作,有两大方向,一是查找那个通风报信的内线,二是查找医院门口那一百多个人。这两点,将是我们破案的突破口。

分管刑警的副厅长曾向凯说,杨厅长说得很对,我们专案组,今后的工作重点,就是杨厅长所说的这两个方向。在这里,我要特别强调一下一看内部可能存在的那个联系人。孟庆西说自己吞了叉子,看守所无法肯定此事,也不敢擅自决定,所以层层上报。表面上看,知道孟庆西吞了叉子可能送往医院检查的人很多,既有省厅的相关人员,也有检察院以及反贪局的相关人员,还有政法委的相关人员。理论上,这些人,都有泄露秘密的嫌疑。不过,这些人中,没有人知道孟庆西将被送往哪间医院,送往武警医院,是看守所临时决定的,这就排除了上述人员的嫌疑。因此,基本排除了消息通过看所守以外透露的可能。

曾向凯看了看大家,似乎是想知道是否有不同意见。在场成员,没有一个人出声。曾向凯继续说,我们将目光转向看守所内,在一看里面,什么人最有可能将消息透露给外面的同伙?简单地分,两类人,一是里面关押的人员,二是一看的干警。关押人员有可能向外通报这一消息吗?我认为可能性极小。第一,看守所内的电话是严格控制的,在押人员根本没有可能接触,他们很难通过电话以外的途径,向外通风报信。第二,看守所接到将孟庆西送往医院检查并且决定送往武警医院,这之间的时间很短,知道内幕的人很少,除了负责押送的人员之外,一看内部,知道内幕的,大约只有六七个人。这么短的时间,在押人员很难搞清楚孟庆西将被送往何处。那么,最大的可能,我们内部出了问题,消息从内部传了出去。对内部相关人员进行排查,将是下一步工作的重点,也是最重要的突破点。

曾向凯所说的这一点,唐小舟也想到了。不过,曾向凯接下来所说的一番话,便让唐小舟觉得,专业就是专业,自己和这些专业人士的距离是巨大的。

曾向凯说,内部怎么查?有两个时间点非常重要。第一个时间点,看守所决定送孟庆西去武警医院检查以及押孟庆西出门,时间并不长,大约有二十分钟时间。这二十分钟时间里,一看的领导进行集体研究,决定送往武警医院,并且决定由哪些人押送,再就是召集相关人员。这段时间里,知道此事的,只有一看的领导,以及负责押送的六个人。第二个时间段,就是孟庆西被押出一看到武警医院的这段时间,大约是四十分钟。一看方面所做的预防措施是很到位的,他们收起了押送干警的手机,车上仅仅留下两部手机,一部负责联络,一部备用。我们分别找负责押送的干警了解过,在押送途中有人向外通风报信的可能,基本可以排除。这也就是说,消息很可能从一看里面传出来的。要查明一看内部谁向外通风报信,有两个方向,一是详细了解哪些人知道这一消息,或者可能知道这一消息。据我们目前了解的情况,包括负责押送的六个人在内,知道这一消息的内部人员,不超过十五人。第二,我们要查清,这十五人中,有谁在这两个时间段内向外打过电话,无论是通过一看内的座机电话还是手机,只要有这个时间段内的通话记录,这个人的嫌疑,就难以排除。

案情分析会临近尾声时,罗先晖作结案陈词。

第016章

罗先晖说话之前,先和唐小舟客气了一番,希望唐小舟代表赵书记作指示。唐小舟反复说,赵书记只是叫他来了解一下情况,并没有任何指示,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肯说。

罗先晖见唐小舟确实不愿说,自己开始说了。

罗先晖说,这件案子,省委高度重视,赵书记派唐小舟同志来参加我们的案情分析会,便是证明之一。说实话,发生了这样的案子,我没法向省委交待,没法向赵书记交待。无论我们找多少客观理由,这件案子,都说明了我们管理上的漏洞,说明我们相关部门的严重渎职。当然,有关这一点,我们后一步再具体考虑,在这里,我们今天需要讨论的重点,是怎样破案,怎样将胆敢挑战省委挑战江南省司法体系的犯罪分子,缉拿归案,从重从快予以打击。刚才,大家都充分地发表了意见,谈得很好,非常全面深入,而且确定了今后一个时期内,工作的重点和方向,在这里,我就不重复了。我想强调几点。第一,这是一个必破案,我不管你们动用多大的警力,用什么办法,这个案子必破不可。而且一定要尽快破案,否则,省委追究我的责任,我就追究你们在座各位,我说到做到。第二,希望你们回去告诉所有参战干警,每个人都要坚守自己的岗位,尤其是负责外围布控的同志,更要打醒十二分精神。我估计,案发突然,孟庆西目前还滞留在雍州市内,很可能躲在某个地方,并没有离开。将来,万一突破了我们的包围圈,我在这里把丑话说在前头,从哪个点突出去的,我是要问责的。参战干警,要受到相应的纪律处分,负责的干部,要撤职。这一点,我请泰丰同志督促,一定要抓紧抓好。第三,武警医院门口那一百多人,要不要查?要查。但我想,这很可能不是重点。为什么不是重点?如果我的估计不错,这些人,大多数不是核心成员,甚至根本就是不知情者。有没有可能是被人花钱请来的?我看完全有这种可能。如果我们把重点放在这些人身上,可能会走很多弯路。最后,我需要告诉大家的是,你们不是孤军奋斗,关于孟庆西的案子,反贪局和纪委都在查。当然,他们查的方向不同。我已经和这几个部门打了招呼,如果有特别的线索,会和政法委通气。

会议开完后,唐小舟要离开,罗先晖却叫住了他,两人在一起说了几句话。

罗先晖说,小舟啊,这件案子很让人头大啊。

唐小舟也知道这件案子不简单,设计将一个重要嫌犯从看守所严密的护送下劫走,背后还没有摸清的内幕,要比浮于表面的东西多得多。照常理推断,对于某些人来说,孟庆西即使再重要,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将他劫走,意义何在?无论是孟庆西还是他背后的那股势力,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一旦发生,就是必破案。许许多多案子,之所以成为悬案疑案,并不是这个案子真的多么难破,而是没有一个系统保证逢案必破。所有的悬案中,相当一部分,是因为有权力从中阻挠而悬挂起来,还有一部分是因为缺乏足够的办案经费。假若省里不计投入地将某个案子列为必破案,这类案子,很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破获。既然孟庆西等人知道这一结果,又冒如此之大的风险采取了这一行动,其意味就特别了。

唐小舟故意装糊涂,说,罗书记,对公安工作,我是外行。

罗先晖说,你想想,孟庆西的案子是什么性质?虽然他的儿子涉黑,甚至可能有命案,但就他本人来说,估计还是经济问题大一些。经济案件有两个量刑标准,一是贪污受贿的数额,仅从数额来看,一百万就属于极限,也就是说,涉案一百万或者涉案一千万,量刑的区别已经不是太大。而另一个标准,就是造成的后果,这个区别就大了。打个比方,同样是受贿,某人收了建筑商一百万,这一行为,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第一,行为本身,对建筑质量并没有实际影响,第二,因为某官员的受贿,导致建筑商偷工减料,工程质量下降或者不达标。第三,因为这一受贿行为,导致建筑工程成为豆腐渣工程。第四,豆腐渣工程垮塌了,但没有伤人。第五,豆腐渣工程垮塌了,但死了人。同样是受贿一百万,其行为导致了五种不同的结果,量刑的时候,便会有五种不同。

唐小舟明白罗先晖的意思了,说,罗书记,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孟庆西的经济犯罪行为,量刑不可能太重,而他策划这次行动,实际给自己增加了一项重罪?

罗先晖说,孟庆西自己是公安局长,我不相信他完全不懂法,不知道这是一种自杀行为。他为什么要这样干?没法理解嘛。

唐小舟说,难道孟庆西身上还有别的大案,比如足够杀头的案子?

罗先晖说,这是可能之一吧。

可能之一?还会有什么可能?也许,孟庆西的罪行不足以打靶,可他所掌握的东西,足以令很多人将牢底坐穿。这些人为了自保,便铤而走险,将孟庆西劫走。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原来,此案的着力点在这里。他想罗先晖将这可能之二说出来,但罗先晖没说,而是掏出一支烟,递给唐小舟。唐小舟摆了摆手,表示不要。他自己点起来。

罗先晖吐出一口烟,说,真让人担心啊。

唐小舟问,罗书记到底担心什么?

罗先晖说,搞不好,江南官场,从此进入多事之秋了,这对江南省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唐小舟聪明绝顶,立即明白了罗先晖的意思。他担心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而是一起严重的政治案,背后那股力量,与江南省最大的那股政治势力有关。若真是如此,就成了政治老帅之间的较量。

假若真的发生一场刺刀见红的肉搏战,赵德良的胜率是多少?唐小舟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第017章

江南卫视的元宵晚会上,赵德良有一个讲话,这个讲话之后,赵德良的春节,才算结束了。原计划,赵德良在元宵节的第二天回北京。由于游杰的病情,赵德良改变了计划,他将春节期间很多活动压缩了,然后在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赶到了北京。

这次去北京,和唐小舟第一次陪赵德良去北京一样,仅仅只有他们两个人。第一次陪他去北京,在列车上碰到了巫丹,这次碰到的是池仁纲。

唐小舟的工作,总是不断地重复自己,非常机械。上火车之后的第一件事,将两人的行李安顿好,列车一旦启动,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打开水。恰好池仁纲也去打开水,两人碰到了。

秘书工作干久了,遇到某类事,便会习惯性猜疑,最常被怀疑的,是某人和赵德良之间任何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池仁纲与自己的这次车上奇遇,唐小舟同样看成是蓄谋已久。与其他人预谋面见赵德良不同,池仁纲的这个预谋确实显得比较高明。试想,你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设计与赵德良邂逅,一是赵德良有没有时间奉陪?二是赵德良有没有心情与你邂逅一番?三是即使邂逅成功,赵德良能给你多大的机会谈话?全都是未知数。只有赵德良回北京的列车上,是个时间特区,前提是,你必须知道他所乘列车的准确车次,掌握这个时间的人,是极少的。回到包厢,唐小舟立即向赵德良汇报,刚才打开水的时候,碰到了池主任。

赵德良正处理文件,听了这话,抬头看了唐小舟一眼,并没有说话。赵德良也知道,这样的行程,要想完全清净是不可能的,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背后都有必然的因果,至于这些人是由唐小舟安排的,还是余丹鸿安排的,抑或办公厅其他人安排的,他也懒得去管。若是全部这类安排都要弄个清楚明白,那也实在太累。斑固的《汉书?东方朔传》中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赵德良知道,有人可以把他的这个时间段卖掉,并且可以卖出大价钱。

唐小舟更进一步解释说,政研室的池仁纲主任。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唐小舟将门打开,池仁纲进来。

赵德良说,哦,是仁纲同志,你也去北京?

唐小舟请池仁纲坐下。坐下后,池仁纲回答赵德良的话,说,刚才碰到小舟,才知道赵书记也在车上。

赵德良和池仁纲海阔天空地闲聊,先聊的是省委理论刊物《前线》。这个刊物挂的名誉主编是赵德良,主编是池仁纲。但池仁纲并没有当好这个主编,所编发的文章,赵德良不是太满意,曾有几次说,这个刊物办得大而空,不切实际,没有针对性和指导性。此时,赵德良提到《前线》的关注面应该更广一些,比如乡镇企业的发展,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这方面,政研室做得还不够,要想办法好好解剖几只麻雀。池仁纲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上面,此后也并没有在这方面有任何动作。

话题不知不觉就转,谈起了游杰的病。赵德良说,游杰同志病得真不是时候。

唐小舟理解,周昕若面临退下来,游杰这一病,常委就会空出两个位置,假若赵德良还想动一动其他常委,比如余丹鸿或者罗先晖,那么,常委就要大动。这样的大动,是否能够得到中央的支持?如果难度比较大,他就不得不改变计划,着手解决游杰和周昕若之后的两个空缺,其他位置,只能暂缓了。这确实可能打乱了他的计划。

池仁纲说,是啊,省里最近有些动向。

赵德良对此显得很重视,说,有些什么动向?

池仁纲说,具体也说不清楚,主要是一种感觉。这几天,往北京跑的人特别多。

唐小舟想,你不也属于往北京跑的人之一吗?你不仅往北京跑,还有意安排和赵书记同行,如果不是为了跑官,谁信?

赵德良对此心中有数,不便深入地讨论这个话题,说,春节嘛,大家的事情多一些。

池仁纲说,是啊,很多年要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原本说,这个年,哪里都不去,谁都不拜。可是,我房下的一个侄子有意见了,春节回家的时候,给我母亲留了个话,说他在北京这么多年,我每年都要去北京好多次,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是看不起他。其实,我哪里是看不起?是觉得高攀不上,他在北京那么重要的部门,整天跟着领导,太忙了嘛。

唐小舟想,池仁纲的目的,就是这句话。他大概希望赵德良问,你的侄子在什么部门?赵德良没说,池仁纲便转过头看唐小舟,大概希望唐小舟帮他一把,助他将这个话挑明。唐小舟装糊涂,没有开口。

在北京下火车,雷主任和王丽媛早已等在站台。池仁纲没有和他们同行,说国办有车来接,和赵德良告别。国办两个字,明显让赵德良愣了一下,却又不露声色,与池仁纲握了握手,说,仁纲同志,你如果有事,就给小舟打电话。

驻京办来的是两台车,但只有一台车能驶上站台。雷主任和王丽媛将赵德良送上车,要出站去乘另一台车。赵德良说,算了,让另一台车回去吧,你们两个上来挤一挤。于是,赵德良坐左边,王丽媛挤在中间,雷主任坐右边。

第018章

汽车启动后,赵德良问起游书记的情况。雷主任汇报说,情况不是太好,昨天第二次做了CT,肝脏充满了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赵德良说,游杰同志在北京治病,你们驻京办要把相关工作安排好。

雷主任说,已经作了安排。

吃过早餐,大家一起去医院。游杰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甚至还在抽烟。他的脸色很难看,蜡黄蜡黄的,有一种青黑色,从内向外泛出来,皮肤很干涩。看了他这张脸,很容易理解算命先生所说的面带煞气是什么样的气。

游杰住的是高干病房,房间很大,设施非常豪华。唐小舟已经无数次看过高级干部住院的场景,游杰的这个病房,算是最清静的了。病房里,除了游杰的妻子、肖斯言以及护士,再没有别人。病房里也没见到满屋子的鲜花,更没有堆满的礼品。唐小舟明白了,官场就是这么现实,并不一定人走茶凉,许多时候,人未走,茶就已经凉了。医生已经得出结论,游杰的生命大概还有半年,别说游杰已经向省委以及中央表达了自己的意愿辞去职务,就算不辞职,也不会有时间精力回到雍州问政了,他的意见,对于江南官场,影响已经非常之小,没有人赶到北京来看他,也就可以想象。

赵德良陪着游杰坐着,问了一些情况,诸如感觉怎么样,采取了哪些措施之类。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和游杰之间,可能有些话需要谈,便向肖斯言使了个眼色。肖斯言会意,和唐小舟一起向外走。雷主任还想留在里面,毕竟,两位书记所谈,可能涉及江南省高层秘密,这样的秘密非常值钱。王丽媛见雷主任未动,不知道怎么办,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唐小舟经过雷主任身边时,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不好再留在那里,跟着退了出来。

走道上有一排椅子,几个人便坐在那里。

唐小舟问肖斯言,游书记的病情到底怎么样?

肖斯言说,希望很小,已经进行了两次专家会诊,意见非常一致,估计能活半年。虽然没向游书记完全说明,他显然已经猜到了,情绪很不好,极其悲观。

唐小舟问,省里每年都组织干部体检,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

肖斯言说,游书记是个老病号,几十年肝病史,一直采取保守治疗,从来没有断过药。虽说省委办公厅每年组织干部检查身体,可每次检查,游书记都放弃了肚部检查这一环节,他可能害怕查出问题。

唐小舟想,恐怕不仅仅是怕查出问题。作为京管干部,他们的健康状况,是要呈报中组部的。中组部如果知道游杰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可能考虑不再让他担任重要职务,更没有可能升迁。这就像官场腐败现象,那些瞒着大家悄悄腐败的,要么是新手,要么是极少数,绝大多数腐败官员,不仅整个官场,就是民间,也都十分清楚。但是,没有一道程序保障将这类官员阻截在官场之外,因此,只剩下最后一道关,也就是鬼门关。只有等这位官员被宣布得了癌症,无法医治,才将这个毒瘤割掉。

唐小舟说,年前看过游书记,脸色没有这么难看啊。

雷主任说,应该是药物的作用吧。治癌症的药物,很多具有毒性,以毒攻毒嘛。

唐小舟问,都有些什么人来看过游书记?

肖斯言摆了摆头,说,中央几个部门来看过了。

唐小舟问,省里呢?

肖斯言说,省里只有办公厅代表省委来看了一下就走了,再就是雷主任他们安排的人。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他们在北京的这段时间,省领导中,分别有常务副省长彭清源、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副省长尹越在北京,他们并没有来看游杰。此前,还有宣传部长丁应平、雍州市委书记周昕若、副省长杨厚明等来过北京,同样没有去看游杰。后来陆续到京的领导还有夏春和、马昭武、余丹鸿、温瑞隆等人,他们也都没有看望游杰。元宵节过后不久,陈运达也到了北京,参加一个会议,只有他到医院转了一圈。

赵德良和游杰的会谈时间很短,只有二十几分钟,接下来去了中组部。唐小舟恍然大悟,不仅其他人在跑官,赵德良也在跑官。别人是在为自己跑官帽,赵德良却是在跑安排官帽的权力。难怪春节期间他在省里那么多事都搁置了,要急匆匆赶到北京来,他要跑的这个官,事关江南省未来的政局,意义非同一般。

赵德良进了中组部,唐小舟坐在汽车上等。这时接到一个电话,是池仁纲打来的。池仁纲对唐小舟说,我现在在国办,武蒙同志想请赵书记吃个饭。

唐小舟暗吃一惊,武蒙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当初,唐小舟在复旦大学读书,就听到过武蒙的名声。唐小舟是大一学生,武蒙已经大三,唐小舟进入大三的时候,武蒙已经去了北京。唐小舟也迷惑,池仁纲不是暗示说,他来北京,是为了看望房下的侄儿吗?那至少也应该是江南人吧。可武蒙并不是江南人呀,他们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就像各市委书记市长争相交结自己一样,各省委书记省长,争相交结的对象是武蒙。和武蒙一起吃餐饭,恐怕是书记省长们梦寐以求的,数载难逢,机会难得。赵德良应该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因此,他问,什么时间?

池仁纲说,武蒙同志的意思是今天晚上,地点由我们定。

唐小舟说,那好,你手机别关了,我和赵书记汇报后,再同你联系。

第019章

赵德良从中组部出来,唐小舟第一时间汇报了这件事。赵德良显然要思考别的事,听了唐小舟的话,转过头看着他,有一会儿没表态。

唐小舟担心赵德良的脑子里被别的事塞着,未能明白这个武蒙的重要性,随便地将这件事否定,他便不可能再次提起,为了加深赵德良的印象,便又说,池主任的能量还真不小,连某首长的秘书都请得动。

赵德良一开口,唐小舟便知道,刚才那些话,赵德良全都听进去了,他之所以没有立即表态,是在考虑安排的相关细节。他说,你让驻京办安排一下,安排两个套间,档次要高。

唐小舟说,需要雷主任准备礼品吗?

赵德良说,礼品的事,我估计武蒙同志不会带其他人,万一带了,就给他们每人一份纪念品,驻京办的那个书签不错,看他们还有没有,有的话,就给每人一份。武蒙同志的礼品,我来准备。下午,你去一趟我家,我家里有一幅画,你去找雨霖拿来。

下午,赵德良的活动,唐小舟没有参加,他先和雷主任商量晚上的安排,又赶去赵德良家。程雨霖显然接到了赵德良的电话,等在家里,亲手将一件物品交给他。这件物品由一个白棉布袋子包着,里面是一只木盒子。这只盒子非常精巧,唐小舟虽然认不出木质,却也知道,仅这只盒子,就是一件古董,绝对价值不菲。用这么好的盒子装的画,那就绝对不是凡品。

跟在赵德良身边这么长时间,赵德良的绝大多数事,都不避唐小舟,实际上即使想避,也难以避开。对待送礼,赵德良是极其审慎的。在江南省,赵德良只收两种礼,一种是过年过节的时候,一些单位送来的购物卡一类的礼品,赵德良收下之后,交给唐小舟送给红十字会。另一类是某些物品,比如说茶叶、衣物之类。除了茶叶属于中品之外,衣物等往往是某次活动的纪念品或者某间制衣厂的试用品,市场价格通常都不会太高。他收到这类礼品,通常都会还礼。唐小舟知道,这种礼,赵德良不得不收,不收就将人家得罪了。至于价格或者价值较高的礼品,赵德良是绝对不收的。不收礼,并不等于赵德良不送礼,唐小舟陪赵德良进京,便常常和赵德良一起去某领导家里送礼,但赵德良所送是什么礼品,唐小舟并不知道详细。比如他第一次陪赵德良送礼,赵德良提去的是一只密码箱,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送的是什么人,唐小舟至今不知。

这一次,唐小舟是惟一能够弄清所送是何种物品的,有那么几次,好奇心驱使,他都想打开盒子看一看,最终,还是忍住了。

赵德良说武蒙不会带很多人来,这次他的估计显然错了,武蒙带来的人,虽然不是太多,却也非常特别,放眼一望,立即知道,应该是两家人。介绍之后才知道,果然是两家人,一家是武蒙和妻子刘朔雯,另一家就是池仁纲提到的堂侄池永严和妻子张玉敏。这是两个非常特别的家庭,武蒙和池永严都在办公厅工作,是同事。不过,办公厅太大,人数众多,如果没有特别的因缘,武蒙和池永严之间,很可能认识都难。池永严之所以与武蒙关系深厚,还有一层关系,那就是两人的妻子是姨姐妹,池永严的老婆张玉敏,是刘朔雯小姨的女儿。当初,张玉敏来北京读大学,住在武蒙家,毕业后,又是武蒙出面找关系,将她留在北京。在此期间,张玉敏认识池永严并且相爱,两人结婚时,由武蒙主婚。

池仁纲到北京的目标非常明确,希望通过堂侄池永严跑官。他早已经想好了办法,希望打出办公厅这张牌,由池永严请赵德良吃饭。池永严清楚自己的分量,知道他不一定请得出赵德良,便打出了武蒙这张牌。武蒙听说是家宴,答应了,来的途中,才知道还有一个不速之客赵德良。他如果当场变脸,立即离去,别人也拿他没办法。可这样做,有两大风险,一是和池永严的亲戚关系,从此结束了,二是得罪了一方大员赵德良。赵德良是省级大员中年龄较为年轻的一个,未来的前途无可限量,武蒙自然清楚这一点,发展这样的关系,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

赵德良准备的是两个厅,见对方来的虽是两家人,却只有四个,加上赵德良和池仁纲,只有六个人,太空荡,赵德良便将唐小舟、雷主任、王丽媛以及另外几个人,也都安排在一起。此外,驻京办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加上武蒙的司机,安排在另一个厅。

席间,仅仅王丽媛代表驻京办,给四位客人送了一帧纯金国画书签,其他无话。晚餐进行中,赵德良向唐小舟招手,唐小舟走到他的侧后,弯下身。赵德良小声地对他说,等一会儿吃完饭,你安排其他几个人活动一下,我和武蒙同志单独坐一坐。

唐小舟将王丽媛叫到一边,将这个意思对她说了。

王丽媛说,你放心,那两个女人,交给我了。

唐小舟有点不放心,问她,你准备给她们安排什么活动?

王丽媛说,这你就不用管了。你们男人有男人的活动,我们女人有女人的活动。

回到座位,王丽媛端起面前的红酒杯,给两个女人敬酒,趁着这个机会,她对女人说了一番话,两个女人显然有点犹豫,面现难色。王丽媛不知又对她说了几句什么,两个女人顿时露出笑脸,显然是答应了。

第020章

时隔不久,几个女人便放下了碗,起身要离去。池永严问妻子去哪里,刘朔雯说,我们女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武蒙说,她们女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不嫌累吧。又对几个女人挥了挥手,说,去吧,注意安全。

女人们离开之后,晚餐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接下来,赵德良和武蒙起身,服务员接受过唐小舟的指令,领着他们到了休息室。两人在休息室里坐下来。唐小舟跟着进入小套间,将那幅画放在赵德良身边,然后向外走,刚到门口,见池仁纲和池永严一前一后,准备进入休息室。

唐小舟暗想,这个池仁纲,真是不醒事。赵书记要和武蒙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你过来凑什么热闹?今晚的事做得原本挺好,池仁纲如果不识趣地闯进去,别说赵书记对他的看法大变,就算武蒙,也会觉得这个人很不懂规矩,绝对不会出面替他说话吧。毕竟池永严在这里,唐小舟不好拦住他们,故意说,池主任,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池仁纲说,我们去陪赵书记和武蒙同志说说话。

唐小舟如此明显的话,池仁纲也听不出来,他不得不来硬的。唐小舟拉了池永严的手,说,池处,隔壁有休息室,我们到那边喝茶去。说过,拉着池永严向前走去。

池永严显然更明白唐小舟的意思,没有说什么,跟着唐小舟。池仁纲不甘心,站在那里不动。唐小舟担心他独自闯进去,便也拉了他的手。他仍然不肯走,说,唐处,我找赵书记还有点事。

池永严比他这个堂叔更懂规矩,伸手拉了池仁纲,说,有事以后再说,走,我们陪唐处喝茶去。

唐小舟想,这个池永严倒是个懂套路的人,今后恐怕还有大好前程,只是这个池仁纲,浪费了这么好的关系了。

赵德良和武蒙谈了近四十分钟,到底谈些什么,唐小舟半点不清楚。到了第二天,唐小舟便感受到了这次谈话的成效。唐小舟给几位部长的秘书打电话,想预约时间安排部长和赵德良之间的会见。以前,唐小舟常常干这件事,即使赵德良身为省委书记,干这件事也并不非常顺利,部长们毕竟是大忙人,赵德良在京的时间又短,双方往往难以约定时间。这次,他给秘书打电话,秘书说,好的,武蒙同志给部长打过电话,时间已经安排了,几点几分在哪里见。

到底是大秘,他的电话真是管用,赵德良的约见,一路绿灯。

直到正月十五下午,赵德良才不得不离开北京返回雍州。因为要赶江南卫视的元宵晚会,赵德良破例没有坐火车,而是乘飞机回来的。省委的汽车等在机场,接到他们后,直接将他送到广电山庄。除了赵德良没有乘火车之外,还有一点变化,余丹鸿没有来机场,而是陆海麟代替了。晚上,赵德良和陈运达坐在元宵晚会直播现场后,唐小舟和陆海麟坐在角落的一桌,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问,余秘书长去了哪里?

陆海麟颇有点神秘地说,好像去了北京。

第二天上班,唐小舟将赵德良一天的工作安排处理好,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刚刚坐下来,有人来访了。

来人显得十分小心,先敲了敲门,听到唐小舟叫了声请进,进来之后,站在办公室中间不动了。唐小舟原是想等此人到了自己面前才抬头的,等了片刻,没有动静,觉得奇怪了,抬起头,才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以前当记者,唐小舟有个毛病,不会记人。他常常遇到一些官员,见了别人一面,隔了很久,第二次再见,一出口便能叫出人家的名字。唐小舟简直是目瞪口呆,觉得这人的记忆力实在是太惊人了。这方面做得最好的是郑砚华。唐小舟刚参加工作不久,某次采访团代会,认识了担任团省委宣传部长的郑砚华。时隔半年之后,郑砚华已经当了团省委副书记,唐小舟再次见到郑砚华,郑砚华一秒钟没有犹豫,叫出了他的名字。当时,他对郑砚华的好感升到峰值,并且在此后一直对郑砚华怀有很深的感情。此外,像陈运达、彭清源、余丹鸿、丁应平、曾宪平这些人,也都有这种本事。唐小舟因此觉得,在中国当官,别的能力有没有,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有两个能力,一定要异常超卓,一是惊人的酒量,二是超人的记忆力。

进入官场之后,他和几个秘书聊起此事,人家说,人的记忆力确实有差别,但也不至于大到如此程度。实际上,官员们哪有超乎常人的记忆力?他们之所以能够记住别人,完全得益于用心和技巧。一般人记不住人家的姓名,是因为不用心,没有往心里去。官员在这方面极其讲究,不仅用心去记,而且努力记住人家的外貌,然后记住人家的名字。除了用心之外,他们还找到很多记忆的技巧,比如说,找类同法,自己认识的人中,有谁和他比较相像,就算是不像,也属于同一类型。中国人嘛,整个看上去差不多,要找类型是很容易的。记住了类型,再记名字。记名字也不难,同样是找特点,比如这个人的姓,和自己哪个朋友的姓相同,便找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同点或者最大的区别点,这样一找,你就有印象了。再记他的名,他的名肯定也是有特点的,你只要找到这种特点,并且努力留在记忆中,以后再见到这个人,自然就能够想起来。

唐小舟自我训练了一段时间,真的有效果。现在见了这个人,他第一时间找到其特点,这个特点,竟然和他认识的一个在法院工作的朋友对上了。于是,他立即想到了与之相关的两个关键词,一个是公检法,另一个是政字。因为那个法院的朋友名字中,恰好有一个正。有了这两个关键词,唐小舟想起来了,这个人在公检法工作,名字中有一个正字。他叫正,那他姓什么?唐小舟再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冒出的是两个人,谷瑞丹和章红。当这两个名字冒出来后,他立即对面前这个人进行了准确定位。他叫章正,也可能叫章政,省检察院的处长,对孟庆西的逮捕,就是他带人去执行的。

唐小舟站起来,热情地说,哟,章处长,你好你好。说着,伸出手,要和章政相握。

章政并没有与他握手,而是说,唐处长,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唐小舟愣了一下,暗想,看来,这个章政并不是想找赵德良,而是专程来找自己的。他说,好呀,章处长,请坐。

章政看了看沙发,说,我们能不能找个别的地方说话?

唐小舟说,恐怕不行,我如果离开这里,得和余秘书长打招呼。

章政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公事,而是私事。

唐小舟说,如果是私事,那就更不行了。我现在是在上班。

章政说,那下班时间呢?比如中午或者晚上吃饭时间。

唐小舟心想,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是处长呢,难道不清楚我的工作很特殊?在这里废什么话?他不得不克制自己,说,章处长,有什么事,你就在这里说吧。

章政犹豫了一下,说,对不起,唐处长,我来找你,确实是为了一点私事。我想求你管一管你的老婆。

唐小舟猛地愣了一下,管一管老婆?这是什么意思?唐小舟说,我不太明白章处的意思。

章政说,谷瑞丹是你的老婆,我这个消息应该没错吧?

唐小舟有些莫名其妙了,他找到这里来,难道就为了谷瑞丹?谷瑞丹与他有什么关系?他问,谷瑞丹怎么了?

章政说,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唐小舟再一次糊涂了,说,我可能知道一点。不过,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和章处有什么关系?他问过这句话,突然有些明白过来。

果然,章政说,翁秋水的妻子章红是我的妹妹。

绕了一大圈,唐小舟终于明白了,章政是为了妹妹的事来找自己的。他扶着章政坐下来,给他沏上茶,说,你别急,坐下来,喝口茶,慢慢说。

唐小舟虽然在公安厅住了很多年,认识翁秋水也认识章红,但对他们的具体情况,并不熟悉。章政介绍过后他才知道,翁秋水当年之所以追求章红,并非他爱章红,而是看到章红的父亲是财政厅副厅长,可以在仕途上帮自己一把。事实上,章红的父亲,确实在仕途上帮了他,否则,他可能直到今天,仍然只是一名普通干部。章红的父亲一死,章红对翁秋水就失去了意义,他立即变脸,提出和章红离婚。从翁秋水提离婚时起,前后五个多月时间,除了工作时非开口不可,章红竟然一句话不说。后来家人千劝万劝,劝她去医院,一检查,患了抑郁症。这种病有厌世倾向,自杀率非常高。章红为什么得了抑郁症,章家人最初并不清楚,只是积极地鼓动翁秋水加强治疗以及劝章红凡事想开一些。今天年春节期间,章红第二次采取极端行动。大年初三,她吞服了整整一瓶安眠药自杀,幸亏她的儿子觉得母亲这几天异常,十分警惕,及时发现,才被救活。

救活后的章红,终于对家人说了真话。她是真的不想活了。一来,因为一直都在吃药治病,病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二来,翁秋水和她之间,完全没有感情可言。没有感情倒也罢了,翁秋水还故意刺激她。年初二,她原本是带着儿子回娘家的,儿子大多数时间住在外婆家,她一个人独自回家。打开门一看,翁秋水竟然和谷瑞丹睡在一起。当时,三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章政并不清楚,但可以想象,似乎是闹过一场。

章政介绍情况的时候,唐小舟始终认真地听着,一言未发。介绍到谷瑞丹跑到翁秋水家,并且被章红捉奸在床这件事,在唐小舟看来,总觉得怪怪的。如今,通奸虽然不再是刑事罪,却一定是纪律案件,一旦被查实,便会成为政治污点,进而影响到当事人的政治前途。这两个人果真不在乎政治前途地疯狂了?还是色欲致昏,一时失难道说,谷瑞丹知道不可能同唐小舟复婚,便想同翁秋水结婚,因此用这种方法逼章红?他们两人难道不知道,章红的病非常特殊,这样刺激,很容易逼她走向死路?难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唐小舟感到不寒而栗。接着,他便对自己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谷瑞丹这个女人,虽然市侩、自私、暴躁,甚至神经质,那是因为她这一生太顺了,没有经过挫折,不懂得珍惜,但不至于是个恶毒的女人,尤其不是一个失去理智丧心病狂的女人。同时,脑中又有另一个声音说,如果不是这样,没法解释他们的行为啊。

最后,章政再一次表明了自己的目的,他来找唐小舟,是因为谷瑞丹是唐小舟的妻子。他不清楚唐小舟是否确切地知道谷瑞丹和翁秋水的关系,希望唐小舟能在这件事上做点什么。他说,我妹妹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受刺激了。她这病这么多年,一直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我们担心,如果再有一点点刺激,她就活不成了。所以,我求求你,请一定想办法帮帮我们。

唐小舟说,我很同情你妹妹和你们的情况,但是非常抱歉,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了你。

章政当即有点恼火,说,你是什么意思?你的老婆和别人……

唐小舟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下摇了几下,制止了他,说,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之所以说我帮不了你,是有原因的。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我听说过一些闲言碎语,只是没有证实。我曾经进行过努力,想挽救我们的婚姻,可是,我失败了。去年夏天,我们已经离婚了。

第021章

听了这话,章政目瞪口呆,说,你们离婚了?这是真的?

唐小舟说,你如果不相信,可以去民政部门查询。

章政连忙解释说,不是,我不是不相信,我是觉得太突然太震撼。这怎么办?这样一来,不是把我妹妹往死里逼吗?

对于这话,唐小舟有点恼火。各人自扫门前雪,他和谷瑞丹的婚姻既然已经完全破裂,离婚就是必然,至于是否威胁到章红,与他无关,怎么能说把章红往死里逼?冷静下来想一想,章政的话,虽然说得难听,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正因为谷瑞丹离婚了,才会给翁秋水施加更大的压力,而翁秋水便可能更进一步逼迫章红。

唐小舟说,对于可能发生的后患,我只能表示遗憾和爱莫能助。设身处地替你或者你的妹妹想一想,我想,你们应该做两件事,第一,劝你妹妹离婚。虽然我对翁秋水这个人并不了解,但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我并不认为,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这样的婚姻,继续保持下去,肯定是一场灾难。

章政说,我们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们最苦恼的是,我妹妹坚决不肯离婚,她又是一个病人,这种人,往往非常执拗,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

唐小舟说,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个建议,你们可以考虑劝他们分居,将你妹妹接回娘家居住,和翁秋水分开一段时间,由你们负责对她的治疗,等她的病完全好了,再考虑是否离婚。

章政对这句话非常敏感,说,唐处,你是不是有所指?你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

唐小舟也觉得自己这话说过分了,立即解释。他说,这只是作为一名普通人提出建议而已。翁秋水既然要和章红离婚,自然不可能全心全意地替章红治病。人是有劣根性的,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一对已经不爱的夫妻?章红的病拖了这么多年,翁秋水早已经厌倦了,不那么积极甚至潜意识中希望早点解脱,也是人之常情吧。既然如此,你们将妹妹接回去治疗,让她远离更进一步的刺激,肯定对她更为有利。

章政毕竟生长于高干家庭,谙熟某些官场套路,唐小舟平常的一句话,他却理解成了某种暗示。这就是典型的官员思维了。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人家把他当成官了,他自己还没有这样的官员意识。话虽如此,唐小舟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其实,他确实是有暗示的,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暗示真的是如此明显,还是章政过于敏感?

唐小舟自然没想到,正因为这句话,引出很多事来。自然,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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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才过去几天,赵德良再一次上北京。

和以前一样,余丹鸿送赵德良到车站。余丹鸿并没有上车,仅仅只是将他们送到车门口,然后随车回去。唐小舟从冯彪手里接过行李,领头向包厢走去。此时,虽然只是他和赵德良两个人,但随后会出现什么人,他无法预料。无数次经历证明,最初,他以为仅仅只是由自己陪着赵德良,上车之后才知道,这里早已经有很多人等着。

这次,车上同样有人等着,让唐小舟暗吃一惊的是,等着的人,竟然是池仁纲。

池仁纲已经等在包厢里,见唐小舟出现在门口,立即站起来,上前接过唐小舟手里的行李。那一瞬间,唐小舟的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第一个念头是,和上次不同,上次他是处心积虑上了这趟列车,有意制造了一次邂逅。这次估计是赵德良钦点的,否则,他不可能坐进赵德良的包厢。第二个念头是,池仁纲这次和赵德良一起进京,对很多人是保密的,否则,他没有必要提前悄悄地进站,完全可以跟余丹鸿的车来。第三个念头,赵德良特别点名让池仁纲陪他进京,具有特别的意味。最近一段时间,江南省很多人往北京跑,除了今年是换届年,很多人要跑去北京拉关系找伯乐,还有一大原因,江南省很可能空出两个省委常委的职位,难道说,赵德良有意让池仁纲晋升副省级?那么,他能胜任的副省级职位是什么?副省长,他肯定胜任不了,人大或者政协的副省级领导,池仁纲恐怕没有这么热心。党口这边的副省级职位呢?会不会不仅让他晋升副省级,而且一步到位,升上省委常委?表面上看,池仁纲目前只是正厅级,升上副省级的可能有,一步到位当常委的可能,却没有。但凡事也不能绝对,有一个职位,不仅能将他推上副省级,而且能让他当上常委,那就是省委秘书长。难道说,赵德良真的想动余丹鸿,并且有意让池仁纲取而代之?第四个念头却是,池仁纲和余丹鸿走得很近,赵德良是否知道?

唐小舟刚到省委办公厅不久,就曾听到有人说,余丹鸿和池仁纲的关系最为特别,他们属于中国官场一种极其特别的相互伯乐关系,其渊源,要追溯到很多年前。

当年,余丹鸿在下面当副县长,见办公室一个女打字员长得乖,起了心,把人家办了。这类事在当年是大事,一旦查实,别说开除党籍撤销职务,甚至有可能判刑坐牢。从某种意义来说,余丹鸿之所以如此大胆,也有一个原因,那名女打字员主动向他靠拢,带有投怀送抱性质。女打字员并不是爱他,因为是临时工,而且是农村户口,想通过他解决农转非而且转干。在余丹鸿看来,自己一个副县长,要解决这么件事,并不是难事。

让余丹鸿没料到的是出现了意外,他正着手办这件事的时候,县公安局局长换了,新任公安局长是从市里下来的,以前和余丹鸿有点小过节,坚决不肯给这个农转非指标。女打字员自然不依,对余丹鸿说,我不管那么多,你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办,如果办不成,就得赔偿我的青春损失费,否则,我去告你强奸。

余丹鸿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找关系,最后,七弯八拐找到了池仁纲。

池仁纲读完大学,通过分配进入省政法委。当年的大学生还不是太多,整个政法委,只有他一个名牌本科生。一年多之后,政法委书记履新,要选一名秘书,在那个极其重视学历的年代,池仁纲自然成了首选。余丹鸿设法认识了池仁纲,由池仁纲出面,向县公安局长打招呼,拿到了这个农转非指标。从此以后,余丹鸿和池仁纲,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今天,下面市县领导在省里安插间谍,已经非常普遍,下面发展的间谍,花样百出,无孔不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比如有人往领导家里送保姆,有人在办公厅给人发工资,有人将本县的优秀大学生安插在一些重要部门。在当年,干这件事的人难得一见,余丹鸿很可能是最早的实践者。而池仁纲,则属于中国最早的这类间谍。

池仁纲的官运并不好,或者说,他一开始太顺了,没有经过官场磨练,不识官场这个大海的水性,干事完全不讲规则,只凭个性。几年后,书记物色到一个更好的秘书,便给他在省委办公厅安排了一个副科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踢开了。从此,池仁纲的仕途不太顺利,坐了很多年的冷板凳。

尽管他坐的是冷板凳,可省委办公厅是热部门,下面想巴结的人非常多。池仁纲在下面市县交了不少官场朋友,最好的,还是余丹鸿。余丹鸿由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委书记然后市委副书记,每向前走一步,池仁纲都出了一定的力,即使没有帮上大忙,关键时刻的通风报信,也足以令余丹鸿在其他竞争者面前占尽优势。

多年以后,余丹鸿进入省委,池仁纲时来运转了,在余丹鸿的照顾下,提拔进入政研室,一路高升,没几年,升上了正厅级。

赵德良和池仁纲突然走近,固然因为武蒙的关系,另一方面,赵德良会不会有别的考虑?他想用这种方法来分化陈运达与余丹鸿之间的政治联盟?但是,他不担心池仁纲身在曹营心在汉,跑来替陈运达以及余丹鸿当间谍?这个人本身就是政治间谍出身,这方面不可不防吧。赵德良是不是不清楚这件事?自己是否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他?

在火车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人的活动范围有限,坐在一起,第一选择,往往是聊天,主要是池仁纲和赵德良在聊,唐小舟替他们服务,基本不出声。不知不觉间,聊到了江南省官场一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涉及这个话题,池仁纲充分显示了他的官场间谍本色,对每个人的情况,如数家珍。

谈到游杰,他说,看上去,游杰是太子党的总头子,也属于雍州帮的舵主,这两个派别略有区别,但总体是重合的。这些人,主要是过去江南官场一些高官们的子弟,在雍州市土生土长。因此,这个帮派,别人是很难进入的。但是,雍州帮却是江南官场最松散的一派,根本原因在于他们本人的地位不同,而他们的上一辈,除了地位之外,还可能有官场矛盾。比如游杰的父亲,后来的职位虽然很高,但在最初,却是周昕若的父亲提拔起来的。游杰的父亲在省委工作的时候,温瑞隆的父亲在市委当副书记,彼此之间,有较深的矛盾。另一方面,与游杰本人的性格也有一定关系。从小到大,人家为他考虑的时候多,他为别人考虑的时候少,比较自私,不太愿意替别人出头。许多时候,明明只要他稍稍努力,便可以争取到的职位,他也不替下面那些人去力争。真正对他忠心的人,几乎没有。

谈到陈运达,池仁纲说,陈运达和游杰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把政治团体的利益,看成是自己的利益,只要是自己这条线的人,哪怕有一点点机会,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替人家去争,所以,很多人对他很忠心。这很可能是他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形成江南省第一大派别的原因。当然,官场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最近一段时间,柳泉帮出现了较大的分化,陈运达虽然也进行了一些努力,可这些努力,似乎无法扭转颓势,柳泉帮内部,有种人心焕散的态势。

谈到柳泉帮的时候,赵德良问,他们觉得,柳泉这个势力圈子的分化,原因是什么?

唐小舟注意到,赵德良并没有用柳泉帮这个词,而是称为柳泉这个势力圈子。

池仁纲说,他们分析过,找了很多原因,有一种较为普遍的说法,柳泉帮太乱太杂了,良莠不齐,一些人胡作非为,国家反贪力度加大,导致了柳泉帮的一些人落马。但余丹鸿不同意这种说法,他认为任何事都有客观规律,柳泉帮走过了巅峰,现在开始走背运。

赵德良说,你没有说真话,他们应该在背后骂我很多难听的话吧。

听到赵德良这样说,池仁纲显得欲言又止。

赵德良说,有话你就直说,平常听好话太多了,没有几句真话。更多的时候,好话是假话,骂人的话,才是真话。我正想听听别人在背后怎么骂我呢。

池仁纲说,骂倒没有,他们主要是说,你能力不怎么样,根本没有什么手段,也看不出很懂政治,但是运气非常好,加上上面有人支持。

赵德良一阵大笑,说,这话很有道理,我也觉得,我这个人没什么水平,就是运气好,好像走到哪里,运气就往我这边靠。

赵德良是不是靠运气,唐小舟是最清楚的。他甚至认为,赵德良从来就不会相信运气之类的说词。可令他不解的是,赵德良既然不信这个东西,也完全不是凭运气才有今天,他为什么要对池仁纲强调,自己走到哪里运气都好?这话似乎特别有意味,唐小舟却很难一下子明白过来。

第022章

对于赵德良的话,池仁纲非常认同。他说,我也觉得,赵书记的运气特别好。

赵德良又是一串爽朗的大笑。在唐小舟的印象中,赵德良很少有如此大笑的时候,更多的时候,他总是面无表情。

池仁纲大约受到了鼓舞,进一步说,丹鸿同志有一种说法,赵书记的运气太好了,如果和你硬碰,一定会吃亏。而今之计,只能韬光养晦,以待时机。

赵德良问,等待什么样的时机?

池仁纲说,他们认为,眼下就是时机。今年是换届年,柳泉帮如果不能在换届年打个翻身仗,这次的霉运,就可能还要走好几年。而要打翻身仗,关键在于省委常委的席位。周昕若同志要退下来,他们早就盯着这个位子了,现在游杰同志突然病了,又空出一个位子,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赵德良问,他们怎么打算的?

池仁纲说,没有查出游杰同志的病之前,他们有一个计划,考虑推余丹鸿同志去当雍州市委书记。现在又多出一个位置,他们又想推出罗先晖同志当省委副书记。为了这个计划,他们已经多次碰头,还组织了几个人,住在北京跑这件事,还决定,几个人轮流上北京,去指挥这个小组。

唐小舟想,池仁纲这是在向赵德良提供另一阵营的绝密政治情报。这是否说明,池仁纲的屁股已经坐到了赵德良这边?或者说,池仁纲玩起了脚踏两只船的把戏,想两面讨好?如果两面讨好,他想从赵德良这里捞到什么好处?

仔细想一想,便能明白池仁纲的态度。他确实盯住了秘书长这一职位,这是他最有可能实现大跨越的职位。有了武蒙这样的关系,又有了他替赵德良充当政治间谍的背景,赵德良大概不会反对他当秘书长吧?退一步想,这会不会是柳泉帮的另一计谋?故意让池仁纲当投降分子,以取得赵德良信任的方式,顺利将一个省委常委的职位抓在手中。设想,假如他们的计划得以实现,即罗先晖当了省委副书记而余丹鸿当了雍州市委书记,这两个常委位置没有失去,再加上一个池仁纲,陈运达在常委会就有了四票。赵德良也只有四票,如果他们再采取什么手段,将其中某个常委打下去,赵德良便只有了三票。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暗暗有点股寒的感觉。政治真是一个特别的东西,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实际上云诡波谲,暗潮汹涌。如果说政治是一盘棋,那么,池仁纲到底是谁的棋子?是他自作主张冒出来的,还是陈运达和余丹鸿巧意安排的?而赵德良将怎样应对这步棋?可以说,这步棋一下,整个棋局,充满了变数,凶险一下子增加了多倍。

列车到达北京,驻京办的奥迪在火车站等着。池仁纲并没有和他们一起下车,而是有意拖在后面。赵德良也没有任何表示,他们之间,似乎已经达成默契,有意让池仁纲拉远同赵德良的距离。难道说,赵德良真的准备好好利用一下这着棋?他将怎么利用?是一个谜。

上车后,雷主任问赵德良,是去长城饭店还是去江南饭店?

江南饭店,是驻京办的另一牌招牌,对外公开营业。最初一段时间,赵德良每次进京,都在长城饭店开个房间,或者住在长城饭店,或者住在家里,这个房间是一定要开的。自从去年底反黑成功之后,赵德良有些变化了,再来北京,便在驻京办开房间。这次进京,赵德良没有要求开房间,雷主任才有此一句。

赵德良说,先送我回家吧。

汽车到了赵德良家楼下,唐小舟提着赵德良的行李下车,将赵德良送进家门。

进门前,赵德良停下来,对唐小舟说,你的那些朋友,还有联系没有?

唐小舟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些朋友,继而一想,赵德良知道的朋友,也就是上次帮忙防范网络风险的。他说,有联系。

赵德良说,江南反黑,网上有些不利的言论,你看能不能处理一下?

唐小舟明白了,江南反黑,声势浩大,大大小小的黑恶势力团伙,已经打掉了近百个,其中规模超过百人以上的黑恶势力团伙,便有六个。目前,公安部门正在扩大战果,进一步扫除江南省的黑恶势力。同时,为了彻底铲除黑恶势力生存的土壤,省纪委监察厅和反贪局,组织了两个完全独立的专案组,对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进行调查。年前的几个月时间,由于省委宣传部的组织,宣传方面力量集中,重点突出,效果非常好。可这种宣传,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一段时间之后,宣传部门的控制减弱,便有一些杂音出来了,比较尖锐的说法是,江南省反黑是假,进行权力洗牌是真。赵德良掀起反黑风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将江南省官场洗一洗,趁机换成他的人。尤其大年初一的两件大事,使得网络舆情顿时大变。

说赵德良借助反黑搞权力斗争,对江南省政坛进行权力洗牌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只不过,最初的一些网文只是泛泛而谈,缺乏针对性。春节之后,开始有一些所谓揭露黑幕的文章陆续抛出来。这些文章一事一议,目的性非常强,掌握的材料也非常准确,手法极其纯熟,往往将大量的虚假信息,夹杂在某些真实信息之中。

比如说孟庆西案,自然被限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之内,媒界根本不可能知道详细。有人在论坛上抛出一个贴子,称,今天听到一个消息,孟庆西被人从看守所劫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这个贴子之后,便有跟贴,诸如孟庆西是谁之类。在这些水贴之中,夹杂着一个揭露真相的贴子,说,我也听到这个消息了,说法略有不同,据说,是看守所内部的人偷偷放出去的。后面有人将百度中孟庆西的词条贴了上去。

随着这个贴子成为热贴,另外几个贴子也浮出水面。一个贴子介绍孟庆西被劫走的经过,说是某人和第一看守所合演的一曲苦肉计,悄悄地将孟庆西放了。他们之所以要放孟庆西,根本原因在于孟庆西根本不是贪官,而是一个执法如山爱民如子的好官。省里某位领导想整泸源市的某位领导,拿孟庆西开刀,以扫黑之名,将孟庆西抓了起来。一些有正义感的干警实在看不过去,设计把孟庆西放了。

另一个贴子谈到宗盛瑶。宗盛瑶目前还是市委书记,不过是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市委书记。这个贴子自然没有指出宗盛瑶的名字,却谈了很多与宗盛瑶有关的事,说他在泸源干得如何如何好,老百姓有目共睹,这些年泸源是一年跨越一大步,都是宗盛瑶的功劳。可悲的是,宗盛瑶得罪了省里某个大人物,而且,得罪的方式也极其绯色。省里某个大人物有一次到泸源视察,吃晚饭的时候,看中了一个女服务员,将这个女服务员叫进了自己的房间。宗盛瑶知道这位领导要对这个女服务员下手,情急之中,只好去敲这位领导的门,坏了领导的好事。这位领导怀恨在心,要报复宗盛瑶,逮捕孟庆西,只不过是一次投石问路。

还有一个更绝的贴子,先列出一份名单,接着说,这些人,将会在今年被搞掉。列为名单第一位的,是泸源市市委书记宗盛瑶,第二位是麻阳市市委书记赵有丰,第三位是麻阳市市长焦顺芝。这个名单很长,有几十人之多,最低级别也是正厅级干部,副省级以上干部中,温瑞隆、余丹鸿、罗先晖、游杰,均在其中。贴子最后说,之所以要搞掉这些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最终搞掉某某某。这个某某某,很显然指陈运达。

还有另一个敏感话题,那就是游杰的病。

有人说,游杰生病是假,有人想整他是真。游杰以治病为名,躲到北京,其实是去北京活动和告状的。

虽然所有的网贴,都没有点出赵德良的名字,却可以看出,指向性非常明确,说赵德良在江南省大搞党同伐异,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唐小舟想了想,说,这件事,有两个难点。

赵德良说,哦,哪两个难点?你说说看。

唐小舟说,第一,上次舆情比较集中,用关键词屏蔽的方法就可以解决。这次不同,每一篇贴子的内容都不一样,根本不可能屏蔽,只能一个网站一个网站去删,工程量大不说,操作难度也大,费用也可能会大得多。第二,那些贴子,我估计是我们身边的人写的,他们之所以这样做,肯定有自己的目的,甚至不清楚这些人跟某些网站的关系,如果删了,会不会引起什么后果?

赵德良问,你有什么好办法?

唐小舟说,好办法没有。我想,能不能找各个网站公关,让他们将这些贴子压在后台,不挂首页。如此一来,因为位置不醒目,普通读者很难看到。

赵德良说,这件事,你去办吧。

唐小舟准备离开的时候,赵德良说,还是住到长城饭店去吧。唐小舟暗想,难道巫丹要来?

回到汽车边,唐小舟对雷主任说,赵书记的意思还是住长城饭店。

王丽媛说,那不如这样,我送唐处去长城饭店,雷主任你先回去吧。

雷主任说,唐处还没有吃早餐呢,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吃了早餐再说。

唐小舟说,我还有些事要办,到了饭店后,随便找点东西对付一下算了。

雷主任不好强求,只好和他们分手,自己乘另一辆车返回。到达长城饭店,王丽媛去登记房间,将两张房卡交给唐小舟的时候说,我们去吃早餐吧。

唐小舟说,算了,我打电话叫他们送上来好了。

王丽媛说,那这样吧,你和司机先上去,我去帮你叫餐。

司机将唐小舟送进房间后离开了。唐小舟给那个朋友打电话,很不巧,朋友在上海,过几天才能回来。唐小舟将事情对他说了。他说,这个事办起来比较麻烦。唐小舟说,麻烦也要办,需要什么费用,你只管开口。

朋友说,这不是费用问题,而是手续问题。上次的事,只要进行关键词屏蔽,控制几家搜索引擎,打一两个电话就解决了。这次不是关键词屏蔽那么简单,干这件事的人,显然非常内行,同一篇稿子,用很多个不同的标题,发很多不同的网站。关键词屏蔽,根本无法消除,只能一家网站一家网站打招呼。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上班不干事,整天就帮你打这个电话。若真是这样,领导知道麻烦就大了。

唐小舟说,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朋友说,能有什么办法?以前是发通知,可你这件事,能发通知吗?通知是正式文件,需要拿给主任签字。你这样的报告,没有更正当的理由或者更高层打招呼,主任绝对不敢签这个字。就算是签了字,发给各省网宣办,那也是授人以柄,有人若要拿这件事做文章,就是白纸黑字。

唐小舟说,你傻呀,为什么不建一个QQ群?每次通知都发文件,多麻烦,而且还容易落下把柄,如果被国外敌对势力拿到,还是具有极高价值的政治情报。建一个高级QQ群,入群名单经过严格审查,每发一条重要通知,要求群成员看到后立即回复并且将消息删掉,既安全又方便。今后,你们所有重要通知,都可以用这个渠道发下去,你不仅可以夹带一点私活,还可以在领导面前落个好,留下一个肯动脑筋会办事的印象。

朋友说,你这家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个办法还真绝。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这算什么办法?下面很多公司,都是这样传送文件的,现在是无纸化时代,谁还像政府部门那样,又是明传电报,又是红头文件?办公成本高得惊人,传来传去的,却是一堆又一堆废话。

第023章

朋友答应,他今天就给领导打电话汇报,如果领导没意见,他这一两天就把QQ群建起来。他说,你把要处理的文章列个名录给我,我不能一次处理,争取半个月内处理完吧。

刚刚放下电话,门铃响了,唐小舟知道,是早餐送来了,去开门,见门口站着的,并不仅仅只是服务员,还有王丽媛。王丽媛说,唐处一个人吃早餐多无聊,我正好也没吃,我来陪你一起吃。

唐小舟有点不太情愿,根本原因在于这个王丽媛虽然徐娘半老,却是个尤物,所干的又是迎来送往的事,人很豪放,很撑得开场面,挑逗男人对于她来说,已经不是一种本能或者需要,而是一种职业习惯。面对她手段高超花样百出的攻势却不为所动的,不是男人而是圣人。唐小舟自然不是圣人,不仅不是,他还清楚自己的自制力比较弱,又处于饥渴之中,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离这种人远一点。可想拉开距离也不容易,毕竟他每个月都要来北京几次,每次也都免不了和她交道。

两人坐下来吃早餐,王丽媛充分展示她的女性魅力。早餐中有煮鸡蛋,唐小舟正要伸手去拿,王丽媛抢先了一步,说,别弄脏了你的手,我来帮你。说着,很快将鸡蛋剥了。唐小舟说了声谢谢,伸手去接,王丽媛说,还是我来吧。直接往他嘴里塞。唐小舟嘴角沾了点蛋黄,她又拿起餐巾,替他揩嘴。

唐小舟不得不离开餐桌,谎称自己吃饱了,坐到了沙发上。

王丽媛随后也坐到了沙发上,既没有清理餐桌上的残羹剩饭,也没有叫服务员来清理。好在她没有硬是挤过来和他坐在一起。当然,房间沙发是单人的,在他没有任何表示的情况下,她大概也不会主动坐过去。

唐小舟问,王姐,你到北京来几年了?

王丽媛说,八年了。

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问,家人呢?

王丽媛说,女儿在北京读大学。

唐小舟停了片刻,还是问了下一句话,那你老公呢?

王丽媛淡然一笑,说,早送给别人了。接着又加了一句,我到北京第二年的事。

唐小舟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说,那你算是全家在北京了。

王丽媛说,虽然在北京生活了八年,毕竟我还是雍州人呀。在别人的城市里,总有一种不实在的感觉。

唐小舟说,那你怎么不想办法调回去?

王丽媛苦涩地笑了笑,说,调回去,谈何容易?每一个领导都说,这个位置离不开我。其实我知道,都是在敷衍我。这个世界上,离不开哪个人?再说了,如果说这个人真的很能干,哪有八年不挪窝的?

唐小舟早就听说,王丽媛是江南省另一个蒋雨珊式的女人,不少高官和她都有一腿。那些高官们来到北京,她全程陪同,不仅陪他们办事,晚上还陪他们睡觉。可她显然没有蒋雨珊善于把握机会,目前虽然挂着驻京办接待处长的职衔,实际只是一个副处级干部。显然,江南官场把她当成别人菜园里的菜,偶尔摘下一株炒来尝一尝,觉得味道鲜美,余味无穷,但要这些人花点时间浇水施肥,他们是不干的。

王丽媛的经历,也说明了一个官场规则,女人并不是和某个男人上了床,就一定能获得回报,因为上床的并不一定是自己人,提拔的肯定是自己人。

王丽媛见唐小舟不说话,更进一步说,唐处,你能不能帮一帮大姐,让赵书记把我调回去?

唐小舟自然不能说不行。这种得罪人的话,官员是肯定不说的。他问,你有什么打算?

王丽媛说,我能有什么打算?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一个副处级,就算是一块石头,大概也磨圆了。

唐小舟明白了,她倒并不一定是想回雍州,而是想解决级别和职务。换句话说,副处级当了八年,确实也该给人家解决了。便说,我可以答应你,有机会的时候,向赵书记提一提,但不敢保证。我给自己定有原则,人事方面的事,我绝对不开口。但你毕竟是我姐,感情不一样。所以,话我肯定要帮你说,能不能成,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王丽媛来陪他吃早餐,显然就是为了这件事,听到唐小舟的肯定答复,便说,那就太谢谢你了。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两人间的茶几上,说,事成之后,我再报答你。

唐小舟一边拿过那个信封,一边开玩笑说,报答我?你怎么报答我?

王丽媛说,你要我怎么报答,我就怎么报答。说着,王丽媛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

唐小舟说,那好,等事情办成后,你再报答我吧。这个,你还是拿走。

唐小舟要将那只信封往王丽媛手里塞,王丽媛却抓住了唐小舟的手,说,这是王姐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不收就是看不起你姐。

唐小舟自然不能收,两人拉拉扯扯。唐小舟发现,这样拉扯真是尴尬,王丽媛毕竟是女人,自己对她印象也不坏,并不想表现出一副疾言厉色的嘴脸,拒绝的时候比较含蓄。王丽媛却是一个豪放的女人,动作比较大,也根本不考虑两人间的距离,拉扯起来,手几次蹭到了她的胸部。他甚至觉得,王丽媛是有意造成这种效果的,这属于另一种挑逗。唐小舟感受到了来自某个幽深黑洞的强烈欲望,他不得不立即警觉,终止了拉扯。

王丽媛离开后,唐小舟看了看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他有经验,现在的人,如果送几千一万,肯定不用送银行卡这么麻烦,直接送现金了。既然要送银行卡,至少是二万以上。这钱,他自然不能要,直接还给她,又免不了一番纠扯,只好通过邮局寄给她了。

看看表,才只是十点半钟。唐小舟想,是不是给北京其他一些朋友打个电话,约他们出来吃个饭?唐小舟的饭局,没有实质性内容,仅仅只是和自己的关系网加强联络而已,朋友们都知道他的时间不受自己控制,能有个时间聚一聚,已经十分满足。再一想,就算中午能约上几个人,下午呢?晚上呢?还有大把的时间呢。他突然想起邝京萍,觉得应该给她打个电话。

邝京萍回家乡过春节了,元宵节后才返京,具体什么时候返,唐小舟没有细问。此时既然没事,打个电话问一问也好。

电话一通,邝京萍兴奋地大叫起来,唐哥,我太想你了。

唐小舟想,你们这些女孩子,心里想的人太多了吧。我又不是二十岁,相信你才怪。他问,在哪儿呢?

她说,在机场,准备回京。

他说,这么快就开学吗?

她说,不是,巫丹姐要来北京。

唐小舟哦了一声,问,她什么时候到?

邝京萍说,她是下午四点多的飞机,应该六点多到吧。

唐小舟说,这个学期,你们应该找工作了吧?你有什么打算?

邝京萍说,巫丹姐答应我,先让我到江南卫视实习一段时间。

唐小舟心中某处有什么跳了几下,说,你打算留在雍州吗?

邝京萍带点调皮又带点撒娇地反问,你欢迎吗?

唐小舟说,欢迎,当然欢迎,我求之不得啊。心里却想,不行,一定要想办法阻止她去江南。雍州多大个地方?省里和市里,红一点的女主持人,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全省七千万双眼睛盯着这么几个人,某个女主持人脸上有几颗雀斑几颗痣,汗毛是长是短是疏是密,人们一清二楚,还能有什么秘密?他和邝京萍的事,如果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可以谈恋爱相掩饰,毕竟他现在是单身汉嘛。可这类事闹起来,终归不是太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她堵在雍州之外,自然是上佳之选。

唐小舟问,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邝京萍说,十一点的飞机。

唐小舟说,你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邝京萍说,我也好犹豫,巫丹姐六点多才到,我如果在机场等她,要等差不多五个小时。

唐小舟说,那你不如到我这里来吧。

她惊喜地说,真的?你在北京?

唐小舟说,是啊,在长城饭店。不过,我中午有个活动,不能去机场接你。

邝京萍说,不用,你先忙,我直接去长城饭店找你。

唐小舟哪有什么活动?只是不想像个小年轻那样,急巴巴去机场接人。

既然等邝京萍过来,中午也就不必约人了,随便吃点什么,捱到一点来钟,她也该到了。这样一想,他便打开电视机,准备消磨一个小时左右再出去吃饭。可他还在选台的时候,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肖斯言。肖斯言在北京,他既然主动给自己打电话,估计是得到消息,知道自己进京了。大家都在办公厅,而且都属于综合处,两个处虽然来往不多,信息应该还是互通的,他想掌握唐小舟的动向,几乎没有难度。

他接起电话,说道,老兄你好。

肖斯言说,你在北京?

他说,是啊。

肖斯言又问,中午有时间吗?我们两兄弟喝一杯?

唐小舟想,肖斯言肯定有事找自己,否则,也不会追着他的足迹约他吃饭。他说,好哇,你说吧,什么地方?

肖斯言说,恐怕要麻烦你,到我这附近来,我怕老板那里有什么事。

就这一点看,肖斯言这个人相当不错。秘书是个主荣仆贵的职业,运气好,跟对了领导,结果往往就很好。有些领导,即使自己退下来了,仍然对自己的秘书十分照顾。也还有些领导,一直官运亨通,他的秘书,也便跟着官运亨通。江南省最典型的便是陈运达的秘书。陈运达的第一任秘书杜崇光,现在已经当上了广电局局长,正厅级,省委委员。第二任秘书黄伟国,现任阳通市常务副市长,市委常委,副厅级。第三任秘书卿志伍,现在是陈运达的家乡陵峒县县委书记,正处级。第四任秘书林志国,岳衡市市政府副秘书长,副厅级。当然,并不是个个秘书都有好的结果,像王宗平,因为所跟的领导出了事,他也差一点栽了。自然还有不少秘书和领导穿上了同一条裤子,甚至打着领导的旗号,拼命为自己捞好处,最后跟在领导的后面进了监狱。这一类秘书,可说罪有应得,不值得讨论。最倒霉的有一类秘书,他们跟着领导的时候,领导正在走下坡路,甚至是已经退休,他们的情况,就不是太好了。人大和政协,就有一大批这类秘书,领导们在正省级职位上退了下来,按照规定,仍然享受正省级待遇,车子和秘书都是待遇之一。这类秘书的境况千差万别,某位领导如果是在实职上退下来的,门生故旧很多,又肯替秘书司机出头,安排个副处级实职,还是完全有可能的。遇到那些退下来之前,原本就没有多少实权的,其司机和秘书,很可能就只能等这位领导寿终正寝,才有重新寻找新主子的机会,更多的人,是永远地留在了那个位置,没有人再用了。在这一类秘书司机之中,常常能听到一种抱怨,说,那个老东西又不死,把老子害惨了。

肖斯言目前的处境十分微妙,处置不当的话,很有可能成为失意的那一类秘书。他之所以急着找自己,大概也正是为前途担忧吧?

唐小舟赶到肖斯言约定的地点,他早已经等在那里。肖斯言似乎长时间没睡好觉,人显得疲惫,眼睛上蒙着一层灰雾状的东西,眼皮干涩,且显得沉重。肖斯言说,很对不起,我不能走得太远,附近就这个地方最好了。

唐小舟说,我们兄弟之间,不讲这个。

听了这话,肖斯言有些激动,他说,就冲你这句话,今天我们要好好喝两杯。

第024章

唐小舟很能理解肖斯言此时的苦闷,当初,唐小舟只不过是暂时没有归位,官场的世态炎凉,就已经令他沮丧到了极点。现在的肖斯言,处境与当时的自己相比,恐怕不知差多远了。游杰一旦辞世,肖斯言头上的天就塌了,再没有人替他遮风挡雨,甚至游杰在台上时,得罪过的某些人,别人想秋后算账的话,完全有可能将账算在他的头上。唐小舟不清楚,此前肖斯言进行了哪些经营,和哪些领导干部有比较深的个人关系。据唐小舟理解,秘书经营自己的关系,是官场一大忌,秘书的官场人脉,只可能是老板的人脉。而游杰这个老板,又不同于陈运达那种一身江湖气的老板,他显得比较清高,官场人脉也不那么深厚。如此一来,肖斯言日后的路,恐怕就难走了。

肖斯言之所以把自己叫过来,肯定是希望唐小舟在关键时刻替他说一说话。自己刚进省委办公厅之初,肖斯言帮了他很大的忙,现在如果能够反过来帮肖斯言一把,唐小舟也是乐意的。问题是,这个忙不太好帮。他虽然比任何人更接近赵德良,可他只是赵德良的秘书,理论上,不能参与任何决策,甚至多说一句话都是越权。

他尽量不去触碰这个领域,而是问游副书记的病情。

肖斯言叹息一声,说,还能怎么样?尽人事听天命吧。

唐小舟因此感叹,人啦,平常看上去,强大无比。可无论怎样强大,却斗不过一个小小的疾病。在疾病面前,人真是太弱小太易碎了。

喝了几杯剑南春,扯了一些闲话,肖斯言终于引出了正题。他说,老兄你得拉我一把。

此话一出,唐小舟沉默了。自己怎么拉他一把?如果游杰身体健康,有机会在常委会上分果果,想替肖斯言谋个职位,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有哪些职位适合肖斯言?如果一一排下来,实在太多了。肖斯言是老资格的正处级,就算不提拔,适用的位置包括市级政府秘书长、市委副秘书长、县委书记、县长等,再不济,安排一个正处级的县委副书记或者常务副县长。如果提拔,任市委副书记、市委秘书长、副市长或者市委常委,也是完全有可能。可这些位置,毕竟都很显赫,实权大得很,竞争也就异常激烈,没有人肯替他在常委会上拿自己的资源与其他人交换,肯定轮不到他。搞不好有可能和袁百鸣的秘书曾凡琦一样,被扔到一个偏远的县,挂一个副县长或者副书记,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起来,就不知要看什么造化了。真是这样,下去还不如留在上面。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在上面,还可以寻找新的大树,一旦下去,天高皇帝远,即使有无数大树矗在那里,你也享受不到半点荫凉。

肖斯言说,不怕对你说实话,以前,我还真没为这事着急过。游书记也多次表过态,今年的换届,肯定解决我的问题。可人算不如天算,他这一住院,所有的事情全都变了。我完全陷入了绝境。

唐小舟说,我想了一下,这件事,你恐怕还得求游书记,让他和赵书记提一提。如果找别人,就绕了。

肖斯言说,我也想过,可游书记现在这个样子,我却在考虑自己的位子,这话,你说我怎么说得出口?

这倒也是实情,人家现在在为活着而奋斗,你却还在向他求位子,有点太不近人情了。可换个角度想一想,肖斯言跟了你六年,怎么说,在最后时刻,你也得动用自己的影响力,替他安排一番吧。你毕竟是要走的人,最后时刻出面说句话,只不过是安排一下你的秘书,无论是赵德良还是其他常委,恐怕都得卖这个人情。唐小舟说,你可以找机会暗示呀,毕竟,他应该替你安排的。

肖斯言说,你老兄哪里知道我心中的苦?游老板的性格,和赵老板或者陈老板是完全不同的,他是公子哥儿出身,在别人那里天大的事,在他那里,全都是小事。他做什么,凭的是一时的兴致,兴致高,一切都没有问题,兴致不高,就算一点小事都不行。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什么兴致?

唐小舟想了想,这些事,不需要自己说,能办的,肖斯言肯定会去办。关键是他求到了自己门下,无论如何,自己不能一推了之,得有一个明确表态。他说,你放心,我这里没有半点问题,能帮的,我一定会帮你。只是说话需要找机会,我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这个机会在哪里,怎么找,这才是我最头痛的事。你如果想到好办法,我们一起商量。

当秘书,唐小舟算是肖斯言的徒弟,只是这个徒弟的悟性很高,迅速成为了高手。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分上,肖斯言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很清楚,秘书通常都不会答应人家什么,唐小舟能如此肯定地说话,充分说明,他对自己是有感情的。

两位二号首长一起吃饭,从手机响起的频率便可得知,地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不过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唐小舟接了几十个电话,肖斯言仅仅接了三个电话,其中有一个还是房屋中介公司问他卖不卖房子的。

唐小舟接的最后一个电话是邝京萍打来的,她已经到了长城饭店,问唐小舟在哪个房间。唐小舟和肖斯言干了最后一杯酒,匆匆离开。坐上出租车,再给邝京萍打电话,叫她先把行李寄存,然后去吃点东西。

回到酒店,先在大堂看了看,没有见到邝京萍,估计是吃饭去了。他上楼进入房间,一边等邝京萍,一边考虑怎样才能阻止她去雍州。

门铃响起来,唐小舟走过去开门,邝京萍拖着一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唐小舟原想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可她手里拖着行李箱呢,不方便,加上两人有好几个月没见,心理上有些陌生感。他向旁边让了一步,待她跨进来,将门关上,转过身时,邝京萍早已经放下行李箱,像燕子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他虽有陌生感,她却没有。不知是她们这个时代的人特别放得开,还是表演热情或者激情是她的职业素养。至少,唐小舟颇有点小人心理,觉得她这种消费水平,似乎并不止自己一处经济来源,应该还有别的渠道。那么,她去别的渠道那里,是不是也这样?这恐怕不是一种做戏,而是一种真正的放得开吧。尽管有此想法,他还是觉得很兴奋很冲动,他甚至有点恨自己,是不是已经变得玩世不恭了?

疯狂了一回,两个人都意犹未尽,可时间异常无情,邝京萍要启程去机场接巫丹了。她洗过澡,光着身子出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唐小舟要不要和她一起去。

唐小舟想都没想便说,我不去了,你最好别告诉她我知道她来北京的事。

邝京萍显然不能理解这里面的微妙,睁着一双大眼睛问,为什么?

唐小舟说,没有为什么,总之你别主动提。

邝京萍虽然不明白唐小舟所想,却也答应下来。可她没想到的是,两人一见面,巫丹就说,唐小舟在北京,你们见面了没有?邝京萍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巫丹没在意,说,你给他打电话,我们找他去。

邝京萍离开之后,唐小舟便开始打电话给北京的朋友,打听谁在中央电视台或者北京电视台有过硬关系。如果是从前,他找这种关系,人家肯定能推就推,现在情况不同了,那些接了电话的朋友,既想强化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因为希望和他发展关系的人很多,要牵这样的线,是一件容易的事。

中国社会是一个关系社会,只有那些稀里糊涂的人,才会稀里糊涂地发展关系。看一个人,你就看他的社会关系。社会关系不仅决定着这个人的层次,也决定着这个人的未来发展空间。反过来,高层的具有广泛资源的社会关系,谁都想交结,低层的甚至是没有太大利用价值的社会关系,谁都会避而远之。《增广贤文》中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说明人类早已经洞悉社会关系的重要性。唐小舟所拥有的社会资源,是很多人垂涎的,就算现时难以利用,不一定未来就不能获得回报。他的电话打出之后,立即有人替他张罗。这些张罗的人本身社会地位不低,这么一串连,就可以串成一张社会关系网,被约的人,自然也乐意。很快定了下来,明天晚上一起吃饭。

唐小舟说,只能暂时定在明天晚上,我的情况,你也知道。

朋友连忙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是说的活话,没有定死。明天下午,我再和你联系。

搞定了这件事,想想暂时没什么特别的事了,又有些疲劳,便上床睡觉。刚刚躺下,电话开始震动,拿起一看,是邝京萍。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邝京萍就说,巫丹姐说你在北京,我不信。

唐小舟明白了,这是她在打马虎眼。他不嫌废话地说,是啊,我在北京,你在哪里?

邝京萍说,我在北京机场,和巫丹姐在一起。你和她说话吧。

电话很快换到了巫丹手上。巫丹也不多事,直接说,我刚刚下飞机,晚上如果没什么安排,我们一起吃饭吧。

唐小舟之所以将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就是考虑到巫丹可能来长城饭店。他说,好哇,那就在长城饭店吃好了。

刚刚挂断电话,赵德良的电话来了。赵德良说,你给昭武同志打个电话,叫他后天到北京来一趟。

唐小舟说,好的,我马上就打。

赵德良问,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唐小舟说,尚玲书记有一个电话来。

赵德良问,她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说,相关调查显示,宗盛瑶肯定有问题,已经查明的财产,有七百多万。纪委的意见是对宗盛瑶双规,想和你通一下气。

赵德良说,我同意。不过,我在北京可能还要几天时间,游杰同志又是这么个状况,你告诉尚玲同志,让她和春和同志一起找一下运达同志。

唐小舟明白了,宗盛瑶是陈运达的又一只羽翼,由陈运达代表省委同意双规宗盛瑶,确实是一着妙招。扫黑取得重大胜利,泸源最大的涉黑团伙案告破,公安局长孟庆西被直接逮捕,孟庆西的儿子孟小华以及宗盛瑶的儿子宗国军被认定为涉黑团伙的主犯。大家都清楚,扫黑只是序幕,接下来更大的动作,肯定向纵深发展,重在扫除黑恶势力的保护伞。整个江南官场都已经知道,宗盛瑶的日子不多了。偏偏这时候,孟庆西被人劫走,案发已经近二十天,公安厅似乎连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找到。很多人怀疑,此事是宗盛瑶派人干的,双规宗盛瑶,对查清孟庆西案,也是有益的。在这种大背景下,别说宗盛瑶只是陈运达的羽翼,就算他是陈运达的老子,陈运达也不敢保他。叶万昌的死,宗盛瑶的双规,使得陈运达的政治势力受到巨大打击,偏偏这一记重拳,又由陈运达自己打出,陈运达心里恐怕在吐血,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和血自己吞了。

唐小舟说,好的,我马上就打电话。

赵德良突然极其好心地问,你吃饭没有?

唐小舟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闪出了一道豁口,某种灵光大放光彩。他立即说,还没有,刚刚巫丹小姐在机场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一起吃晚饭。

赵德良哦了一声,又问,巫小姐来北京了?什么时候来的?

唐小舟说,她说刚刚下飞机,现在可能还在路上吧。

赵德良说,替我向巫小姐问好。对了,我那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问她登记房间没有。如果没有,先住我那个房间好了,免得浪费了。

第025章

分别给马昭武和梅尚玲打了电话,唐小舟估计巫丹她们快到了,拿了两个房间的房卡,来到楼下餐厅预定的单间里,先点了菜,然后去赵德良的房间等她们。过了约半个小时,两位女士到了,唐小舟打开门,站在门口迎接。巫丹和邝京萍站在门外,巫丹身上只背了一只包,她有一只很大的行李箱,由酒店的侍者提着,跟在后面。唐小舟已经伸出了手,要和巫丹握手,并且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巫丹并没有看他的手,而是伸出了双臂。他略愣了一下,只好将另一只手也伸出来,身子微微向前,将她抱在怀里。

邝京萍说,你不能重色轻友,我也要。

唐小舟只好放开巫丹,和邝京萍来了个激情拥抱,趁着这个机会,在她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

侍者将行李放好,从唐小舟手里接过小费,出去时顺手将门带上了。

唐小舟问,是不是现在去吃饭?

巫丹说,急什么,我先洗个澡。

说着,她过去拎那只皮箱。皮箱实在太大,唐小舟怀疑她将家里整个衣柜都装进了这只皮箱。他说,你放着,我来。他抓住手柄,并没有立即提起来,而是试了试手,还真的很沉,不过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沉。他将皮箱提起来,按照她的要求放在床上。她将箱子打开,里面塞满了衣服化妆品等女性私物。她拿出内裤、乳罩、内衣等一大堆,堆在箱子边沿,然后选了两件,进了卫生间。箱子就那么敞开着躺在床上,厚厚的一沓乳罩和内裤,舒坦地躺在那里,似乎成了一种诱惑。

唐小舟尽量不去看那只箱子,而是问邝京萍,你没有想过留在北京吗?

邝京萍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事,略愣了一下,说,如果能留在北京当然好。可北京竞争太激烈了。我们班几十个同学,谁都想留京,真正能留下的,恐怕不是一般的背景。

唐小舟又问,那你想没想过回江苏?

邝京萍自嘲地笑了笑,回江苏?做梦还差不多。接着她又说,如果回江苏,我肯定被扔到市电视台了,说不定还是县电视台。

和邝京萍闲扯了几句。他原以为巫丹很快就可以洗完,不料她进去了二十多分钟,卫生间里还传出放水的声音,似乎会没完没了地洗下去。这大冬天的,没必要洗得这么勤这么仔细吧?看来,摊上一个爱卫生的女人,还真是麻烦。他站起来,对邝京萍说,下面可能已经上菜了,你是不是叫她快点?

邝京萍说,我才懒得说,她洗澡,没有一个小时肯定完不了。

唐小舟想,老天,一个小时呀。中午和肖斯言只喝酒,没有吃饭,早已经饿了,现在已经八点了。他想,只好自己去催一催,然后下去通知上菜,估计菜上来,她们也该到了。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用手扶着拉手,问,巫丹你还要多长时间?

巫丹在里面说,怎么啦?

唐小舟说,要不,我先下去叫他们上菜。

说话的时候,他心里想着餐厅里的菜,手上没太注意,用了点力。让他没料到的是,她并没有从里面反锁,门仅仅只是扣着的,他这一用力,锁便开了,又因为他的手上用了力,门被推开了。他大吃一惊,见巫丹正在那里淋浴,全身涂满了浴液。他的脑子一懵,站在那里,不知是该解释,还是该退开。巫丹笑着挥了挥手,没事一般,说,走开走开,女生洗澡也偷看。真色。

唐小舟大窘,连忙退开,却忘了将门关上,又不好返身再去关门。想了想,留在这里太尴尬,便对邝京萍也是对巫丹说,我先下去了,你们快点来。

来到单间,服务员早等得不耐烦了,问,是不是可以上菜了?

唐小舟说,十分钟后开始上吧。

刚刚说完这句话,有电话过来,他拿起一看,是王宗平。他问,宗平,什么事?

王宗平问,你在哪里?

他说,在北京。

王宗平说,那就算了。

唐小舟说,什么事,你说嘛,怎么吞吞吐吐起来了?

王宗平说,我借调都半年多了。我听说,一般借调,最多三个月,有点试用的意思。如果合适,三个月后肯定调,如果不合适,三个月就退了。今天,我问了一下秘书长,秘书说,他问过彭省长,彭省长只说了四个字,再等等吧。他也不知道彭省长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知道彭清源是什么意思,周昕若的身体状况不是太好,任期又已经届满,雍州市委书记一职,肯定是不能再干了。他如果想继续站好最后一班岗,有两条路,继续担任雍州市人大主任,直到两年届满,或者到江南省人大省政协担任职务。现在,因为游杰生病,他便又多出了一条路,接任副书记。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雍州市委书记一职,是空出来了。

整个江南省,有很多人想争这个职位,够条件的,还真不少。常委中,只要排名在周昕若之后的,都适合这一职位,非常委中的副省级干部,比如副省长之类,同样适合这一职位。雍州市还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那就是市长温瑞隆。此外,全省各市州的市委书记市长,往上提一点,也可以担任这一职务。为此活动最厉害的是温瑞隆,周昕若本人也有让温瑞隆接班的意思,只不过,温瑞隆属于雍州派,在省里并没有很深的根基,省里一定不会考虑他。这个职位属于省委常委,这一级别,就不是省里所能决定的,决定权在中央。至于赵德良本人,他更希望由彭清源来接任市委书记一职。彭清源是常务副省长,在常委中的排名,仅在周昕若之后,往前面稍稍挪一点点,顺理成章。

唐小舟猜想,彭清源之所以迟迟不解决王宗平的问题,就是考虑到自己可能要到雍州市,与其再将王宗平从省里调回市里,不如让他留在现在的编制内,到时候更方便一些。

因为盘子没有定,唐小舟也仅仅只是猜测,话不好对王宗平说,只能说,你急什么?当初,我调到赵书记身边,和你的心理相似,也是每天提心吊胆,结果,不一样走过来了?他如果不信任你,可能早就另行安排了。既然他用了你六个月,又不解决你的问题,说明他另有考虑。

王宗平说,我也觉得他有什么考虑。你帮我分析一下,他的考虑可能是什么?

唐小舟说,领导考虑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总之,你安心做好你的工作就是了。

打过这个电话,巫丹和邝京萍下来了。见到巫丹,唐小舟显得有些尴尬,脸上有种发烧的感觉。巫丹反倒十分自然,和邝京萍两个人,分别坐在他的两边。唐小舟问她们喝什么,他的原意是想,两位女士肯定是喝饮料,饮料有很多种,她们得自己拿主意。

巫丹却说,喝酒。

唐小舟转头看了巫丹一眼,问,白酒?红酒?啤酒?

巫丹说,白酒。

唐小舟中午和肖斯言喝了一瓶剑南春,晚上不想再喝。既然巫丹要喝,只好舍命陪君子,上了一瓶茅台。三个人将这瓶酒喝完,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巫丹意犹未尽,说,走,我们唱歌去。

现在,唐小舟每个月要到北京好几次,对北京熟了,也因为一处的小金库掌握在他的手里,一点点费用,可以解决掉,自然不需要再去钱柜。他将她们领去了一个私人会所。

雍州也有一些私人会所,比如喜来登三十八楼。但喜来登三十八楼玩得太现实主义,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唐小舟带巫丹她们来的这家会所,玩的是超现实主义,或者说魔幻主义。这间会所在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出租车司机找了半天才找到。根本原因在于,到这里来的客人,几乎全部豪车大马,根本没有乘出租车的。有一点很奇怪,虽说来的客人都有豪车,可这间会所并没有停车场,所有车将客人送到之后,自行离去,或者自找停车处。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幢极其普通的高层建筑,就像北京随处可见的写字楼一样,而且是一幢并不临街的写字楼。正因为不临街,人流不是太多,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几乎看不到多少人走动,电梯永远都有空。客人进了会所,可能闹翻天,外面却听不到半点声音,这是因为装修的时候,运用了大量的隔音材料。从一扇不起眼的门进去之后,里面才叫别人洞天。进门是一道类似日本的玄关又类似中国的照壁的墙,或许日本的玄关,原本就是抄袭中国人的照壁。

不管这是啥玩意,上面的一行字,绝对把人雷倒。那行字写着,你要什么,我们就给你什么。

无论是巫丹还是邝京萍,都是见过世面的,但这家私人会所,她们还是第一次到。北京实在太大了,偌大个北京,要藏几家这类会所,实在是小事一桩。

巫丹看到照壁上的那行字,说,太吹牛了吧?我要什么,他就能给我什么?

唐小舟说,我觉得他们这句话应该改一个字。

邝京萍问,改什么字?

唐小舟说,改成钱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更贴切一些。

巫丹说,不对,应该改成权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三人进入包房。仅仅这个包房的价格,就是八千元,不包括任何消费。只要坐进这里,除非你不开口,开口就要花钱。坐到了这里,当然要喝酒,喝的是啤酒,却不是国产的。你到国内很多普通酒吧一类地方喝酒,他们也说是国外产的,实际上全部产于中国,还卖几十块钱一小瓶。这里的啤酒,确实原产于国外,价格自然就不是几十块,而是一百多一瓶了。

巫丹喜欢玩,但在玩方面,并没有太多想象力,无非唱歌跳舞喝酒,再趁着酒意上来半醉半醒的时候,有那么点点暧昧。唐小舟毕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放开了许多。巫丹唱歌,他和邝京萍跳舞。也不需要再装羞涩和矜持,一上来,邝京萍就将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则搂了邝京萍的腰,两人的面紧紧地贴在一起,双腿像散步一样,慢慢地磨动,根本不管是不是踏准了节奏。也有时候,邝京萍不想这样跳了,转过身,用背对着他,双手向后扬起,捧住他的脸,他则将自己的双手向前伸出,从她的衣服下摆探进去,紧紧地握住她的两只馒头,她将头仰起,向后摆成一个仰角,他的头向下弯着,与她的脸绞合在一起。

虽然是初春,室内却温暖。不是北京的统一供暖,是中央空调,温度比统一供暖更高。进门之后,他们早已经将外套脱了,先还穿着薄毛衣,时间不长,毛衣穿不住了,身上只剩下单衣。

轮到邝京萍唱歌了,巫丹过来和唐小舟跳舞。唐小舟有点不知所措,想起看到她洗澡的情形,多少有些尴尬。巫丹却主动,伸出双手搭上了他的肩,又迅速将自己的整个身子贴上来。唐小舟只好伸出双手,将她的腰搂了,并不紧。巫丹似乎并不在意,脸贴着他的脸,慢慢跳着。

巫丹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你欠我一张门票。

他问,什么门票?

她说,你看了美展,不买门票,你想逃票呀。

他说,我哪里看了美展?我看到的全是雾。

她说,那是当然,不买门票,还想看到什么?

他说,我想看到更多啊。

她说,真的?

他不敢应答。

她说,你们这些男人啦,全都是色猫,巴不得世界上所有女人都不穿衣服。

唐小舟说,真那样,这个世界就处处是风景了。

她说,风景你个头,如果所有女人都不穿衣服,见怪不怪,谁都不愿意看了,倒是穿衣服的那个人,大家争着看。

这么玩了一个多小时,巫丹说,他们不是说你要什么,就给什么吗?怎么就这个水准?

唐小舟说,你没有要啊。

第026章

邝京萍也被这句话挑起了兴趣,说,真的?真的我们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

唐小舟说,那你们就要好了。

邝京萍想了想,说,叫一个女人进来跳艳舞。

唐小舟说,不是吧,你们是女人哟。男人喜欢看女人跳艳舞,我还好理解,女人也喜欢看女人跳艳舞?

邝京萍并不是真的要看艳舞,只是对门口那句话好奇,听了唐小舟的话,便说,难道他们真的有这个项目?

唐小舟说,不然,怎么叫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巫丹说,女人看什么女人跳艳舞?一点不好玩。这样,叫两个进来,一男一女跳艳舞。

邝京萍连忙表示反对,说,不看不看,那有什么好看的?像动物一样,恶心死。

巫丹说,人不就是动物吗?人和动物有什么不同?

邝京萍说,人虽然是动物,可是高级动物。

两个女人在那里争论,唐小舟一言不发。他担心的是,这两个女人豪放起来,不定会闹出什么事,自己夹在中间难以适从。现在大家关系好没什么,如果某一天彼此有了利害冲突,将这事说出去,那就是巨大隐患。可毕竟不好扫她们的兴,他也不能拒绝,只是坐在一边看着。两人征求他的意见,他说,我没意见。

巫丹说,算了算了,他是男人,肯定不喜欢看男人,我们满足他,就看女人吧。

巫丹叫来服务员,问她有没有艳舞。

服务员问,你们是要全裸,还是穿比基尼?

巫丹愣住了,在她看来,这样的项目是根本不可能有的。既然人家说有,她也不好退了,说,穿比基尼有什么意思?我不如去泳场看,还不用花钱。

服务小姐又问,你们只看跳舞,还是要有别的服务?

巫丹也傻了,说,还有别的服务?什么样的服务?

服务小姐说,也是表演,一些特殊的表演。

邝京萍好奇了,问,特殊表演?什么样的特殊表演?

唐小舟意识到,如果看那种特殊表演,一定会非常尴尬,便说,你看人家服务小姐,脸都被你们问红了。

巫丹或许有些明白唐小舟的意思了,说,特殊表演就算了,我们只看跳舞。

服务小姐又问,你们有熟悉的小姐吗?

巫丹问唐小舟有没有。唐小舟说,你们要看,我不管。巫丹知道唐小舟此时放不下官员身份,装着很内行地说,要不,你带几个来,我选一下。

服务员说,你可以跟我来。巫丹便拉着邝京萍一起去挑选。

过了十几分钟,两人返回了,还真领来一位年轻小姐。坦率地说,除了皮肤更白以外,这位小姐在其他方面,都没法和面前两个美人相比,五官没有她们精致,身材也没有她们玲珑,相反,看上去显得有点胖。唐小舟暗想,她们是有意的吧,不想选来的小姐,将自己比下去了。那位小姐自称姓王,穿一件白色的毛大衣,扣子扣得紧紧的,也不知是真毛还是假毛。王小姐进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给三位客人倒了酒。给唐小舟倒酒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水味。

巫丹将门关好后,便和邝京萍一左一右坐在唐小舟身边,看着王小姐。王小姐走到影碟机旁,放出一支曲子,身子开始扭动。唐小舟仅仅看了一眼,便认定,这个王小姐确实是学过的,大概是专业出身,动作很是那么回事。她刚开始跳的是一种自由舞蹈,将一些流行舞蹈的动作杂糅在一起,算是热身吧。跳着跳着,她双手在胸前舞动了几次,大衣的扣子,被解开了,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

唐小舟难为情了,不敢看王小姐,转头看巫丹和邝京萍。这两位女士,像专业的舞蹈评审一样,靠着沙发,以一种挑剔的眼光,看着王小姐。唐小舟再转头看王小姐,她已经将大衣脱了下来,抓在手里,随着舞动的动作,轻盈的一个甩手,将大衣扔在沙发上。此时,她已经完全裸体。唐小舟最初的感觉没错,她的皮肤非常白,而且略显胖,身上许多地方都是圆的,脸圆、胸圆、小肚圆、手臂圆、腿圆。因为她的舞蹈动作确实不错,身体的柔韧性好,如果穿着衣服跳,因为身材的缘故,没有美感可言,一旦脱光了衣服,那曾经令她在舞蹈专业无法发展的身材,反倒成了她的优势,跳得春光四射,或者说,跳得春雷滚滚。

唐小舟突然想,难怪唐朝以胖为美,而杨贵妃异常得宠,她大概经常给皇帝跳艳舞吧?可以想一想,如果是一个骨感美女在那里跳艳舞,胸脯平平而稍稍一动,便现满身的排骨,那也实在太无趣了。

巫丹不满足于坐在这里观看。她开始是坐在沙发上,身体随着音乐节奏扭动。她的动作感染了邝京萍,邝京萍也开始扭动起来。接下来,唐小舟竟然没注意到谁领的头,两个女人加入进去,三个人开始一起跳舞。这也可以理解,会跳舞的人看别人跳舞,就像会开车的人坐别人开的车一样,技痒。三个女人在一起跳舞,而且,又是三个舞林高手,原本应该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可唐小舟见了,想大笑出声。面前这个画面,两个衣冠整齐的女人围着一名裸女跳舞,实在是太诡异了,完全就是一幅漫画。

巫丹姓巫,确实有些巫性。她大概也感觉不协调,开始脱衣服。唐小舟大吃一惊,难道她也要跳裸舞?那真是太疯狂了。天啦,自己到底是和美女在一起,还是和疯子在一起?实在没想到,这些女人一旦疯起来,如此的令人瞠目结舌。好在巫丹并没有将自己脱光,还剩下乳罩和内裤。她脱了之后,又鼓动邝京萍也脱。邝京萍显然有点忌讳,拿眼看唐小舟,唐小舟故意装着没看到,将目光移向别处。巫丹不依,动手帮她脱,最后,她也脱得只剩下乳罩和内裤。虽然豪放,可三个女人在一起,倒显得协调了许多。

唐小舟简直无地自容。在他看来,巫丹这是在有意挑逗自己。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自己的灵魂一览无遗地躺在这里,正被面前的三个女人实施精神轮奸。

巫丹显然还不尽兴,要更进一步挑逗他。她双手伸平,扭动着舞步,走到他的面前,弯下身来,对他说,要不要看更多?

他几乎想说,还看什么更多?你刚才走过来,弯下身说话的时候,整个春光都已经露在外面了。这话当然不能说,他连忙摆手,说,别别别,我头发昏。

巫丹哈哈大笑,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扭动着身体。她的动作非常夸张,身体的每一次扭动,都能让人联想到床上动作,扭动的初期,动作比较迟缓,却有了一种引导的力度,到了动作完结时,她往往会猛力向前一挺,如同打太极拳时的推掌,那一瞬间推出来的,全部是性感和挑逗。

唐小舟以为自己久经考验百毒不侵了,却没料到,面对这三个不同风格的女人,他简直要崩溃了。邝京萍倒还好,在那里自得其乐,独自玩味。那个王小姐见巫丹一再挑逗唐小舟,便也上来凑热闹,慢慢扭动着,到了唐小舟的近前,和巫丹并排在一起。她的动作比巫丹更加夸张。如果说巫丹是将某些性爱动作进行艺术的夸张融进舞蹈的话,王小姐干脆就是性爱动作的直接演绎,身体扭动的同时,口里还发出一种特别的声音,且配合夸张扭曲的表情。强烈的冲动,汹涌而来,唐小舟调动起所有的力量,才没有脱光自己,加入到她们的舞蹈之中。

第二天,赵德良仍然没有要唐小舟陪同,唐小舟趁此机会,见了几个重要人物,将邝京萍的事托付给他们。他们均拍胸说,你唐处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让她把简历送给我,我保证把这件事搞掂。

第三天,马昭武来了北京。唐小舟去车站接了马昭武,汽车拉着他直接去了驻京办。在驻京办吃过早餐,又去赵德良家,接了赵德良,一起来到中组部。赵德良和马昭武去和部长谈事,唐小舟等在车上。他想,看来,赵德良来北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办法说服中组部,仍然从江南省提拔副书记,而他选中的副书记人选,是马昭武。

马昭武当副书记,对于赵德良来说,确实是最佳人选。马昭武毕竟是前任省委书记袁百鸣的人,尽管他现在貌似对赵德良很忠心,这种忠心,自然也是为了获取回报。如果赵德良始终不用他,这种忠心,很快便可能打折扣。赵德良把马昭武提成副书记,马昭武对赵德良的忠心,就会更进一步。此事若成,至少有几大好处。其一,赵德良绝对控制了书记办公会,马昭武肯定不会和他唱反调。其二,避免了书记和副书记之间可能出现的工作矛盾。马昭武刚刚解决职务,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多想法,除了和赵德良保持高度一致,不会有别的可能出现。其三,今年是换届年,人事将会大动,组织部长一职举足轻重。赵德良如果完全控制了马昭武,在即将到来的人事大调整中,将会获得更多优势。其四,赵德良和马昭武两人联手,又可以趁机解决一个常委。关于新任组织部长人选,中组部肯定会听取赵德良和马昭武两人的意见,如此一来,这个职缺,从本土产生的可能,就增大了许多。其五,如果马昭武能够当上副书记,罗先晖就没戏了,对于柳泉帮,是又一次沉重打击。

唐小舟坐在车里想的是,如果马昭武顺利当上副书记,组织部长,将会由谁来担任?

几个常委中,夏春和、罗先晖、彭清源都排在马昭武的前面,肯定不必考虑。排在他后面的,只有丁应平、余丹鸿和那位军区籍的常委。

赵德良会让余丹鸿当组织部长吗?唐小舟的第一感觉是,不可能。余丹鸿并不熟悉组织人事工作,应该不会吧。深入地往下想,这种不可能,又实在太想当然。熟悉和不熟悉,都是相对的,组织部有好几位副部长,业务方面的工作,他们完全可以胜任,部长只要将行政工作承担起来,就万事大吉。这一条,并不是余丹鸿是否担任组织部长的绝对理由。根本原因在于各方力量综合作用的结果。

第一道关,自然是江南省委常委会的意见,在常委会上,赵德良仅仅只有一票,他个人说了也不算。就目前来看,赵德良的支持票,显然要比余丹鸿或者陈运达多。但也不是绝对,谁都无法肯定权力妥协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毕竟常委有十几个人,赵德良能够掌握的仅四票而已,其余的票,都可能被平衡,关键在于余丹鸿手里有没有足以获得这些票的筹码。别说其他人手里的票可能被平衡,就算赵德良手里那张票,都有可能被平衡。

陈运达等人,现在正在北京加紧活动,谁知道他们有些什么硬后台?如果后台使的力够大,赵德良迫于来自上面的压力,完全有可能和他们搞平衡。即使不是上面的压力,为了把马昭武推上副书记,赵德良和陈运达妥协,同意由余丹鸿来担任组织部长,可能性同样存在。

想到余丹鸿有可能当组织部长,唐小舟还真的暗出了一身冷汗。余丹鸿一直对自己很不友好,他一旦当了组织部长,自己的命运,就难测了。

换个角度想一想,余丹鸿为什么对自己不好?不就因为自己是赵德良的人吗?不就因为他始终没办法和赵德良拧到一块吗?

真是奇了,想到谁,谁就来了。唐小舟的电话响,他接起一看,竟然是余丹鸿。

余丹鸿问,你在哪里?

唐小舟不好说自己在中部组,只是说,我刚从酒店出来。

第027章

余丹鸿又问,赵书记和你在一起吗?

唐小舟自然不能说,否则,余丹鸿说让赵书记听电话,那就麻烦了。他只能说,没有,我们刚刚分开一会儿。

余丹鸿也知道,这些秘书都是人精,就算他是秘书们的直接上司,秘书有很多事,也不肯向他透露。为了得到更多信息,他不得不更进一步发问。他问,昭武部长呢?

唐小舟想,余丹鸿之所以打这个电话,就是想了解马昭武到北京的目的。唐小舟说,我刚刚送部长去见赵书记,他们在一起。

余丹鸿又问,他们说了要去哪里吗?

唐小舟一想,驻京办的车跟过来了,就算自己不说,余丹鸿也能知道他们去了中组部,所以他说,听说要去中组部吧。

余丹鸿说,哦。

唐小舟想,还是少让他猜疑吧,便说,好像是就今年换届的具体方案和安排,向中部组汇报吧。

放下电话,唐小舟又想,余丹鸿显然盯上了,可他盯上的,到底是副书记,还是组织部长?或许,两个位置,他都想要,争不到副书记,还可以争市委书记,更退一步,能够争到一个组织部长,也相当不错。假若余丹鸿连组织部长都得不到呢?最有可能得到组织部长的,会是谁?

赵德良会不会从下面市州书记中考虑人选?和提拔马昭武类似,如果让余丹鸿顺势而上,余丹鸿肯定不会感激赵德良,反而觉得自己和赵德良的斗争取得了胜利,赵德良在自己强大的活动力影响下,不得不妥协。如此一来,新上任的组织部长余丹鸿,恐怕不会完全听赵德良的。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从下面提上来,人家的感觉就不一样,自然清楚,这个职位,是赵德良给的,对赵德良,就会忠心许多。

唐小舟想,如果他是赵德良,无论如何,他不会从省里提这个人,一定要到下面市州去找。那么,市州哪个人更适合?赵德良比较信任的市州书记中,钟绍基、王增方显然不用考虑,剩下来的,应该有三个人,闻州的郑砚华、德山的曾宪平、东涟的吉戎菲。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其他人的可能,比如温瑞隆,他已经当了两届市长,不可能再当第三届了。仅就这三个人来看,哪一个更适合当组织部长?如果让唐小舟选的话,他会将郑砚华排除在外。郑砚华更适合干行政方面的工作,让他在某一地主政,会好得多,比如当副省长甚至是未来的省长,那么,剩下来便是曾宪平和吉戎菲。如果这两个人让唐小舟选择,他自然选择吉戎菲,并不仅仅吉戎菲和自己的私谊更为深厚,也确实是她更适合干组织工作。

想到这里,唐小舟下了汽车,拨通了吉戎菲的电话。

唐小舟问,菲姐,在哪里呢?

吉戎菲说,我还能在哪里?在县里。

唐小舟说,你这个市委书记,怎么老往县里跑?

吉戎菲说,你说得有意思,县都是我的县,我不往县里跑,往哪里跑?

唐小舟说,好像别人都是往省里跑往北京跑吧?

吉戎菲说,我知道,听说最近省里非常热闹,很多人欢天喜地啊。往雍州的高速公路如果堵车的话,一定会有一长串官员的小车堵在一起。

唐小舟说,我就不信你那里不热闹,你那里不也要换届吗?

吉戎菲说,问题就在这里。马上要换届了,坦率地说,哪个官员干得好哪个官员干得不好,我心里还真没有数。尤其重要的是,所有官员都希望被提拔,套用拿破仑的那句话,不想被提拔的官员,肯定不是好官员。问题是,你说这位官员干得不好,就凭组织部的干部考核调查?太没说服力也太人治了。所以,我急呀,我恨不得立即把那个组织部考察干部改革方案在全市铺开。

唐小舟明白吉戎菲所说的组织部考察干部改革是怎么回事。

去年,唐小舟作为扫黑联络员,去过三次东涟市,每次都会和吉戎菲见面,每次也都是单独相处一两个小时,彼此的交谈很私人也很深入,真的像姐弟俩促膝谈心。

前后三次,他们都谈到干部提拔问题,吉戎菲说,现在的干部任用制度,可以算是一种伯乐制度。伯乐制度是春秋战国时代形成的,也就是所谓的举贤制,我们现在津津乐道的所谓伯乐相马的故事,就发生在春秋秦穆公时代。而这个故事之所以被千古传诵,却因为唐代著名诗人、散文家韩愈的散文《马说》,其中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话,更几乎妇孺皆知。

谈到这个伯乐制,吉戎菲感触良多,她怀疑历史上根本没有伯乐其人。整个先秦,东周和西周,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春秋和战国,又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除了其他人们熟知的之外,吉戎菲认为,用人机制的改变,也是这几个关键时期的重要特征。西周使用的是世袭的分封制,西周的灭亡,其实也体制在分封制的不合时宜。代之而起的是举贤制。举贤制相对于世袭的分封制,肯定是一大进步,然而,举贤却是一种典型的人治产物,没有制度性保证,任何人,都不一定把真正的贤才推举上来。

吉戎菲觉得,春秋战国时期的人很善于用寓言说事,他们想说明当时伯乐相马似的用人制度存在巨大缺陷,才编出了这么个寓言。韩愈的散文在结尾时也说得清楚明白,千里马之所以不成其为千里马,是因为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如果往深一步探究的话,韩愈其实是在告诉人们,天下哪有伯乐存在?既然没有伯乐,也就根本不可能分辨千里马和百里马了。

正因为这种用人制度无力选拔真正的人才,到了隋代,才开始了科举取士,也就是说,科举制度是比伯乐制度先进得多的人事管理制度,不仅仅是时代的进步,而是人类的进化。而我们现在,又复古倒退了,回到伯乐时代去了。现在的组织部门太僵化,每次让他们去考察干部,就是一个伯乐相马的过程。其实,我们的组织部,哪里有伯乐?就算有一两个伯乐,也被提拔到了组织部长副部长的位置,他们是不需要亲自去相马的,相反,那些派去相马的人,都是一些低级官员,程序也千篇一律,找几个人谈话,提一些不疼不痒的问题,记录的评语,就像老师给学生写的期末评语,全都是空话套话,用在谁的身上都适合。

吉戎菲说,现在组织部门所作的评语,你需要反过来猜,比如他们说某个人工作能力强,你不能理解成此人善于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他很可能是作风霸蛮,独断专行。说某个人思想开放,你以为这个人有很好的工作思路那就错了,它很可能想说的是,这个人在男女关系方面比较开放,养了很多个小蜜二奶。再比如说,具有改革精神,很可能就是无视法律法规,任意胡为的代名词。只要上面想提拔某个人,组织部门,就可以将此人所有的缺点全部写成优点。

唐小舟说,好像现在搞的民主测评以及个别谈话,也是认认真真搞形式,扎扎实实走过场。

吉戎菲说,太对了,现在我们的组织人事工作,比哪一项工作都形式主义。比如民主测评,能评出个什么东西来?那些反对者敢写反对吗?就算敢写,也是极少数,也是表面的。何况,对于他们来说,一个简单的同意和反对,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更多的人,不愿参与或者就算参与了,也是在走形式。因为他们知道上面原本就是在走形式嘛。至于个别谈话,那就更是走形式了。谁都不能保证,这样的谈话,是否会传到当事人的耳中,所以,几乎没人敢说真话。加上谈话对象很可能是被安排的,无论说好的还是说坏的,都被人家牢牢掌握着,是在按事先写好的剧本演戏。每次组织部门送这样的调查材料上来,我就头大。我明知道上面尽是假话空话废话,可我没法指出。

唐小舟说,你如果想对组织管理工作进行改革,其实可以参考一下现代企业的人力资源管理。我采访过很多企业,他们之中,有一些是国际企业,他们的人力资源管理是国际化的,很科学。在国外,人力资源管理简称HR,大学的MBA开设HR专业,有一整套非常系统的东西。

吉戎菲听后大感兴趣,问唐小舟,国外这个HR是怎么管理的?

唐小舟说,如果让我说得太系统,我也说不出来。不过,我知道他们的原理,他们是将所有的考核项目能量化尽可能量化,某些不能量化的项目,比如思维的发散性、忠诚度、诚信等,有一些具体的考核办法和试题,并且结合其他一些测试,比如IQ和EQ测试等。这是一种很系统的方案,当然根据考核项目或者目标的不同,可能会有些区别,但指导思想是一致的。

吉戎菲问,那国外有没有现成的行政管理模式?

唐小舟说,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你如果想这样干,可以将此当成一个课题,从你们那里选拔几个组织干部去大学学习MBA。也不需要跟着课程上,可以与大学商量,只学HR,并且和大学里教授这一课程的老师一起,组成课题小组,制定一套人事管理量化考核方案。

第二天,吉戎菲就行动起来了,她将组织部副部长找到自己的办公室,说明意图,指名由这名副部长负责,尽快拿出一个方案。这名副部长本人就是研究生毕业,学习能力很强,回去后很快弄出了方案。他的想法是,此事分几步走,第一步,由他主持对大学HR课程进行遴选,在省内选择一两所学校,再在省外选择几所学校,和这些学校分别签署代培或者课题合约。第二步,派出几名组织干部前往这些学校学习,和教授一起组成课题组,最终拿出一个组织人事管理方案。各课题组完成独立的新方案后,再将几个课题组集中起来,比较各个方案的优劣进行取舍,最终制定出一套方案。第三步,在全市选择一两个县进行试点改革。

吉戎菲同意了这一方案,并且亲自找市长协调,划拨了一笔专项课题资金。

很快,除了这名负责的副部长之外,在全市的另外五个县,每个县选了一名副部长,共六个人组成课题组,分赴六所高校学习。六名组织干部加上各高校的HR教授,这个课题组,实际就有十二个人,加上对此异常重视的吉戎菲,组成了一个十三人课题组。每个月,无论多忙,吉戎菲都要将这六个人召集起来开个会,听听他们的学习进度以及对未来人事制度改革的思路。半年后,改革方案形成,吉戎菲选择两个县进行试点。

唐小舟想,吉戎菲之所以一再往县里跑,可能就是掌握这个试点的落实情况吧。

按照新的人事管理方案,组织部需要对所有干部建立量化档案,而且,这种档案管理是全电脑化的,个人只需要按照组织部的要求,在电脑上填写相关的表格。因为这些表格设计非常合理详细,因此,某位干部有些什么工作计划,完成情况如何,一目了然。组织部只需要将这些数字核实就行。对于所有官员,有一个诚信考核项目,这个项目包括了重要诚信科目和非重要诚信科目。重要诚信科目,若三次违反,将被降职。降职后再违反三次,则被开除。而普通的诚信科目,三次违反,累积为一次重要诚信违反。有了这个诚信考核,一般干部在自我测评的时候,绝对不敢说假话,因为说假话的代价太大了。有了这套管理方案,组织部的整个工作,完全程序化了。

第028章

唐小舟说,执行情况怎么样?有总结报告出来吗?

吉戎菲说,一个月前才刚刚开始试点,现在只是完成了组织干部的培训,试点工作,才进行到建档阶段。这一套方案太透明了,完全可以放在网上,让所有人查询,也就是让所有人监督。很多人对这套方案感到压力和危机,推行的时候,遇到很大阻力。你想我喜欢下乡呀,我不下来不行。我不来推,下面根本不动。

唐小舟说,我不管你走到了哪一步,总之,三天之内,你给我报个材料上来。

吉戎菲叫了起来,说,三天?三天怎么可能?

唐小舟说,只有三天,你把送出去学习的几个人和市里的笔杆子集中起来,尽快弄个材料,报到省委组织部。你直接交给文副部长,我会和他打招呼,只要你们的材料交上来,我让他立即送给我。

吉戎菲说,有必要这么急吗?能不能等我这里干出点名堂再报?

唐小舟说,你听我的,没错的,从现在起,你别的事都不要干了,专门干这件事——

正如吉戎菲所说,江南省可热闹了,许多事堆到了一起。

唐小舟从北京回来,余丹鸿到车站接赵德良,赵德良这次对余丹鸿显得很热情,主动邀请他坐上了自己的车。不等赵德良发问,余丹鸿就说,省政府那边已经定了,五月一号之前,全部搬完。

赵德良问,省委这边,都准备好了吗?

余丹鸿说,很难说都准备好了。毕竟是新大楼新大院,需要做的事情很多,绿化呀,各项设施呀,很难一次性到位,甚至有些小事,现在连想都没有想到,只能等搬进去再说。

赵德良说,搬迁又要一大笔费用,钱从哪里来?

余丹鸿说,我已经使出了所有的劲,再也没劲使了。我想,搬迁的费用,只能各个处室自己解决了。

赵德良便问坐在副手席上的唐小舟,小舟,你们一处能解决搬迁的费用吗?

唐小舟说,困难肯定有,但余秘书长的工作,我们一定要支持,而且不能落在其他处室的后面,我们是直属部队嘛。

在全国的省会中,江南省省委和省政府大楼,一直都是最差的,从一开始就带有过渡性质,过渡了几十年,因为经济情况不尽如人意,这一道坎,始终没有迈过来。改革开放以后,省里一直想修新办公大楼,计划了很多年,直到上个世纪末,这一计划,才得到中央批准,在雍州的东区圈了两大块地。北京批准的预算,只有四十个亿,中央划拨十个亿,其余的由省里配套。江南省的预算原本就紧张,东拼西凑,建建停停,用了五年多时间,总算是把大楼建成了,可有钱买马,无钱配鞍,预算已经用完,装修以及绿化却还没有搞,整个工程,因此停了下来。

当初,袁百鸣和陈运达明争暗斗,省委省政府两府工程,是导火索之一。

江南省的两府工程拖的时间太久了,中央非常恼火。袁百鸣来到江南省,第一件事,想尽快把大楼建成,在北京讨一个大大的好。常委会上,袁百鸣以绝对权力通过了一个决议,要求省财政再拿出二十个亿,完善两府的装修和绿化配套。当时,陈运达是常务副省长,签字权掌握在他的手里。他倒不是要和袁百鸣对着干,只是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只得拖着。袁百鸣数次找陈运达,命令他拨款,陈运达只给了一句话,现在没钱,等有钱了再说。为此,袁百鸣和陈运达较上了劲,凡是陈运达的意见,他一律反对。后来,老省长退下来,陈运达竞争省长,袁百鸣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阻止。陈运达当上省长后,彭清源顺利当上常务副省长,签字权转到了彭清源的手里。袁百鸣觉得,现在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了。可他没料到,财政厅长是陈运达的人,就算是彭清源签了字,没有陈运达同意,仍然无法从财政厅拿到钱。为了彻底解决此事,袁百鸣把蒋雨珊提拔为财政厅副厅长,准备取代厅长。陈运达也不是好惹的,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指使政府办副秘书长齐天胜等人,以蒋雨珊案为突破口,一举将袁百鸣掀翻了。

人们原以为,陈运达主持工作期间,会将两府工程建完,但陈运达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常委会每次谈到此事,他便说,我们这些人,只是过渡内阁,还是等新书记来了再说吧。人们私下里猜测,陈运达其实是想将这局残棋留着,以便作为与新书记抗衡的筹码。

赵德良来到江南省,两府工程果然成了他头疼的问题。人事问题,他可以拖着,这项胡子工程,他却不能拖。他来到江南省后,召开第二次常委会,就是讨论这一问题。他说,这件事,已经拖了两三年,规划虽然不是在我们手里搞的,工程毕竟是在我们手里烂尾的,中央一旦追究起来,在座的各位,恐怕难辞其咎。当然,我们今天开这个会,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要解决问题。大家都说说看,有什么好的办法解决?

陈运达一开始就表现了不愿配合,他说,能有什么办法解决?除非谁有办法向中央再要一笔钱回来。既然陈运达说了这话,等于就是不配合,其他常委,自然不好说话了,只是沉默。

赵德良说,省政府既然一次性拿出二十个亿有困难,那想办法搞到十个亿呢?有没有可能?

陈运达说,省里的预算情况就那样,每一分钱都派上了用场,从哪里去搞这十个亿?

赵德良是当过省长的,对财政工作非常熟悉。他说,集中一省之力,挤出十个亿,应该问题不大吧?陈运达还要说话,赵德良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说,这件事,讨论来讨论去,也找不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我看这样,我来拍个板,绿化和配套,由省政府通过财政厅解决。两年时间,我不管你们去借去赊去骗还是去抢,总之,两年之后,我要看到绿树成荫,公路等配套全部完成。

陈运达毕竟不好和新书记顶得太紧,何况,赵德良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要他拿出十个亿来完成绿化和配套,并非十分吃力,所以,他也退了一步,说,那装修怎么办?

赵德良说,这个你别管,你只告诉我,政府有没有能力负责搞完绿化和配套?

陈运达说,那就这样说定了,绿化和配套,由省财政统一负责,别的事,省财政不拿一分钱。

赵德良心里也清楚,说省财政不拿一分钱,这是不可能的。内部装修嘛,你省政府办公厅的装修,省财政不拿一分钱?你陈运达难道搬进毛坯房里去办公?如果省政府办公厅你从财政拿钱装修了,省委办公厅,你不拿一点出来,恐怕说不过去吧。赵德良见陈运达松了口,心里有数了,便说,好,就这样定了,绿化和配套,由省财政负责,项目责任人,我看就是运达同志。虽然不需要立军令状,但运达同志,要对这件事负责到底。

余丹鸿说,那就还剩下室内装修,这是个大头。难不成我们搬进毛坯房里去?

赵德良说,对,我们就搬进毛坯房里去。

他这话一说,大家全都傻了。毛坯房能办公吗?

赵德良接着说,省委办公厅和省政府办公厅尽快将办公楼的具体安排拿出来,分到各部委厅办室去。等绿化和配套工程一完工,我们就搬家,至于各个部委厅办室搬进去的是毛坯房还是装修好的房子,我不管了。我只管一条,我一声令下,说搬,全部就得搬,谁拉下,我撤谁的职。

大家明白了,赵德良这是在扔包袱,将装修任务扔给了各个部委厅办室,让他们去八仙过海。最初,大家觉得这事难办,毕竟,省委省政府机关的各部委厅办室,都是靠财政拨款生存的,哪来的大笔钱去搞装修?再仔细一想,如今的部门,谁没有小金库?没有小金库,平常的福利节假日的奖金就没法解决,这个部门负责人就当不下去。别说部委厅办室有小金库,就是部委厅办室下面的处室,也有自己的小金库。把这些小金库动起来,要完成装修工程,还真不是一件难事。何况,那些钱躺在小金库里,是公家的钱,部门负责人绝对不能装进自己的腰包,而工程一旦由省政府统一掌握,部门负责人别说分得一杯羹,就是闻一闻香,都不可能。现在,将装修工程分拆到各个部门,不少人就可以从中获得好处了。可见,赵德良虽然来的时间不长,对官场的一些套路,是熟得很。

省委办公厅的装修,主要是余丹鸿张罗的。据说,整个装修工程,花了三千多万,这笔钱,主要有三大来源,一是省财政拨了一点,二是办公厅小金库掏了一部分,三是找企业化缘弄了一部分。其中,办公厅小金库的钱和企业化缘,都分成两个部分。比如企业化缘,只能解决一部分,另一部分,是由装修公司带资完成。而办公厅虽然有小金库,却也没有上千万的资金,余丹鸿便要求各部门摊派一点。下面的处室,弄些私房钱不容易,自然是谁都不肯出。余丹鸿根本不顾大家的反对,将各处室的负责人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会上只做了一件事,宣布各处室出资的数目,根本不允许讨价还价。很多处室的负责人怂恿唐小舟向赵德良告状。唐小舟暗想,这个主意原本就是赵德良想出来的,他只要装修完成,才不管你怎么弄到这些钱。这样的状告了也是白告。

就唐小舟个人来说,他是欢迎早点搬家的,因为他在周边的房地产投入了巨资,买完房子没钱按揭,欠了银行一大笔款。两府早点搬家,当地的房地产增值就会加快,他获得的利益回报,也就越大。

唐小舟从房地产投资中尝到了巨大甜头。和谷瑞丹离婚时,沿江路的一处房产,让他获得六十万,再加上自己手上的一些钱,又由黎兆平打了个大折,三千二的售价,只收唐小舟二千五百元。唐小舟以三成按揭,一次性买下了九百多平方米的房产。

黎兆平不知是真有内幕消息,还是把稳了政府的脉博,知道两府工程不可能再拖下去。他之所以愿意以较低的价格将三期脱手,也是为了回笼资金,尽快让四期上马。清御泉居的四期工程总面积,相当于前三期的总和,需要调集的资金量巨大。现在又不能售楼花,黎兆平只好想了一个办法,以较低的价格内部认购。

有一天,黎兆平对唐小舟说,有好事,别说我不照顾兄弟,我的清御泉居第四期,你要不要弄几套?

唐小舟说,你那里不是才建一半吗?一年后才能交楼吧。

黎兆平说,我先搞内部认购,价格可以便宜一些。

唐小舟说,如果是这样,我倒是有兴趣,只不过,我的钱没有兴趣。三期那几套,按揭款都没钱交了,欠了一大笔。我哪里还有钱买房子?

黎兆平说,你傻呀,你不会想办法把资金盘活?

唐小舟不懂怎样盘活资金,让黎兆平教自己几手。黎兆平说,现在,全国的房地产都在涨,据估计,无论是房产还是股市,有可能在近一两年达到双高峰。虽然不能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可这样的机会,以后可能是越来越少。至于资金问题,你手里有固定资产,那就是资金,你可以把房产抵押给银行。

唐小舟说,我怎么抵押?房产证都还没有呢。

黎兆平说,你这些年记者白当了。你不会把现在的房子卖出去一部分?房子卖了,剩下的房贷,你可以全部一次性缴清,那时,你就可以拿这些房产抵押贷款了。

第029章

唐小舟找银行的朋友咨询了一下,知道这个办法行得通。当初买下这些房产的时候,总价是二百四十多万,首付百分之三十,约七十万,半年来,他又分期支付了三十多万,目前尾款一百四十万。他如果能够弄到一百六十万,可以一次性付完房款和利息,拿到产权。而这些产权,目前值三百六十多万,再利用一下银行的关系,说不定能贷到五百万。

这样一想,唐小舟通了,剩下来的事,便是想办法去弄这一百六十万。

十年前,三哥创办兴唐食品厂的时候,手里的钱不够,号召家人参与投资。谷瑞丹缺乏眼光,觉得在乡里办那样一间厂,根本没有前途,无论如何不肯投一分钱,只肯借给三哥两万,而且说明要收一分的利息。唐小舟不肯违背老婆,只得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一万,暗暗投了进去。不久以后,首次借的那两万,三哥已经还清,而投资的一万元,仅占百分之五的股份。这么多年,唐小舟没有拿一分钱红利,所有的红利,全部滚动投入。按今天的规模计算,唐小舟当年投下去的那一万元,已经值八十万。

听说唐小舟要退股,三哥骂他,说,你傻吧,你不想想,你当初投的是多少?一万元,现在就值八十万。八十倍啊,这么好的生意,你到哪里去找?

唐小舟说,今时非同往日,以前我只是一名记者,想怎么投资就怎么投资。现在我是政府公务员,身份变了,而且敏感了,再拿着这些股份,我怕烫手。

唐小栗说,你也知道,厂里的钱,全部投进了二期工程,还贷了一大笔款,现在哪里有钱退给你?

唐小舟说,不光我要退,我劝你也考虑逐步退出。你现在是副镇长,说不定将来还有往上升的机会。就算你要办厂,我也建议你不要在这里办,甚至别在县里市里办,最好是办到别的地方去。

唐小栗说,你的这个忧虑,我也曾考虑过,但是,这间厂现在值一千多万,如果把二期建完,值差不多三千万,就算我想卖,谁能接得下来?

唐小舟说,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一个人不行,你可以发动大家都来持股呀,把股份稀释以后,你还是大股东。而你收回一千来万的现金,既可以考虑别的投资,就算不再投资,这一辈子,大概也够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唐小栗开始在内部搞股份制改革,拿出一部分股份给厂里的高管以及村民认购。这间厂毕竟是优良资产,大家都会算账,明知这笔投资划算,所以争着入股。最终一算账,唐小舟拿回的不是八十万,而是一百万。后来,赵德良去兴唐食品厂看看,唐小舟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动手早,完全脱离了与这间厂的联系。尤其赵德良听说这间厂是一位副镇长开的之后脸色大变,唐小舟真有点心惊肉跳,暗叫好险。

却说唐小舟收回了一百万,又找关系将报社那套房子拿出来抵押贷款。那套房子市价只有二十万,他却贷了四十万。最后还差二十多万,直接向三哥开口借了。他很清楚,以自己此时的身份,只要找企业家开口,别说是一百多万,就算是一千多万甚至几千万,也有人愿意,甚至不需要一砖一瓦的抵押。人家肯拿出这么大一笔钱给他,自然是想获得更为丰厚的回报,这种事,他是不愿干的。

还完贷款,拿到产权,他又将这些产权拿到银行抵押,果然贷到了五百五十万。清御泉居第四期还在建设中,内部认购价相对较低,黎兆平又给唐小舟打了个九折,一楼铺面四千五,住宅三千三。首期三成按揭,他拿了一千五百平方米的铺面,三千平方米的住宅。

听说唐小舟要买这么多房子,黎兆平吓了一大跳,说,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这些房子,总值近一千七百万。这么大一笔贷款,你知道一年的利息有多少吗?

唐小舟说,我也知道,这个计划有点疯狂。不过,两府最多半年左右肯定会搬家,到时候,清御泉居的房地产肯定会涨。如果涨百分之十,这个利息就差不多冲销了,如果涨百分之十五以上呢?就赚了。我的想法是,等房价涨起来,便将其中部分房产卖掉,回笼资金,以房养房。我现在这样干,最大的风险在于房价大跌,只要一年后,房价保持现有水平,万一撑不住,最多也就是将第二次购买的房产抛出去,亏一年的利息。

黎兆平说,可是,这一年的贷款利息加按揭款,好几百万,你哪来的钱给银行?

唐小舟诡异地笑了笑,说,我只好当老赖,先拖着,再和银行打声招呼。银行的朋友帮我撑一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唐小舟之所以能弄出这么大手笔的投资,也是因为这个换届年与他的关系不大。赵德良来江南省才两年多时间,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总算控制了全省的权力金字塔。此时,赵德良正是用人的时候,不太可能将唐小舟外放。他有一种估计,至少一年之内,赵德良不会放自己走。既然自己没有别的好想,除了当好赵德良的秘书,有那么点时间和机会,玩一玩投资,也是一种选择。

再深一步思考,唐小舟也意识到,自己大概只有这个时候,才最适宜于投资。此前,经济大权掌握在谷瑞丹手中,就算他想投资,也得经过谷瑞丹的审批,而审批手续,简直比世界上所有的审批都难。现在没有人管他,完全放开了手脚,只要设定底线,他就敢干。同时,他又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够得到一个实职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干一番事业出来。那时,既没有精力考虑投资,也不适合考虑投资。而在中国当官,自己没有相当的经济基础,很难不被拉入经济犯罪的泥淖,有了一笔钱垫底,他的底气就足了。

现在余丹鸿谈到搬家,唐小舟是最高兴了。他想,半年之后,清御泉居的均价如果能够上涨五百元,他就将部分房产抛出,还掉贷款,自己可以稳稳当当地当千万富翁了。

赵德良没有在搬家的事情上面过多停留,而是转了话题,问余丹鸿,孟庆西一案,有进展吗?

余丹鸿说,二十多天过去了,好像还没有任何消息。

赵德良又问,各市的换届情况怎么样?

余丹鸿说,正按省里的统一部署进行,乡镇的党代会,年前基本已经开过了,县里的党代会,大多安排在四月和五月,市里要晚一些,是五月到七月,雍州市是八月。

这是今年江南省的一件大事,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换届年。换届年有两个概念,一是党委换届,一是政府换届。党委换届的标志,是党代会,五年一次。政府换届的标志是人代会,也是五年一次。省市县乡四级,大大小小的会议,有三千多场,所以,民间说,官员们从年头到年尾,整个就是在忙开会。乡里的会,最多一天半就结束了,县里可能开三天,市里也许是四天。一年有三百多天,要说,开这么几天会,就说一年都在忙,听起来有些夸张。事实上,人们忙的并不是开会,而是会前准备。这里所说的准备,既指会议的组织准备,更指对参会身份以及职位分配的准备。别看一个乡级人大代表,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可在乡里也算是一个人物,含金量还是很高的。更不要说副镇长以上的职位了。尤其是那些有点实权的人,谁都想进步,而这种进步,又往往是跑出来的。大大小小几万名官员,前后差不多一年时间都在跑官,如果能够将这些官员们跑官的轨迹在一张坐标图里标出的话,这个图,实在是蔚为壮观。

这个换届年与唐小舟的关系不大,他也完全不需要关心。可他身处的位置不同,即使不关心,也势必要被拖进去。非常明显,这一段时间,他的电话要比平常频繁得多,大多数是想请他帮忙安排面见赵德良的。唐小舟心中有些迷惑,这些人见了赵德良说什么?难道说,赵书记,我觉得自己能力很强,政绩也相当不俗,希望组织上给我压压担子?如果不这样谈,见了又有什么意义?你总不能拿一大笔钱,往赵德良面前一扔,说,赵书记,我要买官。以前在北京,遇到这类电话,他很好推脱。现在回了雍州,人家希望他安排一下,他就感到为难了。

所谓安排一下,自然不是通过正常途径安排。正常安排要通过省委办公厅,需要排队,一个星期能见上面,就已经不错了。除非理由充分,大多数正常安排,是打回票。非正常安排可以插队,往往是唐小舟抓住机会,用点小技巧,见缝插针地安排进去。赵德良明知唐小舟参与了安排,通常也不会拒绝。可唐小舟心里有谱,这样的事,只能偶一为之,并且要让赵德良觉得,这类安排是适当的,如果经常这样干,便会引起赵德良的反感,自己很可能就饭碗不保了。

打电话要求安排与赵德良见面的人中包括了泸源市市长董有志和市委副书记文杰明,他们虽然未说出自己的目的,唐小舟心里却透亮。原市委书记宗盛瑶被双规了,理论上,董有志和文杰明,都有接任的可能,他们想就这一职位找赵德良活动活动。

宗盛瑶是三天前被双规的。

宗盛瑶曾经非常努力地活动,找过不少人,其中包括赵德良。他对赵德良说,自己在泸源当了八年市委书记,既有成绩也有错误,泸源市这些年的经济发展有目共睹,城市建设上了不止一级台阶,在这些方面,他花了不少心血,操碎了心。当然,他也承认,他犯了很多这样那样的错误,他希望赵书记给他一次机会,既给他机会改正错误,也给机会他报答党和人民。赵德良当然说得很官方,他说,省委一直都在给你机会,不然,你也不可能有今天的位置。同时,我向你保证,省委一定会继续给你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这些机会了。

后来,赵德良出差北京,梅尚玲往北京打电话,希望省委同意对其双规。梅尚玲按照赵德良的指示,和夏春和一起去陈运达的办公室向他汇报。陈运达一听就感到头大,却又无可奈何。对一名市委书记进行双规,肯定不是省纪委说了就算数的,不仅要向省委汇报,而且要向中纪委汇报。到了这一步,陈运达能干什么?他只好按照夏春和的意思,给余丹鸿打电话,要求余丹鸿以省委秘书长的名义通知宗盛瑶,第二天上午赶到省委办公厅,向省委汇报泸源市换届的准备情况。

第二天,宗盛瑶先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和余丹鸿聊了几句,自然会问,赵书记是不是从北京回来了。余丹鸿也说了实话,赵书记还在北京。宗盛瑶当时心中打鼓,既然赵书记在北京公干,游副书记又生病住院,他向谁汇报呢?他毕竟不可能像普通刑事犯那样,发现势头不对,立即拔腿便逃,此时,他就算预感大限已到,也无可奈何。宗盛瑶随着余丹鸿走向三号会议室,越走心里越发慌。三号会议室也在三楼,以前是一位副书记用的,现在没有更多的副书记了,这间会议室通常都是空着的,利用率很低。他走进去的时候,见里面坐着的是陈运达以及夏春和、梅尚玲等人,脑子顿时一炸,知道最后的日子到了,双腿就软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强装镇静,分别和几位领导打招呼。陈运达的脸色非常难看,并没有看他,而是刁着一支烟,走到了旁边的窗前,狠狠地吸烟去了,仅仅只是将背影对着他。夏春和也没有说话,冷冷地坐在那里,由梅尚玲和他谈话。

第030章

梅尚玲说,省委已经决定对你双规,鉴于你的省人大和市人大双重代表资格,有些手续必须履行,双规还不能正式执行。我受省委委托,正式通知你,在省市人大没有完成相应手续之前,你的所有行动,都将纳入省纪委的控制范围。梅尚玲没有说明的是,差不多同时,省市人大常委会,正在审议他的代表资格。

宗盛瑶也知道,他的人大代表资格,只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他非常镇定地对站在窗前的陈运达说,省长,我能不能最后和你说几句话?

陈运达的肩膀稍稍动了一下,并没有转身,而是说,你有什么话?

宗盛瑶犹豫了一下,非常审慎地说,网上有些贴子,不知你看过没有?

陈运达问,什么贴子?

宗盛瑶说,你难道要等你下面的人全部完蛋了,才会醒吗?

陈运达猛地转过身来,语气中颇有些恼怒地说,你什么意思?

宗盛瑶已经无所顾忌了,索性说个痛快。他说,腐败呀,受贿呀,这是什么罪名,身在官场的人,我们谁不清楚?同时,我们都是党政一把手,又有谁不清楚,所谓反腐只不过是我们手中的一把权力之剑?如果真要按公开宣传的反腐败,我们的官员,还有清白的吗?这个答案,谁心里都清楚。另一个答案,大家也都明白,那就是需要党同伐异的时候,只要举起反腐之剑,肯定刀刀见血。这些,我就不用说了,自从进入官场的那一天,我们就知道,早已经一只脚跨进监狱大门了。

陈运达心里不爽,想打断他,说,好了好了,这些话不用你来说。

宗盛瑶却不肯放弃最后的机会,抢着说,我想提醒省长的是,我们这些人,一直跟着你,风里雨里,你在后面发号施令,我们在前面冲锋陷阵。结果怎么样?只不过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们落得这样的结局,或许是我们罪有应得。可你想过你自己没有?你正在成为孤家寡人。你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就像码在沙滩上的沙雕,一个浪头过来,就被荡平了。当你前面所有的沙雕全部被浪荡平以后,你想过会是什么结果吗?也许,下一个浪头过来,你就和我们一样,也成了一堆沙了。

有好一会儿,陈运达的脸色急剧地变化,夏春和以及梅尚玲都有些担心,怕陈运达拍案而起。宗盛瑶和叶万昌,是陈运达政坛的左膀右臂,是陈运达的得力兄弟。这两个人一倒,陈运达在下面市州就失去了半壁江山。宗盛瑶这是在提醒陈运达,若要反贪,如今的官场,谁不能查出个几十万几百万?就算你一分钱不贪,过年过节人来客往,也是一个巨大的数目。人家用这种办法翦除你的羽翼呢,你还在做梦吗?

这番话,确实把陈运达逼到了墙角。夏春和以及梅尚玲都意识到,陈运达会非常尴尬,无法应对。不过,陈运达到底是修炼出来的,并非常人。他很快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语气极为冷峻地对宗盛瑶说,不错,我一直非常看重你,也为你担任更高的领导职务,做过不少工作。但是,宗盛瑶,我希望你弄明白一点,我陈运达不是我个人的陈运达,我是党的陈运达,是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我看重你或者推荐你担任更高的领导职务,是希望你利用手中的权力,为党为人民做更多的事,做更大的贡献,不是要你搞贪污腐化。你为党为人民做出了成绩,我会支持你,甚至力撑你。但这并不包括你所犯的错误,更不包括你所犯的罪。在这一点上,我的立场我的党性始终是坚定不移的。

宗盛瑶说,既然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好自为之。

官场永远处于航空管制状态,官场就是一个大停机坪,上面停满了飞机,每一架飞机都想提早起飞,可是,航道只有一条,你一定得等前面的飞机飞走,让出航道。宗盛瑶自己放弃了飞行,排在他后面的董有志和文明杰,自然就有了机会。有了机会,并不等于你就一定能够抓到,影响因素很多。

对于他们的请求,唐小舟只能在心中表示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上。但话不能明说,这都是自成势力的官场人物,自己还要在这个场中混,说不准将来的什么时候,自己就会遭遇这些人。所以,他得说,好的,我尽量安排。不过最近事情比较多,赵书记特别忙,能不能找到机会,我现在不能肯定。

也有些电话,唐小舟直接汇报给赵德良,由赵德良来决定。

当天十点左右,唐小舟接到周昕若的电话,目的是一样的,希望约见赵德良。

周昕若是省委常委,他要见赵德良,原本有两个途径,一是由他的秘书告诉省委办公厅,由余丹鸿安排。一是他本人直接给赵德良打电话,他已经具备了这种直接对话的资格。可他并没有遵循这一途径,而是由他的秘书拨通唐小舟的电话,然后由周昕若向唐小舟提出这一要求。周昕若说,他不需要太多时间,大约十分钟就够了。对待周昕若,唐小舟就不能像对待下面的书记市长,他当即说,好的,我向赵书记汇报一下,过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赵德良听了唐小舟的汇报,问,今天能抽出时间来吗?

唐小舟说,基本抽不出来,今天的事情特别多,安排得很满。

赵德良拿起日程安排表看了看,说,那安排在午餐后吧,你把时间安排紧凑一点。

唐小舟明白了,今天中午赵德良有个应酬,在迎宾馆吃饭。和省委书记一起吃饭,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甚至很拘谨。赵德良很清楚这一点,许多时候,他只是表示一种姿态,走一走过场而已。吃完饭,赵德良回到办公室,通常都会睡午觉。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到达办公室时,周昕若早已经等在这里。赵德良和周昕若握手,将他请进办公室。唐小舟替周昕若沏茶。

周昕若说,小舟,你别忙,我和赵书记说几句话就走。

话虽如此,唐小舟还是沏了茶,他进去的时候,恰好听到赵德良问,你已经决定了?

周昕若说,以前,我还犹豫。这次听说游杰同志的事,我彻底下决心了。

赵德良说,我真诚地希望你还站最后一班岗。

周昕若挥了挥手说,算了算了,我还是留着这把老骨头多吃几年米吧。

周昕若的任期到今年八月,也就是雍州市党代会召开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坚持几个月。但周昕若确实有自己的特殊情况,他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尤其是血压高,已经出现过几次轻度中风。医生反复提醒他,如果再不注意,有可能随时倒下。周昕若和赵德良的谈话,唐小舟听到的也就是只言片语,并不清楚详细内容。可下午就有很多人打电话询问,甚至将很多他没有听到的内容补充了。

这些打电话的人说,周昕若找赵德良主要谈了两个内容,一是向省委申请并转告中央,批准他立即退休,不再留任何尾巴。省委或者中央如果同意在他退休的待遇方面考虑一下,他自然欢迎,如果不考虑,也就算了。二是向省委推荐接班人,他推荐的人,是市长温瑞隆。温瑞隆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这些年在雍州市干得确实不错,市长任期也已经是第二届。

这些给唐小舟打电话的人,一是探听有关情况,二是替雍州市算了算命。温瑞隆无论是政绩还是资历,确实是市委书记最佳人选,加上周昕若的强力推荐,竞争力非常强,整个江南省官场,还真没几个人能与他相比。问题在于,温瑞隆在雍州经营的时间太长,整个雍州市的官员,绝大多数是周昕若和温瑞隆培养提拔的。如果温瑞隆再继续当两届市委书记的话,确实存在诸多不可控因素,加上雍州帮的中流砥柱游杰对江南官场失去了作用,温瑞隆面前的变数,也就多起来。

场外人看班子,很容易看到班子内部的不团结。上层并不完全这样看问题,如果下面的班子真像雍州市一样,党政团结如一人,上面是会充满忧虑的。正因为这种忧虑,许多人认为,温瑞隆想当雍州市委书记比较悬。假如温瑞隆对这一职位失去竞争力的话,这个位置的可任人选就多了。其一,常委班子中,排在周昕若之后的每一个人,都是有力人选,他们的竞争力甚至超过了温瑞隆。其二,市州书记,也是竞争对手。别说是市州书记,就是市长,也并非没有可能问鼎这一职位。

晚上,孔思勤原本约好一起吃饭。

厅里考虑提拔一批年轻的后备力量,唐小舟把孔思勤报上去了。余丹鸿对此有点意见,却又不好过多地干涉,只是说,孔思勤的任职年限,好像还差几个月吧?

唐小舟说,她是研究生毕业,不是本科生。

唐小舟也清楚,仅凭自己这么一句话,很难改变余丹鸿的意见,他还得加把劲,便又添了一句,赵书记好几次表扬小孔,说她很不错,一个研究生,竟然可以在办公厅干扫地抹桌子的事,这样的同志应该培养。

余丹鸿不可能因为这样一句话去问赵德良,甚至不可能因为一个副科级惹赵德良不高兴。今年可是换届年,他想更上一层楼,自然不会和赵德良有任何冲突。唐小舟抓住了这一点,趁机将孔思勤报上去。余丹鸿表示了那句话后,再没有出声,后来果然通过了。

孔思勤感激唐小舟,要庆祝一下,所以约定共渡这个夜晚。

没料到,王宗平打来电话,说是黎兆平请客,要他一定出席。唐小舟知道,黎兆平每餐饭都排得满满的,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需要一两个月才可能轮得上一回。上次见面的时间才不久,现在又要见,恐怕不是黎兆平提议,而是王宗平要求。王宗平给彭清源当了半年多秘书,目前还是借调身份,他心里不踏实。唐小舟想,难怪王宗平这么多年总是波波折折,他的心理素质就是差了一线。一个人的思想境界有多高,发展空间就有多大。思想境界就像头上的天花板,哪怕运气再好,发展空间,也不可能超越天花板,除非你人生际遇奇特,对你的思想空间进行了重新装修升级。

既然是个小范围的聚会,唐小舟便带着孔思勤去了。

地点仍然选在喜来登。孔思勤是第一次到喜来登吃饭,进来之后,说,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好嘛。

唐小舟说,这已经是雍州市最好的酒店了,超五星级。

孔思勤说,有一种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的感觉。

唐小舟笑,说,你大概以为是个超越你想象的东西,其实,这样的东西,世界上哪有?所有东西,都是人的想象空间里出来的,除非外星人,才能超越人类的想象空间。

两人说着,来到包房,黎兆平永远是第一个到的,也永远坐在那里等客人。王宗平也已经到了,两人正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唐小舟将孔思勤介绍给两位,黎兆平便拿她的名字开玩笑,说,你还是改名吧。

孔思勤不解,问道,改什么?

黎兆平说,改思舟。

孔思勤的反应奇快,说,我如果思舟,那我就惨了。

王宗平问道,怎么惨了?

孔思勤说,我思舟,舟不思我。那不成单相思了?单相思能不惨吗?

黎兆平是个很傲气的人,一般人很难入他的法眼,哪怕对方是美女,他所能表现的热情,也是极其有限的。孔思勤似乎是一个例外,她的反应奇快,应答自然,与黎兆平有得一比。黎兆平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入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LV钱包,拿出一张卡,放在孔思勤面前。

第031章

孔思勤问,这是什么?她不说这是什么意思,而是说这是什么。显然,是什么她早已经看清楚了,她想问的,恰恰是什么意思。

黎兆平说,给你留下点印象,让你改名的时候,考虑一下,是否改成孔思平。

孔思勤伸出手指,用两只手指夹着卡,正反看了看。黎兆平果然是大手笔,出手就是三千,还让你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张纸而已。孔思勤说,可以考虑改成孔思一。

黎兆平问,为什么是思一?

孔思勤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黎兆平说,你为什么不说,平字的第一笔是一横,万里长征开始了第一步?

唐小舟暗暗吃惊,这两个人,IQ和EQ都是一流,这么一碰面,便是棋逢对手了。难怪黎兆平是情场高手,别说女人,就算是男人,也会为他而折服呀。

黎兆平和孔思勤比拼EQ,唐小舟便和王宗平说话。他已经清楚王宗平的目的,躲是躲不过的,不如干脆挑明了,对王宗平说,你怎么样?好像不是太愉快?

王宗平说,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感觉。

唐小舟说,什么原因呢?

王宗平说,只是一种感觉,不知道对不对。齐秘书长好像不希望我去省委办公厅。

唐小舟明白了,王宗平遇到的事情,和自己当初遇到的是一样。省委办公厅秘书长余丹鸿是陈运达的人,省政府办公厅主持工作的副秘书长齐天胜,更是陈运达的得力干将。

想一想自己当初也曾有过这样的困惑,便对王宗平说,其实这并不重要。

王宗平问,那什么重要?你不知道,齐天胜是陈运达的一条狗,处处对我刁难。

唐小舟说,这没错呀。齐天胜虽然不是正职秘书长,毕竟是他主持工作。按照办公厅的组织结构,秘书长就是一把手的首席秘书,直接对应的工作对象是一把手。秘书本来就是领导的一条狗。

社会结构是一种次序结构,那么,这种结构,对于社会就是极其重要的,理论上,任何试图破坏这种结构的行为,都是不被这个社会允许的,是错误的。有些人,动不动就对自己的上司不满,甚至和上司对着干,这是一种极其弱智的行为,是一种反社会次序的行为。中国有一句古话,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的准确表达,应该是顺势者昌逆势者亡。更进一步说,也就是哲学家们总结出来的一句话,凡事顺势而为。在一个社会中,什么是势?组织结构,就是势。一个人,如果连大势都看不清楚,怎么可能在社会上找到生存空间?

王宗平显然不太赞成唐小舟的说法,他说,人总得有自己的个性自己的原则吧?

唐小舟说,个性是可以有,原则却没有。

王宗平说,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原则?

唐小舟说,任何人的原则,只能是社会原则,或者说,只能遵从社会原则。违背社会原则的个人原则,那不叫原则,叫叛逆。

王宗平显然对这类话题兴趣不大,他直接问唐小舟,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唐小舟说,还是那句话,以不变应万变。既然你工作了半年,没有叫你走,至少说明,彭省长对你的工作还是满意的。

王宗平说,如果他满意,为什么不解决我的问题?

唐小舟说,又绕回来了,领导肯定有领导的考虑,要不然,他就不是你的领导,变成你是他的领导了。

赵德良主持召开临时常委会,指定唐小舟做记录。

后来,唐小舟仔细回味,赵德良之所以点自己的名,应该很认真地考虑过,他不希望参会的常委包括余丹鸿在内,因为记录之类的事分心。

赵德良主持会议,开宗明义,说,今天我们开个临时常委会,主要是因为游杰同志生病住院,他本人已经向省委以及中组部提出辞呈,希望同意他退休。我和中组部交换过意见,准备接受他的请求。另外,周昕若同志的任期快满了,昕若同志是我们江南省干部队伍中的老人,这些年,无论是雍州市的工作,还是省委常委的工作,都干得很出色。我原想,可能的话,希望昕若同志继续为党工作几年。但昕若同志也有自己的客观情况,这些年的工作太投入,压力也大,身体需要休养,他主动提出退出来。我做过昕若同志的工作,他的态度很坚决。我和其他几位同志也都交换过意见,大家都认为我们不能鞭打快牛,该替个人考虑的,一定要考虑。因此,省委基本同意昕若同志的申请,并且将昕若同志的意见,报告中组部。对于游杰同志以及昕若同志的继任人选问题,我们需要提出备选方案,以便中组部统筹考虑的时候参考。今天这次临时常委会,就是要解决这个推荐候选人问题。

说了开场白,赵德良看了看大家,然后喝了一口水,又说,先是不是由昕若同志说几句?

周昕若早有准备,他也知道,在常委会这样重要的会议上,由不得自己长篇大论,所以只是简单地汇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向常委会正式提出退休申请。最后,他倚老卖老了一次,推荐温瑞隆接任雍州市委书记。

唐小舟注意到,周昕若直接提出温瑞隆这件事,让一些常委显得意外,赵德良皱了皱眉头,陈运达看了周昕若一眼,表情显得有点复杂。夏春和则看了赵德良一眼,似乎是说,这不是给省委出难题吗?马昭武则低下了头,在面前写着什么。余丹鸿的目光,在几个人的身上转来转去,他显然在暗自进行评估。他或许会想,这样的局面对自己更为有利。他和温瑞隆都是副省级,可他是省委常委,温瑞隆不是,他和温瑞隆竞争的话,优势稍稍明显。而周昕若不按常理出牌,可能引起其他常委不满,情感上,温瑞隆又处于劣势。

赵德良说,昕若同志自己退下来,同时考虑好了接班人,这种做法,是值得肯定的。既然昕若同志提到了雍州市委书记人选问题,那我们就先讨论一下吧。大家都有什么想法?

赵德良的话音刚落,罗先晖第一个发言了。他说,这些年,温市长在昕若书记的正确领导下,雍州市的经济建设,取得了很大的成就,这是不需要过多讨论的,大家有目共睹。不过我想,雍州是江南省的省会,雍州的稳定和发展,关系到整个江南省的经济状况和社会稳定。温市长一直在政府口工作,没有党口工作的经历。对于雍州这样一个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城市来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选拔一个具有更为丰富党政工作经验的同志更合适一些?当然,这仅仅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唐小舟暗想,罗先晖代表的,应该是陈运达一派的意见,显然,他们的目标在推出余丹鸿,自然就要打压温瑞隆。这个头一炮,倒是很符合赵德良的意愿,对于他推出彭清源,有绝对好处。

夏春和第二个发言,他说,雍州是江南省的省会,是江南省的脸,对于雍州的班子,我认为还是稳一点为好。

赵德良说,春和同志,先晖同志,你们不能这样务虚。我们这次会议,主要是提出人选,最终决定,那是中央的事。所以,希望你们更具体一些。

丁应平说,我觉得清源同志就很适合担任雍州市委书记。

彭清源立即说,这个话题,我请求回避。

赵德良转向陈运达,问道,运达同志的意见呢?

陈运达说,回避一下也好。

赵德良说,那好,清源同志,你先回避,等我们讨论下一个议题的时候,你再进来。

彭清源离去。赵德良对丁应平说,应平同志,你继续说。

丁应平说,我之所以提议清源同志,有几个方面的考虑。第一,清源同志在下面既当过行署副专员,地委副书记,也当过行署专员和市委书记,党政工作经验十分丰富。第二,清源同志在常委中的排名,排在昕若同志之后,由他来担任雍州市委书记,实际只是往前挪动了一小步。这个人选,应该更容易获得中组部的通过。既然我们只是向上推荐,我想,省委应该充分考虑一下成功率。

陈运达等人,原计划推出余丹鸿。以余丹鸿和温瑞隆比拼,实力更强的是余丹鸿。现在,丁应平提了彭清源,实力比余丹鸿又要强得多,再推出余丹鸿,意义就不大。他显然还有预案,既然料到不可能达成目标,自然就退了一步。他说,我觉得昕若同志的提议是深思熟虑的,审慎的。温瑞隆同志虽然没有抓过党委工作,看上去是一大弱点,可也有最大的优点,他一直在雍州工作,对雍州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雍州工作,可以说政绩斐然,又年富力强。我赞成推荐温瑞隆同志。

后来便围绕这两个人选讨论,因为游杰缺席,彭清源回避,军区那位常委因故未能出席,常委便成了双数,逐一表态之后,形成了温瑞隆比彭清源多出一票的局面,最后只剩下赵德良没有表态了,他这一票非常关键,如果投给温瑞隆,温瑞隆就多出两票,即使军区那位常委补投一票支持彭清源,也不可能改变结果,最终推荐的,只可能是温瑞隆。

赵德良最后总结说,我看是不是这样,我们上报两个方案,清源同志年纪稍大一点,党政工作经验都很丰富,我们作为方案之一报上去。瑞隆同志年富力强,属于我们江南省干部队伍中第二梯队的中坚力量,具有较强的竞争优势,我们同时报上去,最好能够形成双保险。

这就等于赵德良将自己的一票投给了彭清源,话却说得不偏不倚,很有分寸。

唐小舟心里清楚,赵德良是倾向于彭清源的。倒不是他不喜欢温瑞隆或者觉得温瑞隆有什么问题,而是出于权力平衡的考虑。提高彭清源的权重,对于制约陈运达有好处,尽管在常委排名中,陈运达和彭清源之间还隔了好几位,但雍州市市委书记这一职位,在整个江南政坛的分量很重。

常委们因此决议,由余丹鸿负责向中央打报告,推荐彭清源和温瑞隆作为雍州市委书记候选人。

接到余丹鸿的电话,彭清源返回会议室,会议开始下一个议题,讨论推荐游杰继任人选。这个人选有点特别,属于江南省的三号人物,所有常委中,大概除了赵德良和陈运达两人之外,谁都想获得这个位子。问题在于,连彭清源都只是往前挪了一位,甚至还要和温瑞隆竞争,此事成了一种示范,其他人心里或许会想,要来一个大跨度的飞跃,可能性已经不是太大,所以,一开始,显得有点冷场。

尽管彭清源刚才回避了,但对于结果,他心里大致应该有数,知道副书记这个位子,不属于自己了。他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说,我觉得,这个位置关系到江南省未来十年八年的稳定和发展,我们应该考虑年纪较轻且富有丰富组织工作经验的同志。我提议推荐昭武同志。

他这话一出,马昭武立即提出回避。有了彭清源前一次的回避,马昭武的回避就是成例,马昭武随后离开了会场。

刚才讨论雍州市委书记,陈运达的计划落空,现在考虑的是推荐副书记,他自然要力争。彭清源的话音刚落,他便说,我同意清源同志的意见,推荐这个人选,第一,要考虑选拔更为年轻的同志,第二,对于清源同志的意见,我作一点点补充,清源同志说,要充分考虑组织工作经验,我觉得还不是十分全面,应该具有丰富的党务工作经验。就这两点而言,我认为余丹鸿同志,也是非常适合的人选。

第032章

余丹鸿被点到了名字,同样得回避。

此时,唐小舟才意识到,赵德良为什么指名让自己记录,原来,他早就料到,陈运达可能提名余丹鸿而余丹鸿需要回避。赵德良这个人,政治嗅觉实在太敏感,预见性之强,太令人吃惊。同时,唐小舟又想,这里面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按照池仁纲提供给赵德良的情报,陈运达的原计划是推荐罗先晖为副书记候选人,推荐余丹鸿为雍州市委书记候选人。是池仁纲的情报不准,还是陈运达临时变阵了?

仔细一想,唐小舟多少有些明白了。如果余丹鸿能够被推荐为雍州市委书记,陈运达力推罗先晖担任省委副书记,便是情理之中。可因为赵德良这边将彭清源推荐为雍州市委书记候选人,余丹鸿和彭清源之间,实力悬殊太大,几乎没有胜算。陈运达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放弃了对雍州市委书记一职的竞争,全力竞争省委副书记。因此,他需要考虑,自己手中的两张牌,哪一张竞争力更大,哪一个是自己更乐于推出的?这两个人相比,他在私人情感上更倾向于余丹鸿,具备竞争力的,也是余丹鸿。

余丹鸿当过市长、市委书记,又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很多年,从政经历和马昭武比较相近。罗先晖却不一样,他一直从事公安政法工作,没有管过全省党务,更缺少全局工作经验,与马昭武相比,弱势明显。此外,余丹鸿和陈运达的关系更近一些,罗先晖虽然也属柳泉帮,和陈运达的关系,毕竟没有余丹鸿那么紧密。再其次,此时推出余丹鸿,也等于留有后着,将来,马昭武真的当了副书记,考虑组织部长继任人选时,余丹鸿可能因为这个提名而增加分值。

作为纪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夏春和以及罗先晖在常委中的排名是非常靠前的,两人均没人提名,又不好自己站出来提自己,显得很失落。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同盟军。夏春和的同盟军,原本是游杰。游杰生病住院,他便失去了支撑,现在惟一的希望,只有赵德良。在工作上,夏春和同赵德良比较靠近,也能积极配合。他显然希望赵德良能够提名自己。赵德良却像没有看到一样,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罗先晖就更加尴尬,他和陈运达之间有默契,原计划是推他,现在陈运达突然提名余丹鸿,让他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罗先晖抢先表态说,我支持提名昭武同志。

他的话一出,陈运达的脸色立即变了。他大概已经意识到,临时变阵,使得自己失去了一个同盟军,犯了官场大忌。可事情已经发生,挽回是不可能了,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撑。

几个常委中,马昭武和余丹鸿回避了,剩下的人,支持马昭武的迅速占了多数,尤其是罗先晖也投了马昭武的赞成票,陈运达就变得孤立起来。

逐一表态的结果,夏春和投了弃权票,周昕若似乎为了回报陈运达支持温瑞隆,将自己那票投给了余丹鸿。

最后赵德良表态,却没有像推荐雍州市委书记人选那样搞平衡,而是说,丹鸿同志是个好同志,这些年为省委办公厅的工作操了不少心,为稳定江南省的大后方,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同志们的推荐投票,也都是非常认真慎重的,都是从江南省工作的大局出发,从党和人民的利益出发。这一点,非常值得肯定。既然绝大多数同志认为推荐马昭武同志更适合一些,我看是不是暂时不推荐余丹鸿同志,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说到这里,赵德良看了看大家。唐小舟以为陈运达会拒理力争,替余丹鸿出头。可是没有,他一言未发。事后,唐小舟仔细想了想,也渐渐明白了,余丹鸿毕竟是排在最后的常委,直接将他推到副书记的位子上去,确实会有很多人不服,尤其在没有得到省委书记支持甚至在常委会上仅仅得到两票的情况下,要拼力争取,难度之大,可以想象。与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不如顺势而为,因势利导。如果马昭武真的当上了副书记,常委中,最有可能接替组织部长的,就只剩下余丹鸿了。能够让他担任组织部长,对自己来说,倒不失为一件大好事。

赵德良见大家再没有反对意见,最后拍板,向中组部上报,推荐马昭武作为江南省委副书记候选人。

常委会一散,消息就传出去了。人们传得最多的,当然不是马昭武要当省委副书记,而是彭清源要当雍州市委书记。尽管省委副书记的职位要比市委书记高,可市委书记是实缺,是一把手,手里捏着很多人的前途命运。唐小舟觉得奇怪,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仅仅只是推荐,还要到中组部去走程序,结果如何,别说这些民间组织部掌握不了,就算是赵德良也掌握不了吧。

当然,也有几个特别密切的人在和唐小舟通电话时进行了一番分析。他们说,党管组织人事,任何一级书记,手里最富余的资源,是官帽子,最紧缺的资源,也是官帽子。之所以说最富余的资源,是因为所有的官帽子,都捏在书记手里,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可是,对于巨大的需求市场而言,书记手里的帽子又实在太少了,远远无法达到需求平衡。任何一位书记,手里一旦出现了空出的帽子,都希望将这顶帽子在内部解决掉。江南省一下子出现了两顶大帽子,这样的情形,还是非常少见的。这两个位子的松动,很可能令几百人甚至几千人受益。也有人分析,在班子配备问题上,中央通常是比较偏向省委书记的,毕竟需要省委书记掌握一省权力嘛,肯定会全力支持省委书记的工作,但同时有两个重要职位出现时,完全尊重省里的意见,可能性不大,最好的结果,大概是解决一个。这一个,很可能是雍州市委书记而不是省委副书记。赵德良大概也清楚这一点,才会同时将两个位子都推荐候选人。

围绕这两个位子,大量的活动开始了,有人盯着常务副省长的职缺,也有人盯着组织部长的职缺,对于正厅级干部来说,一旦上了这两个位置,前面的路,就完全不一样了。

比较有趣的是王宗平,他在当晚给唐小舟打来电话。他问唐小舟,听说彭省长要到雍州市,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你王宗平难道没有在官场混过?没有下文的事,自然当不得真。可这话他不好说,只得说,我也听到一些说法。

王宗平说,算了吧老兄,你还和我卖什么关子?

唐小舟问,你为什么这样说?

王宗平说,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他大概早就知道自己要到雍州,所以一直没解决我的问题,省了麻烦。

唐小舟说,既然如此,你就没有什么好担心了。

王宗平说,我现在也理解了你劝我要耐心的话。

唐小舟连忙解释,我只是就事论事,可没有你所理解的暗示。

王宗平说,我知道。

放下电话,觉得办公室里突然一黑,唐小舟有点诧异,抬头一看,谷瑞丹竟然站在门口。她的个子有点大,似乎又胖了一些,看上去显得有些壮硕,加上穿了警服,警帽让她变得高大起来,站在那里,便将整个门堵了,光线照不进来,难怪会有室内一暗的感觉。唐小舟暗想,这个女人怎么阴魂不散?我和你早没半点关系了,你怎么还死缠烂打?可这毕竟是办公室,他不好表示任何不满,只得耐着性子,问她,你怎么来了?

也不知她是脑子短路还是怎么了,答说,我对他们说,我是你老婆,他们就放我进来了。看来,你遵守了我们的约定,没有把我们离婚的事说出去。

唐小舟简直想冲上去抽她一个耳光。这里可是省委,人来人往的,这话说不准就会被谁听去,然后迅速传播开来。他换了一个说法,问,有事吗?

这个女人,大概还以为自己十八岁,说,没事就不能再找你了?

唐小舟懒得和她多费口舌,说,我这里事很多,你有事就快说。

谷瑞丹不请自坐,说,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

唐小舟原想一口拒绝,转而一想,算了,这家伙有狂躁症,别惹恼她,吵起来就难看了。说,好哇,我看一看时间。

他故意拿出本子,翻了翻,然后说,这个月全部排满了,没有时间,要不,下个月再约?

谷瑞丹显得有些着恼,却又知道他现在工作的性质,尤其自己是来求人的,不得不忍。她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堆上了笑脸,说,你答应我的事,怎么样了?

他有些莫名其妙,问,我答应你什么事?

她说,帮我解决正处呀。

他很想说,有合同吗?你把合同拿给我看。同时又想,这个女人也真是,拿鸡毛当令箭呀,自己何时答应过帮她解决正处?她虽有此一说,他却根本不可能答应。他不想和她纠缠,只是沉默着。

她说,要不,能不能这样?你帮个忙,把他安排到下面去当局长,把位子帮我让开。

唐小舟一直以为谷瑞丹是个没感情的女人,现在又觉得自己错了,她对那个翁秋水,好像用情很深啊,甚至不惜放下架子和自尊替他跑官。他在心中暗说,我操,他偷了我的老婆,还要我赔他一笔偷人精神损失费?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天下又哪有这样的傻瓜?她不是脑子进水了吧,这样的事也跑来求我。

他站起身来,往水壶里装了些水,提着水壶对她说,看机会吧。又说,我先过去一下。也不理她,转身去了赵德良的办公室,替他续了水,正准备退出来,赵德良叫住了他,说,小舟,你坐一下。

唐小舟心中大喜,那个女人可能还在自己的办公室,正不想回去面对她呢。他提着水壶站在那里,却没有坐下。赵德良似乎并不真的要他坐,而是挥了挥手中的一份材料,说,你对这个怎么看?

唐小舟扫了一眼,这正是吉戎菲报上来的材料。他让吉戎菲三天之内将材料搞完,实际上,吉戎菲用了一个星期。他知道党政部门的办事速度,组织一个十几人的写作班子,就是相互间的磨合,都需要几天时间,因为吉戎菲亲自抓,速度才快了起来。即使如此,也用了一周时间。这个材料,昨天才送到文舒那里,文舒知道是唐小舟催着要的,便没有按照正常程序先报几个副部长然后报部长,他将材料报部长副部长的同时,直接呈送了省委办公厅唐小舟的办公室。唐小舟拿到这份材料,没有丝毫耽搁,立即送给了赵德良。为了让赵德良尽快看到这份材料,他甚至有意将其他材料压下来。

见赵德良主动问起这份材料,他心中一喜,又不便喜形于色,只是不露声色地说,对于组织人事工作,我不是太了解。不过,我当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不少现代企业,他们的人力资源管理,采取的就是这种量化目标的方式,准确客观,一目了然,避免了对某个人模棱两可的评价,效果是非常理想的。

赵德良挥了挥手上的材料说,看来,东涟市委组织部有能人啊。

唐小舟可不愿这份功劳被别人抢走了,说,去年,我当扫黑联络员的时候,去过东涟几次,我听说,这事是吉戎菲书记的意思。为了进行这个改革,吉书记做了大量准备,她本人报考了雍州大学的EMBA,另外,她还在市委组织部和县委组织部选拔了六位组织干部公派去读MBA。

赵德良说,吉戎菲读EMBA的事,我听说过。她原来是有针对性地读书啊。

第033章

唐小舟明白了,吉戎菲读EMBA的事,在官场确实有些说法。所谓EMBA,用英文一标,显得神秘了,其实就是高级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的英文简称。所谓工商管理,也就是企业的程序化管理,这种课程是针对企业家或者企业高级白领的,培养的是企业的高级管理人才。如今高级领导干部拿学位成风,几乎所有的高级领导干部,都会通过各种办法拿到硕士甚至博士文凭,而这些领导既不去学校授课,也不亲自写论文,只要交钱,就能轻而易举拿到学位。这种学位,对领导人的实际能力半点作用都没有,仅仅只是为自己的仕途贴金而已。吉戎菲读EMBA,人们更认为她是为文凭而文凭。毕竟,EMBA培养的是商业高级管理人才,她一个高级党政干部,读这东西有什么用?显然,对于吉戎菲读EMBA的议论,传到了赵德良这里,并且对吉戎菲产生了不好的影响。

唐小舟解释说,我听说,她就是为了搞这个人事制度改革,才去读EMBA的。

赵德良问,你对这件事很清楚吗?

唐小舟当然不能说真话。他说,不是太清楚,只是别人议论的时候,我听说了一点。春节的时候去高岚,我和吉书记聊了几句,问过这件事。

赵德良说,你安排一下,这个星期,抽一天时间,我们去一趟东涟,对这个方案进行一次专题调研。组织部可以多去几个同志,昭武同志要亲自去,另外再安排什么人,你和昭武同志一起商量。

唐小舟正要离开,又想到一件事,便停下来,问道,要宣传部派人去吗?

赵德良说,宣传部派个人去也好。这一次,我们主要是调研考察,增加一些直观印象。关于这件事,我还没有形成系统概念,是否进行全面宣传,等调研之后再决定,宣传部门先跟一跟也好。

回到办公室,谷瑞丹还在那里。唐小舟一阵心烦,说,你还没走?

谷瑞丹说,你还没答应我呀。

唐小舟想,我既不是省委书记也不是组织部长更不是慈善家,何况就算我是,你是我的什么,翁秋水又是我的什么?简直是滑稽。他说,你说的事,我没法答应你,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现在要出去办点事。

谷瑞丹说,那我在你的办公室等你。

唐小舟说,那不行,我这里有很多重要文件,纪律规定,除非我在场,否则,任何人不能留在我的办公室。连秘书长都不行。

谷瑞丹无可奈何,只得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却并没有远去,仍然等在门口,见唐小舟拿着本子出门并且将门锁好,便跟在他的后面下楼。办公厅的一些人见了他们,还以为是夫妻俩,热情地打招呼。唐小舟只好机械地应答。谷瑞丹仍然见缝插针,求唐小舟帮他们一把。她再一次提起沿江路那套房子,作为报答他的条件。唐小舟想,她大概以为,自己贪财,别人一样贪财吧,只要出得起价,在官场是一路畅通的。这样两个人,竟然也可以在官场混下去,可见这个官场规则,真的是已经烂了。

唐小舟一言未发,到了楼下,向她说了声再见,快步走开了。

刚刚走了几步,有手机短信进来,他一边逃一般快步走着,一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竟然是冷雅馨。一如既往,是一个禅学小故事。

故事说,某日,担山和尚与一道友同行在泥泞的路上,恰遇天下起了雨,地下积了水,路更加泥泞。在拐弯处,他们遇到一年轻漂亮且性感的姑娘,姑娘穿着绸布衣衫,衫上套着丝质衣带,衣袂飘飘,根本无法通过这段泥路。担山和尚说,来吧,姑娘,我抱你过去吧。说着,担山和尚将漂亮姑娘抱过了那段泥路,到了好路,将姑娘放下,两人继续赶路。一路上,道友十分困惑,终于忍不住,问他,我们出家人不近女色,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性,那是非常危险的,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担山和尚说,你是指那个女人吗?我早就把她放下了,你还抱着吗?

自从去年国庆节晚上,她约看烟火放了自己鸽子并且未给解释,唐小舟便决定不再理她。每隔一段时间,冷雅馨会给他发一条短信,内容都差不多,全都是禅宗小故事。每次看过,他将短信删了,却不回。有许多次,他都想过将她的电话号码删了,可总在最后时刻打消了这一念头。这次也一样,他删了短信,犹豫了一下,仍然将手机放回了衣袋。

来到组织部,敲了敲马昭武部长的门,马部长冷冷地说了一声进来。唐小舟推开门进去,马昭武并没有抬头,在写着什么。唐小舟叫了一声马部长。马昭武自然辨得出唐小舟的声音,抬起头来,顿时一脸热情,说,小舟呀,你怎么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来就行嘛。快请坐快请坐。他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绕到前面,与唐小舟握手。

唐小舟说,赵书记看了东涟市委组织部送上来的材料,说这个星期安排时间下去看看。

马昭武愣了一下,说,材料?什么材料?

唐小舟明白了,文舒虽然将材料送给了部长以及其他副部长,这些官老爷们肯定还没有看。他知道这份材料如果按照正常程序递呈,不知会压到什么时候。唐小舟说,东涟市委组织部搞了个组织人事工作改革方案,目前在两个县试点。他们将有关方案报送省委组织部,省委组织部给办公厅也送了一份。

马昭武说,哦,小舟,谢谢你。

唐小舟说,赵书记对这份材料很感兴趣,说要在这个星期安排个时间去东涟调研。他希望组织部方面由马部长亲自去,再安排一个副部长下去。其他人员,由部里具体安排。赵书记让我过来和你沟通一下。

尽管马昭武还不知道那个材料的具体内容,但安排相关人员陪省委书记下去调研,他是内行的。别说陪省委书记,就算是他这个组织部长下去,该由哪些人作陪,他心里都是有数的。他当即报了一串名字,唐小舟一一记下。

离开组织部,手机短信又来了,一看,还是冷雅馨。

冷雅馨问,唐哥,你不理我了吗?因为上次的事,生我的气了?

唐小舟不理,删了短信,正准备将手机放回衣袋,又一条短信进来了,打开来看,还是冷雅馨的。她说,我知道你生气了,上次的事,之所以一直没有向你解释,是因为这半年多来,我一直在处理,在没有处理好之前,我不想说。现在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如果你给我机会,我会详细向你解释。

唐小舟原本不想回复,想了想,还是写了一句话:那个女人吗?我早就把她放下了,你还抱着吗?

他的意思是,我早已经将那件事以及与那件事有关的你这个人放下了,现在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这个女人果然聪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快回了一条短信,说,我一定要当面向你解释,请一定给我一个机会。

唐小舟想,能有什么解释?无非是感情什么的事吧。年轻的孩子们,将感情当成一种游戏,并且希望这种游戏越复杂越起伏跌宕越好。在他们看来,感情游戏就应该是这样的。唐小舟经历了一场复杂无比的感情游戏,那样的游戏就像毒药,让人慢性中毒直至死亡。他好不容易从这种毒药中脱离出去,无论如何不愿再去尝了。对于所有感情游戏,他宁可尽可能地简单,哪怕简单到就像徐雅宫或者孔思勤那样,只有性爱,或者就像邝京萍那样,只是一种交换。如果更进一步,他倒宁愿是舒彦那样,只是一次浅浅的握手。

他什么话都没说,将手机装进了衣袋——

快下班的时候,接到吉戎菲的秘书打来的电话。电话很快转到了吉戎菲手里,她说正在赶往雍州的路上,问唐小舟有没有时间一起吃晚饭。

唐小舟原以为,吉戎菲和别人不同,不热心甚至不屑于跑官。现在看来,人都是吃五谷杂粮的,并没有例外。赵德良要下去考察东涟市的组织工作改革,吉戎菲自然清楚此事意味着什么,接到省委组织部的通知,她便坐不住了,立即前往省城。吉戎菲来省城干什么,唐小舟大概也清楚,和自己见上一面,摸一摸情况,并且商量一下接待省委书记的相关细节。如果是钟绍基或者郑砚华遇到这种事,很可能在电话中问一问,吉戎菲是女人,她的工作方法甚至思维方式,显然与男人不同。

钟绍基或者郑砚华之所以仅凭电话来解决这类事,一是他们觉得和唐小舟之间,已经成为了哥们儿,既然是哥们儿,所有的事,都可以通过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二是觉得自己既是大哥,政治地位又高一截,太过恭敬反而显得生分了。吉戎菲肯定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男人和女人之间,要么是情人,要么是仇人,要么是路人,根本没有哥们儿一说。她和唐小舟的关系,虽说由来已久,可要她进行一番定位,还真是难说,三种人的哪一类都沾不上边,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将他当成真正的二号首长。唐小舟因此暗叹,难怪这个女人能够到如此高位,仅从这么一件小事,就可以看出其心思缜密。同时,他也意识到,社会无论如何鼓吹男女平等,男女都是不平等的,差出的那一大截,必须靠你用智慧和汗水去弥补。

唐小舟说,吃晚饭肯定没有时间。你住下来后,把房间告诉我,我抽时间去看你。

吉戎菲说,我在喜来登预定了房间,连你的房间也预定了。

唐小舟来到喜来登时,已经过了九点。吉戎菲带来的人不少,她放这些人自由活动去了,喜来登必须有房卡才能进入电梯,吉戎菲只好自己下楼来接唐小舟。两人一起上楼,进门后,吉戎菲拿出一张房卡,递给他。茶是早已经沏好了的,此时喝正当其时。吉戎菲比较喜欢喝咖啡,唐小舟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一张沙发上。

吉戎菲说,知道你很忙,这么晚把你叫出来,实在是不得已。

唐小舟说,见外了不是?你是我姐,我们之间,哪需要这么客气?

吉戎菲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唐小舟说,你看你,越说越远了。

吉戎菲挥了挥手,说,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唐小舟说,这有什么不好办的?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吉戎菲说,我怕这件事没有做好,枉费了你一片苦心。

唐小舟说,你们的那个材料,我看了,总体来说,非常好,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当然,肯定也会有些问题,但有问题不是什么坏事。有问题在执行中发现,在发展中改进,更给领导参与提供了空间,是大好事。我的总体感觉,最好的部分,是人事档案的电脑化管理,并且可以提供公开查阅,这是一种超前的东西,至少在我们的人事档案管理中,提出了新课题,仅此一项,就算是很大的改革成果了。

吉戎菲问,赵书记这次下去,难道就为了这个?

唐小舟说,你自己也是老板呀,当老板的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吉戎菲说,老板和老板不一样。当然,老板都喜欢看到政绩,这是共通的。可到底是看到什么样的政绩,千差万别了。有些老板,他并不是要自己看到政绩,而是要他的老板看到后,觉得是了不起的政绩。因此,他们就不太在乎是不是政绩,只在乎别人看起来是不是政绩。这也就是现今到处都是政绩工程的症结所在。我是一个女人,女人和你们男人不同。女人更喜欢一些实在的东西,一些扎扎实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不喜欢花架子。但就是实在的东西,也是见仁见智。有人觉得实在的东西,就是数字,就是GDP,也有人或许不这样看。至少,我就不这样看。我更乐于看到一种体制机制上的顺,有了这种体制和机制上的顺,做任何事,可以事半功倍,可以轻松顺手。正因为女人做事比男人难比男人累,所以,我希望能够轻松地做事,更希望做的事能够一目了然。

第034章

唐小舟说,恐怕所有老板,都喜欢看到一些扎扎实实的东西吧?这种扎扎实实的东西,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建树。只不过建树和建树也有不同,有些建树是物质的建树,有些是精神的建树。物质的建树立在那里,谁都可以看到,谁都能够认同。精神的建树不同了,十个人就有十种不同的看法。

手机短信一次又一次响起来,有些短信,唐小舟会回几个字,有些,他会回一个电话,简单地聊上几句,也有些,他置之不理。其中有一个短信是冷雅馨的,问他,在干嘛?我能和你聊聊吗?他没有回。

吉戎菲转了一个话题,问他,这次空出了两个常委,你有什么估计?

唐小舟当然有他的估计,他的估计是建立在自己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基础上的,但这种估计,他不能轻易说出来。他说,你好像不太在乎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吉戎菲说,你凭什么说我不太在乎?

唐小舟说,大家都在跑,跑省里跑北京,你却无动于衷。

吉戎菲说,就算我要跑,也要有个目标吧。难道我去争副书记或者雍州市委书记?你觉得我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唐小舟说,你运气好呀。人家跑断了腿,无非是想见大老板一面。你倒好,半步不跑,大老板主动去见你。

吉戎菲说,我心里有数,这都是因为有你这个好兄弟。

手机短信再一次响起来。拿起一看,又是冷雅馨。她说,我好想哭。他把手机装进衣袋,对吉戎菲说,菲姐,我要先走了,晚上还有些事要处理,明天又要起早床。

吉戎菲自然清楚他的作息时间,也不留他,站起来的同时,左手在沙发扶手下拿出一只袋子,说,你把这个拿去。

唐小舟说,我们姐弟之间,不需要这个吧。

吉戎菲说,别拉拉扯扯,不好看。硬塞到了他的手里,又推着他向外走。

回到自己的房间,唐小舟将那只袋子放下来,立即掏出手机,给冷雅馨回短信,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说,你不理我了,我心里难受。

他说,我没有不理你呀,只是最近太忙了。这样吧,我在喜来登,你过来吗?

他根本就不相信她所说的,总觉得这女孩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一条鱼在钓。你不是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吗?那好,我现在给你机会了,球我是发出去了,看你怎么接。对冷雅馨,他确实有好感,可这种好感,并不是对徐雅宫或者孔思勤那种。那是男人对女人的好感,至于对冷雅馨,有点类似于父亲对女儿的情感,或者说,是一种青春的回忆。他喜欢她身上拥有的青春气息,喜欢那种对于世事的无知所呈现的人的本真。同时,他又想,她真的像她表现在外的那般单纯吗?他没有忘记自己第一次和她认识,是因为黎兆平的一个女友从中介绍。她能因为一个电话,便跑老远来见一个陌生男人,又能纯真到哪里?如果她并不纯真的话,她和自己的交往,是否带有很强的目的性,而自己被她那种表面的纯真所蒙蔽,反倒没有注意到?毕竟,他的身份特别,或者说,他的未来充满了机会,无论如何,他得小心翼翼,一定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这也是上次的事情之后,他决定不再理她的原因。

接到他的短信,她立即回复说,好,我马上到。

到不到,对唐小舟都已经不重要,他倒是希望她再放自己一次鸽子。放下手机,他准备去洗澡,往卫生间走的时候,看到刚才提进来的礼品袋。他想,如果冷雅馨真的来了,让她看到这个东西不好,应该收起来。他提起袋子,准备放进柜子里,已经将柜门关上了,又再一次拉开,拿出袋子,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有人说,你给领导送了什么礼送了多少,领导不知道,你如果没有送,领导一定知道。

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不精准。领导并不在乎你给他送了多少礼,他重视的是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官员到了一定级别,仍然贪得无厌地捞钱的,毕竟少之又少,绝大多数一线官员,已经没有了金钱的概念,只有数字的概念。为什么有的官员到澳门赌场一输就是几千万?几千万对于他来说,其实是一个不太大的数字或者说一个平常的数字,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批出去的,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一些数字。一个乡长,批几万元,便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县长,几乎没什么机会批几万元的支出。而一个市长,如果每一笔十万元百万元的支出,都需要他签字,估计仅仅这一件事,就会让他累得吐血。这些官员们之所以对钱没有基本概念,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公家的钱和他们私人的钱,在他们的概念中,已经弄混了。他们绝大多数个人支出,都在公款中冲销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官场一定要送礼呢?

其实,在官员们眼里,送礼已经不是物质或者金钱的替代品,而是一种个人分量的量化标准。你将别人看得很重,但在别人眼里,你有多重?你永远不知道。当他来给你送礼的时候,你知道了。你送给他的礼物,对他的重要性进行了定量。

唐小舟为吉戎菲所做的事,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更不是面前这一只小小的礼品袋所能衡量。不管吉戎菲在这只袋子里装满现金还是装上一些别的东西,对于唐小舟来说,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吉戎菲对唐小舟重要性的认定。

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两条软包江南香烟,两件高级衬衣和两条高级真丝领带。

这两条香烟,价值相对低一点,大概值一千多元,两件衬衣价格不菲,可能需要两千多一件,那两条领带,甚至比这两件衬衣还贵。吉戎菲完全可以送一条烟一件衬衣和一条领带,可她实际上全都是送双份,其实这是一种语言表达,她对唐小舟的感情或者说感谢,是别人的双倍。即使如此,对于唐小舟所做的事来说,这仍然属于薄礼。他将这些礼品拿出来,果然还有一只信封。信封的内容,他不需要看了,一定是银行卡,而且含金量颇高。知道这一点就够了,这张卡,他是一定要还回去的。

洗完澡出来,将衣服穿好,手机短信来了。是冷雅馨,问他,我快到了,我们在哪里见?

在哪里见?这还真是个问题。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她会来,也就没有想过在哪里见或者怎么见的事,现在她真的来了,这个问题,他就不得不考虑。喜来登有好几个喝茶的地方,双翼建筑的两端顶楼都有茶楼,四楼也有。可这些地方,全都是公共场所,出入的全是江南省政商两界的名流。唐小舟当了两年省委书记秘书,自己交往的圈子扩大了好几倍,他不认识别人,别人也可能认识他,他如果陪冷雅馨在公共场所坐下来,明天就成大新闻了。看来,最保险的方式,只有带她回房间。

唐小舟拿了房卡,打开门,看了看走道,没有人,迅速闪身出来,来到电梯间。好在喜来登的电梯,除了茶楼、餐厅等公共空间,其他楼层,必须有房卡才能到达,人流被严格控制,速度也就快很多。唐小舟给冷雅馨发短信,要她等在三号电梯门口。

电梯门一开,便见冷雅馨站在那里,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唐小舟向她招了招手,她有些怯生生的跨进来,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羞怯地叫了一声唐哥,便低下了头。他没有出声,将房卡插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继续往上。毕竟很晚了,乘电梯的人少,电梯里仅仅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似乎有点尴尬的味道。

他想调节一下气氛,没话找话地问,外面是不是很冷?

她说,有一点。

他伸出手,在她的脸上摸了一下,原是想试一试温度,却不想,她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并且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吓了一大跳,说,别这样,如果有人进来看见不好。

她愣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地松开他,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连忙用手去揩眼泪。

他说,等一下到了楼层,你别跟我一起走,那一层住着很多熟人。她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了,唐小舟跨出去,迅速向两边看了看,还好,走道上空着。他迈开腿向前走,到了门前,掏出房卡开门时,向侧面转过头,看到冷雅馨正慢悠悠地踱过来,她的脚步很轻,速度也很慢,像是找房间号似的。唐小舟迅速打开门,闪身而入,再将门轻轻掩上,等在门边。不一会儿,轻微的脚步声过来了,他不想给她一个自己留在门边等她的印象,几步迈到了客厅,听到身后咔嗒一声响,才确信,她已经进入了房间。

这是一个大套间,分内外两间,外间是一个会客室。唐小舟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来,抬起头,见冷雅馨站在门口,双腿并拢,双手垂直在小腹前,十指绞动着,头微微地低着,这模样让他想到犯了错误等待处罚的女儿。

他说,站着干嘛?过来坐。

她慢慢走过来,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却不说话。

他说,你喝什么?

她慢慢抬起头,很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摆了摆头,表示不喝。唐小舟还是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又往自己的杯子里续了些水。有一段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他觉得有点尴尬,便开玩笑说,你在练功吗?

她一时不明白,问,什么功?

他说,沉默功。

她没有说话,反而是眼泪一下子溢眶而出。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说,怎么啦?说着说着,又哭了?

她坐在那里,不动,眼泪却成了两条线,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想,她不是演员,眼泪不可能说来就来。看来,这半年多,她是真的受了很多委屈,便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拉了一下,她便站了起来。他再向自己面前拉了拉,她向他这里走了两步。他站起来,她一下子钻进了他的怀里,同时也哭出了声。他一把将她抱住,左手揽着她的腰,右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在她的头发上拂弄了几下,说,好了好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痛苦。

她摆了摆头,不说话,哭声变成了抽泣。

他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见她不再抽泣,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毛巾,将热水打到最大程度,在水笼头下将毛巾搓了几下,拧干,走到她的面前,将毛巾递向她,说,把脸上的眼泪擦一下。

她整个身子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到。

他只好坐下来,抱着她的头,让她的头离开沙发。他看到,沙发上有一滩泪迹。他将毛巾抖开,用一只手托了,盖住她的脸,在她的脸上搓动。将她脸上的泪迹揩干,他准备站起来去放毛巾,她却一把抱住了他。他只好将毛巾放在茶几上,顺手抱了她,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说,好了好了,你如果觉得难受,那就别说了,我已经理解了。

她说,不,我要说,我欠你一个解释。

他再次拍了拍她的背,说,你不用解释了,我已经明白了。

她勾起头,看着他,问,你明白什么?

他说,我明白你不用解释了。

她很坚决且固执地说,我一定要解释。

他说,那我去把耳朵洗一洗。

她噗哧笑出声来,这一笑,竟然将体内未完全释放的眼泪和鼻涕喷了出来。他指着她的脸说,你看你看,一点都不淑女。说着,伸手去拿毛巾。她一跃而起,抢先抓过了毛巾,向卫生间跑去。她在卫生间消磨的时间很长,唐小舟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有些百无聊赖,干脆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听到里面有流水声,似乎是在洗澡。

第035章

他问道,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

唐小舟回到房间,在床上坐下来,心想,这小丫头不知受了什么样的委屈,竟然哭得这么伤心。毕竟忙了一天,身体觉得很疲劳,又很困,他便在床上躺下,双手枕着头,眼望着天花板,暗想,估计还是失恋一类吧。如今生活富足,天下太平,能有多大个事?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已。他想得太投入,没注意到她已经从卫生间出来。她洗了澡,因为没有拿拖鞋进去,是赤着脚出来的,加上没有带换洗衣服,所以,用浴巾裹着身子,站在他的面前,不动声色。

她问,我能躺在你的床上吗?

他惊了一下,收回思绪,才看到站在面前的她。他犹豫了一下,向旁边移了移身子。其实完全不需要移,他原本就没有想正规躺下来,双腿是吊在床下的,身子仅仅只占了三分之一不到的空间。她向前迈了两步,侧了侧身子,屁股一扭,先搁到了床上,然后将双腿一收,放上了床,身子便侧着躺下来,双手合什,枕在脸上,侧面看着他。

他想问,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告诉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毕竟不是自己的女儿,自己对她没有任何责任义务。同时又想,如果唐成蹊像她这样需要自己,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其实,他内心深处,正渴望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吧。面对冷雅馨,自己之所以如此特别,如此牵扯肠挂肚,大概正是因为这种情感的压抑。

她很突兀地说,他是干部子女。

唐小舟一时没有明白,问道,什么?再看她,见她的眼睛望着的是面前的床单,并没有看他。她没有理会他的问话,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她说,他的爸爸是副市长,妈妈是财政局的一名处长。我爸爸和他爸爸是同事,我妈妈和他妈妈是同事。不对,不应该说是同事,应该说是部下。我和他是高中同学。

唐小舟想,果然是老掉牙的恋爱故事。类似的故事重复了几千年,从来都没有翻出个新意,但就是这个陈旧得不能再陈旧的故事,能够一次又一次让人遍体粼伤。不知是些什么人,一直在鼓吹爱情,其实世界上哪有爱情这种东西?那只不过是一把伤人无数的锈刀子而已。

她继续说,初中的时候,我们就是同学,但不同班。到了高中,刚开始,他和我也不是同班,可他不知找了什么人,换到了我的班上。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来追我的。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虽然不喜欢他,又好期待有个男生喜欢自己。我们两家隔得很近,他天天陪我上学,和我一起放学。他对别人说,我是他的女朋友,不准任何男生打我的主意。我听说了这话,也没有否认,等于是默认了。

她说得很乱很杂,没有系统性,唐小舟的归纳能力很强,很快就明白了。那个男孩的父母,是她父母的上司,决定着她父母的命运。她虽然不爱他,又出于怀春少女对爱情的强烈渴望,并没有拒绝他,他们也因此稀里糊涂地成为了男女朋友,开始了初恋。刚开始,她很害怕,既怕学校知道也怕自己的父母知道。可她没料到,终于有一天,她的父母知道了,不仅没有责怪她,反而很赞同。到了高中后期,她已经有些醒了,认为他并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他不喜欢读书,学习成绩很差,她曾想影响他,结果却是被他影响。他和社会上很多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喜欢那种前呼后拥称王称霸的感觉。他和那帮人出入歌舞厅等场所,和他们一起K粉,甚至群交。她无法忍受,提出和他分手。他不肯,一再纠缠她,请他的母亲出面找她的母亲。母亲回来向她施加压力,不同意他们分手。

冷雅馨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原本可以考上更好的学校,就因为这件事,情绪大受影响,最终只是考上了雍州师大。冷雅馨想,东涟到雍州毕竟有段距离,时间长了,可能慢慢就断了。可是她没料到,他根本不肯放过她,几乎每个星期,都到学校来找她,让她所有的同学都知道他是她的男朋友。

冷雅馨没什么朋友,惟一的朋友就是那个师大女孩。有一次,她将自己的事对师大女孩说了。师大女孩说,你呀,你这一辈子会毁在他手里的。冷雅馨被她的话吓了一跳,问道,有这么严重吗?师大女孩说,有这么严重?你的脑子没问题吧?你不想想,以你的智商,至少也应该进全国排名前十的大学,你却进了雍州师大,这已经是影响了。师大女孩说,能够毁掉一个男人的是事业,能够毁掉女人的是爱情。她劝冷雅馨,无论如何,要将这段畸形的感情埋葬,重新开始。那天出来陪唐小舟他们吃饭,可以说是她准备迈进新生活的第一步。

那段时间,他恰好和一个女孩在鬼混,对于她提出分手的要求,也没太当一回事。她也以为,他们彻底结束了。不料到了暑假的后期,他又开始纠缠她。和他混在一起的那个女孩也是一个干部子女,还是一个吸毒女,他们混在一起后,他也染上了毒瘾。她的父母将她弄去强制戒毒,他们便分开了,他又回过头来纠缠冷雅馨。

冷雅馨的麻烦还不仅于此,这件事,极大地影响了她和父母的关系。冷雅馨的父亲原本只是一名科级干部,无职无权,她和他开始恋爱后,男孩的父亲将他提为副处级。母亲和男孩的母亲关系也突然亲密起来。她之所以坚决要和男孩分手,恰恰因为男孩自己不争气。男孩的父母,却将儿子的堕落归罪于冷雅馨要终止这段爱情,认为是失恋的打击导致了他的自暴自弃。男孩的父母打了给泠家施加压力,将冷雅馨的父亲下派到最边远的一个县去挂职锻炼,她的母亲在单位受到排挤。父母过得不顺,便迁怒于她。

她在家里呆不下去,提前来到了学校。国庆节前,男孩一直纠缠她,希望她回东涟,她始终不理。国庆节前的那个晚上,她非常郁闷,便约唐小舟一起去看焰火,不料刚准备出门的时候,男孩找来了。当时宿舍里没有别人,大家都看焰火去了。她怕唐小舟打电话进来,男孩知道唐小舟的存在,节外生枝,便关了手机。男孩要和她MAKELOVE,她不干,男孩便用强,她拼命挣扎。她的力量实在太小了,挣扎了很长时间,筋疲力尽,最终还是被男孩强奸了。

听到这里,唐小舟的心像被什么猛地抓住一般,一阵剧烈疼痛。他忍不住伸出自己的左手,爱怜地挽住她的头。她将身子移了移,将头搁在他的胸膛,轻轻地抽泣。他说,傻丫头,你当时为什么不叫我过去?我还找到你的楼下去了。你如果给我发个信息,哪里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说,我知道你的身份特殊,我怕他知道你是谁以后去闹,会影响你。

唐小舟心中一阵感动,自己以为她是个单纯的小孩,没想到,她还这么懂事,宁可自己受辱,也要为他人着想。他问,那你后来为什么一直不和我联系?

她说,我没有把这件事处理好之前,是不会和你联系的。

唐小舟再一次对她倏然起敬,没想到她还这么有主见。问道,你怎么处理的?

她说,他一直对我纠缠不休,还通过他的父母给我的父母施压。有一次,我和妈妈大吵了一架,我忍无可忍,控诉妈妈害了我。气急之下,我把他所有的劣迹,全都说了出来。妈妈听了,惊呆了,才知道一开始和他谈恋爱,就不是我自愿,而是被迫的,是被强奸的。才知道我受了那么多苦。我爸爸妈妈商量好了,就算自己吃再多苦,受再多罪,一定要帮我摆脱他。后来,我父母一起去找了他的父母,把整个事情说了出来。我的爸爸一直很软弱,但这一次非常强硬,告诉他的父母,他如果再纠缠我,他们就直接去找吉书记说清楚这件事。他们甚至说,如果需要,他们会寻找法律援助。

唐小舟说,这样一来,你父母就彻底得罪了他们。

冷雅馨说,是啊,他第一次整我爸爸的时候,是把他送到下面去挂职锻炼,挂的是副县长。那次谈话之后,他立即找了我爸爸一个错,把他的副县长免了,就地安排了一个政府办副主任。

唐小舟惊讶了,副县长是副处级干部,政府办副主任才只是一个副科级干部,他怎么能这样干?也难怪当初他们坚决不同意女儿和那个男孩分手,人家已经为他们准备了如此严厉的小鞋。唐小舟问,那你爸爸怎么办?就这么认栽了?

冷雅馨摆了摆头,说,他们正在找关系,想调出东涟,也不知办不办得成。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找我?

冷雅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理都不肯理我,我怎么找你?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让你爸爸不要找别人了,我帮你解决。

冷雅馨不是太清楚官场的东西,不太相信他的话,说,你在省里,又只是一个秘书,管得了市里的事?

唐小舟伸手向前指了指,说,东涟的市委书记就住在隔壁。

冷雅馨有些惊讶,问,吉书记?

唐小舟点了点头,更进一步说,这个房间,就是他们帮我开的。过几天,我要去东涟,到时候,我找个机会说一说。

冷雅馨顿时惊喜,翻身而起,趴在了他的身体上面,一只手撑着床,问他,真的?你想让我怎么感谢你?

她身上没有穿衣服,而是用浴巾扎了一下,刚出来的时候,因为小心扎过,浴巾把她小巧的身子包得很紧。刚才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又有些活动,不知不觉松了。现在,她翻身趴在他的身上,浴巾差不多完全松了,整个胸脯,便在他面前裸露出来。他抬头向上望,恰好看到她一对小巧的乳房如两朵蓓蕾般向他舒展。他禁不住一阵潮动,却又不得不强行克制自己。他伸出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拍了拍,说,傻啦,我要你报答什么?

她说,真的?我有一个同学说,官场就是一个交易所,所有一切都是要交易的。

他在她脸上揪了一把,说,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晚了,睡觉吧。

她说,好。从他身上翻下来,身体刚刚挨着床,她又一次侧翻身,看着他说,你抱着我睡,好不好?他刚准备说好,她又加了一句,但不准欺负我。他心里觉得好笑,什么叫欺负?刚才,她问他需要什么样的报答时,难道不是准备让他欺负的?现在又怎么变成了不准欺负她?她见他不说话,便说,看来你是不答应,那我睡到那张床上去。说着,便要起身,他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说,没问题,我答应你。

她彻底地躺下来,让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胸前。他的左手揽着她的脖子。

她问,你不脱衣服就睡?

他说,我没带睡衣。

她说,你是男人呀,男人不一定要穿睡衣睡觉吧。

他说,我不好在你面前光着膀子睡吧。

她说,怕什么?我爸爸也经常在我面前光着膀子呀。

他想说,傻丫头,你爸爸在你面前光着膀子,但不会光着膀子搂着你睡觉呀。何况,你们是父女关系,我和你可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让一个男人光着膀子搂着一个女人睡觉,那种考验,实在是太严峻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脱了衣服,仅穿了一条内裤,再次躺下来。她丝毫没有心理障碍,再一次趴到了他的胸前。他伸手搂了她,那种感觉还真是特别,竟然没有丝毫别的意念,倒像是搂着自己已经长大的女儿。

第036章

将赵德良的日程安排妥当,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手机响起来,唐小舟看都没看,接起来便说,你好。

对方说,唐处长,你好,我是公安厅政治部的容易。

唐小舟的脑子里马上映出一张小巧的巴掌脸,一双圆圆的眼睛。公安厅有几个名女人,他的前妻谷瑞丹和政治部副主任容易,榜上有名。这个女人个子虽然小巧,却有一股巨大的能量,干工作雷厉风行,颇有男人气度,仅从外表看,又绝对是一个温柔娴淑的小女人。唐小舟认识她很早,一直没打过什么交道,直到他当上省委书记秘书,并且有一段时间当扫黑联络员,两人的接触才稍稍多一点。

他说,容主任,你好,有什么事吗?

容易说,章红自杀了,你知不知道?

唐小舟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立即想起一个人,翁秋水的老婆。

容易说,就是公安厅宣传处翁处长的爱人章红。

唐小舟再次惊讶了,问,自杀了?什么时候的事?

容易说,昨天晚上,不,严格地说,是今天凌晨三点钟。从十七楼跳下来,当场死亡。

唐小舟再次愣了一下,十七楼?公安厅的家属楼,好像没有高层呀。难道是从办公楼跳下来的?再一想,抑郁症患者有一个突出特征,厌世,此前章红已经两次自杀未遂,最终未能摆脱这一命运,似乎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突然听说一个认识的人就这么没了,心里多少有点难受。

容易似乎是专门打电话来向他说这件事的,扯了几句闲话,她挂断了电话。事后一想,唐小舟觉得这事颇有些可疑,章红自杀,容易为什么专门给他打这么个电话,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事?

章红凌晨三点跑到十七楼去,就是专门去自杀的?这种可能也不是不存在,她第一次自杀是割腕,第二次自杀是喝安眠药。前两次都没有成功,第三次跑去跳楼,逻辑上还是说得通的。逻辑上虽通,情理上却不通,如果她仅仅只是单纯地跑去自杀,容易有必要专门给唐小舟打个电话吗?这个电话表明,此事与唐小舟有一定关系。这个关系,自然也就是与谷瑞丹的关系了。

难道说,章红专程去十七楼,并不是去跳楼自杀,而是去捉奸?

翁秋水和谷瑞丹在办公室偷情,章红去捉奸,结果受到巨大刺激,从十七楼跳了下来。如果真是如此,至少可以解释两件事,一是章红为什么选择凌晨三点从行政楼的十七楼跳下,二是容易为什么特别给自己打了这个电话。

问题是,这样解释就通了?唐小舟觉得仍然不通。就算翁秋水想在办公室偷情,谷瑞丹也不会干这种事吧。以唐小舟对谷瑞丹的了解,她并不是一个深情的人,更不是一个性欲强烈的人。唐小舟相信,她之所以和翁秋水走到一起,既不是为了满足感情的需要,更不是为了满足性欲的需要,而是为了满足权欲的需要,至少在最初是为了满足权欲的需要,至于后来是否转化成了感情,或者部分转化成感情,他还真的无法评估。另一方面,活生生的事实摆在自己面前,别说他们的事,曾被章红撞到,自己也曾有一次差点撞上了。他始终觉得,这些事,并不符合谷瑞丹谨慎的性格。另一方面,他又异常困惑,难道说,谷瑞丹性格中还有很多自己不理解的地方?否则,无法解释这一连串的异常了。

他正想着这事,余丹鸿踱了进来,人还在门口,声音已经传出。他说,小舟,怎么啦?你脸色不太好。

唐小舟莫名其妙,暗想,自己脸色不太好吗?不会吧。

余丹鸿见他不回答,又说,是不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唐小舟想,不至于吧,昨晚和冷雅馨聊天,确实转钟才睡,那也睡足了五个小时呀。自从当了秘书之后,晚上睡五个小时是常有的事,有时甚至更短,他从来也没有精神不佳的情况吧。唐小舟说,睡得还好呀。

余丹鸿说,别硬撑了,如果有什么事,告诉我一声。

唐小舟目瞪口呆,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正考虑自己应该怎样应对,他已经转身离去,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唐小舟坐在那里想,余丹鸿这几句话,其实传递了两个信息,其一,他认定唐小舟昨晚没睡好,第二,他知道唐小舟的情绪很糟,此时的精神状态,其实是硬撑着的。他心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一动,难道说,章红的事,已经传到了厅里?

仿佛为了应证他的想法,手机短信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孔思勤发来的,莫名其妙的四个字加一个问号:是真的吗?

他回复道,什么意思?

她说,你老婆的事呀。

他明白了,果然传到了省委办公厅。这一消息之所以传得如此之快,一个根本原因就在于大家都认为谷瑞丹仍然是他的老婆。这也充分说明,章红之死,应该与谷瑞丹有关。这可就奇怪了,谷瑞丹怎么会扯进这件事里?他再发一条短信,问道:你听说了什么?

她回复说,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让我抚慰你受伤的心灵。

最初,唐小舟还以为这件事仅仅只是在省委办公厅传播,很快他就知道,事件的传播速度,比他预料的快得多也广得多。时隔不久,唐小舟接到好几个官场中人打来的电话,意思也差不多,劝他想开点,别太把那事放在心上。所有打电话的人,似乎都认定,唐小舟一定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事实上,他完全不知道。他甚至后悔,和容易通话的时候,没有将事情问得更清楚一点。他当然也可以打电话去询问,但这样做有意义吗?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恰在此时,徐雅宫的电话来了。徐雅宫直接问他,师傅,那件事是真的吗?

他们的关系虽然特别,但称呼始终没有改。唐小舟觉得这种称呼真是好特别,既显示了他们之间的亲近,又表明她对他并没有感情或者婚姻方面的要求。这个称呼让他觉得和她的关系非常轻松,没有任何负担。

他问,什么事是真的是假的?

她说,师母的事呀,报社里的人都在说这件事。

唐小舟说,今天一整天,我听到一些人神神叨叨的说了一些怪话,我也被搞糊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报社的人在说什么?

徐雅宫显得很惊讶,说,你还不知道?说师母和那个什么什么水。算了算了,你既然不知道这件事,我就不给你打击了。我知道,这种事对于你们男人是奇耻大辱。

唐小舟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底怎么回事,你快点说呀。

徐雅宫说,师傅,其实,这事你也不要想太多了。现在这个时代,这种事也不算什么事吧。就算师母和那个什么水有什么,你也没有吃亏嘛。

唐小舟有点恼火了,说,雅宫,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雅宫说,我是说,我是说。她将声音放低了几度,说,我是说,你不是还有我吗?

唐小舟说,我现在不想说这些,我只想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怎么传说的?

徐雅宫说,可是,那些话很难听呀,你真的想知道?

唐小舟说,你说吧。

徐雅宫说,那好,师傅,你找把椅子坐稳,别摔着了。

唐小舟明白徐雅宫心里在想什么,说,你说吧,我没那么脆弱。

徐雅宫说,报社的人一早就说,昨天晚上,师母和那个什么什么水在办公室里做那个事。就是那个事,你知道吧?

唐小舟说,继续吧。

徐雅宫说,结果,那水货的老婆闯过去了,把他们捉奸在床。不对,那里没床,只有办公桌。把他们捉奸在办公室了。他们害怕了,求女人放过他们,女人非常恼火,大喊大叫,要去告他们。那个什么水货急了,猛地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到了窗口,她就从二十八楼上掉下去了。

唐小舟说,这都是谁在胡说八道?

徐雅宫说,还有比这个更难听的。你想听吗?

唐小舟问,什么?

徐雅宫说,他们说,其实,师母和那个什么水早就搞到一起了。还说,有一次,你出差回来,因为事先没有告诉她,结果,打开门进去,正好撞到他们两人在一起。你当时说,你当时说。

唐小舟说,我说什么?

徐雅宫说,不是我说的,是那些人传说的。他们说,你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说,你们继续,我到那个房间去休息一下。

至少有一件事,唐小舟算是明白了。章红死的时候,谷瑞丹应该就在现场,否则,也不至于传得如此邪乎。

下午,德山市就建市十周年庆的事,向赵德良专题汇报,晚上,赵德良出席德山市的活动,不需要唐小舟陪同。唐小舟抓住这个机会,和孔思勤一起吃饭。两人不太敢招摇,选了城市边缘的一家土菜馆,要了一间包房。进入房间后,唐小舟有点迫不及待,问孔思勤,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孔思勤颇替他着想,说,还是先吃饭吧,如果打击太沉重,你会不会连饭都吃不下?

唐小舟笑了笑,说,你看我像吧?我这个人,受打击能力还是可以的。

孔思勤说,算了,我还是暂时别谈这个话题。这种事,世界上没有几个男人受得了。

唐小舟笑说,在我的印象中,你是一个女哲人。女哲人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吧。

孔思勤说,我是站在男人的角度说。天下男人都一样,事不关己的时候,个个都是哲人,一旦事关己了,针眼大的坎都过不了。

唐小舟说,哈哈,你就以女哲人的理论,来开导开导这些心眼比针眼还小的男人嘛。

孔思勤说,这种事,其实也就是一个情和理的区别。男人对待别人的老婆和自己的老婆,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在他们看来,别人的老婆也是女人,是独立的个体,具有独立的人格。但是,对待自己的老婆,看法完全不一样,认为那是私人物权,自己已经通过合法途径,取得了所有权。这种情形,有点像当年美国人去西部找石油,发现一块土地,觉得那里可能有石油,就在上面插一根树枝,向世界宣示其所有权的拥有。但这种方式,毕竟是脆弱的,遇到一个不讲道德的人,把你插的树枝拔掉,再插上自己的树枝,将来,你怎么找他扯皮?你说是你先插的树枝?他说是他先插。这种时候,肯定不是道德所能解决的,一定要诉诸武力。

唐小舟再笑,说,你认为男人把他们征服过的女人,看成是他们的土地?

孔思勤说,什么征服?女人不是土地,不存在征服和被征服这样的事情。人世间,男人和女人的遭遇,只是人和风景的遭遇。人永远都是孤独的行者,一辈子都在人生之路上孤独地旅行。他们可能会遇到很多风景,这些风景,仅仅只是丰富了他们的人生,调节了他们的情感。最初接触一段风景,你会觉得这段风景太美了,独步天下。你和这段风景日夜相守,最终可能相互生厌。这时候,你打起背包,去寻找另一段风景,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你不能说,你曾经到此一游,这段风景便永久地属于你。

唐小舟说,你的意思是说,男人应该欢天喜地,因为有人欣赏他的风景,而他可以抽身去欣赏别的风景了?

孔思勤说,你还是没有明白,没有风景是他的,也没有风景是别人的。风景就是风景,是自然之物,对于风景而言,任何人,都只是游客,只是过客。

唐小舟说,你的意思是说,只不过在树上刻下到此一游几个字?

孔思勤说,若干时间之后,恐怕连到此一游几个字,也被风吹雨打去。

唐小舟说,看来,我得想办法在你身上刻上这四个字。

孔思勤轻轻打了他一下,说,乱说,该打。

第037章

吃过饭,两人一起打的去她的住处。进门后,唐小舟抱住她,说,我要看看,到此一游四个字刻在哪里比较好。

孔思勤显得很温顺,说,那你说,哪里比较好?

他将她的上衣解开,露出她的乳·房,用双手托了,就像托着两只肉包子般,还轻轻向上抛了抛,说,就刻在这里,怎么样?这边刻到此,这边刻一游。

孔思勤佯装嗔怪地在他的手上拍了一下,说,你以为你是孔悟空呀,跑到五指山下,刻上到此一游四个字。

唐小舟说,我没有到五指山,到的是双·乳峰。所以,我不是孙悟空。

孔思勤问,你游过多少座双·乳峰?

唐小舟说,十座没有,八座可能还是有的。

孔思勤说,哇,原来你这么花心呀。

唐小舟说,什么叫花心?我告诉你,我三岁之前,就游过七八座了。

孔思勤说,原来你那么小就开始花心了?

唐小舟说,是啊。谁让我妈妈没奶?我只好从小就讨奶吃。我到底吃过多少女人的奶,我自己都不清楚。唐小舟说这话的时候,口已经含着她的奶·子。

她说,难怪你有这么好的功夫,原来是从小练的。

他说,这种功夫可以练的吗?我不知道呢。那我以后要加强训练,争取成为高手。说着,开始加大训练强度。

孔思勤十分配合,身体像蟮鱼一般扭动着,鼻腔里有某种声音如泉水般流出,形成与空气的合奏,起承转合,波澜起伏,百媚千转。

完成了功课,两人相依着躺在床上。孔思勤问他,怎么样?伤疗好了没有?

唐小舟说,你看我像受伤的人吗?

孔思勤说,别硬撑,如果没疗好,我再帮你疗。

唐小舟说,到底在传些什么?说给我听听。

孔思勤说,你真的不怕再伤害一次?

唐小舟说,我现在只当听别人的故事,不把自己带进去。

孔思勤说,今天一上班,厅里的人就在传,有些人的神情就是怪,好像很开心一样。当然,也有些人很同情你,觉得你找了那样一个老婆,太可怜了。

唐小舟说,我有你呀,我可怜什么?我幸福着呢。

孔思勤说,真的?

唐小舟说,假的。

孔思勤向唐小舟介绍了办公厅所传的细节。

昨天晚上,章红在娘家吃的晚饭。章红大概是十点钟离开娘家回公安厅的,回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外人并不知晓。大概十二点钟,章红去了行政楼的十七楼。

公安厅宣传处有一个处长两个副处长,处长翁秋水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两个副处长共一间办公室。十七楼有三个处,当晚,同一层楼其他办公室没有人,行政楼的其他楼层,有一些单身男女在办公室里工作或者上网玩游戏。大约零点过十分,有人听到办公楼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就是激烈吵闹。有人跑出来看是怎么回事,最后确定吵闹声来自十七楼,几个人跑过去看,发现打闹声来自翁秋水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应该是被人用大力撞开或者踹开的,里面有三个人,翁秋水、章红和谷瑞丹,章红和谷瑞丹扭打在一起,翁秋水站在一旁整理衣服。章红像是疯狂了一般,对谷瑞丹又抓又咬,谷瑞丹头上的几绺头发被抓了下来,身上的皮肤也有不少被抓破咬破了,流出了血。谷瑞丹似乎原本是光着身子,匆忙间想穿上外套,章红却不给她这样的机会,看上去显得极为不雅。

那些同事自然是把他们扯开了。刚刚脱离章红的纠缠,谷瑞丹抓住衣服襟,裹了胸前裸露的地方,逃一般冲出门,并没有乘电梯,跑着下楼走了。章红最初想去追赶谷瑞丹,被人拉住后,她一下子坐到了地上。众人将她抱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正想劝她,发现她的表情非常怪异,坐在那里像傻了一般,表情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呆滞。几个人在一旁劝她,她似乎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对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感觉。

毕竟一点多了,这几个人第二天还要上班,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他们见实在起不了作用,便向坐在一旁抽烟的翁秋水打过招呼,走了。他们离开的时候,翁秋水始终一言未发,章红坐在那里,像雕塑一般,始终未动,也不再有表情。众人之所以离开,也是觉得章红已经闹过了,认定事情已经过去。再说,这事挺尴尬,留在这里,只可能更尴尬。既然看上去风波已经过去,他们自然是越早离开越好。

据事后翁秋水说,同事们走后,他也曾劝章红回家,可章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无可奈何,独自回家了。

唐小舟想,孔思勤的说法,应该比较准确吧。但唐小舟还是不理解,谷瑞丹是不是疯了?无论此事的结果如何,她想提拔,再没有希望了吧?至少在相当一个时期内,她的仕途是止步了。而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仕途的每一步都要踩在年龄的节点上,迟了一个节点,以后想赶上来,机会极其渺茫。谷瑞丹绝对懂得这个道理,可她为什么会如此疯狂,逻辑上说不通嘛。

孔思勤见唐小舟沉默,将他抱紧了,主动吻他,说,别伤心了,你不是还有我吗?

唐小舟心里极度不爽。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可惜,总有一天,你也是别人的。

孔思勤说,你们这些男人呀,就是占有欲太强。永远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唐小舟想说,是啊,谁不是这样呢?道理谁都懂,事情落到自己头上,谁都难以过这一关——

赵德良上了汽车,冯彪已经将考斯特发动了,看到急急赶来的余丹鸿,又将车停下来。余丹鸿匆匆跨上车,赵德良问道,什么事?

这次去东涟市,赵德良又没有叫上余丹鸿,甚至没有带一个秘书长,省委办公厅只带了两个人,政研室主任池仁纲和一处处长唐小舟。赵德良不带余丹鸿,理论上也说得过去,下去搞调研嘛,省委书记和组织部长,已经去了两个常委,再去一个秘书长,就是三个常委,规格太高了。但不带秘书长或者副秘书长,下去之后,有些事务性工作,就不太好安排。

唐小舟于是想,趁着这次换届,赵德良会不会考虑把秘书长换掉?如果换掉,谁顶上来最合适?他比较习惯于在下面各市委书记中考虑人选。如果一定要考虑那几个和赵德良最为紧密的市委书记,最适合担任秘书长的,他认为是吉戎菲。可是,吉戎菲毕竟是一名女性,秘书长整天寸步不离省委书记左右,安排一名女性,有相当的政治风险。除此之外,郑砚华、曾宪平似乎都不适合担任这一职位。其他市委书记,和赵德良的关系,就显得远了点。

此次,赵德良安排池仁纲随行,唐小舟心中忽有所动。赵德良心中的一盘棋,是不是早就已经有了定着?

余丹鸿跨上车来,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他走近赵德良,弯下身来,小声地说,刚刚接到电话,明天中纪委调查组要来。

赵德良问,调查什么?

余丹鸿说,我问过尚玲同志,她说是宗盛瑶案的一些问题。

赵德良想了想说,中纪委是单独工作的,不需要省委方面配合吧?

余丹鸿说,中纪委来了一位副书记,春和同志的意见是不是省委出面接待一下。

唐小舟想,宗盛瑶只是一名厅级干部,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话,中纪委不会出面吧。难道说,宗盛瑶有什么人在上面活动,上面想保他?就算真的要保,也只是向省委或者省纪委打招呼,不会派一个工作组下来啊。这样下来,岂不有点和省纪委对着干的味道?那还怎么让省纪委开展工作?即使中纪委对省纪委不信任,至少也应该信任省委吧,在完全没有征求省委意见的情况下,突然派来这么一个工作组,可能性非常之小。而余丹鸿所说的省委出面接待一下,显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省委,而是省委的代表赵德良。中纪委如果由一名副书记领头,礼节上,赵德良确实是要出面接待的,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接待,甚至应该隆重接待。除非中纪委明确表示不需要陪同。

许多问题,唐小舟来不及细想,赵德良便回答了余丹鸿的问题。

赵德良看了看车上的人,说,这样吧,接待的事,你代表我全权负责。春和同志肯定要出面的,另外,你和运达同志联系一下,看他能不能抽时间出席一下。

赵德良并没有说明自己是否出席,这至少有两层意思,其一,余丹鸿进行安排的时候,不必将他考虑进去。其二,他是否出席,目前不能确定,等明天再看。余丹鸿不可能再坚持,便下了车。赵德良并没有停留,对冯彪说,开车吧。

汽车一开动,赵德良抓紧时间睡觉。唐小舟是不能睡的,他得随时注意路上的情况,同时,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着。

中纪委办案,有他们自己的程序,一般情况下只办省部级以上的案件,厅级案件中,如果情况较为特殊,比如跨省或者其他一些需要中央协调的情形,他们也可能参与,省里能够独立完成的案件,就算是督办,大概也是责成下级纪委办理,直接下来调查一个厅级干部的可能性不是太大,尤其是省里已经立案调查的情况下,可能性就更小。唐小舟想,这或许是一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名义上,中纪委下来调查宗盛瑶案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实际上却是下来调查别的案件。

别的案件,是什么案件?既然要中纪委出面,恐怕就不是小级别的干部,至少也是副部级。上面下来调查一名副部级干部,自然就是一件大事,这样的调查,省里完全不知情的可能性存在吗?至少,省里有两个部门,应该知道此事,一是省委,也就是通常被人们误认为省委代言人的省委书记。二是省纪委。中纪委毕竟不可能派出一个庞大的调查班子,许多具体工作,还需要省纪委的支持配合,省纪委被完全排除在外,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中央对省纪委失去了信任。

就另一重意义上说,中纪委如果下来调查一个案子,却又没有明确指向,那是要出大事的。社会上流行一个故事,说某省纪委准备在省直和政府组成机构中评选一批廉政干部,通知候选人第二天到纪委开会。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是新人,他仅仅只是强调明天上午八点到纪委开会,不准缺席,却没有说明会议性质。当天晚上,有一位厅长中风进了医院,有一位厅长跳楼自杀,有一位厅长携款外逃。这故事说得夸张,却并非不是事实。如若中纪委真的时不时来一下不确定目标的调查,官员中风的病例,可能会增加许多倍。

据此判断,赵德良应该知道中纪委下来调查一事。他选择这个时候下去调研,会不会是有意为之?换个角度思考,余丹鸿得到这一消息,急急忙忙跑来请示,也是考虑到事情有些蹊跷,想探一探赵德良的口风吧?连自己都能判断清楚的事,余丹鸿怎么可能没有判断?

赵德良为什么要有意躲开?是不是中纪委此次的调查对象,是陈运达那条线上的人?

这倒也是一个办法。上面来调查陈运达的人,赵德良下去调研,游杰生病住院,三个书记只有陈运达本人在家,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他不出面说不过去。而他出面接待中纪委来人,以后又是他那条线的人出事,他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陈运达那条线,又是副省级干部,这个人,就呼之欲出了。

第038章

大家都知道赵德良不喜欢形式主义,吉戎菲没有在高速公路口迎接,而是等在市委大院门口。吉戎菲领头,依次是市长孟小波,副书记姜云凯,组织部长刘兴林,站了好几十个人。赵德良坐的是考斯特,不需要有人上前去开车门,吉戎菲只是在车停稳后,走到门前迎接。迎接上级领导是有讲究的,如果对方乘的是小车,最好的办法,是主动上前开车门,并且将手搭在头顶和车门之间。一来,表示恭敬,二来,也省了领导下车的这段时间,你站在外面的尴尬。自己毕竟是直直地站着,领导坐在车上,下车之时,怎么挪动双腿,最初的一瞬间,也是低低在下。此时,你是迎上前去还是不迎?如果迎上前去,你显得比领导高得多,领导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你,这会让领导很没面子。如果不迎,又显得不够热情,更像是平等关系。你只有弯下身去开门,并且用手隔着车顶,才会始终保持着弓身的姿态,领导下车并且站直身子时,你的身子,仍然还是半弓着,领导就显出了高度。

领导如果坐的是考斯特,情况又不一样。领导下车,原本就是由上往下走,居高临下的感觉,一开始就有。此时,你如果仍然将身子弓着,让领导显得太突出,好像是有意而为之似的,让领导觉得不自在。你还不能站得离车门太近,如果太近,领导下车的时候,你怎么办?上去搀扶领导?一会显得太谄媚,二会让领导觉得,你是不是在暗示领导上了年纪,连下车都不稳了?如果不搀领导,你又站得近,领导还没有完全落到地面,就得和你握手,领导既要考虑最后一步跨下车门,又要考虑和你握手,很容易手忙脚乱,甚至可能一个不留神,脚下踏空出洋相。因此,与领导保持一定的距离,是完全必要的。领导下车后,恰好向前半步,而迎接者,则向前一步。

唐小舟是紧跟着赵德良下车的,他必须小心地注意赵德良的动作,任何细节,他都必须高度警觉。当然,赵德良年富力强,不像有些老年领导,脚步已经不稳。赵德良一个健步下了汽车,又向前迈动半步,吉戎菲恰好迎上来。

两人握手,赵德良说,戎菲书记,你看上去精神不错呀。

吉戎菲说,那是肯定的,知道赵书记来视察,我激动嘛。

赵德良笑了,指着吉戎菲说,你这个戎菲呀,就你会说话。

吉戎菲向侧面让了一步,将自己身后的人让出来,同时说,我说的是实话,不光我激动,东涟市班子都激动,不信,你问问孟市长。

赵德良再次向前半步,孟小波向前跨出一大步,两人的手便握在了一起。赵德良伸出的是右手,孟小波则是双手与之相握,口里说,赵书记,一路辛苦了。赵德良说,我坐在车上,辛苦什么?这么大的风,你们站在这里才辛苦。

赵德良和孟小波握手的时候,吉戎菲向唐小舟使了个眼色,算是和他打过招呼,又迎向后面下车的马昭武等人,一一和他们握手,并且说上几句话。

赵德良与东涟市的领导一一握手,并且准确地叫出他们的名字。

领导与人握手十分讲究,有些人握得很热情,每握一个,都要叫出人家的名字,并且说上一两句话,哪怕是一两句废话,也会让被握的人心存激动,觉得自己在领导心目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还有些领导,与人握手的时候,自己的手只是稍稍向前伸出,不全部张开手掌,手指甚至是弯着的,你只能握住他的几只手指。这种领导,往往让人觉得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当然,领导握手也存在一个见人打发的问题。和人握手的时候,用什么姿式以及握多长时间,都是有学问的。或者说,握手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通过握手,可以传递很多需要传递的信息。

和所有成员握过手,吉戎菲及时出现在赵德良面前,在赵德良前面半步的地方,侧着身子向前走。赵德良在前,马昭武在后,唐小舟跟在两人的侧后面,孟小波等人便围成一个半圆,拥着他们向前走,他们的后面,是省里或者市里的其他相关人员。

进入会议室,赵德良被请到了椭圆形办公桌的顶端坐下来,他的身后,是党旗和国旗。赵德良一坐下,其他人,便依次而坐。省里来的人,坐在左边,市里的人坐在右边。左边领头的,自然是马昭武,然后是文舒,再排下来,是组织部的几位处长。右边吉戎菲坐在第一位,依次是孟小波、姜云凯、刘兴林等人。省电视台和日报社都有记者来,他们没有固定的席位。电视台在会场中架起了摄像机,报社记者徐雅宫则拿着照相机四处走动,寻找最好的拍摄角度。

徐雅宫现在也成资深记者了,只要是省委的相关采访,通常都是她出面。

圈内人心里都清楚,徐雅宫之所以能够成为资深记者,并不在于她有多么高的写作能力,而在于她和唐小舟的关系深厚,唐小舟时时处处关照她提携她。徐雅宫自己心里有数,仅凭她的能力,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到这一切,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对于唐小舟,除了男女之间的情爱之外,她更加进了许多感激。让唐小舟感到轻松的是,她对彼此的感情定位很准确,从来没有想过要向前再走一步。

唐小舟倒是有些担心,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闹得尽人皆知,不知接着往下发展,他和谷瑞丹已经离婚的事情,会不会被揭出来。如果知道他现在是单身,徐雅宫或者孔思勤,还会像从前那样,不作这方面想吗?

大家各就各位,吉戎菲开始主持会议。她首先说了几句客气话,感谢赵德良书记和马昭武部长来东涟视察调研,然后请赵德良讲话。

赵德良是个务实的人,他通常不会在这样的场合长篇大论,却又不能不说,便说了一个简单的开场白。他说,几天前,他看到了东涟市委组织部送上去的组织人事工作改革的报告,第一感觉,这个方案非常新颖。第二感觉,那个材料太简单了,他还有很多疑问,在材料中没有找到答案,所以才有了这次调研。近些年,全国各地,对于组织人事改革进行了很多尝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一条很好的路。东涟市搞的这个改革方案,是不是一条可行之路,目前还不能下结论,但这种勇于改革大胆创新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今天来这里调研,只有一个目的,了解和评估这个方案。

赵德良说过之后,吉戎菲又请马昭武部长指示。马昭武立即摆手,说,我不是来指示的,而是来学习的。我这次来,只带了耳朵没有带嘴,你们别问我。

这话并不好笑,大家却哄然而笑。吉戎菲又请文舒副部长指示。连部长都没有说话,文舒作为副部长,自然不可能说话。吉戎菲又请孟小波讲话。孟小波虽然比吉戎菲年长几岁,但他很会当官,和吉戎菲之间的关系处理得不错。江南省所有的市级班子里,东涟市的党政一把手,是配合最好的。省委书记此次是来调研组织人事制度改革,这是党管的部门,孟小波如果多说,就有喧宾夺主之嫌。如果不说,又显得太不拿自己当领导了。他简单地说了几句话,说得非常得体。

孟小波说,首先,他代表市政府,对赵书记以及马部长一行表示感谢和欢迎。组织部搞的这次改革,他参与不是太多。进行这个改革,是市委的决定,这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这个改革如果能够成功,无论是对江南省还是对全国,都具有非常的意义。他作为市委副书记,将全力支持并且积极推进这一改革。

显然因为时间不早了,吉戎菲并没有多说,只是将程序介绍了一下。她说,这个改革方案,是组织部门六个同志花了大半年时间弄出来的,前后几易其稿。上午的时间也不太多了,所以,她想,先由她谈一谈一些基本想法,然后大家吃饭。下午由市委组织部课题组的同志,总体介绍这个方案。更多的时间,将留给省里的同志提问,由市委组织部课题组的同志现场解答。解释过后,她问赵德良,这样安排行不行?赵德良说,我和昭武同志一样,只带来了耳朵,你说了算。

吉戎菲再次说话之前,看了一眼唐小舟。显然,她接下来说的话,将抢唐小舟的功劳,才不得不先看他一眼。唐小舟自然要当无名英雄,所以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

吉戎菲说,从事党政工作和人事工作的同志,可能都有一个体会,那就是选拔干部的标准不好把握。我们现在所用的那套工作方法,我想,很可能是我党早期革命的时候建立的。那时候,这套方法很先进,很有作用。大家参加革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革命成功,只要革命能够成功,甚至不惜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有了这样一个共同的目标,每一位同志,都有充分的坦诚。可到了今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改变了,人的物质需求和精神需求,也完全不一样了。在这种形势下,仍然用以前的一套考察干部的办法,就很容易陷入形式主义和教条主义。长期以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难道我们的领导干部,真的不想任人唯贤,真的不想把那些德才兼备的人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我看不是,而是我们没有办法知道哪些人德才兼备,尤其重要一点,我们没有一套完整的精确的选拔干部的程序。如果有一套程序能够确切地衡量谁德才兼备,谁还差那么一点,我们选拔干部的时候,也完全按照这套程序进行,就不会有那么多问题困扰着我们了。不仅不困扰我们,而且,还可以促进党员干部的廉洁自律。为此,我看过很多书,也请教过很多人,慢慢形成了一个基本思路。有了这个思路后,我做了一件事,分别从市和县组织部门抽调了六个人,组成了一个课题小组。

赵德良插了一句话,问,这个方案,是六个人搞出来的?

吉戎菲说,并不全是这样。我们选出的这六个人,同时联系着国内六所重点高校,每所高校,要找到一到两位德高望重的教授,让这些教授,也参与我们的课题。如此一来,我们的课题组,实际上又分成了六个小组。这六个人,分别和他们的教授一起,制定一个方案,最后,将六份方案集中起来,多次专题研究之后,拿出了一个总方案。

文舒问,你们这个方案的立足点是什么?

吉戎菲说,我们这个方案的立足点是两个字:量化。我们希望找到一种方法,对每一个领导干部甚至每一个公务员的德能勤绩廉健诸方面进行量化。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提拔每一个干部,都能公开透明,理由能够服众。

让吉戎菲没想到的是,她的原计划是下午回答问题,可她这话一说,立即就有人提问了。马昭武说只带了耳朵没有带嘴,听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说的服众的理由,难道是打分?这个人九十八分,那个人九十九分。

吉戎菲说,虽然我们这个方案是一个量化考核方案,但也不能这么简单地执行。就我所知,在几十年来的人事改革探索中,也曾出现过打分的方法。事实证明,那套方法,同样行不通。因为涉及到什么人打分以及打分标准等非常细致的问题。我们现在的方案,打分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且,这个分,还是由被考核者自己打的,也就是根据他的业绩单打的,这个业绩单,是他自己填写,再由组织部门核实的。除了这个以外,我们还设计了其他一些考核手段,这一点,下午会具体介绍,我在这里就不重复了。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赵书记,我们是不是先就到这里,大家有很多问题,下午再接着问?

第039章

赵德良说,听了戎菲同志的介绍,我真的很激动,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人是铁饭是钢啊,我们还是先把温饱问题解决了吧。

午餐安排在涟湖边的滨湖大酒店。这是东涟市最好的酒店,四星级,坐落在涟湖边上,风景优美,交通便利。吃饭的时候,吉戎菲将两个房卡交给唐小舟,自然是给赵德良和唐小舟休息的。安排这次行程的时候,赵德良并没有说明需要几天时间。这有些不太正常,一般来说,这种级别的领导,是不可能随便行动的,每一次行动,时间方面都卡得很死,没有灵活性。赵德良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有意没有说明时间。唐小舟不好问,将这个难题交给了余丹鸿。余丹鸿去问过赵德良,赵德良的回答是,看情况再定吧。看情况再定,那也就是说,有可能是一天,也有可能是两天,甚至可能是三天,关键看东涟有没有足够的内容让赵德良调研。

就算赵德良只在东涟市逗留一天,东涟也要为他准备好休息的房间。唐小舟原想问一问,徐雅宫住在哪个房间,想一想,还是小心为上,灭了这个念头。

吃过饭,吉戎菲孟小波等人送赵德良回房间休息。官场的礼数,他们是很清楚的,随着赵德良进了房间,只是在里面停留了几分钟,看了看相关设施,又交代唐小舟,如果需要服务的话,可以找什么人,便和赵德良打过招呼,退出来。赵德良进卫生间洗脸,唐小舟将门带上,又打开了对面房间的门。

吉戎菲孟小波等人,级别比唐小舟高得多,完全可以打声招呼便离开。可因为唐小舟的身份特殊,谁都不想让唐小舟觉得没有受到尊重,便也到唐小舟房间里转了一圈,大家似乎等着吉戎菲告辞,然后一起离去。吉戎菲明白他们的意思,便说,孟市长,你们有事先去办吧,我陪小舟同志说几句话。

听了这话,孟小波等人立即告辞。

唐小舟拿过水壶烧水,吉戎菲表示自己是地主,这事应该由自己来。唐小舟说,菲姐你和我客气什么?这是我的房间,我当然就是主人。吉戎菲不再坚持,踱到房间中间,却没有坐下,一直站着。唐小舟装了水从卫生间出来,说,菲姐,你坐呀。站客难留呢。

吉戎菲并没有坐,而是走到他的身后,说,你估计老板对这个方案的态度是什么?

唐小舟说,你自己都是老板呀,老板的心理,你难道不清楚?

吉戎菲说,可我怎么有一种预感,组织部的人,是来挑刺的?

唐小舟明白,她所指是马昭武以及文舒。上午,他们提了几个问题,听上去,确实有点挑刺的感觉。唐小舟心里清楚,赵德良大老远跑到江南省最边远的一个市,不是来挑刺的,更不是来旅游的。马昭武是江南省一个老资格的政客,在副厅级和厅级位置上转了很多年,眼看没有希望了,却又峰回路转,被袁百鸣看中,提拔为组织部长。官场冷板凳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谁在上面坐上几回,那是一定百炼成钢的。马昭武能够取得赵德良的信任,虽然有一些客观原因,同时,更重要的,则是他个人的官场修炼。有了这等功夫,不可能不清楚赵德良的真实意图,又怎么可能坏赵德良的事?

唐小舟说,不能这么说吧。他们都是搞组织工作的,你弄出这么个新东西,让他们接受,肯定有个过程。

吉戎菲说,看来你很乐观啊。

唐小舟说,没什么不乐观吧。总之,我相信是好事不是坏事。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吉戎菲问,好消息?会有好消息吗?

唐小舟说,好消息肯定会有。时间问题吧。

吉戎菲说,如果真有好事,那我要准备一个大大的红包感谢你。

说起红包,唐小舟倒是想起来了。他拿过公事包,翻出那张银行卡,递给她说,菲姐,这个我得还给你,我还不算是官员,你别把我当贪官养。

吉戎菲看到那个信封,立即知道了,说,这是姐的一点心意,你这样让姐很没面子。

唐小舟说,心意有很多种表达方法。要不,我求你帮个忙吧。

吉戎菲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唐小舟说,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叫冷天遥,因为某种原因,放到下面县里去了。这事,我原本不想出面的,可最近有人做得有点过分。人家一个副处级干部,却被安排去当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有点太欺负人了。

吉戎菲明白了,收下那张卡,是受贿,解决一个干部,却很正常。她说,冷天遥是吧?行。你休息一下吧,我走了。

下午继续调研,地点改了,为了方便省领导,市里租用了滨湖大酒店的会议室。孟小波以及其他几位政府领导没有参加,省委书记是来调研组织工作的,政府负责人出了面,意思也就到了,没有必要全程陪同。

这次不是吉戎菲主持会议,而是市委组织部部长刘兴林。开场白很简单,差不多是直接进入主题,由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课题小组副组长王永郴介绍方案的具体内容。

按照王永郴的介绍,这个改革方案,主要由四大部分组成,第一部分,属于干部自报科目,这个科目分得很细很杂,包括德能勤绩各个方面,分别有年初计划、周工作绩效记录、月末自我考评,年中和年末组织考评。按照这个要求,每年的年初,每一个公务员,都需要列出自己的年度计划。每一周的周末,需要对本周自己所做的工作,进行详细记录。每月末,对于本月自己做了那些工作,取得了哪些成绩,以及哪些工作没有完成,或者完成情况不够理想等,进行详细评估。根据工作完成情况,自己给自己打分。这个科目的所有内容,组织部均提供标准报表,所有人只需要按照要求在电脑上填写,通过网上提交。如果不是网上操作,每一级组织部门,将会纸张如山。所有提交的报表,组织部门均要审核,发现有问题,要及时核实。如果有问题组织部门又没有及时发现,那就是组织部门的失误,需要问责。如果组织部门发现某人填报的是虚假信息,那就要扣除填报者的信用分。

信用评级属于第二个部分,分为一年考核和三年考核两种。

这是一个很细致的部分,以三年为一个考核周期,一年内,三次信用扣分,信用评级降低一级。三年内,累计五次信用扣分,也降低一级。在一个考核期内,三次被降低评级,则降职一级,并且三年不准升职。在一个考核周期内,两次降职处分,则作自动离职处理,拒不自动离职的,予以除名。非一个考核期内,三次降职处分,也作除名处理。

第三部分,是同事打分。同事打分,一年共有两次,分别是年中和年末。这种打分是通过网上提交的,属于匿名方式。但是,只要给五分以下或者八分以上,均需要说明理由。理由不充分或者没有说明理由的,这个评分就作废票处理。这就避免了有人暗箱操作或者幕后操纵。

第四部分,是组织评级。这个评级和同事打分不同,更加详细,而且是实名的,每个人,需要有三位领导评级,一是主管领导,二是更高一级领导,三是分管组织工作的领导。这个评级,自然也不是那种很虚的套话,而是严格设计了表格,并且需要事实和数据说话,并不是你想给人家评个什么级,就可以评。如果被查出评级不当,严重的话,评级者本人要扣信用分。

上述四部分,是公务员的例行考绩,此外,还有提拔考绩,即在例行考绩之外,某些公务员被列为升职对象时,由组织部出面,对提拔对象进行定向考核。

因为前面的工作做得细,组织部门的提拔考核,相对就要简单得多。确定了任职的职位之后,组织部门会通过公开方式,公布竞聘职位和岗位要求,由有意愿参与者自主报名。报名完成后,组织部门根据例行考绩情况,按照先内后外的原则,进行筛选,确定三至五名候选人,然后就这些候选人,进行定向考察。考察的第一步,是分别找候选人谈话,谈话的具体内容,有一个非常详细的提纲,针对性非常强。第二步,要进行IQ和EQ的测试。第三步,组织评议。第四步,将考察情况上报党委,由党委集体讨论决定。

王永郴介绍了主要部分之后,拿起面前的一些材料,向调研组介绍说,每位领导面前都有一些材料,这些材料除了上报给省委组织部的之外,还有一些具体的表格。这些表格,也就是我们设计的一些相关表格,现在看,这些表格似乎很详细,其实我们知道,还存在一些问题,将会在今后的工作中更进一步完善。各位首长如果有什么疑问或者建议,请提出来。

吉戎菲上午担心遭到炮轰,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她搞这个组织工作改革方案,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公权力的着眼点在于一个公字。组织改革之所以阻力重重,也恰恰在于这个公字。人们为什么拼命要抓住权力?就因为权力名义上是公,实际上却是私。权力私有化最大的支撑点,恰恰在于权力分配的私有化。伯乐体制本身就是权力私有化。伯乐是可以任人唯贤,问题在于,这需要两大前提。前提之一,用你的这个人,确实是伯乐;前提之二,伯乐用人,完全出于公心。哪怕你掺杂了一点点私心杂念,这个公权就很难保障了。而人是感情动物,人在用人的时候,如果没有制度保障,就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权力平衡。社会上普遍认为,现在的体制,是否用一个人的第一标准是感情的无限接近,第二标准是经济利益的最大化,第三标准才是权力平衡。这是完全错误的,除非一个完全不懂用权的人,才会将前面两项作为第一和第二标准,一个很善用权的人,肯定会将权力平衡列为第一标准,其次才是感情的无限接近。到了相当级别以后,经济利益的最大化,往往不在他们考虑之中。尽管他们不得不收受某些利益,可那是场作用的结果,而不是用人原则。三大标准的无论哪一条,指向都不是公权力而是私权力,都是为了更加稳定自己的利益。

现在吉戎菲搞出这个方案,所有干部,只要将自己做了什么、效果如何、计划下一步做什么列出来,组织部门或者常委会选拔任用干部的时候,某些领导想用某个人,操作起来就非常之难。换句话说,现在的制度中,虽说人事权在党委,主要话事人是党的书记和组织部长,可实际上,党委成员,每个人都掌握有一定的人事决定权。一旦实行了吉戎菲的方案,人事决定权全部落到了这套制度中,甚至连党委书记都无法决定用哪个人不用哪个人了。组织人事权交给制度之后,每一个处于权力场高端的人,手中的权力,实际被极大地削弱了。

王永郴汇报结束后,炮轰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大家心里显然都有话想说,可不知道赵德良到底持何种态度,不敢轻易表明观点,以免和赵德良观点相左让自己陷入被动,甚至被赵德良看死。赵德良似乎也不便先说,毕竟,他不是组织工作方面的专家,更希望听一听各方意见。

如此一来,出现了短暂的冷场。唐小舟知道,这样拖下去,大家都会尴尬,便向文舒使眼色。文舒会意,立即说,我来提个问题吧,我认真听了你们的方案,有一点我想问一下,你们这些表的填报,全都是在网上完成?

第040章

王永郴说,主要在网上提交。

文舒说,如果是县里还好说,但在乡镇怎么办?现在乡镇的办公条件不是太好,可能没有电脑,甚至没有上网。他们怎么提交?

王永郴说,现在乡镇不是没有电脑,是没有条件每位干部配一台电脑,当然,也没有必要。但是,小乡合并大镇之后,乡镇的财政实力增加了,办公条件得到了一定改善,每个镇,都有那么几台电脑,实行电脑化管理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退一步说,就算乡镇没有电脑,私人电脑在乡镇的普及程度也非常高,除了极个别经济状况非常差的,乡镇干部家里也都是有电脑的。

又有人提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省委组织部市县干部处处长乐朝炎终于触及到本质了,他说,我仔细听了,也认真看了这些表格,我得承认,这些东西做得很细致,很全面,所有需要考虑的,全都考虑进去了,而且非常实在,一点都不来虚的。不过,我这里有个疑问,你们这一改革,我们组织部门,好像就没什么事干了。哪个岗位需要人,只要通过电脑这么一搜,人就出来了。全省各级组织部门,恐怕很多人要下岗吧。

唐小舟听明白了,乐朝炎所说,并不是组织部门没事做,而是他这个市县干部处处长,没有权力了。省委组织部市县干部处,管着全省市县的所有干部。名义上,干部是分级管理的,有省管干部、市管干部和县管干部区别。但也不绝对,比如省委组织部有个市县干部处,如果仅仅只是管到市一级,何需要挂个县字?许多时候,县委书记、县长甚至副县长,也都需要市县干部处管的。在整个省委组织部,市县干部处管的人最多,而且所管的人,全都是下面的实职,手握重权。因此,市县干部处处长职位,官不大权不小,是最实惠的。显然,他担心这一改革方案如果在全省铺开,自己的职权,就等于被这个方案剥夺了。

王永郴解释说,组织部门并非没有事干了,而是事更多了。别的不说,每年,要对干部进行两类考核,一是日常考绩,二是提拔考核。以前,我们的做法,往往是要提拔干部的时候,进行一次突击性考核。按照我们现在的这个方案,组织部门必须对所管干部填交的表格,进行逐项核实,这是日常考绩。等要提拔的时候,还要针对提拔对象以及岗位要求,进行一次专门定点考核,也就是提拔考核。比如说,同一职位,可能有很多人符合条件。我们设计的方案,是由符合条件的干部自己报名参与竞争,然后由组织部门根据各项标准,先筛选一遍,淘汰一批,再对留下来的人进行重点考核。最后将考核情况提交常委会。我们这个方案,并没有改变干部任用程序,只是改变了任用考核办法,从而更加直观和量化。

大家提了很多问题,市委组织部的干部一一作答。马昭武见时间差不多了,下面该由赵德良总结了,他说,我来说几句吧。该问的大家都问了,该答的,你们也答了。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你们搞的组织人事制度改革是怎么回事了。我只谈两点感受,第一点,戎菲同志呀,我感到很震惊,很意外,你抢了我的饭碗啊。

吉戎菲显然有些紧张,这可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在说话,他手里掌握着全省干部呢,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他对自己的印象不好或者对这个方案印象不佳,吉戎菲今后想更上一层楼,就非常难了。马昭武说了这话之后,稍停了停,吉戎菲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竟然没能接话。

马昭武继续说,这个改革方案,原本应该由我这个组织部长来搞嘛,结果,被你这个市委书记搞了。你说,你是不是抢我的饭碗呀?我告诉你,赵书记如果让我下岗,我到你家吃饭去。

这次,大家都明白了,许多人暗松了一口气。吉戎菲也完全放松了自己,说,马部长要到我家吃饭,好呀,我请都请不到呢。

马昭武说,第二个感想呢,这个工作做得很扎实。尽管市里的同志也说了,这只是一个方案,目前还只是在两个县开始试点,可能还有很多方面需要完善。我的总体感觉是,这是个好东西,好就好在系统性强,操作起来,也相对简便,对我们的组织工作改革,绝对是有益的尝试。今天听的东西很多,我的思考也很多,总体来说,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消化一下。所以,我也就谈这两点。下面,请赵书记作指示。

赵德良摆了摆手,说,这样吧,今天我就不说了。我想花两天时间,到你们的试点县去看看,等看过了再说吧。

吉戎菲连忙进行布置,要求市委秘书长安排相关行程以及确定市里的随行人员。赵德良摆了摆手,说,别搞复杂了,你们都忙,就不去了。告诉县里一声,我们自己去走走看看就行了。

吉戎菲知道赵德良说一不二,自然不再坚持。省委书记的时间,是权力蛋糕的一部分,省委书记往哪个市跑得多,说明对这个市的工作重视。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况,省委书记下基层,也要搞平衡的,将自己的时间平均地分配给每一个市县。上次去高岚一天以及此次来东涟三天,都已经破例了。这等于一个信号,在未来的权力蛋糕分配中,东涟是完全有可能拿到最大一块的。

只有那些屁股上屎太多的市委书记,才会害怕省委书记在没有安排没有陪同的情况下自由行动。吉戎菲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整个江南省,她这里是最稳定的一个市,矛盾相对较少。何况,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毕竟还有县里负责接待以及唐小舟在暗中帮她。

陪书记下基层,晚上的活动,基本没有太大变化,千篇一律。他坐在房间里,下面各位领导前来拜访。能获准进入的,都是相当级别的人,级别太低又没有特殊关系的,想进入都不可能。偏偏赵德良不是江南人,想和他扯上关系,还真是不容易。能够见到他的,肯定是相当职位的。想想他这种生活,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枯燥烦闷得要死,一点乐趣都没有。但官场中人,却乐在其中。

世上的事,其实就是一种哲学,在有的人眼里,某种很浪漫的事,在另一些人眼里,可能是弱智。平常人觉得枯燥无聊的事,官场中人,却乐此不疲。你喜欢什么样的行为方式,和你喜欢什么样的异性,是一样的道理,因为你的意识强加给你一个印象,你就喜欢了这种类型。或许有一天,你的意识改变了,强加给你的是另一个印象,你喜欢的,就是另一种类型。人们之所以痴迷游戏,是因为游戏具有复杂多变的设置。而官场,是比任何游戏都复杂的设置,使得这种游戏,比任何一种游戏,都具有魅力。

赵德良每次下来,总是不断地和人谈话。有些是他安排的,有些是别人硬钻进来的。每次谈话,都需要调动巨大的智力资源,不知会死掉多少脑细胞。与赵德良不同,唐小舟的爱好是关注赵德良和每一个人谈话的时间。吉戎菲几点几分进了赵德良的房间,几点几分出来。孟小波几点几分进了赵德良的房间,几点几分出来。这是一些无聊透顶的数字,摆在任何人面前,都觉得无趣。惟独摆在唐小舟面前,才会觉得这些数字是活的,充满了官场感觉,越品嚼,觉得越有意味。

赵德良和吉戎菲有很长时间的谈话,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唐小舟完全不清楚,就算他和吉戎菲的关系非常特别,事后,吉戎菲也不可能告诉他。但唐小舟可以猜,从他们谈话的时间去分析判断,能够得出很多想象。

唐小舟虽然独自留在房间里,却一点都不会孤独,更不会无所事事。他的事多得很,几乎所有的事,差不多也就是看短信发短信接电话之类。

董有志和文杰明又一次分别给他打电话。他们希望唐小舟想办法说服赵德良到泸源去看看。唐小舟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宗盛瑶被双规后,省委常委会至今没有研究泸源的班子。赵德良会把这个位置给谁?任人惟亲?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别说赵德良在江南省无亲无故,就算有亲有故,又能有多少亲多少故?任人惟贤?那实在是一个笑话,谁贤谁不贤,又没有写在脸上。惟才是举,也不现实,官场集中的全都是精英,随便抓一个,也是人尖中的人尖。这时候,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感情。谁跟你靠得近,你就用谁。

官场中,谁会和你靠得近?无非几类人。人们往往将会拍的列在第一类,那恰恰错了。列在第一类的,往往是能够替你办事,善于为你排忧解难的。官场就是一个矛盾场,很多矛盾纠葛在一起,有许多事,你自己并不适宜出面,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你什么话不说,他早已经知道你希望做什么,并且悄无声息地替你办好。这样的人,你不用才怪,一定会重用,而且会永远把他留在最重要的位置。其次,还是用那些会办事的,这种事,不是替领导办私事,而是办公事。能够把公事办得漂漂亮亮,让你政绩斐然,却又不对你形成任何威胁,这样的人不用?才怪。第三,大概才是会拍的,平民反感领导身边有那些阿谀之人,可他们从来不知道,领导身边,恰恰需要这样一些人,否则,领导的意图,谁来宣传谁来贯彻。靠那些所谓的忠耿之士?那些所谓的忠耿之士自以为是,不太会在领导的意图上面花心思,很难真正理解领导的思想,且不说他们肯不肯替领导去吹这个喇叭抬这个轿子,就算他们愿意去做,因为没有深刻领会,往往会走形。领导身边,如果没有一圈惟马首是瞻者,领导的威信,怎么能树立起来?

类似的例子,俯拾即是。某领导希望宣示某种政纲,又不方便自己站出来说,便找机会,在会议上说。讲话稿洋洋洒洒,长达几万言,关键其实只是几个字。可说了也就说了,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几个字。于是,领导换个地方再说,还是没人能明白。领导只好再换地方说,终于有一次,有人明白了,在当地发动宣传机器,大肆宣扬。这就是典型的挠政治痒,想挠准位置,绝对是需要技术的。

最后一类,便是听话的。自古至今,自国内至国内,不听话的下属,肯定不可能得到信任,这就是千古一律。

你怎么鉴别这四种人?很简单,领导如果和你多说几句话,你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唐小舟之所以要计算首长会见的时间,正是要以数据分析的方法得出一个结论,赵德良对哪一位领导,更为重视。

接近十二点,该是领导休息的时间了,所有要求面见领导的请求,唐小舟一概回绝。

送走最后一个人,赵德良说,小舟,来,我们喝两杯酒,晚上好睡觉。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是有酒瘾的,量也很大。但是,他非常自律,平时都能很好地克制自己,只有在非常兴奋的时候,才会想到喝上两口。

唐小舟说,那好,我打电话叫他们弄两个菜来。

赵德良说,要什么菜?这里不是有花生米吗?还有兰花豆和水果,简单一点,就用这个下酒。

唐小舟灵机一动,说,我们两个喝没劲,要不,我把徐记者叫来?

赵德良说,这么晚,人家早睡了吧。

唐小舟知道,徐雅宫肯定没有睡,说不准,还想等着大家都睡了,趁机和他幽会呢。他说,要不我试试看。赵德良没有反对,他便拿起电话,拨了徐雅宫的手机。

第041章

才响了一声,徐雅宫接了,兴奋地说,上面的事情完了?

如果在自己的房间,唐小舟肯定会和她调侃,说,是啊,上面的事完了,现在该办下面的事了。可赵德良就在身边,他得一本正经,对徐雅宫说,你到赵书记的房间来,把你房间里能吃的东西全部带上来。

赵德良的房间是大套间,唐小舟将客厅的餐桌清理出来。市里的工作做得很细,房间里准备了很多食物,包括水果、花生米、肫肝等,唐小舟将这些东西摆到桌子上,又洗了三只杯子。

做好这一切,徐雅宫上来了。徐雅宫进来时,赵德良在洗澡,她放下手中的花生米,便将唐小舟抱了。唐小舟吓了一跳,看了看房间,里面正传出放水的声音。即使如此,他还是担心,向里面呶了呶嘴,意思是别太放肆。徐雅宫不干,扭了扭身子,在他面前撒娇,一定要他吻她。无可奈何,他只得抓紧时间,蜻蜒点水用自己的唇碰了碰她的唇。她不依,紧紧地抱着他,跷起嘴往他面上拱。他只好再次弯下头,压住她的唇,在里面周游了一番。

她小声地问,怎么突然想到喝酒?

他同样小声地说,老板高兴。

徐雅宫不明白赵德良为什么高兴。或者说,像赵德良这种人,是不是平常不太容易高兴,而这种高兴的情绪,就像女人的例假一样,一个月甚至两个月才来一次?

赵德良洗完了澡,穿着棉浴衣,手里抓条毛巾,揩着湿漉漉的头发。徐雅宫立即打招呼,说,首长好。

赵德良说,小徐来啦,怎么没听到你进门的声音?

徐雅宫说,我最近在练轻功,所以首长听不到。

赵德良说,小徐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又对唐小舟说,小舟,你来帮我吹一下头。

唐小舟想给赵德良多加一些高兴,便对徐雅宫说,徐记者,给你一个机会,替首长服务一次。

赵德良已经重新走进了卫生间,背朝着他们,自然听到了他的话,却没有表态,应该是接受了。徐雅宫的脑子转得虽然慢,那是与知识有关的,男女之间的那点暧昧,她自然懂得。她在背后冲唐小舟挥了挥拳头,又做了个鬼脸,表示了对此事的强烈不满,却又不得不站到了赵德良的身后,拿起电吹风,替他吹头发。

唐小舟恰好有个电话来,便没有进去。

中纪委工作组要来的消息,在江南省传开了。所有听到这一消息的人,都不相信工作组是为宗盛瑶案件而来,谁都认定别有目标。问题是这个目标没有确定,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惶惶不安的大有人在。他们全都相信,赵德良一定知道此事。既然赵德良知道,唐小舟说不定也知道。今天一整天,电话比平常多出不止一倍。每次都是闲扯几句,然后转到工作组话题。唐小舟十分谨慎,他知道这个话题没法谈,一概回答不是太清楚。

晚上这个电话,目标更加明确。对方问,听说中纪委工作组是冲着尹越副省长来的?

唐小舟说,有这样的事?你听谁说的?

人家说,算了,你别和我保密了,你在首长身边工作,难道还不清楚这个事?

唐小舟说,我是真的不清楚。

对方说,知道知道,你说话要谨慎,不像我们,什么都可以乱说。

唐小舟不好往下接,便问,都是些什么人在传这个事?

对方说,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听说,今天晚上,省长家门口都排成队了。

唐小舟说,那与这个有什么关系?

对方说,怎么没关系?尹真的倒了,很多人可能要倒霉,他们能不怕吗?拜一拜庙,希望有菩萨保佑吧。

后来三个人一起喝酒,趁着徐雅宫上厕所的机会,唐小舟对赵德良说,对于中纪委调查组,有些议论。

赵德良端起酒,和唐小舟主动碰了一下,呷了一小口,问,什么议论?

唐小舟自然清楚,他只是提个话头,如果赵德良不问,他是一定不会往下说的。他说,好像说与尹副省长有关。

赵德良没说任何话,伸手抓了几颗花生米,扔在口里嚼着,问唐小舟,你对东涟市委组织部的这个改革方案怎么看?

唐小舟已经从赵德良的态度明白了很多东西。他之所以提这个话头,一是想将此事及时告诉赵德良,其次也想知道,赵德良到底知不知情。既然他转到了另一个话题,唐小舟也就跟了上去。他原想说觉得不错,挺有创意,转而一想,这个想法是自己提出来的,这岂不是在自我表扬?便说,如果我还当新闻记者,这肯定是一篇很好的文章,一定可以拿新闻奖。

徐雅宫恰好从卫生间出来,听到新闻奖,便说,什么可以拿新闻奖?

赵德良说,你的师傅说了,这次的新闻是难得的好新闻,你一定要争取拿到好新闻奖。如果拿不到,就要打板子。

徐雅宫装着怕怕的样子,说,别打板子吧。罚酒行不行?

喝干了杯中的酒,赵德良把杯子一放,说,不喝了,睡觉吧。小徐,谢谢你。说着,站起来,主动和徐雅宫握手。

唐小舟也站了起来,开始清理桌上的残物。徐雅宫松开赵德良的手后说,师傅,我帮你清吧。

唐小舟说,太晚了,你还是去睡吧。我一个人行。唐小舟清楚,徐雅宫只不过想找机会和他在一起。

赵德良此时已经转身进入房间,门从他的身后被关上。唐小舟和徐雅宫一起,迅速清理桌上的东西。一切完毕,徐雅宫向唐小舟使了个眼色,唐小舟会意,转身出门,看了看走道,没有别人,再将自己房间的门打开。徐雅宫轻轻带上赵德良房间的门,用手试了试,已经锁好,几步跨进唐小舟的房间。

唐小舟把门关上,一把将她搂过来。她却推开了唐小舟,说,今天不让你碰我。

唐小舟问,为什么?

徐雅宫说,还说为什么?你刚才安的什么心?

唐小舟装糊涂,说,什么刚才?

徐雅宫在他的胸口捶了一把,说,还装,看你装。

唐小舟说,我真的不明白。

她说,不明白?你为什么叫我帮他吹头?

唐小舟说,吹头怎么啦?这种事,你们女孩子内行嘛。

她说,耶耶耶,再说。

唐小舟再一次把他抱紧,说,好好,我不说了。便要吻她。她装着生气,摆动着头,不让他得逞。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将唇压在她的唇上。她立即接了,伸出双手,紧紧地箍着他,两人便缠在一起。

赵德良计划在东涟调研三天,但一个突发事件,令他改变了计划,第二天晚上赶回了省里。

尹越失踪了。

到了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肯定有许多不自由,首先一个不自由,行踪缺乏私密性,无论去什么地方,至少有两个人,应该知情。一是领导的秘书,二是秘书长。省委这边的干部,如果有什么事需要离开省里,必须报告给省委秘书长,这是纪律要求。同样,政府那边的干部,也一定要报政府办公厅。就算哪里都不去,留在省里,手机二十四小时都得开机,以便随时可以联络得上。

中纪委工作组原计划是上午十点多钟到达。上午一上班,省政府副秘书长齐天胜便开始准备接待工作。按说,中纪委的接待,与省政府关系不大,要么由省纪委接待,要么由省委办公厅接待。可是,因为省长陈运达要去机场迎接,情况就不同了,齐天胜得安排陈运达的行程。陈运达上午原本有一个会,因为这事一搅,去不成了。他交待齐天胜,让尹越副省长代他去开会。离开陈运达的办公室,齐天胜便去了尹越的办公室。

可是,尹越没有来。齐天胜向尹越的秘书张正中交待一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过了半个小时,张正中打电话给齐天胜,说联系不上尹省长。齐天胜并没有太当一回事,交待张正中继续联系。过了半个小时,张正中再一次打来电话,仍然没有联系上,尹越的手机关了。张正中联系过司机,司机说,早晨他去接尹省长,家人说,他已经上班去了。来到办公室,又没有看到首长。

此时,齐天胜才感到事态蹊跷,不得不向陈运达汇报。

陈运达自然意识到事情复杂了。尽管他并不清楚今天中纪委工作组来此的目的,但传言满天飞,昨晚有那么多人跑到他家里,他自然也为尹越担心。如今的领导干部,哪里经得起查?别说一个副省长,就算是一个厅级主官,每年经手的钱,都是多少个亿。这就像一条水渠,水从渠中流过,旁边的土想不湿,那是根本不可能的。除了这些公款,迎来送往的招待费,哪个官员手里每年不流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经得起查吗?中纪委如果真的要查尹越,尹越肯定逃不脱。

昨天晚上,中纪委来查尹越的消息甚嚣尘上,短短时间,传遍了整个江南省官场,尹越本人不可能没有听到消息,这样的消息,对于他,绝对是巨大的打击。尹越是个什么样的人,陈运达大概也不是完全不清楚,且不说他当建委主任的时候,此后担任副省长,主持新省政府和新省委工程,这样两大工程,他能保证自己纤尘不染?太难了。听说中纪委下来,便感到大祸临头,顿时撒丫子逃了,可能性极大。

浸淫官场这么多年,陈运达太清楚了,有很多人,只要去查,他肯定完蛋。如果一点线索就要查,纪检部门扩大一倍,都忙不过来。之所以很多案子不查,关键原因不在于此人贪没贪或者贪了多少,而在于身边的这个场,要不要保他。有人说,贪官之所以落马,并非社会上所说的贪迹败露,而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这话是有相当道理的,反贪是进行权力平衡极其重要的武器之一,只不过,这是一柄双刃剑,既伤人也可能伤己。一旦用上这把剑,便说明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没有退路了。人嘛,谁甘心被你往死里整?事到临头,肯定拼死一搏。当你拿命去拼的时候,谁死谁活,还真说不定。

正因为如此,一般的领导,就算再怎么斗,轻易也不会动用极端手段。毕竟杀敌一万,自损五千嘛,甚至有可能杀敌一万,自损三万五万。公众所能看到的官场,永远显得风平浪静,那种雇凶杀死政治对手以及与敌人拼个鱼死网破的极端做法,实在是愚蠢至极。

可陈运达显然有些失算了,他似乎一开始认定赵德良是个太弱的对手,也忽视了赵德良在江南省没有任何利益纠葛,可以毫无顾忌地祭起反贪这柄大旗。直到风声突起,传说尹越也有可能被双规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赵德良在不知不觉间,把他的政治根基全都拆掉了。昨晚,那些人跑到陈运达家里,就是去控诉赵德良的,他们提醒陈运达,如果再不还击,就要全军覆没了。这一消息,通过池仁纲汇报给了赵德良。

眼下的局面,让陈运达极其焦虑烦躁。如今在整个江南官场,仍然握有一定权力的,除了他陈运达,就只剩下余丹鸿了。余丹鸿虽说是省委常委,可他这个常委,其实就是个高级秘书,他那一票可有可无。毕竟,在秘书长的任用上,中组部更倾向于听一把手的意见,所以,赵德良若想动余丹鸿,是最容易的。如果余丹鸿也被动了,陈运达还剩下谁?剩下的,就是像齐天胜、杜崇光这样一些人,表面上看,虽然显赫,其实没有多大的权。罗先晖原本是一股力量,可上次一着棋走错,把这个人得罪了。

陈运达是真的到了一道坎上。听到尹越联系不上的消息,陈运达猛地将手中的杯子摔到了地上,冲着齐天胜大喊,马上派人去找。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就算挖地三尺,总之一定要给我找到。

说过之后,陈运达带着这股情绪,启程去机场。

第042章

齐天胜动用了警方。警方利用特殊侦技手段,查到尹越的手机所在地点,是尹越的家。他早晨出门的时候,竟然将手机留在家里了。到了下午,仍然没有尹越的消息,余丹鸿知道事情闹大了,不得不通报赵德良。

余丹鸿的这个电话,是打给唐小舟的,再由唐小舟将电话交给赵德良,赵德良接过去听了听,仅仅只是说了一句话,春和同志以及尚玲同志知道这个事吗?再听了半天,才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结束通话后,赵德良思考了片刻,对唐小舟说,你给春和同志打个电话。

唐小舟拨通之后,把电话递给赵德良。赵德良说,春和同志,中纪委的同志怎么样?都安排好了吗?夏春和可能向赵德良汇报中纪委的一些事,赵德良听了好半天,又突然改口,问,尹越的事,你知道吗?夏春和不知说了句什么,赵德良说,这个事,你和运达同志通气没有?然后,赵德良又说,恐怕还是得打声招呼,争取主动。

说了这句话,赵德良也不说结束语,把电话挂了。大领导往往如此,该说什么话,一二三四,说过之后,立即挂断。

唐小舟原以为赵德良这里没事了,回了自己的房间。按照惯例,晚上是接见时间,市里的领导已经等着了。唐小舟只好给赵德良打电话,赵德良的电话占线。过了半个小时,唐小舟房间的电话响了,接起便听到赵德良说,我们回雍州。

从东涟回雍州,路上需要四个小时,到达时,已经是凌晨。因为太晚,唐小舟便住在了这里。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去晨运,赵德良看上去非常宁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后来唐小舟才知道,整个雍州乃至江南省,早已经鸡飞狗跳,有很多人,甚至整夜未眠。

晨运过后,赵德良没有去办公室。他在楼上有一间书房,吃过早餐后,他对唐小舟说,有什么事,你挡一挡。便进书房去了,唐小舟进去给他送茶,发现他并没有处理文件,也不是打电话,而是在看书,看的是《资治通鉴》。唐小舟退出来,随手将门关上,到了楼下的小房间。

人还没坐下来,电话一个接一个。绝大多数电话,与尹越的失踪有关。而这有关的电话中,相当一部分,是在传说尹越的去向。就像当初叶万昌神秘失踪一样,什么样的传说都有,一样有人说他已经去了国外,也有人说他像叶万昌一样自杀了。唐小舟很烦这种电话,又不能不接,只能应付。当领导的有个秘书是真好,至少可以少听很多没有意义的电话,可以阻断许多无用的信息。

大约十点钟,电话再一次响起来。唐小舟看了一眼号码,是余丹鸿办公室。唐小舟接起来,说,秘书长好。

余丹鸿说,你和赵书记在一起吗?

唐小舟不好说明,便问,要赵书记听电话吗?

余丹鸿说,好的,尹副省长回来了,我向他通报一下。

唐小舟去敲赵德良的门,赵德良说一声进来吧。见他手里拿着电话,问,谁的?唐小舟说,秘书长的,尹副省长来上班了。赵德良脸色明显有点变化,伸出了右手,从唐小舟手里接过电话,问道,丹鸿同志,怎么回事?余丹鸿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唐小舟不知道。赵德良一直在听,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一句结束语,便将电话挂断,再将手机递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手机时,赵德良又拿起了面前的书。

唐小舟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接到王宗平的电话。

王宗平的办公室和张正中的办公室斜对着,隔一道走廊,王宗平走出自己的办公室进入彭清源的办公室,恰好要经过张正中的门口。秘书办公室的门永远都是开着的。今天上午,王宗平几次经过张正中的门口,每次看到张正中,都是同一个镜头,坐在沙发上抽烟。这也可以想象,尹越一旦出事,秘书大多难逃一劫,就算像王宗平一样,即使没有牵连进去,也没有多少人再敢用他了。九点多钟,彭清源把王宗平叫进自己的办公室,交代了几件事。从彭清源的办公室出来,迎面见尹越走过来。尹越显然没有睡好觉,眼睛肿肿的,平常那种高昂着头目中无人的姿态,一点都见不到了。王宗平自然要向他问好,若是平时,他可能理都不理,直接走过去了。今天,他竟然很谄媚地冲王宗平笑了笑。

下午,赵德良去了办公室,没多久,中纪委的同志过来了。他们在里面谈了一个多小时,陪同他们一起来的是梅尚玲。这一个小时内,唐小舟几次进去给他们加茶,自然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唐小舟听到两府工程等语,心中略惊了一下。那可是陈运达的政绩工程,两府开始修建时,陈运达还是常务副省长,担任工程总指挥,尹越当时是建委主任,担任工程副总指挥。陈运达不可能到指挥部去总指挥,更多的具体工作,是由尹越和副秘书长齐天胜操办。后来,尹越之所以被提拔为副省长,据说,与这个工程有很大关系。陈运达直接以这个工程来压袁百鸣,在常委会上表示,两府工程,现在已经成了胡子工程,除了尹越,没有人能够接这个榜。如果谁有能力把这两大工程接下来,我赞成由他来当副省长。现在,中纪委工作组提到这个工程,是否说明,已经查明,尹越在这个工程上不干净?

其实想一想也就明白了,如今做工程,哪有干净的?关键看查不查。树起一幢大楼,倒下几个贪官,是中国官场特色,谁心里都明白。

唐小舟暗自想想,觉得这件事颇有意味。他刚当上秘书不久,侯正德悄悄地转给他一封举报尹越的匿名信。一般来说,匿名举报可以置之不理,除非举报的内容很详细,证据可靠。看到这封举报信,唐小舟拿不准,犹豫再三,还是送给了赵德良。赵德良很快有了反应,叫来纪委书记夏春和,将这封举报信交给了他。从那以后,过去了近两年时间,有关那封举报信的事,一直没有下文,甚至偶尔提及都没有。唐小舟还奇怪,怎么就没动静了?在此期间,赵德良掀起反黑风暴,在这次扫黑中落马的,包括两个市委书记和几个副市长、公安局长。尹越案,始终按兵不动。现在,唐小舟总算有点明白了,赵德良在江南省的反贪,是一个整体的庞大计划,而把握这个计划的关键,恰恰是节奏和次序。如果一开始就将尹越案搞得轰轰烈烈,叶万昌和宗盛瑶等人,可能被惊动,届时,他们群起而攻赵德良,赵德良可能陷入被动。相反,先动下面,对尹越引而不发,待将外围肃清,再发起主攻,此时,对手想反扑,力量也弱了。

这是否说明,赵德良的下一步目标,将会是陈运达?只要紧紧抓住两府工程,齐天胜和陈运达,恐怕是逃不脱的。对于这个步骤,唐小舟在心中暗叫了几声好。

唐小舟正想这件事的时候,余丹鸿从门前匆匆而过,去了赵德良办公室。不一会儿,由余丹鸿和梅尚玲领着中纪委的同志,匆匆离开。四十分钟后,有人给唐小舟打来电话,告之说,尹越被双规了,是由余丹鸿和梅尚玲领着中纪委的同志在尹越的办公室宣布这件事的。尹越似乎早有准备,显得很平静,对中纪委的同志说,能不能等一下,有一个紧急文件,等我签发了。中纪委的同志说,不用了,你这里的事,会有人处理的。尹越于是站起来,跟着中纪委的同志向外走。就在离开的那一瞬间,还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的办公室。

这件事,当天便传遍了整个官场。赵德良到江南省之后,官场一直传说他是一个懦弱的人,说他是一个书呆子。直到尹越案发,人们的说法才开始改变,觉得赵德良掀起一连串的扫黑反贪风暴,说明此人的手段十分了得。甚至已经有传言说,赵德良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陈运达。今天的陈运达,势力虽仍不可低估,可一些重要部位的党羽,已经被赵德良在不知不觉中翦除了。剩下的那些,真正能够充当马前卒的,已经找不出几个人了。

当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唐小舟接到陈运达的电话,希望和赵德良碰一碰。

唐小舟当时觉得,这次的事件冲击力太强了,陈运达坐不住,急于和赵德良单独接触。自从赵德良到江南省以来,这两个一把手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唐小舟觉得陈运达从来都没有把赵德良当一把手看,政府方面的工作,他根本不向赵德良汇报,一切由他拍板,党口这边的工作,也往往通过余丹鸿、罗先晖等人发挥作用。赵德良倒是好脾气,政府那边的事,他能不过问,坚决不过问,包括省委这边的许多事,他能退让,也都退让了。正因为如此,省里才会传出赵德良懦弱书呆子的说法。现在,陈运达主动要找赵德良碰一碰,有三种可能,一是来试探一下赵德良,二是来向赵德良下战书,三是来向赵德良妥协。仔细想一想,以陈运达的脾气,似乎不太会向赵德良妥协吧,他这么一个强势人物,从底层一级级升到今天的地位,不是一般的修炼能够达到的。没有正面交手就推盘认输,绝不是陈运达的性格。那么,当面向赵德良下战书?更不可能。毕竟赵德良是一把手,目前的形势对赵德良有利,陈运达如果公开跳出来和赵德良作对,实在太不明智,也太缺乏政治智慧。

唐小舟趁着陪赵德良出去吃饭的机会,将此事报告了。赵德良听后,什么话都没说。唐小舟甚至怀疑他根本没听见,又不好重复。汽车到了迎宾馆停下来,唐小舟正准备下车替赵德良开门,赵德良才说,你让运达同志九点钟过来吧。

九点钟,赵德良正在办公室里练书法,陈运达来了。

平常,赵德良练字,唐小舟在旁边帮忙,办公室的门,都是关着的。这次要等陈运达,唐小舟有意将门留了一条缝。陈运达知道赵德良在里面练字,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唐小舟从里面的小房间出来,将陈运达迎进去,又为陈运达沏上茶。赵德良仍然在写字,写的是《论语》中的一段话: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唐小舟端着茶水进去的时候,赵德良恰好写到惠字。

陈运达说,我听人家说,书法的妙趣在于每一字都不重复,这句话里有四个也字四个其字。要有四种写法,不容易。

赵德良说,看来,运达同志对《论语》也有研究。

初听的时候,唐小舟觉得,赵德良的这个也字用得颇为怪异和多余。如果说,运达同志对《对论语》有研究?意思表达清楚了。可赵德良偏偏多用了一个也字。仔细琢磨,其实这个也字颇有讲究,恰恰说明了赵德良说话,每一个字,都有深意。在江南省,陈运达以春秋研究专家自居,赵德良一个也字,表明了对此的认定,同时也肯定了陈运达更深入广泛的涉猎,比如《论语》。另一方面,表明自己其实是熟读古书的,凡是陈运达有研究的东西,他赵德良的研究更加深入透彻。

陈运达说,哪敢说研究?读过而已。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太谦虚了。

唐小舟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对陈运达说,省长,您坐。

陈运达说,啊,小舟,你放着吧,谢谢你。

唐小舟愣了一下,陈运达平常对人虽然客气,对他唐小舟也客气,但在赵德良面前对自己如此恭敬,倒还是第一次。唐小舟放好茶杯,说,为首长服务,是我的职责。说完就准备出去。

第043章

赵德良已经写完了那幅字,对唐小舟说,小舟,拿去挂起来。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暗示他不要离去。

唐小舟将刚才那幅字挂起来,又拿出一张纸,铺在桌子上。赵德良拿笔蘸了蘸墨,对陈运达说,运达同志,你坐。站客难留呀。

陈运达说,不坐了,站一下吧。每天坐得屁股痛。

赵德良说,我听说你运动不多,你应该加强运动。

陈运达说,还算可以吧,我每周打三场球。

唐小舟知道,陈运达打的是保龄球。整个雍州市,目前只有一家保龄球俱乐部,而且只有两条球道,这还因为那家公司的老总是陈运达的外甥,专门为他这个舅舅留的,否则,可能连一条球道都没有。

赵德良说,我们这种年纪,身体还是重要呀。想一想游杰同志,有时候觉得背心一阵发凉。

陈运达说,我听说,情况不是太好?

赵德良说,这么年轻,可惜了。

陈运达说,游杰同志这个样子,副书记的事,中央又没有定下来,德良同志,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你自己也要保重。

赵德良说,我也想轻松一下呀,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陈运达似乎找到了话头,说,是啊,最近这两年,江南省不太平啊。想一想,真让人担心。

赵德良说,是啊。我原以为,扫黑风暴过了,可以过一段太平日子了。哪想到又出了这么个事。

陈运达说,有关这件事,我要向德良同志和省委检讨呀。

赵德良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与你运达同志有什么关系?

陈运达说,话虽如此,尹越的提拔,我是说过话的。当时,我觉得这个同志做事很有一套,执行力没有几个人可比。你搞过政府工作你知道,要找个执行力强的同志,不容易。

赵德良说,当初建议提拔尹越,省委并没有错,就算你推荐了他,毕竟还是省委集体决定嘛。

陈运达说,这件事,对我们这届班子产生了很大的负面影响。

赵德良说,负面影响是肯定的。看来啊,光打击还不够,干部廉洁自律的正面宣传以及监察厅的预防工作,还要加大力度。

陈运达说,是啊,今年是换届年,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这样的事,在整个干部队伍中,影响极坏,增加了不安定因素。我在想,现在是关键时刻,稳定压倒一切,千万不能再出乱子了,否则,不好收场啊。

赵德良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陈运达,问道,你有所指?

陈运达说,听到一些说法。有些同志担心,尹越事件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如果真的成了多米诺骨牌,恐怕就很难稳定了。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的忧虑,也正是我的忧虑啊。这两年,江南省确实不太平,原因我们暂时就不去谈了,无论如何,这些事,都是在我们这届班子手中出的,中央一旦问责,我们,我和你难辞其咎。所以,我在想,一方面,我们要尽可能控制或者消除此事的影响,积极和中纪委配合,尽快查清问题,又不至于扩大化。有关这一点,我会找时间和中纪委的同志交换一下意见,你是省委副书记、省长,我建议你有机会,也以个人名义,找一下中纪委的同志。另一方面,廉政建设的力度,还要加强,要做好预防工作,确实不能再出事了。接二连三地出事,说明我们这届班子失去了控制力嘛。

陈运达说,行,我一定按德良同志的指示办。

赵德良立即转了一个话题,说,各地的党代会,陆续要开了。班子的事,不能再拖了。我想,是不是分两步走,先把党口的班子定下来,下一步,再定政府的班子?

陈运达说,我同意。

赵德良说,那好,我再和办公厅以及组织部沟通一下,争取尽快召开常委会。

第三天,办公厅下发通知,内容十分明确,讨论各厅局以及市县委班子。

通知发下去的当天,唐小舟就接到无数个电话,都是打听这件事的。唐小舟觉得好笑,其一,既然常委会要开了,说明名单早已经由组织部拟好了,一些主要职位的初步提名,也不是秘密,如果不出现特别意外,变化的可能性不大。其二,如果你是线上的人且榜上有名,你这条线上,处于金字塔顶端的那个人,一定会向你透风。到了这时候,你还没有听到风声,只能说你OUT了。其三,唐小舟确实可以拿到那份名单,可他并不想这样做。此事涉足太深,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

倒是另一件事,让唐小舟感到极度不安,章红自杀案有了新的变化。

章红因为抑郁症,常常伴随自杀倾向,曾经两次自杀未遂,第三次跳楼,摔得血肉模糊。其后,雍州市公安局刑警队出了现场,进行了详细现场勘查,最终得出结论,章红属于自杀身亡。

对于妹妹的死,章政一直接受不了。他很清楚,妹妹最近一段时间,情绪尚属稳定,甚至都不肯吃药了,说越吃越觉得绝望。章政觉得,妹妹能够情绪稳定,与家人的关爱以及治疗,有着紧密的联系,不吃药,是肯定不行的。出事当晚,章政还亲自督促妹妹把药吃下去了。治疗抑郁症的药,主要是起兴奋作用,撞破翁秋水和谷瑞丹的事,令她愤怒,当时的情绪,也属于激动型。情绪的激动,加上药物的作用,迅速陷入极度的抑郁,令人难以想象。

章政原本觉得此事无法解释,心中存有诸多疑虑。偏偏公安部门的结论一出,翁秋水就急于将章红的尸体火化,并且显得过余热情。章政冷眼旁观,觉得翁秋水的态度有些问题,一时又说不清道不明。原本第二天的遗体告别仪式之后,便行火化,可晚上睡在床上,章政突然想起唐小舟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觉得唐小舟话中有话。他本人也是官场中人,自然清楚官场对于两性关系的态度。翁秋水和谷瑞丹的升职欲望都很迫切,偏偏在节骨眼上,一再让章红撞破他们之间的事,确实令人不解。再联想到妹妹平常的一些言行,似乎给了章政一种印象,她如果不吃药,情绪尚稳定,一旦吃药,病情就有加重的迹象。

将所有一切分析之后,章政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第二天一早,他早早赶到殡仪馆,遗体告别仪式如期举行,但即将火化的时候,出现了麻烦,他作为死者亲属,坚决不同意立即火化。他之所以这样做,原是想试一试翁秋水的态度和情绪,不料,翁秋水一听说他不同意火化,立即暴怒,和他大吵了一场,甚至要强行火化。章政从翁秋水的态度中看出了端倪,更加坚定地拒绝火化。

最终,因为家属意见严重分歧,火化未能进行。

离开殡仪馆,章政又立即赶到市公安局刑警队,将自己的怀疑说了。刑警队负责此案的是九大队,副大队长说,你这仅仅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成为我们立案的理由。章政打开自己的公事包,拿出一瓶药,说,这是我妹妹生前用的药。这一瓶已经吃了一半,是一直留在我家的,你们可以检验一下。

章政自己就在司法系统工作,和这位副队长相熟。副队长觉得,章政可能因为失去亲人,情绪难以控制,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尚在情理之中。要打消他的这些想法,其实也简单,把这瓶药检验一下。可令这位副队长惊讶的是,这一检验,还真检出了问题,这瓶药明明标的是百忧解,属于治抑郁症的专用药。可打开胶囊,发现里面竟然是另一种药。检验人员立即将结果报告给副队长。副队长也觉得事情闹大了,问检验人员,里面是什么药?检验人员说,目前还不十分清楚,要进一步检验才能知道。

这位副队长做事极其认真负责,他意识到此案确实存在问题之后,立即带人去了殡仪馆,下达书面通知,在没有得到公安部门许可的情况下,不准火化尸体。很快,药检更进一步的结果出来了,胶囊里面装的是西药氯硝安定。副队长不太了解医学,为此专门去市一医院请教了有关专家。

专家告诉他,这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药。百忧解主要用于治疗抑郁症。所谓抑郁症,也就是精神极度萎靡,治疗的药物,带有兴奋作用,目的是要刺激患者,令其脱离抑郁状态。氯硝安定则相反,主要用于治疗狂躁症。所谓狂躁症,则是兴奋过度却又无法自我控制,只能借助药力来控制。所以,氯硝安定属于一种对情绪起抑制作用的药。

副队长问,如果药刚好用反了,会起什么作用?

医学专家说,这两种药,是绝对不能用反的,狂躁症病人,如果吃了兴奋剂,就会更加狂躁,严重的情况下,可能精神分裂。

副队长说,那是不是说,抑郁症病人如果吃了治狂躁症的药,会更加抑郁?

医学专家说,是的,会加重病情。

明白药理作用之后,副队长立即做了一件事,对章红的尸体进行解剖。

解剖结果显示,章红的胃内,并没有百忧解成分,只有氯硝安定成分。

一切都明白了,当天晚上,章红服下的,并不是治疗抑郁症的药,而是治疗狂躁症的药,这药反而令她的抑郁症加重。章红为什么会服错药?只有两种解释,其一是她自己希望病情加重,以便达到自杀的目的。这种解释显得有点荒唐,若真是如此,显然还有很多更直接的方法,就算她认定这种方法最好,那也一定会加大剂量地服用,而不需要家人逼迫才喝。因此不难推断出另一种可能,有人悄悄地将药调换了。为什么要调换?只有一种解释,谋杀。

最大的嫌疑人,自然是翁秋水。副队长向刑警支队汇报之后,决定逮捕翁秋水。可他们晚了一步,翁秋水知道公安局将章红的尸体拉回去的消息,意识到大祸临头,什么话都没有留下,神秘地失去了踪迹,似乎是畏罪潜逃了。

第一个打电话向他通报这一消息的是容易。容易并没有说得非常详细,仅仅只是告诉他,章红自杀案有了新的进展,据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调查显示,章红用于治疗抑郁症的药疑似被人偷换了,刑警队怀疑是章红的丈夫翁秋水干的,今天早上已经向公安厅方面通报,准备逮捕翁秋水。可公安厅配合寻找翁秋水的时候,发现他于昨天下午失去了踪迹,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唐小舟有一种感觉,容易并不八卦,和孔思勤的行为相似,她也在排队。

刚刚放下容易的电话,章政的电话打过来了。章政倒没有先介绍情况,而是感谢唐小舟。唐小舟大致已经明白了章政的意思,却说,章处,你太客气了吧。

章政说,我一定要谢谢你的提醒,不然,我也不可能想到翁秋水这么老谋深算,凶险歹毒。

唐小舟说,我提醒你什么了?没有的事吧?

章政的电话,显然并不仅仅是向他表示感谢或者通报此事,或许和容易的目的一致,同样想发展他这个关系。

这件事复杂化了。唐小舟第一时间想到,谷瑞丹曾数次以狂躁症的名义去看过医生,拿回来的药,正是氯硝安定,所不同的是,她拿回的是氯硝安定片,章红使用的似乎是胶囊。即使如此,唐小舟也想到了一种可能,谷瑞丹拿到的那些药,并不是自己吃,而是交给了翁秋水。春节之后,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先后两次被章红撞破,唐小舟也一直觉得不解,现在明白了,他们是想给章红刺激,以此推动后来的结局早日出现。

第044章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谷瑞丹竟然是这样一个蛇蝎女人?那么,自己和她生活了十几年,她是否也曾动过这样的念头,要置自己于死地?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再深入地想,唐小舟有些明白了。他所买的书中,有一本外国的侦探小说,讲的恰恰是偷换药物谋杀一个抑郁症患者的案子。他们既然对章红采取了行动,难道说,真的从没想过对他采取行动?那天,他差点撞破他们在自己家,会不会也是行动?

这件事,让唐小舟背脊一阵发凉。

其后一段时间,唐小舟极度不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梗着,不自觉就会想到这件案子,想到谷瑞丹。自己没有成为这场阴谋的受害者,是他的幸运,但谷瑞丹很可能卷入这场谋杀,又让他想到女儿的未来,心中不能不增加一层忧虑。他甚至想到,谷瑞丹一旦入狱,女儿的未来,势必蒙上阴影。

左思右想,痛苦挣扎了再挣扎,还是决定给谷瑞丹打个电话。

打她的手机,关机了。唐小舟心中一愣,难道说,谷瑞丹和翁秋水一起跑了?不至于吧。如果她也跑了,容易会告诉自己吧。容易在电话中,并没有一个字提到谷瑞丹呀。如果谷瑞丹逃跑了,应该会先安排女儿唐成蹊吧。唐小舟又拨通了谷瑞丹家的电话。电话一直通着,没有人接听。唐小舟想,这事真有点奇怪了,就算谷瑞丹不在家,保姆小花也应该在家吧,她干嘛不接电话?从这些迹象可知,就算谷瑞丹没有和翁秋水一起逃走,此案和谷瑞丹的关系,也是肯定的。

再一次拨打电话,这次打的是小花的手机。电话响了两声,没有接,直接掐断了。唐小舟想,是不是小花对这个座机号码不熟,所以不肯接?手机接听是需要钱的,她使用的虽然是谷瑞丹给的电话卡,毕竟所给数量有限,如果话费过多,小花就得自己掏钱。以前,唐小舟偶尔会给小花一点,即使如此,她也是不熟悉的电话不接听。唐小舟拿出手机,再次拨打小花的电话。

这次,小花很快就接听了,主动叫他,唐叔叔。

唐小舟问,你在哪里?

小花说,在家里。

唐小舟说,可是,我刚才打家里电话,没人接呀。

小花愣了一下,似乎在想该怎么回答。几秒钟之后,她说,我刚才在上厕所。唐小舟心里一阵烦,很想立即将电话挂了。他自然知道,小花在说谎。这孩子,刚来的时候非常单纯,也不知怎么回事,时间一长,竟然把谷瑞丹那一套撒谎的本事学到了,只是还不太纯熟而已。

他懒得拆穿她,问道,谷阿姨在哪里?

小花犹豫了一下,说,在家。

唐小舟说,你让她接电话。

小花说,她病了。

唐小舟问,病了?什么病?

小花说,她没说。

唐小舟懒得和小花说了,说,你把电话给她,我有事找她。

小花把电话交给了谷瑞丹,谷瑞丹接起电话,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事?

唐小舟说,听说你病了?去看医生没有?

谷瑞丹说,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身上有点不舒服。

唐小舟想,应该是痛经吧。她一直有痛经的毛病,严重的时候,痛得在床上打滚。看过很多医生,也没什么效果。后来听一个朋友说,之所以痛,是因为不通。到了月经期,血出不来,堵在里面,自然就痛了。每次来月经的时候,可以用热敷,血一散,流得快,就通了。后来每到经期,唐小舟便替她装热水袋,虽然无法根除,确实有效果。可她属于那种粗放型的人,小事从来不闻不问,哪怕是关乎自己的小事,也一样马虎。如果唐小舟不替她做,她自己宁可躺在床上忍受疼痛,也不会去做。

唐小舟说,你叫小花给你灌个热水袋呀。

谷瑞丹说,你还关心我啊。

唐小舟自然不想涉及这个话题,而是说,那件事,我听说了。

谷瑞丹自然知道他所指是哪件事,并没有装糊涂,也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只是哦了一声。

唐小舟有点不好往下接了,他能怎么说?说我怀疑你是设计者之一?显然不妥,且不说他仅仅只是怀疑,她的电话,说不定被监听,话说得太清楚明白,不仅给她惹麻烦,而且可能给自己惹麻烦。他只好问,需要我帮助吗?

她带点幽怨地说,你还肯帮助我?

他说了一句很真诚的话。他说,你是孩子的妈妈,帮你也是帮孩子,只要我帮得上。

她果然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说,谢谢,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

他说,我记得我以前也和你说过,世界上的任何事情,肯定有很多种解决办法,但是,肯定只有一种解决办法最好。你自己要考虑清楚,有些事,回避不如正视,被动不如主动。

她说,谢谢,我会的。

话已至此,再没有什么好说了。他只得安慰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再说自己这边有事了,挂断了电话。他有一种感觉,谷瑞丹有可能并不是痛经,而是受到了打击。如果她真的涉案的话,恐怕只有他暗示的一条路是最好的,那就是自首。既然有自首情节,又因为并非直接杀人,不知量刑的时候,是否可以从轻?只要能保住一条命,总还有希望。

或许,应该抽个时间去找舒彦咨询一下?假如有一天,她真需要自己帮助的话,他想,自己力所能及的,大概也就是出钱帮她请律师吧。如果请律师,舒彦肯定是最好的。只是,现在就去找舒彦,会不会显得太早了点?

如果将来警方知道他曾就此事找过舒彦,至少可以认定他知情不报吧。就算警方不能认定,事情在官场传开,大概也算他的一个污点。

算了,这件事,还是烂在自己肚子里最好。

又一次常委会。唐小舟借口要去看一看新办公室,躲开了。这个会议太敏感,他不想靠得太近。

到底是新楼,办公条件非常好,赵德良的办公室非常大,大概有四十平方米,这还仅仅只是办公空间,此外,还有专门的会客室、书房和休息室,有单独卫生间。所有的办公设备,全是新的,一张大办公桌摆在房间中间,很显霸气。

唐小舟的办公室和赵德良的办公室隔了一间会议室,他的办公室里,有一扇门通往会议室,会议室还有一扇门通往赵德良的办公室。有了这样的结构,以后,唐小舟带什么人见赵德良,完全不需要通过外面的走道,可以直接穿过会议室进入。这样的好处在于,一般人在走道上,不容易搞清楚到底有哪些人在书记的办公室来来去去。

唐小舟的办公桌也是全新的。但不知是不是余丹鸿的主意,办公桌横放着,背对着窗户,左侧面是通往会议室的门。唐小舟觉得这样摆法不是太好,便让人帮忙换了换方向,将办公桌顺过来,背面,仍然靠向赵德良的办公室。此外,他交待杨卫新,给他的办公室添置一套沙发,沙发可以摆在进门的角上,呈L形,中间摆一只玻璃茶几。这样一来,办公室就形成了两个空间。

最恼人的还是电话,似乎整个江南省都知道今天召开常委会,讨论人事问题。这个会的悬念并不多,组织部提供的拟任名单,是交给每个常委的,只要有关系,就一定可以得到。至少可以说,被列入这份名单的,算是有了百分之九十的希望,未列入这份名单的,大概连百分之一的希望都没有。既然是这么个事,还有什么好打听的?当然,这里面自然也有原因,每一个想提拔的人,肯定都没有闲着,怎么叫跑官?民间有一种说法,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暂缓使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大家都说这话形象,具有高度概括性。实际操作时,并非完全如此。没有哪一位领导可以一手遮天,并非答应了就一定可以提拔。常委会讨论的时候,出意外的可能还是很大的,所以,又跑又送,也不一定就能提拔重用。就算你跑了送了,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心里也都明白,这事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说了能算的,毕竟是你的关系还没有完全到位。所以,你也不会傻到要求别人将收的礼退回来。

反正该做的工作,事前都做好了,现在临时抱佛脚,为时已晚,该上不该上,今天晚上,就会大白于天下。唐小舟不明白的是,大家同在官场,为什么有人这么几个小时就等不得?

但凡这类电话,唐小舟只有一种答辞,我在新院这边,常委会的情况,我不是太了解。

他心里是不太关心这次会议的,主要原因,是涉及的人,和他交情深的少。

到了晚上,电话果然不太一样了,尽管还是问常委会的事,涉及的内容,更加具体。唐小舟将各方面的情况综合了一下,便清楚了常委会的大致情况。

赵德良主持会议,余丹鸿做记录,游杰因病缺席。

会议开始后,赵德良请马昭武将组织部拟定的名单宣读了一遍,和以前略有不同的是,并不是一个一个讨论,而是将所有名单全部念完,大家再分别发表意见。此次是大调整,涉及的人员很多,主要由三大部分组成,一是省属各部委办厅局党组或者党委班子,包括党校、行政学院等省委直管机构。第二大部分是各市委班子,第三大部分,是审批各市委提交的县委班子。

此次调整中,关注度最高的,是几个市的市委书记副书记,其次是各部委办厅局的党组书记。在市里,市委书记是一把手,大权在握,自然引人注目。但在省里,各厅局的情况并不相同,有些业务厅局,一把手是厅局长而不是书记。何况,如果不是一线厅局,权力相对就要小很多,与市委书记,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各市市委书记,德山、雷江、柳泉三市的市委书记任职时间都不是太长。德山的曾宪平稍长一些,也只是不到四年,雷江的钟绍基只有两年时间,柳泉的王增方,履新才一年不到。所以,这三个位置,均不动。吉戎菲在东涟搞了六年市委书记,动和不动,是两可之间。组织部提供的方案中,她也没动。剩下来的,就是闻州、岳衡、阳通、泸源、麻阳和西渠自治州。其中,只有泸源市市委书记一职是空缺的,需要增补,其他各地的市委书记,全都任满两届,肯定需要有一个说法了。

岳衡市市委书记刘清逢,不仅任满两届,而且年龄即将到线。尤其重要的是,此人属于江南省官场的老人,甚至比陈运达的资格还老,在位的市委书记中,他仅次于雍州市的周昕若。刘清逢自己大概也清楚,不可能再升上去了,庞大的跑官队伍中,基本看不到他的身影。尽管岳衡离雍州很近,刘清逢往省里也跑得少。此次组织部的意见是参照周昕若安排退休,市委书记一职另行安排,人大主任职务,待人代会召开后,也退下来。新任岳衡市委书记的,是原东涟市市长孟小波。

如果说,此次组织部提名名单中,有哪个人选让人意外的话,就是孟小波。在市长中,孟小波的资格属于比较老的,当然,年龄也比较大,五十六岁,一般人认为,他可能再搞一届市长,就要退下来了,谁都没料到会提拔他当市委书记。常委会上,有人就孟小波的年龄问题提出质疑,赵德良立即作了解释。他说,小波同志,是我提名的。我主要考虑两个方面,第一,这些年,东涟的工作卓有成效,与小波同志努力的工作,密不可分。第二,岳衡市在整个江南省的经济格局中,举足轻重,后劲很足。因此我考虑,最好由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同志过去稳定大局。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大家如果有更好的人选,可以提出来讨论。

第045章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因为不是一个一个讨论,这一提名,因为再没有反对的声音,便不需要提交表决,算是通过了。

闻州是江南省的第二大城市,经济地位一直排名第二,尤其汽车工业园项目上马之后,老工业基地,开始焕发新的活力,大有直逼雍州之势。正因为如此,闻州市委书记郑砚华,在几大市委书记中,地位相对较重。组织部的提名是,调原麻阳市委书记赵有丰担任闻州市委书记。原闻州市长姚营建,调任麻阳市委书记。原闻州市委书记郑砚华,暂不任命,安排去中央党校学习。

泸源市委书记宗盛瑶出事后,市长董有志和市委副书记文杰明,都曾多方活动,希望补上此缺,但两人的希望都落空了,泸源市委书记的位置,由阳通市委书记卢成方担任。卢成方心里自然会有些郁闷,在阳通搞了这么多年,换来换去,还是市委书记,根本没有提升。而且,阳通和泸源两市,以经济实力论,泸源排名还在后面。阳通因为靠近省城的缘故,经济实力,在全省排名第五,泸源却排在第八。不过,退一步想,如果升迁无望,自然是平调到另一个市当市委书记最好。否则,就可能调到省里安排一个厅局长或者某部委职务,甚至会就地退下来。

卢成方离开后,阳通市委书记一职,由原西渠自治州州委书记梁天培担任。

省发改委主任朱晓录,担任西渠自治州州委书记。

最令唐小舟感兴趣的,倒不是这个名单,而是常委会通过这个名单,竟然如此顺利。在各市市委书记人选上,常委会除了对孟小波的任职有点不同的声音之外,其他人选,均没有意见。事后,唐小舟拿着这份文件研究过很长时间。他心里很清楚,虽说这份名单,表面上看去,没有几个人是赵德良的嫡系,可每一个人选,都是赵德良点头首肯。在这样一个动了数百人的名单中,众所瞩目的职位,也就那么几个。

唐小舟注意到,这次动的人虽多,但真正可以算得上提拔的,并不是太多,绝大多数,都属于平级调动。比如在市委书记这一层面,提拔的只有两个人,即东涟市长孟小波和闻州市长姚营建。姚营建被提拔,没有丝毫意外,那是因为闻州作为江南省的老工业基地,前些年面临国有企业转制,大批职工下岗,社会矛盾异常尖锐突出。也就是这时候,省委将闻州市党政班子都换了,郑砚华和姚营建前往闻州搭班子,不仅稳定了闻州,而且使得这个老工业基地出现了快速发展。老工业基地往往工业基础雄厚,产业工人队伍素质较高,尤其这些年,各地都出现了技术型人才的奇缺,闻州便显示了优势,加上方向正确,政策得力以及措施到位等,各项经济指标快速触底反弹,势头强劲。

稍显特别的是,姚营建是陈运达那条线上的。赵德良第一次到闻州,对姚营建几乎不理不睬,弄得姚营建非常郁闷。赵德良人还没有离开,闻州官场就说,姚营建完了。谁都没想到,一年多以后,姚营建竟然咸鱼翻生,活了过来,而且得到提拔。有人说,那是因为姚营建善于搞关系,意识到和赵德良的关系有点紧张,便想了很多办法缓和。也有人说,因为姚营建在中央有人替他说话,连赵德良都奈何不了他。

唐小舟琢磨这件事,认为其中的味道,并不在于是否用姚营建,而在于给陈运达一个安慰。此前,柳泉帮已经失去了两个市委书记职位,硕果仅存的,还有一个赵有丰。赵有丰原是麻阳市委书记,现在调往闻州,等于到了赵德良的势力范围,能否起到作用,关键不在于陈运达的支持,而在赵德良的态度。再将姚营建调往麻阳,既有利于赵德良对闻州的控制,也能够给陈运达一个明确信号。更加眼前的利害在于,这次任命的市委书记,没有一个是赵德良的人,从权力平衡上说,陈运达并非颗粒无收。

至于其他几个市委书记人选,也非常有味道。孟小波和卢成方,是游杰那条线上的人,游杰生病的消息传来,整个这条线,顿时如霜打了一般,如丧考妣。在他们看来,别说保有市委书记的位置,就算是全部撤换,也属情理之中。现在的结果,竟然是一个平调,一个提拔,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这似乎也从侧面说明,赵德良准备全盘接收游杰的人脉。

有关这两个人的安排,陈运达也不好说什么。其一,你和一个快死的人争,传出去,将来人家觉得你无情。其二,这两个人原就是正厅级,省委委员,现在仍然是平级调动,有什么好争的?其三,他们毕竟失去了头上的那把伞,将来有机会要动他们,也是最容易的。这样的安排,等于下棋时留了应手,大家都能接受。

另外两个人,梁天培和朱晓灵,前者是夏春和的亲信,后者是马昭武的亲信。这就给人一个印象,省委三大书记,陈运达提了一个人平调了一个人,游杰提了一个人平调了一个人。另外两个常委,夏春和和马昭武,都是平调了一个人。真正的胜利者,自然是陈运达。

这或许恰恰就是常委会能够顺利通过的原因。当然,另一个原因在于,方案是由赵德良和马昭武提出来的,常委中,陈运达得到了他应得的蛋糕,夏春和也得了他应得的一份,这两个人心满意足之后,肯定不会提出反对意见。至于其他人,周昕若是铁定要退下来的人,为温瑞隆争雍州市委书记一职,结果尚未明朗,其他职位,他犯不着得罪人,肯定也不会有意见。彭清源本人还涉及可能得到雍州市委书记的实职,此时,不会站出来反对赵德良的意见,更不会考虑去抢蛋糕。丁应平自然是听赵德良的。

市级班子一把手位置,没有得到安排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雍州市委书记。这个职位的决定权不在江南省委,而是中央,大家也不可能找省委去争。此外,还有一个人留有悬念,那就是郑砚华。

具体到人,这个安排,也是非常有味道的。通常情况下,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市委书记,只要没有犯重大错误,不太可能搁在一边。现在郑砚华的情况恰恰如此,说什么送中央党校学习,立即有人打听到,现时中央党校没有适合郑砚华这种职位的班,四个月后,才有一个相应的班开课。那也就是说,郑砚华很可能在今后四个月内闲着,再在接下来的四个月就读中央党校,前后有八个月,会远离江南官场。能够进入中央党校的,几乎所有人都是带职就读,极少有郑砚华这种情况,等于是无职读书。就算省委目前对他有所考虑,但八个月时间,变数太大,郑砚华从中央党校回来,没有适合的位置给他的可能性大得很。

于是,关于郑砚华,便有了很多传言,有人说,郑砚华有可能担任雍州市委书记,持这种说法的人,言词凿凿,说长期以来,雍州因为是副省级市,和省里的关系不十分密切,总有些若即若离。赵德良对此非常不满,想趁着这次市委书记换人的机会,将雍州市的班子归口到省里来。将郑砚华提拔为省委常委,雍州市委书记,便可达到这一目的。也有人说,尹越被双规了,郑砚华将会接任副省长,升为副部级。还有人说,郑砚华因为上面没人,哪一条线都不是,所以这次分权力蛋糕的时候,他被抛开了。

唐小舟清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打听这一消息,如果郑砚华是雍州市市委书记,虽然是省委常委,比副省长级别还高,可毕竟,雍州市的领导,主要接触面是省会城市,与其他地区接触较少,影响不是太大。如果是副省长,又完全不一样,说不准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就算不能决定自己的升迁,批个什么项目,在某项政策上是否能够对本地区倾斜等,都是实惠。等人家任命下来,你上去讨好,那叫锦上添花,因为人数太多,他大概是不会记得你的。只有在他没有任命之前,你上去讨好,那才叫雪中送碳,他一定会记忆深刻。

唐小舟忙里偷闲,抓住机会给这些人打电话。第一个打的,自然是郑砚华。还算好,郑砚华的电话一拨就通。大概有些人觉得郑砚华没戏了,不需要再保持联络,他的电话便少了。郑砚华接起电话便开玩笑,说,所有人都对我避而远之了,你还不躲远点?

唐小舟说,首长你开玩笑吧。

郑砚华说,是开玩笑,但也确实是世态炎凉啊。

唐小舟说,恐怕也不仅如此。人家先要打的电话,肯定是已经去向明确的,你的去向还没有明确,后一步再打,也一样。我估计,明天,你就会是另一种感受了。

郑砚华说,不说这个了,最近,我大概是要闲下来了。等我到了雍州,请你喝酒,老弟呀,你的点子比较多,你一定要帮我出出主意。

唐小舟说,你找错人了吧?我哪有什么主意给你?

郑砚华说,得了吧,兄弟,跟哥你也卖关子啊,话不需要我说得更明确吧。

唐小舟说,我真没什么好点子。如果偶尔碰到被你认为的好点子,那也是大家在一起闲聊的时候,突然灵感一现。

郑砚华说,那好,我们下次一起喝酒,我就要你的灵感一现。

因为各地都要开党代会,这次的任命下得很快。常委会后,组织部和赵德良忙着和有关人员谈话,排着队来,上午谈一个下午谈一个,有时,上午排两个下午排两个,晚上还排一个。谈话一结束,任命立即就下了。

这又是赵德良与其他人的不同。如果在别的省份,这样的事,一定会拖很久,之所以拖,民间的说法,是要给那些人上来拜码头提供机会。拜码头的意义有两大方面,一是给有关人员送礼,二是向有关人员表忠心。就唐小舟所接触的官员来看,赵德良是最不需要物质上磨合勾兑的,所以,谈话一完,组织部立即下文了。

文件一下,郑砚华的市委书记就交接了,郑砚华本人的相关档案,被送回了省委组织部。郑砚华回省里之前,给唐小舟打了一个电话,希望晚上一起吃个饭。

这个饭,自然要去吃。问题是怎么吃?和哪些人吃?里面还真是大有讲究。以前,中国人见面,第一句话总是问,吃了吗?那是因为中国人普遍吃不饱肚子,吃是天下第一大事。现在,经济高度发展,吃不饱肚子的人,难以见到,别说吃不饱肚子,在官场吃饭,都成了一种负担,吃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病。正因为如此,吃饭就需要讲究了,不能见了饭就吃,什么人的饭都吃,吃得囫囵吞枣,不明不白。

仔细想过之后,唐小舟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将郑砚华到省委组织部报到,并且希望面见赵德良的事说了。赵德良说,哦,砚华同志今天就来报到了?

唐小舟说,是的。他想晚上请你吃个饭。

唐小舟自然知道,赵德良晚上的饭局早就安排好了,肯定抽不出时间。果然,赵德良说,吃饭就算了。要不,叫他晚上到办公室来坐坐吧。

唐小舟答应一声,却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给赵德良续水。续完水后,赵德良并没有说更多的话,唐小舟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不知怎么回答郑砚华。唐小舟此举,原本是想将这餐饭由私事变成公事,明知赵德良不可能去,又提出此事,只不过想请得圣旨,由赵德良指派他去。却不料赵德良答应晚上见郑砚华,却拒绝了吃饭一事。唐小舟自然可以这样回答郑砚华,但又觉得味道没有做到,少了点什么。

第046章

中午有个饭局,唐小舟和赵德良一起乘车前往。坐在车上,赵德良突然问,砚华同志到了没有?

唐小舟说,上午一直都在忙,没来得及联系,应该到了吧。

赵德良说,晚上,你去陪他吃个饭吧。

唐小舟平淡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是狂喜。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至少说明,赵德良考虑到了,这一变故,会在一个时期内,让郑砚华显得比较落寞。赵德良的任何一种姿态,都是表明一种态度,这种态度,将会成为郑砚华的支撑。郑砚华此时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支撑。

晚上见面,郑砚华找的地方是一家闻州人开的餐厅。郑砚华没了官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老百姓,身边没有了秘书,没有了司机,没有了下级以及想攀附权力的各色人众,来和唐小舟吃饭,也不得不乘出租车了。

因为晚上还要去见赵德良,所以没有喝酒。不喝酒便只好喝饮料,边吃边聊,开始的话题非常广泛,似乎也不是重点。其中甚至聊到翁秋水案。翁秋水只不过是公安厅宣传处的处长,这种级别的官员,在江南省官场,有几万人,算不上人物。这件案子之所以传得全省皆知,除了案情的离奇之外,更重要的,恐怕还是因为谷瑞丹是唐小舟的妻子。唐小舟心里明白,郑砚华之所以提起这个话头,不是因为八卦,而是想了解唐小舟此时的心态以及下一步打算。任何一个男人,遇到这种事,恐怕难以过自己这关。郑砚华显然是站在唐小舟的角度考虑,觉得他的身份敏感,离婚吧,会有所顾忌,不离婚,又是心里的一根刺,会常常刺得你鲜血淋漓。他或许是想提起话头,然后劝唐小舟借此机会离婚吧。此事传得全省都知道了,所有的同情,全都倾向了唐小舟,就算他提出离婚,别人无论理解与否,将来也不可能以此说事。

唐小舟说,其实,谷瑞丹和我已经没有什么关系,我们离婚了。

郑砚华以为是这次的事件之后离婚的,也没有细问,只是说,离了好。这种女人,将来肯定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趁着这个机会离了,等于为自己消除了后患。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没有公开的,也希望你替我保密。

既然此事不再是障碍,郑砚华便谈得深一些了。他说,你估计,翁秋水的案子,你的前妻陷得有多深?

唐小舟说,这个,我就不好说了,但愿没她什么事吧。

郑砚华说,我听说省厅对这件事非常恼火,一定要把翁秋水抓住,肃清影响,人力物力,都大力支持。这样一来,翁秋水恐怕躲不了太长时间。

唐小舟说,我以前就听说,翁秋水这个人很轻狂很阴险,脾气很坏。在省厅,他只听政治部主任华昌炎一个人的。这次,厅里要搞大这件事,会不会与华昌炎有点关系?

郑砚华说,这确实很难说,什么事只要一牵涉到官场,就变得复杂了。

由翁秋水又谈到尹越案。郑砚华说,尹越这个人,他还算比较了解,当初,郑砚华刚到团省委的时候,尹越是建设厅的团委书记,后来又到团省委搞了一段时间,再回到建设厅当处长。此人的工作能力很强,官场走得一帆风顺,几乎没有遭遇波折。对于一名官员来说,没有波折不一定是好事,受些磨难,能够令你有所警醒,有所敬畏。什么波折都没有,容易忘乎所以,头脑发热。

唐小舟开玩笑说,你也算是顺呀,你不是在说自己吧?

郑砚华说,表面上看,我算是顺的,其实,我也受过打击呀。别的不说,我的太太出车祸这件事,就给我打击不小。

唐小舟有些不解,说,这是生活上的打击,和工作扯不上关系吧。

郑砚华一笑,说,你天真了不是?对于官员来说,什么打击都是工作打击。

唐小舟明白了。他之所以不想将自己离婚的事公之于众,恰恰在于官场的私生活,也是官场的一部分。郑砚华可是一市之主,封疆大吏,有很多美丽而又可爱的美人鱼在他身边游来游去,他怎么办?反正是长在野地里的菜,顺手就收了?收了容易,人家是有目的的,是要求回报的。很多双手向他伸出来,哪怕他不想当贪官,也离贪官不远了。全部拒绝?那他得忍,男人嘛,什么都能忍,就这件事,不是不能忍,而是忍起来太辛苦也太痛苦。情与欲的交锋,可能是世界上最激烈也最考验人的战斗。

唐小舟说,嫂子走了已经好几年了吧?你没想再找一个?

郑砚华摆了摆头,说,怎么找?在熟悉的人中找?熟悉的只有官场,你永远搞不明白人家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的官位。我认识一些富豪朋友,他们的孩子找对象,他们就困惑,不知道对方看中的到底是他的儿子,还是他儿子可能继承的财产。其实,这种困惑不仅仅只是商场有,官场同样有。商场嘛,最多也就是损失金钱,商人有的是钱,损失一点问题还不是太大。官场就不同了,搞不好,权和利,你都得付出,最终,一段婚姻毁了你的整个官场人生。

唐小舟又转了个话题,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郑砚华说,暂时还没有什么打算。不过,省里好像想让我带队去欧洲招商,但这也是个临时性工作,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心里还真的没一点底。你给我点建议怎么样?

上次和他通电话,他希望自己帮忙出点主意,唐小舟还真的蛮当一回事,仔细地想过。如果他的猜想准确的话,赵德良的用意,是想他接替尹越担任副省长。尹越因为和陈运达的关系密切,又是建委口提上来的,陈运达让他分管交通规划建设等顺理成章。假若郑砚华当了副省长,陈运达大概不会将这块肥肉交给他,排在最末一名副省长嘛,又在地方干过很长时间,搞不好,就让他分管农业和市州了。如今的农业是补贴农业,收不上来钱的。就算以前能收税交提留,与工业相比,那点钱,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农业是个冷衙门,爹不疼娘不爱。若真是如此,郑砚华这个副省长,就会当得很难受。赵德良可以用郑砚华,却不能干涉省政府的分工,那是陈运达的一亩三分地。如此一来,郑砚华便可能处处受制肘,很难施展拳脚。

既然命运一定,就要向内挖掘潜力。农村和农业,真的不可为吗?几乎所有的领导都在思考这一问题,又始终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没有找到办法的原因是什么?说穿了谁都明白,农业发展的速度太慢,就算有十倍百倍的增长,相对于今天的另外两个产业的总量和增量来说,微不足道。所有领导,眼睛都盯着招商引资,盯着房地产开发和大的项目建设。一个项目上马,动辄几亿几十亿,GDP会很好看。但是,现在这种万众一心抓招商的搞法,真的就是政绩吗?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主动招商,如果能够在完全没有潜规则的情况下招到商,那商也就不是商了。商业是什么?是资本的生利行为。资本的嗅觉极其灵敏,如果某一个行业某一个区域具有投资价值,不需要你去招商,商自然会蜂涌而来,相反,资本如果不能生利,就算你使上再多的手段,资本也会弃你而去。全国大部分地区,并不能有效吸引资本的流入,可每年的招商引资成绩单,却非常漂亮。谁都清楚,成绩单上的数目,能够完成百分之一,就相当不错了。由此可知,以招商签约数来衡量政绩,是最靠不住的政绩。现在各地的经济,主要靠巨大的建设投入撑着,而建设资源是不可再生的,有些地区,已经出现了才建一二十年的楼,就被拆掉重建的现象。这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对资源再生要求的迫切。不能持续的经济模式,能给社会带来多大的财富?唐小舟始终觉得,房地产经济忧患重重。虽然他并不赞成将这种经济模式一棍子打死,同时,更希望能够培育更多具有持续发展潜力的企业。

当然,各级政府并非不重视这一点,全民招商的行为背后,恰恰就是在通过资金引进、技术引进以及设备引进等方式,做大做强产业经济。可这毕竟有些一厢情愿,绝大多数地区,不可能像闻州那样,具有先天的某种优势,能够吸引大笔的投资。如果换个角度思考,与其贪大求新,不如立足当地资源,发展特色经济。

唐小舟说,今年春节的时候,赵书记突然跑到我的家乡去。几个月过去了,什么后话都没有,你说,赵书记到底是什么意思?

郑砚华说,你别说,我也琢磨过这件事。你是老板身边的人,你应该清楚老板心中想些什么吧。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我不知道,只是估计。

郑砚华问,你估计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说,说不清楚,可能与农村和农业经济有关吧?

郑砚华笑了,说,你等于没说。如果不是与农村和农业经济有关,他大老远兴师动众,跑到那个穷地方干什么?对不起,我随口说说,忘了那是你的家乡。

唐小舟说,你没有说错啊。那是个穷地方。

郑砚华说,也不算穷吧,比我们闻州很多农村都富。

唐小舟说,其实,农村要富起来,比城市容易一些。城市的人口太多,就算投入再大,平摊到每个人头,就没几个钱了。农村不同,一是起点低,二嘛,资源还算丰富,只要有一个好的带头人,再有好的扶持政策,一年就是一个样。

郑砚华说,我明白了。

唐小舟问,你明白了?你明白了什么?

郑砚华说,我明白了你想对我说的话。

唐小舟说,不是吧,我什么都没说呀。

郑砚华说,没听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吗?

省委下发部分同志任职命令的第二天,中组部考察组在一名副部长率领下,来到了雍州。

早在两天前,赵德良便要求余丹鸿拿出一个接待方案。余丹鸿搞的就是这个事,方案很快拿出来了,除了到机场迎接的规格略低以外,差不多参照国务院副总理的待遇了。接待是件极其具体细致的事,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接待规格,主要体现在四大方面,第一,是迎接的规格,即到车站机场迎接时,都有些什么人出场。第二是接待人员的规格,第三是住宿的规格,第四是安保的规格。

首先说第一项,迎接。迎接,简单地说,就是迎来往送。上级领导下来工作,下级要迎,上级领导工作结束,下级要送。这迎和送,到底采取怎样的规格,就是一个大学问。这种迎接,往往是参照国际外交礼仪派生出来的。国际间的迎接,往往派出同级别或者略高级别的领导出面,比如来的是一位总理,我这边,也派出一位总理到机场迎接。来的是一位部长,我这边也派出一位部长迎接。如果确实因为某些事,不能在迎接的规格上达到这个要求,那么,就在第二项接待上弥补。但国内的迎接,又略有不同,往往是对口迎接,这一对口,就成了下级迎接上级。党政主要领导,最多派出一个同级别的出面意思一下就可以了。但也有特别的时候,比如一些权力部门的领导下来,就不能完全按照这种规格,得将接待规格提高。

余丹鸿拿出的接待方案,是组织部到机场迎接,负责人是组织部长马昭武。餐饮、住宿以及安保由办公厅负责,负责人是余丹鸿。第一天,由省委出面请两餐饭,中餐由赵德良为主,彭清源作陪。晚餐由陈运达为主,夏春和作陪。加上部门负责人以及办公厅接待负责人,每餐饭出面的,便有四个省委常委。

唐小舟看到这个方案,觉得接待规格过高。转而一想,组织部毕竟是拿着官帽子的部门,中组部的工作组下来,省里除了重视之外,各位领导也想借此机会和中组部接触沟通,这样的接待,或许也不为过吧?

他将这个方案送给赵德良审核,赵德良看得极认真,最后提起笔,在方案上改起来。唐小舟所站的位置离赵德良有一定距离,没有看清他在改些什么,他在想,赵德良觉得这个方案有什么不妥吗?到底不妥在什么地方?是不是接待规格过高?可他的动作,不像是删去某个人呀。

赵德良很快改好了方案,递给唐小舟,一句话都没说。唐小舟接过来一看,赵德良所作的修改非常小,甚至可有可无,他仅仅将午宴和晚宴的接待人员互换了。午宴由陈运达负责,夏春和作陪,晚宴由赵德良负责,彭清源作陪。唐小舟想,这个修改,似乎看不出高明之处,也很难说余丹鸿的安排有什么问题。中组部的领导下来,既然要以示重视,第一个出面接待的是省委书记,自然没错,至于作陪,党口一把手出面的时候,安排一位政府高官,而政口一把手出面的时候,安排一位党口高官,同样没有什么问题。至于党政两大口,哪个在前哪个在后,都算有说法吧。

但晚宴之后,唐小舟的想法不同了,他突然明白,赵德良的这一修改,确实高明得多,意味深长得多。唐小舟想明白这件事,是在餐厅前往房间的路上。吃完饭,大家一起送中组部的领导回宾馆房间,这段路的距离不长,餐厅门口原本停了一大堆接待用车,余丹鸿请中组部的那位全副部长上车。全副部长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说,这么近也要坐车,辜负了这么好的夜色这么好的空气,我们还是走着过去吧。赵德良立即说,全部长有此雅兴,德良就陪中央领导散散步吧。

尽管全部长来自中央,而赵德良是地方领导,但以级别论,赵德良是正部级干部,又是省委书记,全部长只是一位副部长,两人的职务差距是非常大的。赵德良陪着全副部长散步回宾馆房间,本身就显示了充分的尊重。既然宾主都要散步,其他人,也就没有乘车的理。赵德良和全副部长在前面走,其他人在后面跟着。赵德良的侧后面,是唐小舟,全副部长的侧后面,是他的秘书小钟。这四个人的后面,是彭清源和中组部的一位司长,王宗平则跟在彭清源身边。再后面,就是马昭武和余丹鸿,以及中组部考察组的其他成员,很大的一群人。

唐小舟突然之间明白了这种安排,有很多的意味。

第047章

此次中组部下来考察的是三个人,分别是彭清源,拟任职务是雍州市市委书记,温瑞隆,拟任职务也是雍州市市委书记,马昭武,拟任职务是江南省委副书记。在接待中组部考察组的时候,马昭武因为是省委组织部部长,全程陪同,天经地义,跳都跳不过去,给马昭武在中组部考察组中做工作,提供了充分条件。而晚上的宴请,彭清源以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的身份作陪,也是给他接触考察组提供了机会。相反,温瑞隆作为雍州市长,根本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机会,甚至办公厅都不一定向他通报这件事。

另一个味道在于,赵德良的接待安排在晚上而不是中午,其实也是给彭清源提供了更好的机会。如果安排在中午,饭一吃酒一喝,中午的时间差不多过去了。领导们可能中午需要小憩片刻,能够与中组部领导接触的机会,除了餐桌,再没有余地。晚上则不同,这一步行,味道出来了,赵德良可以和全部长交谈,而具体工作的,肯定不会是全部长,而是这位司长。彭清源恰好可以抓住机会,和司长长时间交流。

妙趣还不仅如此,到达宾馆房间后,赵德良随着全部长进入了房间,两人在里面谈了很长时间。这就等于说,赵德良将全部长的时间霸占了,其他领导,在这个晚上,根本别想接近全部长。今天是考察组到来的第一天,正式工作还没有完全展开,和下面各级领导见见面,比较正常。从明天开始,考察组就会分别找人谈话,如果不是考察组安排,某个领导私下与考察组接触,就很不适当了。赵德良此举,等于阻断了江南省的领导与考察组私下接触的机会。

同时,赵德良还给彭清源和马昭武创造了和考察组接触的机会。他本人一直在和全部长交谈,彭清源和马昭武,便分别在两位司长的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彭清源和马昭武分别陪着两位司长,一段时间之后,两人又极其默契地交换了房间,连余丹鸿都没有机会进这两位司长的房间,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余丹鸿最初将赵德良安排在中午,是否明确知道这之中的巨大差别?以他一个老资格秘书长以及官油子身份,自然是清楚的吧。那也就是说,他是有意这样做的,而赵德良的修改,等于打了他一巴掌。

唐小舟想,等市里的班子定下来之后,赵德良或许就会考虑让余丹鸿走路吧。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可能没有赵德良这么好的涵养,早就想办法把余丹鸿调开了。秘书长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位置,怎么能容忍一个老是和自己离心离德的人把持着?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也只有赵德良这种具有超能力的人,才敢引而不发吧。

更让唐小舟惊讶于赵德良的工作方法的,却是中组部考察组离开时,赵德良同时安排了一次进京行程。考察组原本决定分两批离开,全副部长和两位司长原计划是乘飞机离开。其余成员乘火车离开,后来听说赵德良进京,便约在一起乘火车。毕竟有些临时性质,一时没有那么多包厢,动用了各种关系才拿到两个,其他人,只好乘软卧。

赵德良做事,看上去随意而为,其实,每一步都有深意。此次中组部考察组的江南之行,被赵德良牢牢掌握着,却又不露痕迹,哪怕是返程,也被赵德良严密控制。他陪着这一行进京,表面上的好处,自然是将考察组和江南省其他领导隔开,任何人,想要面见考察组成员,都已经不可能。当然,现在通讯发达,人家完全可以打电话,可电话毕竟不太直接,有很多话,不适宜在电话里说。其次,还有更深一层用意,赵德良用此举表示了自己对这两个职位的强烈关注。中组部或者中央在考虑这两个职位的人选时,大概也需要考虑,赵德良到江南省工作时间并不长,局面还没有完全打开,如果要更进一步支持他的工作,在个别人事任命上,是应该向他倾斜的。

首先说雍州市的人选,中央赞成彭清源出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省委和省会城市之间貌合神离的关系,中央不是不知道,最初有部分省会城市和省里闹矛盾,上面恐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矛盾不是一件坏事,至少有利于上面控制权力平衡。但越来越普遍出现这种情况,就不是好事了,从最近中央一系列动作来看,应该是有意修复这种关系。在彭清源和温瑞隆两个人选的选择上,如果选择温瑞隆,显然不利于省市的紧密。所以,唐小舟认为,仅仅在江南省内选择的话,中央用彭清源的可能,比用温瑞隆的可能要大得多。

至于马昭武的副书记,那就要看赵德良在中央的面子到底有多大了。赵德良之所以安排这次北京之行,恐怕与此有很大关系吧。

赵德良的此次赴京,公开安排了池仁纲随行。

唐小舟和池仁纲同时睡在上铺,下面两个人,都不是系统内的人,他们便借此机会,开始聊天。

池仁纲说,老弟呀,你跟赵书记,已经三年了吧?

唐小舟说,两年多,还不到三年。

池仁纲说,换届在下半年,那也有三年呀。三年一个台阶,这是官场规律。老弟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呀。官场就像赶车,赶不上这趟,下趟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一次误点,结果可能就是次次误点。

唐小舟说,怎么把握呀,我完全不懂。对于政界,我连小学生都不如,是幼儿园的水平。

池仁纲说,官场说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主要是两点,一是谋定而后动,打好提前值。二是想坐轿子,一定要找好抬轿子的人。

唐小舟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谦恭地说,池主任,你一定要教教我,怎么谋定而后动打好提前值?怎么找抬轿子的人?

池仁纲说,谋定而后动,简单地说,就是做好计划,设定目标,按照目标去执行。比如你,一处处长,下一步目标是什么?应该从两个方面考虑,一是继续留在办公厅,二是到下面去任职。如果留在办公厅,目标就应该定在级别上,争取上副厅。如果到下面去任职,目标就要定在一个较好的职位上,比如书记或者县长,或者市里某个局的局长甚至副市长,再低就没意义了。打提前值自然不需要我说了,你现在任职时间是两年多,换届的时候,恰好三年,可动可不动之间。你有计划,并且做好了,就可能动。没做好,可能还要等三年。

还要等三年的话,确实把唐小舟吓了一跳,那时,自己过四十岁了。如果四十岁还只是一个小秘书,未来就真的很难说了。问题是,他现在谋定而后动的话,赵书记会怎么看自己?当初余丹鸿在厅里说,唐小舟一心只想往上爬,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岂不是言中了?

池仁纲继续说,至于抬轿子,大概就不需要我细说了。一般人以为,抬轿子的都是轿夫,但在官场尤其是中国官场,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中国官场抬轿子的人是伯乐,是比你高一级的官员。比如像你这种情况,能够替你抬轿子的,肯定是你身边的那些人,那些职位比你高的人。你不能眼睛只盯着赵书记一个人,厅里的领导,都可能成为你的轿夫,你要多去他们那里走动走动,动员他们起来为你说话。

唐小舟说,我最不会干的事,就是去领导家里走动。别说去走,就算是想到这件事,腿肚子都打颤。

他说的是真话,也经历过。唐小舟第一次去送礼,是陪着谷瑞丹去拜访分管副厅长。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他提了两条大鱼,跟在谷瑞丹的后面去厅长家,越近厅长家门,唐小舟的双腿抖得越厉害,心脏怦怦怦地猛跳,似乎要跳出胸口一般。偏偏副厅长住的楼层高,六楼,最后两层楼,他几乎是爬上去的。

池仁纲说,这怎么行?现在提拔任用干部,都要搞民主测评,到时候,谁替你说话?当然是厅里的领导,厅里的领导不替你说话,你干得再好也没用。老弟呀,你也不年轻了,不能再糊涂了。

唐小舟想,他是不是暗示自己,这两年多,没有讨好巴结他这位领导?要说,池仁纲所说也是大实话,别说他这位领导,就算是办公厅实任的秘书长副秘书长,他也一概没有走动。他认定的是赵德良所说的矛盾论,只要抓住主要矛盾,其他一切矛盾,迎刃而解。池仁纲一席话,让他开始有些犯迷糊,以后,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去厅领导那里走动走动?至少,池仁纲的话说明了一点,自己在这方面做得不够,某些领导已经有微词了。

到达北京后,赵德良并没有立即去上层活动,而是先去看望游杰。

游杰清楚,自己这个病,目前无论中医还是西医,都只能延缓死亡时间,根本无法治愈。他在医院只住了很短一段时间,随后去了秦皇岛,在那里参加一个气功康复班,练了一段时间,据说很有效果。前几天,听说北京来了一个高人,他赶回来会一会这个高人。赵德良带着池仁纲、唐小舟到了游杰家,肖斯言到楼下接他们,一起上楼的时候,赵德良问起游杰的病情,肖斯言摆头,说,没有明显效果。赵德良有些吃惊,他说,不是说练气功的效果不错吗?肖斯言说,可能是心理作用,游书记自我感觉很好,但回到北京后,做过CT检查,显示并没有改观,而且有恶化倾向。

见到游杰,唐小舟暗吃了一惊,才一两个月而已,游杰的脸上,便显现了一股死气。眼前的游杰,看上去就像一只失去养分的茄子,内在生命的衰弱,表现在外的,便是表层皮肤的干涩,皱巴巴的,一点光泽都没有。

赵德良问了问游杰的病情,显然不好问得太深入,仅仅只是出于关切,问了些简单的东西。游杰的情绪还不错,自我感觉很好。如果仅听他的话,似乎明天就可以痊愈。这个话题持续的时间不久,接下来,赵德良将江南省最近的相关工作简单地和他谈了谈。游杰对这些显然没有了兴趣。即使如此,赵德良还是谈到了省委副书记的人选问题。游杰说,我听说,省里希望让马昭武同志接任,昭武同志不错,很好,我完全同意省委的决定。

赵德良说,我原来的意思是不急着安排,等你痊愈。可你自己有这种意思,省里的工作,也确实有些安排不过来,才有这一提议。

游杰多少有些敷衍地说,是啊。我干了七年副书记,深知这个位子担子重责任大难度也不小。以前有几个副书记,还好说一些,现在只有一个副书记了,这个位子,长期缺人,那是不行的。

赵德良说,是啊。以前几个副书记的工作,全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是累病的啊。这些实际情况,我已经对中央说过很多次了,有机会,你自己也应该向上面说一说。

游杰说,我已经说过几次了,这个位子,非常特殊,长期空着,很多工作都会受到影响。中央应该尽快解决。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之所以赶来看望游杰,除了表示一种姿态,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希望游杰帮马昭武说一说话。这是否说明,赵德良觉得彭清源的任职没什么问题,马昭武的任职,还有一定难度?或者有另一种可能,赵德良来北京的目的,就是为了做工作,所有能够用上的关系,他都不会放过?

唐小舟此时的心情,大概和肖斯言是一样的,他不仅希望游杰出面替马昭武说话,更期望游杰借助这个绝好机会,替肖斯言说说话。如果游杰提出这个话题,唐小舟甚至可以趁此机会,在赵德良面前说几句话,加上当着肖斯言的面,赵德良一定不会拒绝,甚至都不会含糊其词。真出现这样的局面,肖斯言的事,就算是解决了。

让唐小舟和肖斯言失望的是,从始至终,游杰都没有提起此事。

看来,当领导秘书,跟对人,真是太重要了。这所谓的跟对人,一是跟的人不要出大事,一旦出了大事,第一个跟着倒霉的,可能是秘书。二是这位领导要讲人情,关键时刻,肯出面替自己的秘书说话。像游杰这种高干家庭出身的干部,从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优越感之强,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能够让他们想着别人,关爱别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送赵德良离开的时候,肖斯言的情绪显得很低落,唐小舟想劝他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握手告别的时候,他惟一能做的,便是伸出另一只手,在肖斯言的肩上拍了拍。

在北京的几天,赵德良活动频繁,唐小舟仅仅只抽出一点点时间和邝京萍见了一面。听说唐小舟来了北京,邝京萍欢天喜地,立即赶到宾馆来见他。这次见面,属于典型的见缝插针,当晚,赵德良请几位领导吃饭,地点就在长城饭店,然后又陪其中两位领导做按摩,还是在长城饭店。像他们这种级别的领导做按摩,是纯粹的保健理疗,可以完全公开进行。可人家毕竟是高级别领导,唐小舟在身边不太适合。王丽媛的意思是另外再开个房间,由她陪唐小舟一起做按摩。唐小舟心里记着邝京萍,说昨天晚上没睡好觉,想抓紧这个时间小睡一会儿。王丽媛见他执意要回房间,便没有坚持。

告别王丽媛,唐小舟给邝京萍打电话。邝京萍说,她已经到了大堂。唐小舟将房间号告诉她,自己先回了房间。不一会儿,邝京萍来了,唐小舟立即抱了她,一边吻着,一边脱她的衣服。

她说,一起洗澡吧。

他说,算了,不洗了。

邝京萍有些惊讶,说,怎么这样急?

他说,老板陪客人在一起,可能很快就会结束,我没有多少时间。

邝京萍没有坚持,也没有进一步问赵德良的相关情况,十分配合地迎着他。

考虑到王丽媛随时都可能来电话,唐小舟便少了一份玩心,多了一种急迫。他努力地耕耘着,很希望自己像刘翔一样,是飞毛腿,在最短的时间跑到终点,完成一次图腾。可是,正当他全神贯注地努力之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秘书们私下里聊天,也都说,这一生中,最怕的事就是和女人HP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偏偏这样的时候非常之多,说句夸张的话,几乎没有一次HP是不被打扰的,因此,秘书们的性生活质量,每况愈下。甚至有些秘书开玩笑地说,自己因此患上了阳痿。也有秘书说,难怪有些妻子一天几十次给老公打电话,其实她们心里清楚,老公要偷食,电话监督是不起作用的,但电话可以起到惊扰作用,如果经常干这种事的时候,被老婆的电话惊扰,那是会吓出病来的。

第048章

邝京萍正有点感觉,担心唐小舟接电话,说,别接。

唐小舟能不接吗?即使不是赵德良叫他,也可能是省里有什么重要事找赵德良,如果十万火急,千钧一发,自己却在温柔乡里缠绵,那就耽误大事了。

他拿起电话看了看显示,是容易。

容易的电话,不可能十万火急。唐小舟原想掐断,转而一想,又觉得这个电话应该接。容易告诉他一个消息,这是他一点都不想听的消息,甚至是他根本就不愿发生的事。容易说,翁秋水抓到了。

唐小舟在那一瞬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仅仅只是哦了一声。

容易大概以为他想知道细节吧,便在电话里汇报起来。

翁秋水毕竟是从事公安工作的,一直以来,都以专家自居,就是这次逃走,他也是信心满满,觉得自己是专家,别人一定查不到。他为自己精心设计了一条出逃路线,先从雍州乘飞机前往北京。购买机票以及乘飞机需要实名,公安部门很容易查到他的行踪。他希望制造一个假相,让人觉得他藏匿在北京。北京那么大,周边还有那么多卫星城,他在那里消失,要想找到他,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实际上,他在北京根本没有停留,离开机场不久,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到了天津,再从天津改乘别的车辆,来到上海。到达上海后,找到郊区一间不用登记的小店休息了两天,然后从上海一点一点地向福建移动。

他选择福建,是计划的一个部分。通过公安内部文件,他知道福建沿海一带偷渡较为普遍,当地不少村子,都有人在国外打黑工。他的计划是,到了福建,想办法找到那些人贩子,将自己悄悄地运出去。

看起来,这个计划似乎不错,他自己也很会利用反侦查手段,比如他买了新的手机卡,而且不止一个,每个手机卡,使用不超过三天时间。还有,他在福建沿海一带打听偷渡的时候,从来都不在一个地方住两天以上,往往是前一晚住这个地方,后一晚换到了另一个地方。他以为天衣无缝,却忽视了最重要一件事,正因为福建沿海偷渡现象严重,国家对这一地区的控制也就严了,他的活动范围一大,难免就有消息透给警方。警方得知这一消息,立即进行分析,认为是逃犯的可能最大,组织力量在那一带撒网,几天之后,翁秋水撞进了警方布好的网里。

容易说,福建警方抓到翁秋水已经有几天了,因为翁秋水装哑巴,身上又没有身份证明,无法确定其身份。福建警方估计,此人可能是逃犯,便上网查通缉令,因此怀疑他就是翁秋水。

这个电话让唐小舟一下子没了兴致,整个人疲软了。邝京萍不甘心,努力地撩拨他,用尽了手段。唐小舟跟邝京萍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她竟然有如此之多的手段。他暗想,她的这些手段显然不是来自自己,可见,她的经历是极其丰富的。由此又联想到谷瑞丹和翁秋水的关系,心里就更加的郁闷,身下也更加不得趣。

原本是想来一场短跑,没料到最后发展成了马拉松,憋着一股劲,虽然跑到了终点,人却累得半死,浑身发软,一点劲都没有。恰在此时,手机短信响了,拿起一看,是王丽媛,告诉他赵德良已经出来了。

邝京萍见他匆匆要走,对他说,我在房间里等你。唐小舟一想,搞不好王丽媛会来自己的房间,如果看到房间里有个女人,就会有麻烦了。他对她说,还是算了吧,如果有时间,我再给你电话。

邝京萍说,就是你给我电话,我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了。

唐小舟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邝京萍说,我已经正式到北京电视台上班了。

唐小舟又一愣,说,你不是还没有毕业吗?

邝京萍说,他们担心几个月后,大批学生毕业,会有很多关系不好处理,所以提前把我的事解决了。

唐小舟没料到,自己一句话,可以起到这种作用,而对方办妥了这件事,竟然没告诉他一声。他连忙说,我得感谢人家。

邝京萍说,好哇,我也对台长说过,等你到了北京,让你出面请他吃饭。他还问过我两次。要不,我和他约一下?

唐小舟说,这次不行,如果有时间,我再通知你。

第三天上午,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回去吧,机票我已经吩咐丽媛同志派人去买了,她会派人送你去机场。

唐小舟问,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赵德良说,是有点事,是泰丰同志那边的事,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你下飞机后,泰丰同志会派人去接你。具体事,你到时候和泰丰同志谈吧。

唐上舟乘上驻京办的车赶往机场,王丽媛亲自送他。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唐小舟有一种预感,此次回去,可能与谷瑞丹有关。自己最不愿发生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他在想,如果真是如此,自己应该怎么办?这件事,对自己对孩子,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唐小舟的心事完全沉浸在这件事上面,王丽媛何时悄悄抓住了他的手,他一点都不知道。到了机场,王丽媛提醒他到了,他惊悟过来,身体动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手被王丽媛握着。他看了一眼王丽媛,王丽媛的手轻轻用了用力,似乎是要给他鼓励。他明白了,王丽媛知道原因,却又不知如何安慰他,才会一路紧握着他的手。

他和王丽媛分别下车,司机已经拿好了他的行李。王丽媛从司机手中接过行李,领着唐小舟走向候机厅。驻京办和机场的关系非常密切,王丽媛领着他,直接走进了一间办公室,他在这间办公室拿到了机票,并且办好了登机牌。王丽媛将他送到安检通道,那里排了很多很长的队,唐小舟也要去排队,王丽媛说,你不用排了,可以走VIP通道。果然,最旁边有一条通道,人很少。他们走过去,王丽媛将行李交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正要和她说再见,却见她伸开双臂迎向自己。唐小舟略愣了一下,也伸开双臂,将她搂在怀里。

他原想礼貌性地抱一抱她,却不想她的双臂很用力,将他搂得很紧,同时,还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她说,在我的心中,你是天下最棒的男人,别让姐失望。

他和王丽媛打交道次数很多,有很多次,王丽媛显得积极主动,他都有意避开。这次,他就像个意外的闯入者,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极其柔软,极其温馨。

回到雍州,走出机场,心里想,会是什么人来接自己?走出离港通道,张眼四望,倒是有人举着接人的牌子,上面并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正疑惑,听到有人叫他,循声望去,公安厅刑侦处长雷吾他站在一堆人中间冲他招手。

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雷吾他可是老资格的处长,官运不是太好,为了解决这些一线人员的职位,公安厅只得将几个大处按照总队的模式升格,像刑侦总队、禁毒总队等。在省编制办,这些总队,仍然是处级,但在公安厅内部,总队长,又比一般的处长高一点,形成了一种内部粮票。

雷吾他就是这样一位干部,你认为他是正处,可以,你认为他是副厅,也可以。而在全省刑侦系统,他德高望重,一言九鼎,在全国刑事侦查这个领域,他是绝对的权威,够他这种级别的,全国大概不超过五十个人。

就是这么个人,跑到机场来接唐小舟,能不让唐小舟惊讶?

唐小舟迅速走过去,握住雷吾他的手,说,雷总,怎么是你?

雷吾他握着他的手,开玩笑说,怎么啦?唐处想着哪个美女,结果发现来的是个老男人,所以失望?

唐小舟说,雷总,你真会开玩笑。没想到竟然是你来接我,实在是太让我意外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吾他拉着他的手,说,走,车在外面等着。

两人一起来到外面,见门口停着一辆警车。机场门口,一般汽车是不准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的,公安车有特权,停在这里也没人管。雷吾他替唐小舟拉开车门,请唐小舟进去。唐小舟觉得这实在有点太过分了,无论如何不肯先坐进去,一定要雷吾他先进去,他才肯坐在雷总的身边。汽车启动后,唐小舟再一次旧话重提,说,雷总,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雷吾他挥了挥手,说,没什么别的事。现在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杨厅长等着你吃饭呢。

唐小舟一听,更加好奇了,就算自己猜的那件事是对的,也没必要这么大阵仗吧?刑警总队长亲自到机场接自己,公安厅长设宴招待自己,这怎么有点像鸿门宴的味道?

一路上,雷吾他并不谈正事,反倒是谈起江南省官场的一些传闻。竟然有人说,中央已经确定了,彭清源到雍州任市委书记,温瑞隆暂时不动。至于省委副书记一职,中央还是倾向于接受赵德良的意见,由马昭武担任。不过,这一职务可能暂时不会任命,一来,游杰还活着,立即就任命的话,可能给游杰造成某种不好的影响。二来,今年是换届年,组织部的工作非常重要,如果现在就任命马昭武为副书记,副书记有一大摊子事,组织部又有一大摊子事,临时提一个组织部长,不能那么快上手,可能会影响换届。所以,马昭武的任命,可能要拖到换届完成以后,也可能在省党代会召开之前。

听到这些,唐小舟心中暗吃了一惊。如果他是省委书记的话,他倒希望是这么个结果。换句话说,如果真是这么个结果,那似乎说明,中央在对待这两个重要人选上,全都听从了赵德良的意见。这是否说明,中央对赵德良高度信任?当然,这些消息,毕竟还是小道消息,是民间组织部的消息,但这个民间组织部,还真是令人惊讶。

汽车到雍安酒店,容易早已经等在门口。他看到容易,还以为是意外碰到,后来见容易主动迎上来和他握手,他才真的吃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规格太高了吧?无论是杨泰丰,还是雷吾他或者容易,级别都比他高,资格比他老,有一个出面接待他,便已经足够,现在出动了三员大将,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已经是一点钟了,杨泰丰主动站起来迎接他,和他握手,并且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他让了再让,实在让不掉,才不得不坐下来。酒菜很快上来了,十分丰盛,杨泰丰举起茅台,对他说,小舟,去年扫黑,我们之间的合作非常好,省厅在多方面受到你的照顾。我一直想找机会请你喝杯酒,表示一下感谢。可惜你身不由己,恰好借助今天这个机会,来,我们先干了这杯。

雷吾他和容易也都端起杯子,同时喝了第一杯酒。服务员给他们倒上了第二杯。唐小舟端起来,说,杨厅,雷总,容主任,这杯酒,理应是我敬你们。不过,今天这个阵式有点特别,我还真不知道这杯酒该怎么敬。

杨泰丰说,不知道怎么敬,那我们就喝一杯糊涂酒吧。说着,主动端起杯子,和唐小舟碰了,另外两个人也和他碰了。唐小舟无可奈何,只好真的喝下了这杯糊涂酒。

酒过三巡,唐小舟又开口了,说,杨厅,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大阵式了?

杨泰丰端起酒杯说,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主要是有件事,可能对你有些不利影响,我决定先和你通通气。容主任给办公厅打电话,才知道你在北京。匆忙把你叫回来,实在抱歉。

唐小舟很想问,是因为翁秋水的案子?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他谨遵肖斯言的教诲,谨言慎行,话比以前少了百分之九十都不止。

杨泰丰说,要不,我们先安心吃饭,吃完再具体谈?

唐小舟说,我一切听首长的。

吃过饭,容易领着大家走进一个房间。显然,这个房间是早就已经开好的。彼此坐下来,服务员给他们沏上碧螺春,容易将房间门关好,杨泰丰说,今天找你,主要是为了翁秋水的案子。这件案子,你应该知道吧?

唐小舟说,知道一些。

杨泰丰说,那这样,由雷总队长具体和你说吧。

雷吾他对杨泰丰说,杨厅,唐处的身份不同,我们是不是……

杨泰丰说,对,我们请你过来,主要是协助调查,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事,也需要你配合处理。所以,有些话还是直说比较好。这件事,因为涉及到你的妻子谷瑞丹,所以,我们不能不慎重。

唐小舟的猜想被证实了,谷瑞丹果然涉案。他说,杨厅,雷总,这里面有件事,我可能需要解释一下。谷瑞丹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我们早就离婚了。

在座的几个人同时一愣,相互看了看,然后由杨泰丰问出来,你们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没听说?

唐小舟解释说,离婚快一年了,当时是协议离婚,两个人都不想公开这件事,所以,彼此有个默契。公安厅这边,我不知道谷瑞丹是怎么处理的,省委那边,我只是向赵书记汇报过。

容易在一旁插言问,你们离婚,是因为你知道她和翁秋水的事?

唐小舟说,我听到过一些传言,也为这件事和她吵过很多次。她一直说,这都是谣言,是有些人见不得她好,别有用心诬陷她。你们大概也能理解,这种事,就算证实了,又能怎么样?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因为考虑到孩子,即使我们的关系再怎么不好,我也一直忍着。直到去年夏天,她再一次提出离婚。那时,第一次扫黑之后,北京工作组下来调查扫黑行动,我在省委办公厅几乎是闲着,心里非常苦闷,她又提出离婚,各种压力之下,我同意了。

杨泰丰说,既然你们已经不是夫妻关系,这件事,办起来也就容易了。我们最初的考虑,主要基于你们是夫妻关系,你又是省领导身边的人,我们需要考虑你这方面的某些东西。既然现在不存在这个关系了,老雷,那你直接说吧。

雷吾他说,好,知道你们不是夫妻,我也突然轻松了很多。事情是这样的,章红跳楼案,经过进一步调查,我们怀疑有人为因素,她的丈夫翁秋水非常可疑。就在我们着手调查翁秋水的时候,他出逃了。不久前,翁秋水在福建落网,我们的人赶到福建后,对翁秋水进行了突审。他看到以前的同事,知道这一关过不了,就将什么都说了。据翁秋水坦白,把百忧解偷偷换成氯硝安定的主意,是谷瑞丹出的。而谷瑞丹之所以能想到这种方法,是因为你家有一本国外的侦探小说,里面写了这么个案例。

第049章

唐小舟想说,是的,我家是有这么一本书。转而一想,何必说得那么死?话到嘴边,又改了,他问,这件事很重要吗?

雷吾他说,如果是事实,这本书,就属于刑事证据。

唐小舟说,我家的藏书很多。是不是有这么一本书,我还真不记得了。我们离婚后,我只拿走了属于我的书,有几万册,这些书还没有整理,全都捆在一起,堆在我家里。要找这么一本书,估计工作量不小。

雷吾他问,谷瑞丹去医院看病,拿回一些治狂躁症的药,你知道这件事吗?

唐小舟说,她可能患有狂躁症这种话,我说过。那是吵架的时候。我之所以说这种话,确实是因为她的脾气太特殊,动不动就发火。有些时候,我忍无可忍,作为气话说的。吵架无好语嘛,相信你们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她是不是私下去看过狂躁症,我就不知道了。

雷吾他说,据我们所知,她确实去看过医生,向医生自诉的症状,全部符合狂躁症特征。医生给她开了药,前后看过三次,药费已经报销,而我们在医院找到了处方。

唐小舟说,真的吗?难道说,她认为自己有狂躁症,还努力治疗过?这让我无法想象。

雷吾他说,估计她并不认为自己得了狂躁症,而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拿到一种药。后来,他们用这种药,偷偷地换下了章红治抑郁症的药。

唐小舟故作惊讶,说,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这有意义吗?

雷吾他向他解释这两种药的作用,唐小舟张大了嘴巴,说,难道说,他们……

雷吾他说,你猜对了,这是一起计划极其周密的谋杀案。

唐小舟几乎是惊叫了起来,说,谋杀?不会吧?怎么会这么严重?

杨泰丰说,这只是我们的初步判断,是否构成谋杀罪,需要法院最后认定。

唐小舟问,会不会有一种可能,翁秋水想推脱罪责,把谷瑞丹也拉了进来?

雷吾他说,对于本案中药物的来源,我们仔细查过,没有任何证据证实翁秋水曾从某种合法的途径得到过这种药物,相反,我们找到了谷瑞丹获得这种药物的证据。同时,我们也获得了翁秋水的口供。

唐小舟说,我还是有些不明白,谷瑞丹为什么要这样做?

雷吾他说,她想和翁秋水结婚。

唐小舟几乎是叫了起来。她想和翁秋水结婚?她有病吧,翁秋水那种人能靠得住?

容易说,你可能难以接受这一点,但是,这很可能是事实。为了结婚,他们似乎做了很多准备,并且已经有几年时间。

雷吾他说,据翁秋水说,他和谷瑞丹之间的关系,是谷瑞丹主动的。在谷瑞丹看来,他是个完美男人,英俊高大,又有权力,所以表现得积极主动。他说他毕竟是男人,难免犯男人最容易犯的错误,一念之差,和她发生了关系。后来,谷瑞丹向翁秋水提出了很多要求,先是要求当官,翁秋水一步步把她提到了副科长、科长,后来又帮她活动,让她当上了副处长。可他没想到,谷瑞丹变本加厉,不仅要升官,还要和他结婚。他说,结婚不可能,因为章红有抑郁症,这种病症有自杀倾向,他不能轻易刺激章红。谷瑞丹就利用各种方法逼他,并且提出了给章红换药的方案。

雷吾介绍的时候,唐小舟认真地听,同时也在思考。

翁秋水所说,相当一部分,应该是真的。比如谷瑞丹想当官,欲望还十分强烈。自己和谷瑞丹的婚姻关系之所以一步步走向死亡,恰恰在于自己未能当官。同样,谷瑞丹之所以会背叛自己,和翁秋水走到一起,也恰恰在于,翁秋水可以帮她升官。但另一方面,他相信,谷瑞丹主动勾引翁秋水的说法,不是事实。谷瑞丹是那种容易接近却不容易突破最后一道防线的女人。她很容易和某个人熟悉起来,但要跨出最后一步,难于登天。至于主动提出换掉章红的药,唐小舟同样认为,谷瑞丹还没有歹毒到如此程度。极大的可能在于,翁秋水提出这样干,谷瑞丹在无法改变翁秋水的情况下,参与了这件事。思考这些的同时,他不禁对谷瑞丹生出深重的恨意,暗想,你看你蠢到了何种程度,翁秋水整个一个混蛋,你怎么就跟他混到了一起?

唐小舟说,我现在明白了,你们叫我回来,主要是协助调查。不过很抱歉,我实在帮不了你们。

杨泰丰说,协助调查只是一个方面。我们已经决定对谷瑞丹采取手段。最初以为你们还是夫妻,这件事,需要通知其亲属。一般情况下,我们是在行动之后再通知亲属,你的情况特殊,我们想将协助调查和通知亲属一次完成。既然你们已经离婚,这个意义已经不大了。

容易说,唐处,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考虑一下,那就是你的女儿怎么办。你说你们离婚快一年了,你的女儿一直跟着谷瑞丹生活,是不是判给她了?如果是,你得考虑一下女儿的安置。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对女儿的影响可能很大。

这件事,是唐小舟想得最多的。谷瑞丹简直混账,只想着自己呈一时之快,却没想到,她犯下这弥天大罪,不仅自己要付出巨大代价,还会连累女儿,将来的几十年,女儿都不得不背着杀人犯女儿的恶名。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女儿能不受影响?或许,惟一的办法,就是将女儿转学,转到高岚去。最让他担心的是,女儿受谷瑞丹影响太深,甚至深到了仇恨唐家以及蔑视乡下的程度,这一态度,怎么改变?女儿如果坚决不去,又怎么办?

唐小舟看了看雷吾他,又看了看杨泰丰,说,杨厅,我有个要求,不知你们能不能满足。

杨泰丰说,你说吧,只要没有大的原则问题。

唐小舟说,有没有原则问题,我也不能评估。这件事,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这种突然,当然不在于谷瑞丹是否做了这件事,而在于我的女儿将怎样接受这件事。不管怎么说,女儿是我的,也是她的,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有关女儿的问题,我总得和她交换一下意见。你们看,能不能让我先和她见一面,然后你们再采取手段。

这个要求显然很特别,雷吾他和杨泰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小舟明白他们的意思,说,我可以先出去,你们商量一下——

见面地点,在省公安厅一楼的接待室。唐小舟先进去,坐在里面等,有关人员,已经替他沏好了茶水。

唐小舟想,之所以安排在这里,肯定经过了周密布置。这是在一楼,就算谷瑞丹有什么过激行动,也不可能发生跳楼事件。此外的任何行动,均可以得到及时制止。即使唐小舟不讲究谈话技巧,使得谷瑞丹警觉,任何后果,都在可控制范围。此外,唐小舟相信,这间会客室一定被监控,不仅有录音,很可能有录像。他们在这里所说的一切,将成为呈堂证供。

谷瑞丹是由一楼的接待员带下来的。按照雷吾他的安排,由接待员上去通知谷瑞丹,告诉她,楼下接待室有人找。即使谷瑞丹产生疑心,也不一定想到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何况,刑警总队肯定早已经对谷瑞丹进行了严密控制,只要一声令下,便能对她采取行动。

接待员敲了敲门,然后将门推开,对谷瑞丹说,谷处,请进吧。

谷瑞丹站在门口,看到唐小舟坐在里面,满面的愁容,更增加了疑惑。她说,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唐小舟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对她说,请坐,我们聊一聊吧。

谷瑞丹走到他的面前,站着,却不坐下,警惕地问,聊什么?

唐小舟抬眼看了看她,说,你这样站着,怎么聊?还是先坐一下吧。不管怎么说,有些事,总要解决,是不是?

谷瑞丹犹豫了一下,坐下来,显得很惊恐地说,你说有些事,什么事?

唐小舟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说,我们聊一聊翁秋水,怎么样?

她突然警惕起来,说,你什么意思?我和他没有关系。

唐小舟说,事到如今,有没有关系,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恐怕是,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谷瑞丹再一次说,你什么意思?怎么跑到这里来问东问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唐小舟真想将她大骂一通。转而一想,还是算了吧,对她说,既然你不信任我,我也没办法。那我说得更直接点吧,我们的女儿怎么办,你考虑过没有?

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显然准备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下去。她自然清楚,这句话并非随便说说的,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她像是被什么猛击了一下,整个神情突然变了,声音也低了很多,问他,你听说了什么?

唐小舟说,这么多年来,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他原想说,这么多年来,你从来没有爱过我。话出口时,还是换了一种说法。他说,我也知道,这话没有半点意义,尤其是现在说,更没有意义,全都是废话,多余的话。所以,这些我都不说了,我今天到这里来找你,只为一件事,我们必须商量一下女儿怎么办。

谷瑞丹紧张地问,他们找过你?

唐小舟点了点头。

谷瑞丹问,你愿意帮我吗?

唐小舟说,你自己是从事法律工作的,事到如今,恐怕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

谷瑞丹急急地说,我知道,只要你愿意,一定可以的。

唐小舟说,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想过了。我能够答应你的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能帮得上的话,一定会帮你。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替你请一个律师。我们毕竟夫妻一场,你又是成蹊的母亲,我能做的,恐怕也只是这么多了。同时,我必须指出的是,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以为那个翁秋水是什么好东西。有关他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你自己慢慢去想。我劝你还是清醒一点,别再做梦了,你已经把自己毁了一次,不能再毁自己第二次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谷瑞丹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哭了一会儿,突然又强行镇定了自己,眼睛开始四处转动,显然,她在打着某种主意,甚至有可能想到了自杀。

唐小舟连忙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你脑子里那些念头,起不到任何作用。你已经犯了错,不能一错再错。别的话,我想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我们必须考虑一下女儿。我有个想法,把女儿留在雍州,对她的未来肯定没什么好处。我想让她先回高岚去,让她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有关你的事,我可能需要在相当一个时期里瞒着她,你们之间,必须斩断一切联系。

谷瑞丹哭着说,你能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女儿吗?

唐小舟说,女儿也是我的。难道我不爱她?

谷瑞丹说,你以后另外结婚呢?

唐小舟说,我不可能向任何人保证我今后不再结婚。这是不现实的。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女儿是我的,我一定会让她得到最好的教育,健康地成长。

谷瑞丹显然还想说什么,唐小舟制止了她,说,你不用说了。你所想的那些事,一不该由你来想,二是根本不存在。你担心我另外结婚会给女儿造成不好的影响。可你想过没有?对女儿最不好的影响是你,这种影响,我也许花一辈子时间,都无法彻底消除。与这个影响比起来,其他影响,又算得了什么?

谷瑞丹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只有听你的?

唐小舟一阵心烦,暗想,如果从一开始你就听我的,能是今天这样的结局吗?人可以自信,但不能自信到连自己是谁都看不清楚,更不能是非不辨,好坏不明。同时,他又想到郑砚华说过的话,人生真是不能太顺,太顺的话,就会对很多东西失去免疫力。他说,算了,这些事,暂时就到这里吧。到时候,我会委托一个律师,相关的事,你和她沟通吧。现在,我想对你说的话,只有一句,这次的错,犯得够大了,你得醒醒,不糊涂不侥幸,认真对待,把很多事情想清楚。

唐小舟站起来向外走的时候,谷瑞丹也突然站起来,问他,你能再抱抱我吗?

唐小舟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向她走了两步,不是太情愿地伸开自己的双臂。她显得有些感动,扑进他的怀里,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小声地问他,我会被判死刑吗?

唐小舟明白了,她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同时,她也知道,这里一定有录音,因此才会借助这么一个机会问他。他说,我觉得,这不是你此刻应该想的,你应该想怎么争取主动。

她说,小舟,我后悔死了。其实,现在想想,我们以前的日子,是真正的幸福。

唐小舟被她说得十分伤感,眼泪差点流了出来。他想,人为什么一定要等走到绝境才醒悟?其实上天是公平的,她会给每个人很多次醒悟的机会,可惜的是,很多人未能把握。最后时刻的醒悟,永远都是迟到的忏悔,对于人生,意义已经非常轻微了。

他推开了她,对他说,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说过之后,他一低头,迅速向外走去。他心里很难受,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身体里面似乎充满了泪水,如果不快点离开,这泪水便可能汹涌而出。就在他跨出门的那一瞬间,外面有几名警员从他身边走过,进入了房间。他很清楚他们去干什么,他不想看到最后那个场面,那会让他做恶梦的。

走到一楼大厅,杨泰丰、雷吾他和容易恰好从另一个房间出来。显然,他们一直在关注着会客室里的情况。

唐小舟强自镇定了自己,对三位领导说了一番感谢的话,然后对杨泰丰说,杨厅,我可能会委托一位律师接洽相关事务,希望你们能够提供方便。杨泰丰答应后,他又提出了另一个要求,希望杨泰丰借他一辆车,今天晚上,他就想将女儿送回高岚。杨泰丰转身对容易说,你具体安排一下吧。

容易不仅替他安排了一辆车,而且,她本人也跟着他。

离开行政楼,唐小舟去了一趟谷瑞丹的家,也是他以前的家。小花正准备出门,去学校接唐成蹊放学。见到唐小舟,便说,唐叔叔,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成蹊吧,我这就去接她。

唐小舟说,你等一下,我跟你说件事。

小花说,我没时间了,成蹊放学了如果看不到我,会哭的。

唐小舟说,成蹊我会去接。你现在马上清理一下成蹊的东西,等一下,我要把她送回高岚去。

第050章

小花目瞪口呆,显然觉得这有些不妥,便说,可是,谷阿姨……

唐小舟在路上已经和容易商量好了,容易便按商定的方案说,谷处长有事,暂时不能回来了。

唐小舟也连忙说,这是公安厅政治部的容主任。公安厅派你谷阿姨出差,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不光我要把成蹊接走,你也不能留在这里了。唐小舟从身上掏出一些钱,也没数,全部给了小花,说,这些钱,你拿上。家里的钥匙,你明天走的时候,交给政治部吧。他们会处理的。

小花在公安厅生活了多年,认识容易,知道容易出面,就是组织出面,大概不会骗自己。同时,她也觉得,今天这事非常蹊跷,却又不能不执行。唐小舟相信,今天晚上,最迟明天,谷瑞丹的事,就会在公安厅大院里传开,其他家庭的保姆,一定会将真相告诉她,那时,大概不用再劝她或者解释什么了。

在学校门口接到女儿,唐成蹊见来接自己的是唐小舟而不是小花,态度不是太友好,说,怎么是你,小花姐姐呢?

唐小舟伸手去抱女儿,女儿竟然一扭身,躲开了他。倒是身边的容易一伸手,将她搂在了怀里。她认识容易,叫了一声容阿姨,让她抱了。

容易说,成蹊,走,跟阿姨上车。

唐成蹊要坐在前面,这是她妈妈的习惯,唐小舟想趁着这个机会,向她说明一番,希望她坐后面,她说什么都不干。容易只好抱着她,坐到了前面。

汽车开动后,容易对唐成蹊说,成蹊,阿姨要跟你说件事。

唐成蹊问,什么事?

容易说,你妈妈被公安厅派出国去工作了。

唐成蹊大感惊奇,说,出国去工作?去哪个国家?美国吗?

谷瑞丹非常崇洋媚外,觉得只是要美国的,就是最好的,她的这种思想,对女儿影响很大。容易说,是的,美国。

唐成蹊立即拍着小手,说,太好了,美国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家。以后,我长大,也要去美国。

容易说,那要等你长大以后,不过现在,我们要把你送到另一个地方。

唐成蹊问,去哪里?

容易说,去你爷爷奶奶那里。

谷瑞丹将长辈的称呼搞错了,以至于唐成蹊叫外公外婆也是爷爷奶奶。

唐成蹊立即说,好哇,我早就想爷爷奶奶了。

唐小舟知道女儿理解错了,连忙解释说,是高岚的爷爷奶奶。

果然,女儿立即说,我不去。我才不去乡下。

容易转过头来看唐小舟,唐小舟的表情非常严肃。他也无能为力。

容易只好劝说唐成蹊,说,这是你妈妈的意思。

唐成蹊人小鬼大,问容易,那我妈妈为什么不亲自对我说?

容易只好骗她说,你妈妈想对你说呀。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妈妈是公安人员,她去执行的是秘密任务,走得非常急,根本没有机会说。你想不想妈妈非常漂亮地完成任务?

唐成蹊说,想。

容易说,那你就应该听妈妈的话,让妈妈少为你操心。

孩子到底是孩子,信了容易的话,却又冒出另一个念头,问容易,那我明天要上学怎么办?

容易说,你爸爸会去联系高岚的学校,你可以转到那里去上学。

唐成蹊又问,我妈妈真是这样说的?

容易说,真的。

唐成蹊又说,那我可以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

容易说,你妈妈现在正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恐怕接不到你的电话了。

唐成蹊不说话了。她明显不想去乡下,却又知道无可奈何。她显出一副很受打击的样子。从此时直到高岚,一路上,女儿再没有说一句话,也不再要求坐前面,而是缩在唐小舟和容易中间。汽车走了一段之后,她睡着了。

唐小舟原本想由自己将女儿送回家,容易执意要陪着他。她说,看成蹊这个样子,不太想去,这一路上,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她对我比较信任,我还是跟着去好了。唐小舟再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同意。

容易和唐小舟,一路上都在谈天说地,哪怕唐成蹊睡着了,他们话题,也极其小心地不涉及谷瑞丹。这让唐小舟觉得,容易这个女人十分特别,她具有一种特别的敏感和细腻,完全清楚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任何形式的交流,都可以极其轻松。坦率地说,对这个年龄可能大自己四五岁的女人,他并没有太多认识。而这次,他对她说不清产生了一种什么感觉。总之,他觉得她就像自己的手,不,就像自己的心。凡是自己想到的甚至没有想到的,她都想到了,而且做了。从职业角度说,她担任办公室工作,实在是太称职了,任何一个领导,只要将她放在手下,就能放心。而从生活角度看,谁如果娶她为妻,同样是一件幸福的事,他们之间,应该不存在误会之类的麻烦。

到达目的地,不待唐小舟表示,容易叫醒了唐成蹊。听到外面汽车响,两个老人立即迎出来,跟在后面出来的是大哥唐小山,姐姐唐小霜以及大嫂。这套房子是一楼。当初,刘凤民给出这套房子,任大为和唐小雨还有些不满意,曾考虑过和什么人换一换。后来,他们就知道刘凤民是花了心思的。父母年龄大了,爬楼梯不方便,县城太小,几乎没有电梯房,只有住在一楼,最适合他们。不仅如此,一楼的后面,有一块地,围起来就是一个小院子,他们在那里种了两棵葡萄,一棵石榴以及其他一些花草,两个在田地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在城里找到了久远的记忆。

容易牵着唐成蹊下车,母亲大叫一声,伸开双手把唐成蹊抱了过来。唐小舟还担心女儿会不叫父母,这种担心,很快就消失了,唐成蹊竟然甜甜地叫了一声奶奶,又叫了一声爷爷,乐得两个老人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唐成蹊叫过老人后,看了看四周,说,这不是唐家坳,这是哪里?

唐小舟说,爷爷奶奶早不住唐家坳了,这是爷爷奶奶在高岚县城的新家。

唐成蹊像个小大人一样,说,这还差不多。唐家坳到处是臭味,想起来就心里烦。说得一大家子人哈哈大笑。

大家在家里仅仅只是坐了一会儿,房子太小人太多,根本坐不下,加上时间又太晚,唐小山便说,还是去吃饭吧。

唐小舟问,不是在家里吃吗?

大哥说,家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在老二的餐馆里吃。

唐小舟知道二哥在县城开餐馆,地点就在县政府对面,是刘凤民帮的忙。可自己实在太忙了,还没有去过一次。大家一起出门,奶奶要抱唐成蹊,可这丫头奇怪,竟然要容易抱。这次,唐成蹊并没有要求坐在前面,前面的位子,让给了唐小舟。如今的唐家,是真的发达了,大哥有了自己的小汽车,连姐姐也有了。三台车,大哥的车在前,容易的车在中间,大姐的车押后。走了一段,唐小舟对女儿说,你别老赖在阿姨身上,来,坐到我这里来。唐成蹊竟然很听话,钻到了他的怀里。唐小舟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抱过女儿了,此时抱着她,心里就像秋天的湖水,碧波荡漾,很是享受。

让唐小舟又一次吃惊的是,二哥的餐馆开得很上规模,楼上楼下两层,一楼仅大厅就有两百多平米,四周还有十几间包房。二楼全是豪华包房,装修挺上档次。因为时间已晚,大厅已经没有什么客人,只有包房里,仍然传出客人闹酒的声音。二哥唐小田和二嫂在这里张罗,三嫂早就到了这里,在门口迎着他们。

坐上席之后,容易说,你们家兄弟姐妹的名字取得很别致,看来,你爸爸文化不低呀。

唐小舟笑,说,我爸爸哪有什么文化?最初生我大哥,他跨出门,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山,想到的名字就是山。可不能叫唐大山,他觉得大字太霸气,就叫唐小山。第二个生我大姐,出门见到的还是山。可家里已经有个小山了,不能叫二山吧,再说,是女孩子,总得有点女孩的感觉。他四处看了看,因为是清晨,看到地上有一层霜,所以就叫唐小霜。

容易也笑了,说,我明白了。生你二哥,出门看到山,再细看,看到的是田,所以就叫唐小田。

唐小田说,真是这么回事。老三出生的时候,正是收栗子的季节,所以就叫唐小栗。

唐小舟看了一眼二哥。以前只不过是个乡下农民,这才几年工夫,竟然有了派头,城里味十足了。让他不舒服的是,二哥颈子上戴了一串很粗的金项链,让人觉得一股江湖气。

容易说,那生小舟的时候,是不是出门看到船?可为什么不叫唐小船?

唐小舟说,别看我们那穷山恶水的地方,有些事就是怪。在我们那里,船还真不叫船,就叫舟。

唐家之所以能有今天,全都因为唐小舟当了省委书记秘书,他跟在赵书记身边,忙得不着家,一年到头,兄弟姐妹们难得和他团聚一次。这次他突然决定回来,一家人自然就要聚一聚。老大老二和大姐好说,他们都住在县城。唐家坳原本希望唐小山当村长,可老二的事业做大了,需要人帮他盯着,就让他也进了城。大姐是因为姐夫的事业做大了,同样在城里买了房子。三哥在镇上当副镇长,有事走不开,就让三嫂赶了过来。唐成蹊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喜欢热闹,和堂兄弟们闹得很欢。不过,时间并不长,吃饱之后,闹着要回家,说是作业还没做。唐小舟向她解释,说明天不用上学,可以明天做。她无论如何不干,说妈妈说过,当天的事要当天完成,不能拖到第二天。原想由父母以及姐姐送唐成蹊回家,唐成蹊却不干,一定要唐小舟和容易送她回去。

回到家,唐成蹊立即拿出自己的书包,开始做作业。唐小舟说,我陪你做吧。她挥了挥手,把他往外赶,说,走开走开。我的事我要自己做,你忙你的事去吧。

唐小舟想,哇,这小丫头片子,原来还是有优点嘛。这么说,无论是谷瑞丹还是小花,对她的教育,也不是一无是处,只不过自己和她一起生活得少,对她的了解太少了。他说,好好好,我不打扰你做作业。不过,有几件事,我要和你交待一下。

唐成蹊像个小大人,说,什么事,你说吧,我听着呢。仍然埋头做作业。

唐小舟说,做完作业,你自己去洗。

唐成蹊说,你烦不烦啊,我七岁开始就自己洗了,这也要你交待呀。

唐小舟说,好好好,这件事我不说了。等一会儿我要出去。今天晚上,你是跟奶奶睡,还是跟我睡?

唐成蹊停下来,想了想,然后看着他,问,我能和你睡吗?

唐小舟一阵激动,孩子到底是孩子,她对自己恶,是因为妈妈在身边,她要表现得和妈妈站在同一阵营。而现在,妈妈不在身边了,她到底显出了女儿态,表现出了可爱的一面。他突然觉得,这孩子的表现,怎么和官场中的某些做法很相近?他伸出手,在她的头上摸了摸,说,当然可以。不过,爸爸还要出去有点事,可能回来得晚,你自己先睡。

她似乎满足了,又埋头做作业,同时说了声好。

唐小舟又说,明天早晨,你可以睡个懒觉。

她不解了,说,为什么?明天不是星期六呀。

唐小舟说,我明天去给你联系转学的事,要等联系好了,才能转学。

唐成蹊说,爸爸,我能不能不转学?我喜欢我的学校,还有我的同学,他们对我很好。

唐小舟想,傻丫头,他们现在当然对你好,将来,他们知道你妈妈是个杀人犯,就没有人再对你好了。他说,这恐怕不行,你也知道,你妈妈去了美国,我又经常出差,不能回家,你没有人照顾不行。

唐成蹊说,不是还有小花姐姐吗?

唐小舟说,小花姐姐家里有事,把她叫回去了。我知道,成蹊是个懂事的孩子,对不对?你一定不会让爸爸和妈妈替你担心,是不是?

唐成蹊显然不太开心,却又不愿当个坏孩子,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声,好吧。

离开女儿,和容易一起坐上公安厅的车,来到月湖宾馆,这是高岚县最好的宾馆。唐小舟要去登记房间,容易拉住了他,说,你急什么?让小文去吧。

唐小舟说,你们为我办事,总得让我表示一下吧。

容易说,什么你表示我表示?反正也不需要我出钱,我这是出公差。

两人正说着话,司机小文领着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出来。唐小舟一见,是县公安局局长和政委,打过几次交道,算是熟悉,交情不是太深。唐小舟和容易连忙从两个方向下车。迎向前面,县公安局的两位,恰好一边一个,迎着他们握手。

容易说,你们熟悉?那就不用我介绍了。

局长便说,熟悉,熟悉,唐处是我们高岚的骄傲,当年就是高考状元,现在又是二号首长,怎么可能不熟悉?

容易说,熟悉就好,省得我再介绍。我跟你们说清楚,他是我弟,他家就在县里,有什么事,你们给我罩着点。

说了几句话,县局的领导要请两位去活动活动。容易说,活动是你们男人的事,我一个女人,活什么动?找个地方喝杯茶去吧。

于是,他们来到一间熟悉的茶馆。唐小舟一见,和省城差不太多,装修非常豪华,再见了服务员,还真像那么回事,服务也上了层次。看来,中国这些年真是大变了,连这么一个小县城,也现代化起来。他说,这家店很不错呀,在雍州,大概也就这个规格吧。

公安局长说,这几年,县里的变化大,商业也开始活起来,大家都有钱了嘛。

茶是上等的乌龙,一名服务小组跪在一旁替他们服务。

容易端起茶杯,对唐小舟说,小舟老弟,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唐小舟连忙拿茶杯碰了,说,谢谢容姐对小弟的照应。

容易喝了杯中的茶,说,照应谈不上吧。不过,我倒是早知道你这个大才子,只是你大概不知道我。

唐小舟多少有些尴尬地说,我在公安厅住了差不多十年,那么大个院子,只有那么点不穿公安制服的人,比较引人注意吧。

容易说,错,因为你和整个大院的人都不一样。

县局政委开玩笑,说,容主任,你那时候就开始关注唐处了,不是暗恋上了吧?

四十岁的女人和三十岁或者二十岁的女人就是不同,她们经历了风雨,洞穿了世事,知道相对于生命而言,一切都是小事,犯不着太认真。与此相比,开几句不荤不素的玩笑,又算得了什么?都是过一天日子必须的内容而已,不同在于内容的丰富还是单调。她说,是啊,我暗恋唐老弟已经多年,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第051章

公安局长就说,今天正好是机会,要不,我们早点散了,把机会留给你们?

容易摆出一副当仁不让的模式,说,那太好了,你们有事你们忙去。

这是明显的赶客,局长和政委客气了几句,说好明天早晨过来请他们吃早餐,果然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服务员。容易对服务员说,你去吧,我们自己来。把服务员也支走了,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单独相对。唐小舟心中暗自打鼓,她不是真想有点什么吧。说实在话,这一天的经历,让自己确实有些喜欢她,但真要有点什么事,心理上还是有障碍的。

容易往唐小舟面前倒了茶,说,我看出来了,你和你的女儿接触太少。

唐小舟暗暗松了一口气,说,我也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和她交流,说什么,她不懂,可她又人小鬼大,什么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容易说,其实有一种办法,你应该经常抱一抱她。

唐小舟不解,问道,有什么讲究吗?

容易说,人有天生的动物性。强调人的动物性,其实就是人性。很多时候,我们在干着反动物性的事,却不知道是在反人性,还津津乐道地认为,自己是在改造人、塑造人。比如说,男人和女人的亲近性接触,拥抱、抚摸,是动物性的本能。是一种性别认同的激发过程。女孩子接触的第一个男性,肯定是她的父亲,而男孩子接触的第一个女性,肯定是他的母亲。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大多数婚姻不幸福,不幸福的原因是什么?我仔细考虑过,和那些七零后八零后不同,他们生活不幸福,更多的是物质的原因。而我们这个年龄层的人,不幸福的更深层原因,却是精神的,或者说观念的。我们这个年龄层的人,离婚的时候,通通有一个词,叫性格不合。什么叫性格不合?其实就是观念不合。如果更深入了解的话,我们会发现,从小,我们被灌输的观念,就是理想、事业、奋斗等等。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除了理想、信念、事业这些东西之外,人的一生,更重要的是人性。我们往往在所谓的理想、信念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纠缠、冲突,往深了探究,却在人性上迷失了。

唐小舟再一次对容易刮目相看。仔细想一想她的话,再想一想自己的人生,他和谷瑞丹的冲突,确实是所谓理想、信念的冲突。谷瑞丹的理想,就是自己当官自己的老公当更大的官,至于人性,比如夫妻情感甚至包括性爱,她是不在乎的。正是这种迷失,使得他们的婚姻失去了最起码的基础。

但是,他说,这和我要不要经常抱一抱女儿,有什么关系?

她说,当然有关系。一个女孩子,在她成长过程中,经常得到父亲的拥抱,实际上是一种性启蒙。人类的皮肤,对异性有一种强烈的认知性。就像一块土地,常常处于对雨露的焦渴之中,偶然会有雨露滋润的话,这块土地就会肥沃。相反,如果长时间干旱,这块土地,很可能石化了,那时,它就不需要雨露,变成了反面。

唐小舟说,看来,你是有感而发。

容易说,可能吧,看到谷瑞丹,我常常想起我自己。

唐小舟惊讶地说,你和她?没有可比性吧?

容易说,有,而且非常相近。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和她一样,非常热衷于政治上的进步。不仅这样要求自己,更这样要求自己的丈夫。比你或者谷瑞丹幸运的是,我们的起点比你们高,少走了一些弯路。现在回过头去想,很难说不是一直都在走弯路,且越弯越远。

唐小舟说,我还是不太理解,怎么叫越弯越远?你现在是政治部副主任,正处级。你先生是副厅级,你们很成功呀。

容易苦笑了一下,说,按照我以前的观念,确实算是成功的。今天的成功,也确实是我年轻时的梦想。可是,真的有一天,走到了这一步,我发现,其实这样的生活,根本不是我需要的。无论是我还是他,已经高度社会化或者政治化了,作为人,我们已经失去了最简单的人性。我们已经石化了。你看看我吧,干着这样一个社会角色,你说,我是女人还是男人?都不是,我已经不再是性别人,而是社会人和政治人。我不知你能不能想象这种情况,在我而言,这种现状让我极其恐慌,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具躯壳,只有血肉,没有灵魂。这非常可悲。而实际上,几乎每一个涉足官场的女人,很可能都在走这条可悲的道路。

唐小舟正想说点什么,手机来了短信。他打开一看,是冷雅馨来的。

冷雅馨说,我爸爸妈妈想请你吃饭,可以吗?

唐小舟回复说,为什么请我吃饭?无功不受禄呵。

冷雅馨说,我爸爸调回东涟了,任市委办副主任。他们要感谢你这个大恩人。他们明天来雍州,专程来感谢你的。

容易见这个话题没法谈下去,时间也不早了,便说,你女儿在家还要你陪呢。我不能霸占你太久。谢谢你陪我。

两人离开茶楼,打出租车到达酒店。唐小舟原想让容易坐后面,自己坐前面。转而一想,似乎不好太生硬,便和她一起坐在了后排。他顺手关车门的时候,左手撑在坐垫上。趁着这个机会,容易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略愣了一下,想抽回,最终没有动。

看见酒店的时候,容易突然抓紧了他,并且向自己那边轻轻拉了一下。唐小舟转过头,看她,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眼中有一种渴望。她将身子往他这边移了移,靠近他的肩膀,小声地对他说,抱抱我。

唐小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抱住她的肩。

汽车停下来,两人分开。唐小舟拉开车门,对司机说,你等一下,我还要坐你的车走。随即跨下车。容易跟着下来,主动向他伸手。他和她握了,她却轻轻拉了拉他,再一次和他轻轻拥抱,将自己的脸在他的脸上贴了一下,在他的耳边说,谢谢你,你是个令人回味无穷的男人。

他轻轻地在她的腰部拍了一下,开玩笑说,看来我就像红烧肉。

她说,比红烧肉还美味。说过之后,松开他,转身向酒店大堂走去,同时举起手,向他做出再见的动作,却是背对着他。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背影被某种韵味充填得满满的,这是一种成熟女人的韵味,浓浓的,就像烈酒,有一种令人心旌摇荡的甘冽醇厚。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他才像梦游了一回般,转身上了车——

第二天吃过早餐,容易回去了。唐小舟必须在高岚多呆一天,他要把女儿转学的事情办好。

女儿转学的事情原本不太好办,毕竟,女儿的户口不在当地,现在的户口,除了子女读书,再没有别的意义,一旦涉及读书,户口就成了硬通货,很值钱的。唐小舟不可能长时间留在高岚,赵德良明天早晨回到雍州,他明天必须赶回去。为了尽快把女儿的事办好,唐小舟直接找了刘凤民。

得益于和唐小舟的关系,这次换届,刘凤民升副市长的机会大得很。唐小舟刚在刘凤民的办公室坐下,县教育局长就到了。刘凤民将唐小舟向教育局长介绍了一番,又说明唐小舟的女儿要转到县里来读书的事。他说,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

教育局长巴不得有这样的关系,立即说,没问题,我来安排。唐处,你自己的意见,是上一小,还是上实验小学?

唐小舟将女儿的情况说了一下,他的要求是就近比较好。

教育局长说,那就实验小学吧,那里离得近一些。

难怪人们都想当官,当官的好处说不完。如果是平常人的子女,想上一小或者实验小学,别说能否拿到学额,光是非户口所在地的赞助费,就是一大笔。唐小舟的孩子,不仅不需要赞助费,学校恐怕还得抢着要。唐小舟刚说自己的时间很紧,恐怕没有时间办相关手续,还需要县里配合一下。教育局长立即说,这个没问题,我叫一个人过来,由他负责办理,唐处你就不用操心了。

教育局长当场打电话,不多久,来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是教育局办公室的,相当于局长的秘书。局长当场交待,由他负责办这件事,相关转学手续,均由他办理,包括去雍州办理转学事宜。唐小舟要带小伙子去认个门,教育局长说不用了,他自己会去认的。连门都找不到,别在这里干了。

中午,刘凤民请唐小舟吃饭,地点在二哥的餐馆,教育局长和县委办主任作陪。二哥果然练出来了,很能撑得开场子,接待各位领导,显得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不错,完全看不出丝毫农民本色。二嫂也有了贵夫人感觉,上上下下地招呼,让唐小舟想起阿庆嫂。倒是大哥,还是那一副本分的模样,见人就往后缩,话也不多。

县长冯海波在同一家餐馆另一个房间招待客人,中途过来给唐小舟敬酒。和他一起进来的,竟然是三哥唐小栗。

唐小舟有点惊讶,对三哥说,你也在县里?怎么没听爸妈提起?

唐小栗说,是冯县长今天早晨打电话把我叫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去看爸妈。

刘凤民端起酒杯,走到两兄弟面前,对唐小舟说,你哥干得不错,很有能力,连赵书记都对他另眼相看。县里准备给他加加担子。

唐小舟听了,脑子有点发懵。加加担子?加什么担子?乡镇长还是镇常委书记?三哥当村长,还是霸王硬上弓,后来因为他的关系,当了两年副镇长,立即就提拔,也太快了吧。这时候,冯海波也凑了过来,接过刘凤民的话头说,我和刘书记都觉得,小栗人才难得,高岚乡镇企业的发展,需要他这个领头人。我们想让他当副县长,先向你汇报一下。

这话让唐小舟目瞪口呆。两年副镇长然后副县长,这也太快了吧。这样提拔,会不会给人闲话?

唐小舟知道,钟绍基有意提拔刘凤民当副市长,再由冯海波担任县委书记。在雷江市,高岚属于经济落后县,此前的书记县长,退下来后,最多到市里担任某个局长之类的职务,最好的一任县委书记,也只是当了经委主任然后在人大副主任位置退休,还没有过担任副市长的先例。就算县委书记上去了,直接由县长接任县委书记,也非常少见。

两人的任职走向,唐小舟并没有说半句话。可官场上的事就是如此,话说了也是废话,事做了才最实在。钟绍基的这种安排,与唐小舟关系极大。而刘凤民以及冯海波也清楚这一点,因此投桃报李。唐小舟原想,自己这一家,在高岚县城闹出的动静实在够大了,再让三哥当副县长,搞不好就会引起官场一堆的话。应该找个机会,做一做三哥以及两位父母官的工作,希望他们出于爱护自己的目的,打消这一念头。转而再想,提拔的是副县长,又不是其他干部,副县长是需要人大票选的。三哥当副镇长也才两年多时间,在县里应该没有人脉,选上副县长的难度非常大。此时自己什么都不说,到时候落选,各方面也没话说了。说不定,刘凤民和冯海波也是这样想的,将此事摆到桌面上,卖他唐小舟一个顺水人情,到时候选不上,也不能怪他们。退一步说,万一选上了,也不能说唐小舟搞过特殊化,毕竟是人大代表选举出来的。

吃过饭,刘凤民安排自己的车送唐小舟回省城。快到的时候,唐小舟给冷雅馨发短信,问她在哪里。她很快回复说,在酒店,和爸妈在一起。你回来了吗?

唐小舟说,是。不过中午喝多了酒,想先睡一觉。

冷雅馨说,我在这里有个房间,不如你过来睡吧。

唐小舟一想,她的父亲现在是市委办副主任了,手里有了权力,安排个房间,是小事一桩。便回复说,好吧,什么酒店,几号房?

唐小舟以为,冷雅馨的父母会在她的房间里等着。进去之前,他还显得有点紧张。开门后,唐小舟跨进去,冷雅馨将门关好,立即钻进了他的怀里。他将她抱住,觉得就像抱着女儿唐成蹊,心里有一股温馨荡开来。他小声问,你爸爸妈妈呢?

她说,他们出去办事了。你先睡一觉,等你睡着了,我再去告诉他们。

唐小舟松开她,走进房间。她问,你要不要先洗个澡?唐小舟原本不想洗,毕竟昨晚洗过,四月的天气,还有寒意,没有必要一天洗两次澡。可她很热情,说,如果洗的话,我去帮你放水。

他说,好吧。

她欢天喜地,钻进卫生间,弄了半天才走出来,说,好了,你试试水温。

唐小舟进入卫生间,冷雅馨却没有离去的意思,唧唧喳喳像只小麻雀,对他说起父亲的事。

市委的命令下得很突然,毕竟是市委办副主任,这个职务,不必通过人大程序,只要市委任命。任命下达的时候,整个东涟市官场都傻了,不知道冷天遥走了什么狗屎运。冷天遥自己也莫名其妙,懵里懵懂,便到市委上了班。上班第一天,市委书记亲自出席了迎接他的宴会,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代我向小舟同志问好。

这是冷家的大事,当妈妈的,自然要告诉女儿。提起相关过程,母亲说,看来,是冷家祖坟冒烟了。

冷雅馨便笑,说,冒什么烟?是我的朋友帮了忙。

冷妈妈目瞪口呆,说,你的朋友帮了忙?你的什么朋友,有这么大的能量?

冷雅馨说,我的朋友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叫唐小舟。

幸好当时冷妈妈是坐在沙发上的,不然,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摔倒在地。她当时说,你怎么和省委书记的秘书成了朋友?他又怎么会帮你?

当妈妈的,自然会想到,女儿是不是被官场潜规则了?不然的话,人家省委书记的秘书,怎么会帮助她?

冷妈妈问了很多,冷雅馨有些不耐烦了,说,妈,你都想些什么?我们之间,很纯洁的。冷妈妈毕竟是过来人,心里想,男女之间,什么叫纯洁什么叫不纯洁?天下又哪有这样的纯洁可言?男人那点心事,谁心里不明白呀。

待丈夫回来,她将此事对丈夫说了。刚开始,丈夫心里也很不爽。自己当上了副主任,算是当地的高官了。却不想,这官是女儿用身体换来的,能爽吗?睡了一个晚上,想一想,也就想通了,女人嘛,总是需要男人的。既然是土地,就一定得种上庄稼,不种麦子就种油菜,不种油菜就种棉花。与其跟前面那个混混男朋友,不如跟一个有职有权的。再说了,有了这样一个女婿,说不准今后自己还可以升呢。

第052章

当然,冷雅馨并不清楚这之中的详细过程,这一过程,是后来唐小舟慢慢听说再加上一些合理想象才了解的。冷雅馨在那里说着,唐小舟便好笑,说,你还说呀。难道要看着我洗澡?

冷雅馨当即脸一红,转身离去。

洗了澡出来,唐小舟上床躺下。冷雅馨随后也坐到了床上。唐小舟说,你坐在这里,我怎么睡?

冷雅馨说,要不,我陪你睡。

唐小舟说,好。

冷雅馨钻进他的怀里。他轻轻地将她抱住,下巴搁在她的头上,闻着她的发香。唐小舟中午喝得有点多,又一路颠簸,确实有些累,加上怀里搂着冷雅馨,有一种搂着女儿的感觉,十分舒坦,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女儿唐成蹊已经长大,像冷雅馨这么大。梦中的唐成蹊,和冷雅馨合二为一,变成了一个人。他牵着女儿的手,在野外游玩。那里漫天都是绿色,绿色之中,开着一丛一簇的白花,非常漂亮。女儿显得十分兴奋,在花丛中跑跳,白色的裙裾和黑色的长发飘动着,像一黑一白两只快乐的蝴蝶。唐成蹊一边奔跑,一边欢笑,一次又一次叫着爸爸。唐小舟的心里,像灌满了蜜一般,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快乐。

原来,快乐也像恐惧一样,能够令肾上腺急剧增加,他在这快乐之中醒了过来。醒过来后,还在回味刚才幸福的感觉,却发现冷雅馨躺在自己的怀里,睡得正香甜。他的心中突然升出一股爱意,冲动之下,弯过头,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

这一吻,竟然把她吻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眼里充满了惊喜。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浓浓的天真和童稚,刚才梦中的那种感觉,再一次在他心中荡开来。她伸了伸手,猛地抱紧了他,并且主动地将头仰起,用自己的唇,在他的唇上碰了一下,随后移开了头。他还没完全明白过来,她已经翻身而起,坐了起来。

她问,睡得好吗?

他说,很好,太好了。

她说,我原想等你睡着了,就到隔壁去,可是,看到你睡着了,又舍得不离开。结果,我自己也睡着了。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他们回来了?

她说,你快睡着的时候回的,给我发了短信。

他说,好了,你现在可以过去告诉他们了。但别急着过来,我先换衣服。如果让他们看到我们刚才睡在一起,那就不好了。

她说,怕什么?我们又没什么。

他轻轻地抱了抱她,说,傻啦,我们的事我们自己明白,但对他们,怎么说得清?

她说,我才不怕。

她离开之后,他迅速穿好衣服,又去卫生间仔细梳理一番。

不多久,冷雅馨领着父母亲过来。唐小舟估计,冷雅馨的父母和自己大哥差不多年纪,虽说自己比他们小十来岁,但总体感觉,自己和他们更像是一代人,冷雅馨却是另一代人。冷天遥对唐小舟非常恭敬,伸出双手和他相握,一口一个唐处地叫。唐小舟显得有些尴尬,说,冷主任,你千万别这么叫。我和雅馨是好朋友,你们不如叫我小舟,听起来比较顺耳一些。冷母说,那怎么行?雅馨是孩子,不懂礼数,没大没小,我们已经说过她了。她不懂事,我们不能不懂事。

冷雅馨说,你们大人真不好玩。

冷母便说,你以为你还是孩子呀,都二十岁了。

冷雅馨和母亲斗嘴,说,还没到呢,差几个月。

唐小舟不参与她们母女的话题,而是问冷天遥,上班多长时间了?

冷天遥说,有一个多星期了。

唐小舟又问,还适应吧?

冷天遥说,还好吧。我本来一直在府办工作,委办和府办的工作性质差不多。而且,吉书记对我很照顾,委办的人,对我也很好。

冷母说,现在官场中的人,全都是势利眼。他们都知道天遥是吉书记的人,自然对他另眼相看,谁敢得罪吉书记?这都是你唐处帮的忙,你是我们的恩人。对我们有大恩大德。

这话让唐小舟皱起了眉头。

冷天遥更熟悉官场,也看到了唐小舟的表情,立即制止了妻子,说,你都胡说些什么?

虽然仅仅只是聊了几句,唐小舟已经有了一种强烈的感受,这一对父母,是那种比较典型的小市民,虽说和谷瑞丹父母那种大城市的小市民略有不同,却属于同一个类型。小市民到底是一种什么类型?说穿了,就是势利和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他讨厌这种感觉,并且觉得困惑,这么两个人,怎么养出这么一个清纯的女儿来?与他们相比,冷雅馨简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嘛。

因为对冷雅馨的父母感觉并不好,晚上的饭,吃得有些沉闷。

对唐小舟,他们极其恭敬和讨好,夫妻俩轮换着敬酒。唐小舟中午喝了不少,又对这两个人兴趣不大,不太想喝,他们就动员自己的女儿上阵。冷雅馨还真是奇特,一直粘着唐小舟,撇开男女之间的某些东西不计的话,她更像是唐小舟的女儿,却不像是冷天遥的女儿。

因为冷雅馨敬酒,他喝了几杯,大概有一半的量,就再也不肯喝了,吃了两碗饭,说明天赵书记回雍州,他需要提前准备一下,向他们告辞。冷家父母便怂恿女儿送他。

她问唐小舟,是不是打车走。唐小舟说,酒喝得有点多,想散散步。其实,他心里有些想法,希望和冷雅馨在一起。那种和女儿在一起的感觉,让他心醉神迷。他担心自己一旦上了出租车,她就要回到父母身边去。那种感觉令他不爽,如同女儿唐成蹊回到谷瑞丹及其家人身边一样。

离开父母的视线后,她立即挽了唐小舟的手臂。她说,你好像不太开心?

他有点言不由衷,说,没有哇。

她说,我看出来了。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们,太市侩了。

这个话头,唐小舟不愿意接。以他的经验来看,在一个女人面前评价其父母,充满了凶险。无论你和这个女人多么亲近,也无论这个女人对她的父母有怎样的看法,她说可以,你说,就过了。

她见他没有出声,又问,人是不是到了一定年龄,就会变得非常现实?

唐小舟说,可能吧。

冷雅馨说,你好像不太肯定?从来没有过哟。

唐小舟说,不是不太肯定,只是找不到回答的方式。怎么说呢?人生可能就像一张纸,生活就是在纸上写字。每在上面画一笔,都会留下一些痕迹,无论你怎么洗怎么擦,这痕迹是不可能完全去掉的。写得多了,痕迹也就多了厚了。

冷雅馨说,真的?这么说,你也一样?

唐小舟说,应该说,总体是一样的。只不过,要看你在上面写什么画什么。有些人,在纸上写写画画,那叫涂鸦,有些人不同,那叫艺术创作。

冷雅馨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你是艺术家。

唐小舟说,就算艺术家,也一定会有败笔的时候。一幅作品,每一笔都是艺术,那算是极品,世上难求。

冷雅馨说,你是想暗示我,别把你想得那么好。

唐小舟再次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她抗议了,说,你怎么老刮我的鼻子?我的鼻子长得不好看吗?

他不刮了,而是伸出两只手指,捏住了她的鼻子,说,恰恰相反,你的鼻子太好看了,我忍不住就想捏。

她说,那你就捏吧。过了一会儿,又说,会不会越捏越大?

他说,你这脑袋怎么长的?怎么会这么想?

她说,捏肿了,难道不会大?

走了一段,他想分开了。和她在一起的感觉虽好,可这毕竟是在省城,说不准什么地方就会遇到一个熟人,人家见他挽着这么一个年轻女孩,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他说,你该回去了吧?

她说,我不。我难得和你在一起,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去。

他正有此意,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黎兆平。

黎兆平第一句话就问,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一时没有明白过来,问,哪件事?

黎兆平说,谷瑞丹的事,我听到一些说法。

唐小舟说,是真的。

黎兆平说,那你怎么办?

唐小舟说,什么怎么办?

黎兆平说,不是吧,老婆出了这么大的事。

唐小舟说,我正有事要找你呢,什么时候我们碰一下?

黎兆平说,我在三十八楼,你要有时间,就过来吧。

唐小舟拦了一辆车,和冷雅馨一起去了三十八楼。

房间里只有黎兆平和王宗平两人,没有女人。黎兆平身边的女人很多,对于别的男人来说,女人是风景,好的风景,总不免让人留连忘返,反复畅游。对于黎兆平,女人是酒店里的拖鞋,穿一次还是穿几次,看他的兴致。他和那个师大女孩,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关于她的记忆,恐怕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见到唐小舟领着冷雅馨进来,便说,这个丫头看上去很面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冷雅馨清楚他和师大女孩的事,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说,你认识的女孩太多了,脑子容易短路,将见过的没见过的混在一起。

黎兆平说,小舟,你这个小朋友嘴巴不饶人啊。

冷雅馨说,你才是小朋友。

黎兆平便说,啧啧啧,这么厉害的一张嘴,也只有你受得了。

冷雅馨说,受不受得了,又不要你受。

唐小舟觉得奇怪,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吧?她怎么对黎兆平是这样的态度?难道,又是黎兆平穿过的鞋?他说,你怎么这样?

冷雅馨说,我没骂他采花大盗、淫贼,就算好了。

这话一说,大概连黎兆平也糊涂了,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她,便说,你能告诉我,我们是哪一辈子的仇人?

冷雅馨说,哪一辈子都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你。

王宗平想起来了,指着她说,我想起来了,你叫……你姓冷,对不对?

他这样一说,黎兆平也想起来了。说,对了对了,你叫冷雅……月?不对,冷雅馨。原来,你是因为小吴仇恨我呀。

唐小舟有些明白过来,原来师大女孩姓吴。

冷雅馨说,你知道吗?我姐哭了半个月,想起你就哭。哭得都没有人形了。

黎兆平说,那也不能怪我吧。当初,我们就说好了的。做生意就要讲规则。

冷雅馨露出嘲讽的表情,说,我恶心。

唐小舟连忙给冷雅馨倒了茶,说,来来来,喝茶。

冷雅馨却不喝茶,站起来说,我走了。

唐小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有点尴尬,也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冷雅馨已经走了。

黎兆平问,你们该不是来真的吧。

唐小舟说,扯蛋,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王宗平对这个话题显然没有太大兴趣,问唐小舟,听说彭省长的事已经定了,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一时没有转过弯来,问道,什么事已经定了?

王宗平说,到雍州的事呀。

唐小舟有些惊讶,问道,已经定了?你听谁说的?

王宗平指了指黎兆平说,他说的。

黎兆平没一点正经,对王宗平说,你别问他。他当秘书的人,口风紧得很。我看,小舟,你现在越来越像秘书了。

唐小舟说,什么叫越来越像?我本来就是。

黎兆平说,宗平,你应该多向小舟学学,你看看人家,这功夫练的。

唐小舟对别人或许会守口如瓶,但对面前这两个人,至少对黎兆平没有必要。他可不想给黎兆平留下这个印象,说,我说的是真话,信不信由你。赵书记还要明天才回呢。你怎么就有消息了?

王宗平说,他说,他们单位有个人的同学,在某办当秘书。

唐小舟知道,他们说的是武蒙。武蒙的同班同学欧阳佟在电视台。他说,你说的是欧阳佟吧?我听说他不在电视台干了,自己下海做生意去了?做得怎么样?

黎兆平说,好像还行吧。和江南烟草签了一个广告合同,应该够他吃几年吧。对了,你说你有事找我,什么事?

唐小舟说,不是找你,是想找舒彦。

王宗平说,那和找他有什么不同?他们是一家人。

黎兆平说,扯蛋,我跟她是什么一家人?

唐小舟说,我想给谷瑞丹请个律师。毕竟,她是成蹊的妈妈。

王宗平说,她仅仅只是成蹊的妈妈?难道不是你的老婆?

唐小舟说,早已经不是了。我们离婚快一年了。

王宗平说,既然不是你老婆,你还管她干什么?她被拉去打靶她活该,都是她自找的。

黎兆平说,宗平,你想得太简单了吧。他们毕竟有个女儿,如果女儿长大了,知道母亲是被打靶的,她会怎么想?这样吧,我明天和舒彦说一说,不过这种事,我想她也不可能拍胸脯吧,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黎兆平的信息是准确的,一个星期后,彭清源带着王宗平去了北京,这是一次任职前的例行谈话。上车前,王宗平给唐小舟打来电话,语气显得很兴奋。他当然兴奋了,自己的关系一直留在市里,现在彭清源也去了市里,他不仅不需要调动,也完全明白了彭清源一直不办他调动的原因,一天的雾都散了。

唐小舟知道他给自己打电话的意思,一来表达激动的心情,二来,向唐表示感谢。男人之间而且是朋友之间,感谢是不需要挂在口上的,甚至都不需要实质性行动,只要有这个心就行。

接到这个电话时,唐小舟正坐着舒彦的车前往公安厅。

唐小舟去公安厅有两件事,一件公事一件私事。

他已经正式委托舒彦作为谷瑞丹的代理律师。谷瑞丹被逮捕后,当天关进了江南省第一看守所。谷瑞丹的顾虑很多,脾气极为暴躁,不肯和公安方面配合。相反,翁秋水什么都往谷瑞丹身上推,说谷瑞丹既是策划人,也是执行人,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

刚被抓住的时候,翁秋水还承认说,他知道这种办法可以害死人,只不过,他是间接知道这一方法的,向他提供这一方法的是谷瑞丹,因为唐小舟曾买过一本国外的侦探小说,讲的就是用这种方法杀人的案例。随后,翁秋水翻供了,他说,给章红换药,是谷瑞丹的主意,药是谷瑞丹以自己得了狂躁症的名义,去医院开的。谷瑞丹所开的药不是胶囊而是片剂,是谷瑞丹自己将片剂研磨成粉,又是谷瑞丹逼着翁秋水和她一起,将胶囊里面的药偷换的。翁秋水还提供了一些细节,他说,谷瑞丹说,不能一次把所有的药全换了,得慢慢地来,刚开始,他们只是换掉大约五分之一,后来慢慢增加。翁秋水说,他曾问过谷瑞丹为什么要这样干,谷瑞丹说,这样做死不了人,只会让章红的病情加重。病情一旦加重,便会对什么都失去信心,对婚姻也一样。那时,她就会同意离婚。

第053章

翁秋水说,他对这件事并不热衷,因为他既不想和章红离婚,也不想和谷瑞丹结婚。因为谷瑞丹一直在逼他,甚至威胁他说,如果不干,她就将他们的事向厅党组反应。被逼无奈的情况下,翁秋水才配合了谷瑞丹,比如偷出了章红的药瓶,后来又悄悄塞进章红的包里。至于谷瑞丹是怎么换的药,在哪里换的,他并不清楚。

这份供词对谷瑞丹极其不利。如果法院最终采信这份证词,并且认定谋杀罪名成立的话,谷瑞丹将是主谋,翁秋水最多也就是从犯。而章红并非直接被杀死亡,翁秋水被证实并不清楚偷换药物的严重后果,加上是从犯,可能会轻判。按照翁秋水第一次的说法,谷瑞丹是因为看了一本外国小说之后,知道这种杀人手段的,这已经说明,方法来自谷瑞丹,法院因此可以认定,谷瑞丹确实是主谋。药物是谷瑞丹以自己患有狂躁症为由,向医院开取的,据此可以判断,她确实有实施行为。至于将片剂研成粉末以及偷换药物这些细节,因为只是翁秋水的说词没有证据,只能作为判断的依据,已经无法撇清谷瑞丹了。

警方曾经搜查过谷瑞丹的家和唐小舟在报社的那套房子,目的当然是要找到那本书。唐小舟曾经非常挣扎,知道那本书对于谷瑞丹很可能是致命的,也曾考虑过是否将那本书藏起来。他反复思考之后,打消了这一念头。他如果将书藏起来,警方将很难证实这一谋杀手段来自谷瑞丹,只要谷瑞丹和自己委托的律师好好配合,坚决不承认此事,甚至可以说,她去开药,是翁秋水指使的,至于翁秋水要用这些药来干什么,她半点都不知道。找不到那本书,就很难认定谷瑞丹知道这种方法可以杀人。至于翁秋水和谷瑞丹之间的相互指证,因为均无法提出确凿证据,显然更不利于翁秋水。唐小舟之所以决定不采取销毁那本书的行动,也是考虑到,自己如若这样做了,就是做了一件妨碍司法公正的事。这是刑事污点。

结果很奇怪,警方将那些书全都打开了,搜查了每一本书,竟然没有找到那本小说。唐小舟仔细想过,他确实有这样一本书,至于这本书怎么不翼而飞,只有一种可能,是谷瑞丹借给别人,而她自己也忘记了。

唐小舟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谷瑞丹不承认方法来自自己,最终翁秋水就难逃主谋之责。

今天,唐小舟联系了容易,希望通过她的帮助,一是去看看谷瑞丹,给她带去一点心理上的安慰,二是疏通一下关系,让她在看守所里的处境好一点。其三,让她和舒彦见个面,在某些法律事务上面,舒彦可以给她提供指导。

至于公事,是有关孟庆西案的。案子发生至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前几天,赵德良问起过此事,唐小舟只能说,好像还没有结果。赵德良便说,你抽个时间去问一问。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想给专案组一点压力。

容易等在公安厅门口,舒彦把车停下,唐小舟和舒彦一起下来。容易迎上来,和唐小舟握手,唐小舟将舒彦介绍给容易。容易和舒彦握手,说,早听说过你的大名,没想到你这么漂亮迷人,如果没人介绍,我还以为你是电影明星。

舒彦也恭维容易,说,我接触的官员不少,女官员也接触过很多,像容主任这么有风度的,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唐小舟在一旁说,天,我得去医院了。我的牙酸掉了。

容易将舒彦安置在自己的办公室,领着唐小舟去曾向凯副厅长的办公室。

在曾副厅长眼里,唐小舟代表的是省委书记,他现在是在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所以极其慎重和正规,做了很充足准备,一开始就摆出了长篇大论的架式。唐小舟还要去办私事,哪有太多时间听他长篇大论?何况,省委书记也不需要知道许多细节。听了十几分钟,唐小舟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他,直接切入正题,说道,曾厅长,我的时间有限,恐怕没办法听你这么详细地介绍情况。

曾副厅长问道,那我讲简单点?

唐小舟怕他的简单只是长篇汇报的删节版,说,要不这样。我来提问题,你直接回答。

曾副厅长说,好。

唐小舟问,我记得第一次参加你们的案情分析会,你们提到,第一看守所可能有一个人负责通风报信,这条线索查得怎么样了?

曾向凯说,我们仔细查过这条线索,结果发现,并不存在这样一个电话。

唐小舟说,也许不是打电话,而是发短信。

副厅长说,这种可能,我们也想到了。排查过,没有发现问题。

于是,唐小舟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他说,我记得政法委罗书记向赵书记汇报的时候,曾经说,你们怀疑案件是宗盛瑶指挥的,这条线索查得怎么样了?

曾副厅长说,开始确实有这样的怀疑。我们觉得,能够指挥这样的行动,不是一般的犯罪组织所能完成的,甚至不是孟庆西这样一个地市公安局长所能办到的,背后一定有更大的权力在支持。宗盛瑶比较接近这种判断。很遗憾,我们没有发现宗盛瑶可能与这件案子有关联的线索。

唐小舟因此提出了第三个问题,那么,你们有目标了吗?

曾副厅长摆了摆头,说,还没有。这也是我们最大的难题,如果突破了这个难题,这件案子,可能就破了。

唐小舟提第四个问题,关于武警医院门口的那些人,你们查到了什么?

曾向凯说,那些人确实是被雇请的,我们已经找到了其中几个人,他们的成分很复杂,有附近的民工,有搬运工,还有清洁工,同一个人找他们联系的,事前给他们每人五十元,事后又给五十元。至于那个和他们联系的人,目前还没有更进一步的线索。

唐小舟接着问第五个问题,孟庆西目前是在雍州,还是逃出了包围圈?

曾向凯非常肯定地说,孟庆西目前仍然躲在雍州的某个地方。专案组曾经根据一些线索,查过几个可疑的地方,证实其中有两个地方,确实是孟庆西住过的。这就说明,孟庆西在使用反侦查手段,不断地换住处。有关线索显示,孟庆西身边有一伙人,这伙人大约有四五个,也可能八九个,他们一直跟着孟庆西,但这到底是一伙什么人,目前还没有查清。

唐小舟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是直接以赵德良的名义问的。他说,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赵书记想知道,这件案子,什么时候能破?

曾副厅长说,随时都可能会破。

唐小舟问,你为什么这样肯定?

曾副厅长说,这是根据情理推理得出的判断。孟庆西懂得反侦查手段,不断换住处,这种手段,既有利也不利。最大的不利在于,他得不断地活动,活动多了,难免露出破绽。他只要活动,想不留下痕迹,是根本不可能的。痕迹一多,我们的侦破线索也就多了。现在,全市所有的派出所全都动了起来,要求片警对管片进行无缝隙查访,估计他们躲不了太久。

告别曾副厅长,唐小舟回到容易的办公室。容易已经做好了准备。因为要去看守所,公安车牌更有用,容易也要了一部车。容易并没有上自己的车,而是坐到了舒彦的车上。如此一来,唐小舟只好跟她一起坐到了后座。对于容易的努力,唐小舟自然要感谢一番,汽车启动后,他便说,容姐,真的谢谢你。

容易说,谢我什么?

唐小舟说,谢你替谷瑞丹做这些事呀。

容易说,我不是替她做事,是替你做。

唐小舟说,所以,我才要谢谢你嘛。

容易用手在他的腿上拍了拍,问,你怎么谢我?

唐小舟的手是放在腿上的,她拍他的腿时,其实也是拍他的手,后来,竟然将手搁在了他的手背上,并没有挪开。他说,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容易说,你是请舒律师吃饭,让我作陪吧。

唐小舟正要回答时,手机响起来。

他趁此机会,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掌下抽出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是处里的座机。他接起电话,问道,杨处,什么事?

杨卫新说,唐处,厅里突击检查小金库,你知不知道?

唐小舟略略愣了一下。说,厅里突击检查小金库?这是什么意思?

省委每一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小金库,这是公开的秘密,办公厅有,各处室也有。这事,别说办公厅领导知道,赵德良也心知肚明。赵德良之所以决定由各部门自己解决装修款和搬家费,就是打这些小金库的主意。既然清楚小金库的情况,为什么还要查小金库?当然,国家对小金库控制很严,每年都要下几个文件查禁小金库。上面说归说,下面做归做,谁都没把这事当一回事。谁心里都清楚,假若没有这些小金库,那就玩不下去了。

比如办公厅吧,省委书记副书记在北京的活动,那都是要花钱的,而且花的是大钱。书记副书记才不会过问花了多少钱,钱从哪里来,他们只要说一句话,下面自然有人去办理。这钱从哪里来?从驻京办来。驻京办的预算,是人大给的,那点钱,只够维持基本费用,根本不够各项特别开销。而这些特别开销,远比预算大得多,甚至几倍几十倍。驻京办的钱从哪里来?向委办和府办要。委办和府办,也由人大预算,同样有巨大的缺口,哪里有多余的钱划给驻京办?只有一个办法,从小金库中开销。所以,秘书长同时还必须是一个搞钱能手,要具有极其广泛的财源。如果书记副书记做这没钱做那也没钱,这个秘书长还能玩得下去?

余丹鸿突然要查小金库,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唐小舟问,谁来查?

杨卫新说,厅计财处在查。

唐小舟又问,怎么查,查什么?

杨卫新说,主要是查来往账目。

这话让唐小舟暗吃一惊,上次在北京那间私人会所同巫丹以及邝京萍三个人消费了几万元。那笔钱,从处里的小金库走了。此外,唐小舟平常还有些别的用度,也都走了这个小金库。他走这个小金库,心安理得,毕竟,这些钱全都是自己弄回来的,一处的小金库,比他的前几任丰盈得多。难道说,余丹鸿听说了什么,想抓他的痛脚?

他问,只是办公厅查吗?其他部门呢?也查吗?

杨卫新说,没听说。

唐小舟想,除了北京的用度大一点,其他方面,他是很注意的。整体来说,他的个人开支非常之小,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来吧。北京的费用,余丹鸿大概也没法顶真,因为他根本无法判断,这些钱到底是唐小舟用的,还是赵德良用的。他说,那你让他们查好了。

杨卫新显得很为难,说,这一查,我们那点家底,不都让厅里知道了?

唐小舟说,他们要这样搞,我们有什么办法?让他们查吧。

刚刚挂断电话,孔思勤的电话来了,也是谈查账的事。唐小舟觉得奇怪,一处的账应该是很干净的,怎么他们都这样紧张?

唐小舟说,思勤,你跟我说真话,你负责管这个账,这个账没什么问题吧?

孔思勤说,如果说完全没有问题,我不敢保证。

唐小舟愣了一下,问,那你告诉我,有些什么问题?有多大?

孔思勤明白了唐小舟的意思,说,老板,你放心,肯定不是我的问题。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占小金库一分钱。

唐小舟再问,那你说的问题,是指什么?

孔思勤说,杨处和韦处,每个月,都会在这里报一些费用。

唐小舟想,这算什么事?他每个月也从小金库里报不少的费用呢。至于这些费用有多少,他从来没有计算过,毕竟,小金库充盈呀,一点小小的费用算不得什么。如果一定要仔细算一算的话,他每个月报销的费用,大概不少于五万。其中大部分是吃饭的费用。所以,他对孔思勤说,处里几个领导,报点费用,是我在处务会上定的。

孔思勤说,不是这样,你定的,主要是招待费。这些费用之外,他们每个月还报销一些交通费和通信费。

唐小舟说,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交通费和通信费,处里有补贴,除了厅里正常的补贴之外,处里还给每个副处级以上干部补贴交通费一千元,通信费五百元,科级以下干部,交通费补贴五百元,通信费补贴三百元。这也是处务会上决定的。难道除了这个费用之外,还有费用?

孔思勤说,杨卫新和韦成鹏,另外还会拿一些交通费和通信费单据来报销,平均下来,每个月大概有一千元左右。

这个费用,是唐小舟不知道的。他有点恼火,虽说作为副处级干部,报点费用不算什么,但是,竟然瞒着他,过分了。难怪杨卫新会紧张,原因在这里。既然他们并没有把这些费用告诉自己,自己也没有必要过问了,交给余丹鸿去处理好了。

他对孔思勤说,我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一路上,唐小舟在想,余丹鸿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手?这难道是个什么信号?身在官场,唐小舟变得极其敏感。他深信,官场中的每一件小事,都可能有深意,不能单纯地看。他最担心的是,这两年多来,赵德良一次又一次出击,大获全胜,陈运达以及余丹鸿等人,似乎无还手之力。难道他们就这样认了?唐小舟总在担心,陈运达和余丹鸿这些人,一定会搞点什么动作。这次查小金库,是不是他们要开始什么行动了?作为秘书,自己不得不异常小心,时刻关注着官场的动静,以便随时提醒赵德良。

容易虽然和第一看守所所长平级,她毕竟是厅里的干部,第一看守所是公安厅直管单位,所长很认容易的面子,将谷瑞丹叫进一间谈话室,并且允许唐小舟和舒彦在没有警方在场的情况下,与谷瑞丹谈话。

虽然只不过十几天时间,谷瑞丹却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已经变了样,脸上一点光彩都没有,皮肤干涩,目光呆痴,看到唐小舟,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更不可能有以前的张扬和霸气。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摆在小腹下,手指绞动,半低着头,双足并拢,直直地站着。

唐小舟说,坐吧,别站着了。

谷瑞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椅子,小小地移动了一下脚步,又慢慢地坐下去。

唐小舟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舒彦,江南省最著名的律师之一。你可能听说过她的名字和她的事迹。我请她来替你辩护。

第054章

谷瑞丹坐在那里,双手插在双腿之间,两个大拇指伸在腿的上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绞动,头低着,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唐小舟又问,你在里面还好吗?他们没有让你服水土吧?问过这句话,唐小舟又觉得多余。看守所是一个极其另类的社会,是一个生存在地面之下的社会,这个社会的所有人,都属于变态人,他们以极其畸形的心理存在于世,在他们的意识深处,警察就是他们的宿敌,他们不敢将警察怎么样,但拿落马警察当作警察来发泄心中的仇恨,是完全可能的。也就是说,就算看守所打了招呼,进来之后,见面礼,大概是逃不掉。

想想面前这个女人,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和他在一起生活,就算再怎么不如意,那也是自由的生活,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她可以对他想骂就骂,想不理就不理,想惩罚就惩罚,那时候,她多么高傲和自负。可很少有人知道,这种想骂就骂想惩罚就惩罚的生活,也是一种幸福。你不能理解幸福的真正含义,幸福就会和你开一个天大的玩笑,前面的因,全部种成今天的果。

唐小舟见她不说话,心里有点烦。作为她的前老公,他觉得自己能做的,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充分说明,自己比她所想象的,要好得多,和她所信任的那个男人,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想到那个男人,他心里又腾起一股仇恨。那个男人轻易逃过一劫,将所有的罪责,全部推到她的身上,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尽管不想再管她的臭事,却又不得不按捺了心绪,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说,本来,有些事,我不应该说。看到你这样子,我心里难受。我想,你大概还心存侥幸,觉得那个人会救你会帮你吧?我告诉你,你错了。你早就被他卖了。你之所以会进来,恰恰是因为他卖了你,难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

谷瑞丹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她应该无数次想过这一问题了,又一直不肯相信翁秋水会出卖她。这个女人的悲剧,就是太自以为是。她自以为唐小舟太差,又自以为翁秋水太好,自己被自己想象的假象骗进了牢房,还不能觉醒。这样的人生,不是悲剧,还能是什么?

他说,案子的性质,我不说,你知道,那个人也知道。你们所犯的,是死罪。现在要努力的,也就是把死罪变成活罪。

舒彦接过去说,小舟说得没错。这个案子,如果在美国,那是一级谋杀,在中国,恐怕也难逃谋杀罪。这种罪行,就算在美国的很多州,也是死罪。你自己要想清楚,此案涉及的是两个人,那就有一种可能,法院最终判决的时候,可能定性为一个主犯,一个从犯。既有可能两个都判死刑,也有可能只判一个,从犯轻判。也就是说,你和翁秋水,有一个人必须偿命,有一个人,可能有一线希望。

唐小舟又接过了话头,说,舒彦是律师,她只能从法律上帮你分析,有些事,她不可能说得太明白。你自己应该想清楚。刚才她所说的话,你想没想到,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那个人肯定想到了。所以,他现在正想尽一切办法证明自己只是从犯,甚至是无罪,同时证明你才是主犯,所有罪行都是你犯下的,与他无关。至于他怎么证明自己的细节,我不可能告诉你,但我要对你说,这是事实。你在这里什么都不说,以为可以过关,你错了。你是在给别人机会,将主犯的罪名栽到你的头上。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那么爱他,并且他那么值得你爱,值得你为他付出生命,我无话可说。如果相反,那你就得好好想一想,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谷瑞丹仍然没有抬头,但唐小舟看到,她的肩膀已经开始耸动。她哭了。

他说,舒彦是我请的律师,你在公安厅干了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虽然法律规定,刑事案,律师可以在第一时间介入。可实际操作的时候,案件还在侦查阶段,律师介入的可能几乎不存在。我今天带舒律师来见你,非常不容易。所有该说的话,我都说清楚了。下面,我把时间留给你和舒律师,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

说过之后,唐小舟站起来,最后看了她一眼,走出了谈话室。

容易在外面等着他,见到他后便问,怎么样?

唐小舟显得有点烦,说,能怎么样?做我该做的而已。

容易说,幸福像一条鱼,非常滑,抓到不容易,滑走却非常容易。有时候,你明明抓在手里了,又觉得这条鱼太小,想抓条大的,结果,连小的都跑了。有时候,你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抓到最大的那条,有很多小鱼游过你的身边,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可你并不知道,鱼的价值,与体积并不一定成正比。有些鱼体积虽然小,可能比黄金还贵。更多的时候,抓鱼也要有时间概念,时间会沉淀很多金子,也会淘汰很多沙子。谷瑞丹最大的悲剧,就在于守着一颗金子,却始终觉得那是一颗沙子。

唐小舟苦笑了一下,说,人的思想认识是不一样的,因为人对幸福的认同不一样,所以,别人手心里的宝,在你的手心里,或许就只是一棵草而已。

容易说,就算是草,一棵懂得爱懂得付出的草,也比一块自私自利的宝要好。

唐小舟觉得,容易是有所指吧。确实,谷瑞丹算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人,是一块宝,可这是一块自私自利的宝。在她的心里,根本没有别人,只有自己或者她的谷家。谷瑞丹就是被自私给毁了的,而且,她这自私,显然是谷家教出来的。当父母的又哪里知道,你教给子女自私,生活回报给你的,肯定是悲剧。

容易说,如果我是谷瑞丹,我会幸福死。

唐小舟笑笑,说,她会说,如果她是容易,她会幸福死。江浙一带的人,喜欢做菜的时候放点糖,雍州人,喜欢在菜中放辣椒。江浙人受不了辣椒而雍州人受不了糖,你说哪种是幸福?

容易说,好辩证。同时我想,正因为具有辩证的思维,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幸福。

他们聊了半天与幸福相关的话题,舒彦从里面走出来。两人一起迎着舒彦,容易先开了口,问道,怎么样?

舒彦摆了摆头,说,她大概还存有幻想吧。不过,我有一种感觉,她受到了巨大震动,开始怀疑了。你们如果再加大点力量,相信她会开口的。

容易说,进到这里面的人,大都差不多。就算我们不提醒,他们也一样会怀疑。所以,我们关押嫌犯的时候,绝对不会将他们关在一间看守所,仅省里,就有三间看守所,就是这个原因。一种心理暗示或者心理战术。当然,他们怀疑归怀疑,如果我们真的告诉他们,这种怀疑是真实的,事实就是如此,他们又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

看守所长知道他们的事完了,走过来,热情地留他们吃午饭。

舒彦说,你这里的饭,我们还是不吃了,到别的地方去吃比较好。

所长说,你想吃这里的饭,我都不给。这里能有什么好吃的?当然是去外面吃。

容易不想在这里多留,挥了挥手说,还是算了,我们走吧。

所长一定要留他们,后来又加上副所长,容易便说,那好,你们去找个地方。点好菜打电话给我们,我们开车过去。

容易还是放了自己的车,坐上舒彦的车。

唐小舟比较关心舒彦和谷瑞丹谈话的结果,汽车启动后,再次问舒彦,她还是一句话没说?

舒彦说,就案子的事,我启发了她很长时间。尽管我认为她已经动摇,但她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当然,她说不说,都不要紧。这些话,现在对我说,不如对警方说更重要。只要她想通了,把一切都对警方说出来,才是真正对自己负责。后来,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谈到她的财产。

唐小舟多少有些吃惊,说,你提到财产?她这个人极其贪财,能和你谈财产?

容易说,你呀你呀,关心则乱。我理解舒律师,她这也是一种劝说策略。

唐小舟一时没有明白,说,策略?我怎么看不出来?

容易说,这个点选得好,舒律师不去搞刑事方面的工作,真是浪费人才了。

唐小舟说,我怎么看不出来好在哪里?

容易说,你想啊,人都是贪财的,而谷瑞丹可能比别人更贪一些。正因为贪财,财就成了她的致命弱点。我们了解过,她的财产还不少,有四套房产,值三百多万,可能还有些别的。

唐小舟说,等等,她有四套房产?我怎么不知道?

容易笑了笑,说,她有很多东西,是你所不知道的。她和翁秋水一起买了一套房子,复式,产权证上是他们两人的名字,已经有四年多了。另外还有一个门面。

唐小舟说,是江南路的那个门面吗?她说那是她姐出钱买的。

容易说,看来,她有很多事瞒着你。那个门面,产权证写着她的名字,根本没有她姐姐的名字。

舒彦说,如果是这样,这两套房产,都属于婚内财产,离婚时没有交割的。

唐小舟没有说话,他倒不在乎这两处财产,而是想,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她和翁秋水一起购买房产,是不是早就已经准备和翁秋水结婚?而那个门面,买下来已经有七年多时间了,那时,她就瞒着自己置业,难道说,那时,她就已经拿定主意要另立门户了?看来,她瞒着自己所做的事,还不知有多少。

容易接着说,除了这些财产,她还有些现金,有五六十万吧。她拥有这么多财产,目的当然是为了自己享受。如果明确知道自己无法享受这些,她会怎么办?肯定希望留给自己的亲人,父母或者后代。可是,这些财产还存在很多问题,比如说,她的那些现金,你并非不能申请作为婚内财产,提出清算。还有另外的一套房子,和翁秋水之间,就有很多麻烦。又因为是婚内财产,和你之间,还有纠纷。那个门面也是如此。此外,还有一个麻烦,那就是章家有没有可能提出附带民事诉讼?

舒彦说,我不知道她对刑事诉讼附带民事诉讼了解多少。如果她了解,应该知道,像这一类案子,附带民事诉讼,赔偿额不会太大。如果不知道,对于她,就可能是一个巨大打击,她可能担心附带民事诉讼,会让她损失一大笔。

容易说,你应该暗示她,应该马上处理遗嘱的事,一旦被判死刑,她整个人精神崩溃,那时大概不可能立遗嘱了。她如果不立遗嘱,留下的这些财产,理论上,她的父母和她的女儿有同等继承权,搞得不好,就会打一场昏天黑地的官司。

舒彦说,这个我自然想到了。我已经提醒她这件案子可能要走的司法程序。她已经明确表态,希望把两套房子和存款留给女儿,至于另外一套房子和门面,因为还存在很多法律手续方面的问题,她希望我代理她处理,处理完结后,能够得到多少钱,都留给她的父母。同时,她还提到一笔新的财产,有两台水泥灌装车,是她和两个哥哥出资的。这些财产太复杂,这次根本不可能完全清理,我得抽时间专门跑一趟。

容易立即说,看来,有关财产的麻烦还不少,你应该提醒她抓紧时间。这起刑事案的审判时间可能很快,她如果不抓紧时间处理相关财产,也许刑事案判决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理清这些财产了。

舒彦说,我已经明确告诉她了。

唐小舟突然觉得,无论是舒彦还是容易,都属于那种玲珑剔透的女人,谈一件什么事,均能触类旁通。她们的大脑里面,思维之径,四通八达。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无论你谈什么话题,都没有障碍。相反,他和谷瑞丹在一起,就很难谈到一起,障碍实在太多,你永远不知道,她会在前面哪个岔路口拦住你,而且,拦得像那些车匪路霸,全部都是胡搅蛮缠。

今天的事,实在太令人震惊了。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女人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

容易说,看来,她的身后,还有很多麻烦事,有关婚内财产,估计会有一大堆麻烦事。小舟,这些财产,理论上,你也是有份的,你有什么想法?

唐小舟说,我的脑子是乱的。

舒彦说,现在中国的婚姻真是荒唐,不仅男人有私房钱,女人一样有。而且,女人一旦存私房钱,比男人恐怖得多。

容易说,她现在应该明白什么叫身外之物了吧。

他们还要就这个话题进行下去,唐小舟的电话响起来。他拿起一看,是二哥的手机。唐小田在电话中急急地说,老四,你快回来,爸出事了——

唐小舟的心里猛地抖了一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唐小田说,出车祸了。

唐小舟心里再次抖了一下,问,严重吗?

唐小田说,你快点回来吧,晚了我怕来不及了。

容易和舒彦都听出他的语气非同一般,等他挂断电话,两人同时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唐小舟说,我父亲出车祸了。刚说出这句话,他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泪珠哗哗地流淌。大概因为太过震惊太过伤感,一时难以自抑,整个人傻了一般。倒是舒彦冷静沉着,当即将车停下来,对容易说,容主任,你打电话叫你的车过来吧,我在这里把你放下,我送小舟回去。

容易说,别停别停,往前开。我和你一起去,多个人多分力量。

舒彦并没有和容易客气,听了她的话,立即启动汽车,调整了方向,往雍雷高速公路方向开去。容易知道唐小舟的情绪很激动,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人的情绪,在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可以反映,容易抓着唐小舟的手,通过他的手,明显感到他的情绪非常激动。汽车往前走了一段时间,感到他的情绪稍稍平缓了一些,便说,你别光顾着难过,先把事情搞清楚。如果事情还有挽回余地,我们就要想尽一切办法采取措施。

唐小舟感激地看了容易一眼,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冷静。相反,他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出现了惊慌,情绪一时失控,关键时刻,他还是显示了不成熟。事情已经发生,慌乱于事无补,恰恰相反,越是紧急的时候,越要沉着冷静,仔细想好需要做的所有事情,这才是大将风范。

第055章

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向办公厅以及赵德良请假。因为情况不明,自己还不知需要几天时间,处里的工作,也需要交待。此外,就是容易所说,应该尽快了解情况,找到应对之策。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正准备拨打电话,倒是先有电话进来。

是任大为。他说,哥,你在哪里?爸出事了,你知道吗?

唐小舟强压着悲痛,说,我在车上,正准备赶回去,你在哪里?

任大为说,我也在车上,准备去接小雨。

唐小舟问,爸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了解吗?

任大为说,爸被一辆大卡车撞了,那辆卡车逃了。爸被送到了县医院,正在抢救,目前还昏迷着,情况比较危险。

唐小舟又问,谁在医院?

任大为说,大哥二哥大嫂二嫂和姐姐姐夫都在。

刚刚挂断电话,姐姐的电话进来了。接起电话,就听到姐姐在电话里哭。姐姐说,老四,你快回来吧,快来救爸。

唐小舟的心猛一阵发紧,眼泪再一次往外冒。他强行控制了自己,说,姐你别急,哪个哥在?你把电话给他。唐小霜到底是女人,控制不住自己,仍然在电话里哭着说着。说那个卡车司机如何如何,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到。唐小舟有点发火了,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关键是救爸,你别浪费时间,快把电话给二哥。

电话交给唐小田后,唐小舟第一句话就问,二哥,你别急,慢慢说,你们已经赶到医院了是吧?现在爸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田说,情况不好。车祸发生后,肇事司机发现爸的伤势比较重,没有救人,开车逃了。后来是警察赶过去,才把人送到医院,耽误了时间。

唐小田说的时候,舒彦插话说,你叫他去找院长,只有院长出面,才能掌握真实情况。我们才可以确定能做些什么。

唐小舟一想,这事和哥哥说没用,确实要找院长出面才行。他对二哥说,你现在去找院长,我再给刘书记打个电话,叫他出一下面。

经过最初一段的慌乱,现在,唐小舟越来越冷静。他给刘凤民打了电话,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希望他出面找一下院长。如果县医院的技术力量不行,需要想别的办法,必须在第一时间处理。

到底是县太爷的权力大,院长很快到了抢救室,进去了解情况后,开始和唐小舟通电话。院长说,主要是头部受伤,伤势较严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院准备实施手术,但因为条件有限以及耽误了一些时间,结果很难保证。

舒彦说,把电话给我,我和院长说。

唐小舟将电话递给舒彦,舒彦一边开车,一边接听电话。她说,吴院长,你好。我想请你告诉我,危险性有多大?不知院长说了些什么,舒彦又说,那好,我提两个建议,你帮我判断一下,哪个更好。第一,立即转院,比如转到市里或者省里。院长说了句什么,她说,好,我知道了,那第二个建议,我从省里组织一个专家组过去。你告诉我,需要一些什么样的专家,什么样的设备?舒彦听了半天,说了一连串的嗯字。

挂断电话时,汽车也到了高速公路入口,舒彦说,容主任,你会开车吗?

容易说,不会,怎么啦?

唐小舟说,我来开吧。

舒彦说,你行吗?

唐小舟说,没问题。

舒彦说,那你来开,我要打几个电话。说着,她把汽车停在路边,自己坐到了副手席上。唐小舟坐到了驾驶室,启动汽车时,舒彦已经开始打电话。

到底是名律师,舒彦的关系极广,她的第一个电话,打给雍南医学院的院长。雍南医学院是江南省最著名的医学学府,下属三所教学医院,全是整个江南省最好的医院。舒彦对院长说,她需要一个专家小组,必须立即出发,所有费用,由她承担。她不在乎花多少钱,但必须保证全部是一流专家。如果医院派车不方便,她可以叫车过去接。

一路上,舒彦最忙。在很短的时间内,她组织了一个专家小组,成员全都是省内最为著名的专家。这些专家住得很分散,平常又都很忙,散布在各个不同的地方,要召集起来,还真不容易。但舒彦有办法,她问清了每个专家所在地点,明确告诉那些专家,她会派车去接。也是运气好,其中有一个专家就在雷江,并且自己有车。舒彦要求他自己开车去高岚,所有费用,由她承担。其他专家,都由她联系车辆去接。

唐小舟给办公厅分别打了几个电话,同时也在关注舒彦所打的电话。他立即明白了舒彦为什么要派车去接那些专家。如果让他们自己去,他们可能会耽误一些时间,自己派的车去,时间就由自己掌握了。她自然没有那么多车,但她有足够的社会关系,包括黎兆平在内,全被她来了一次总动员。唐小舟因此知道,她之所以成为名律师,确实不是浪得虚名,此人办事,极有章法,头脑异常冷静。正因为她绝顶聪明,黎兆平这种人精,才会在被她甩了多年后,又和她成了最好的朋友吧!

他和舒彦忙碌的时候,容易也没有闲着。她也在打电话,但不是联系抢救的事,而是在追查那辆逃逸车辆。她当然不可能亲自去查,但她是公安厅政治部副主任,她说话是有分量的,几个电话一打,雷江市以及周边几个市的交警全都动了起来。

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位专家到了,并且进了手术室。唐小霜见到唐小舟,第一时间抱住他,立即哭起来。女人和女人真是不同,姐姐算是个农村妇女,遇事慌张,而且还影响别人的情绪。容易和舒彦经验丰富,立即将唐小霜拉开了。唐小舟问了一下情况。三哥唐小栗早已经赶到了,现场由他在指挥。他说,出事到现在,已经六个多小时,送进手术室,差不多也三个小时,省里来的那位专家,进入手术室,也快一个小时了。里面的情况目前还不是十分清楚。

唐小舟问,妈呢?

唐小栗说,爸是早晨出去买菜被车撞的,当场就昏迷了。因为肇事司机逃逸,耽误了一些时间,直到警方到场,才送往医院。到了午饭时间,爸还没有回来。今天中午,是姐过去帮他们做饭,左等右等,不见爸买菜回来,就出门去找,才听说出了车祸。姐当时认为一定是爸出了车祸,立即给二哥打电话。二哥在交警队有熟人,给那个熟人打了个电话,证实确实有一个老人被送到了医院。这件事,还不敢告诉妈,担心她受不了刺激,只是骗她说受了点伤,正在医院处理。

唐小舟问,家里谁在陪妈?

唐小栗说,大嫂二嫂都从医院赶回家陪妈,你三嫂也在……

舒彦召集的专家陆续赶来,其中有一个专家,还是黎兆平亲自送来的。专家们到达之后,立即进了手术室。手术持续了七个多小时,人被从手术室推出来时,头上缠满了绷带。当时的场面有点混乱,有人去推病床,有人拉着医生问情况。黎兆平比较大手笔,他拿着一大摞信封,见到有人从手术室出来,便将一个信封递上去。唐小舟走到院长面前,向院长了解情况,舒彦则招呼省里来的那些专家。

手术持续的时间太长,专家以及医护人员都空着肚子,黎兆平的意思,原想先吃饭,再讨论病情。专家的一致意见,反正时间已经晚了,可以弄点东西填填肚子,先讨论病情。医院打开了一间会议室,专家们被请进去。舒彦等人,迅速弄来了一些面包类食物。

几位专家分别介绍了情况。唐父的伤势比较严重,最重的伤是撞到了头,颅脑受损导致立即昏迷,此外还有其他一些伤。处理情况总体来说还不错,到的专家中,有两位是本省最顶级的颅脑外科教授,还有其他几位专家,在整个江南省,不可能得到更好的处置了。但颅脑损伤是最麻烦的伤,最怕的是未能止血,颅内继续出血的话,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目前伤者昏迷,什么时候能够醒来,专家们也不能肯定,甚至能不能醒来,都没有人敢保证。

吃完饭已经很晚,有几个专家明天还有事,需要赶回去,黎兆平安排送他们离开。也有几个专家要住在县里,由县委办公室派的一个人负责安排。这些专家出诊,费用肯定不菲,所有一切,都没要唐小舟操心,由黎兆平处理了。因为唐小舟一直在医院陪着父亲,没有去吃饭,这一切,他并不清楚,甚至黎兆平等人晚上住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多年以后,有人拿这件事说事,说唐小舟之所以不去餐厅陪客人,是因为他知道,晚上肯定有人来送礼,他要等在医院收礼。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唐小舟之所以不想吃饭,完全因为心里堵得慌,不知道父亲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想留下来陪父亲。至于接踵而来的送礼高潮,他完全没有料到。

唐小舟的身体很好,自从担任省委书记秘书以来,没有病过,偶尔有过一两次感冒,他提前吃点药,好了,没有因此耽误工作,更没有请假或者住院经历。谷瑞丹倒是有过两次生病,并没有惊动办公厅,父母也偶尔有过几次住院,老人甚至连他都没有惊动。故此,他并不知道,本人或者家人住院,在官场是特别事件。这次父亲车祸受伤,如果不是太特别,他也不可能惊动高岚县以及省委办公厅。

此次的事,到底是由办公厅传出去的,还是县委传出去的,他并不能确定,也完全有可能两个途径,全都传了。

唐小舟送走那些医学专家,刚刚在病房里坐下来,便有人来探视了。第一批来的,是县委办。唐小舟给刘凤民打过电话,县委办立即派了一名干部来到医院,负责安排一些相关事宜。当时在手术中,老人生死未卜,一家人焦急地等在手术室门口,县委办的那个人,大概也不好向上面报信。待手术结束,他便将消息通报给县委办,不多久,县委办主任带着一名女工作人员来到医院,送来一个花篮,另外一个信封。不仅如此,县委办主任本人还给了一个信封。唐小舟原想拒绝,转而一想,医院是公共场所,推推搡搡的,反倒让大家全都知道了,影响不好,只好收了。

县委办主任刚走,政府办主任来了,同样是一个花篮,两个信封,一个代表政府办,一个代表自己。这些人仿佛等在楼下似的,一个刚走,另一个便来了,排着队一般。县虽然是低级别的行政机构,可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机构非常多。本县出了个可以决定别人官运的人,谁不想接上关系?接下来的一些局级单位,来的都是局领导,除了花篮信封之外,还会有一张名片。

一个晚上,唐小舟都在忙着接待这些人。这些人仿佛约好了似的,到了十点以后,来的不再是各局,而是县委县政府的相关领导,刘凤民来了,冯海波也来了,他们是和秘书一起来的。不仅他们送了信封,秘书也都附了自己的信封。

直到很晚,姐姐唐小霜来替自己,准备晚上守在父亲床前,唐小舟才找个机会,逃一般离开。回到家,家里还有一大堆人,母亲正在那里落泪,见到他,拉了他的手,问他,舟,你告诉妈,你爸是不是没救了?

唐小舟自己的心情十分沉重,同样担心父亲是否能醒来。但是,这种心情,一定不能带给母亲,他轻轻地搂了母亲,说,不会有问题的,来的都是省里最顶尖的专家。你要知道,你儿子如今是省委书记秘书,爸今天的待遇,就算是省委书记,也只不过如此了。

母亲的情绪稍稍平复,唐小舟便问起成蹊。唐小雨说,成蹊明天还要上学,已经睡了。她的话音刚落,房间里传出成蹊的声音,说,爸爸,我没睡着。

唐小舟进入女儿的房间,见女儿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望着他。他坐在床前,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问道,怎么还不睡?

成蹊说,我等你呀。

唐小舟说,明天你还要上学呢,早点睡吧。

唐成蹊应了一声,又问,爸爸,爷爷是不是病了?

唐小舟说,爷爷不是病了,是被汽车撞了。成蹊上学可要小心。

唐成蹊说,我会小心的。雍州那么多车,我都没事,高岚车少多了,怎么会有事?

唐小舟说,现在很多司机不负责任,有的疲劳驾驶有的醉酒驾驶,你一定要当心。

唐成蹊问,爷爷会死吗?

唐小舟的脸色一变,说,小孩子别乱说,爷爷会好的。

黎兆平、舒彦和容易第二天都有事,一大早,给唐小舟打了个电话,算是告别,赶回雍州了。唐小舟昨天只吃了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没有吃,饿坏了。早晨吃了一大碗竽头元子,然后去医院。他既想多陪陪父亲,也希望父亲醒来的时候,第一眼能看到自己。可他没料到,竟然有那么多人前来探视,雷江的人来了,省内其他地方的人也来了。

办公厅派孔思勤和另一个人作为代表,前来看望。孔思勤塞给唐小舟一个信封,这个信封非常厚,唐小舟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应该有好几万。唐小舟大吃一惊,问,这是怎么回事?

孔思勤交给他几张纸,说,这是名单,人员和数目,都记在上面。

唐小舟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名单,感到头皮发麻。天啦,这么多人,退吧?把这些人全都得罪了。看来,只能以后找机会回礼了。

孔思勤说,杨处叫我留下来。有什么事,我帮你。

唐小舟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说,谢谢你。我家里人多,不缺人手。这几天就要搬家了,马上又是五一长假,处里的事情很多,你还是赶回去吧。

孔思勤默默地点了点头。

唐小舟又问,厅里没什么事吧?

孔思勤看了看和自己同来的那位同事,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小声地说,昨晚,温去拜访了陈。唐小舟轻轻哦了一声。

温瑞隆未能当上市委书记,他的雍州市长又是第二任,形势对他比较微妙。他如果不能升上去,去别的市,当市委书记算是平级调动,可所有市委书记已经定了盘子,当市长就成降职使用了。最终怎么安排,就是一个十分微妙的问题。

唐小舟此时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考虑这一问题,不断地有人来,他需要一次又一次接待客人。一整天,病房里挤满了人。一般来说,医院是规定时间探视的,在规定时间之外,一律不准进入。可来的这些人,全都有身份,医院根本挡不住。省委办公厅来的,你能不让进?市委来的呢?市政府来的呢?最多的时候,病房里挤了几十个人。

第056章

开始,唐小舟还在穷于应付,甚至想借机逃走。可上午过去之后,他的想法已经变了,倒不在乎收多少钱,而在乎哪些人对自己怎么样。县里主要的领导全都来了,但也有没来的,政协就有两个副主席没来。这两个副主席并不认识唐小舟,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快到站了,没有必要在唐小舟这里混个脸熟。雷江市,钟绍基在北京,他特意派市委办副主任陈志光代表自己前来看望。几套班子的负责人,也都来了,各局的一二把手,也没有拉下。

难怪有人说,给领导送礼,你送了多少,领导不知道,送没送,领导一定知道。原来,领导确实不在乎你送的那些钱,他的钱,足够他开销了,你给他送的钱,还是他的负担。就说唐小舟吧,且不说他有多少财产,仅从工资收入来看,确实是不够他开销。另一方面,他平常获得的灰色收入,是一个相当大的数目,比工资多出好多倍。何况,他也基本不需要花钱,就算要花钱,处里还有个小金库呢,请客吃饭送礼什么的,算是工作开支,只要不把现金往自己包里装,怎么花都不算是问题,钱对于他,不算个事。既然足够花了,还贪其他便宜干嘛?钱多了,反而是负担。问题是,某些特殊时候,人家来给你送礼,送的不仅仅是钱财,更为重要的,是友谊,是官场认同,是你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

从下午开始,有省内其他城市的人来了。第一个到达的是郑砚华。当然,郑砚华本人没来,他让自己在闻州当市委书记时的秘书来了。那一刻,唐小舟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第二个赶来的,是吉戎菲的代表。吉戎菲可真是有心,她派的代表,竟然是冷天遥。冷天遥不仅自己来了,把妻子也带来了。聊了几句客气话,冷天遥便问,雅馨来了没有?她在哪里?

唐小舟愣了一下,说,雅馨要来吗?我不知道哇。

冷天遥说,我和她通过电话,说好了在这里会合。

冷妻说,可能她要坐长途车,所以慢一些。

唐小舟不好说什么了。他们是什么意思?将他当成他们未来的女婿了?一家三口都赶了过来,似乎并不仅仅是礼节呀。唐小舟不能多说了,假如这对夫妇四处说,唐小舟正追求他们的女儿,岂不是要生出一件是非来?唐小舟还没有开口,冷天遥又说了,吉书记让我们在这里住几天,你这里有什么事,我把雅馨的妈妈也带来了,你叫她去办。

唐小舟转头看冷妻,她倒是很能进入角色,已经开始帮忙了。

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几乎每个人,都会送一只花篮,病房里,已经被花篮挤满。冷妻说,花篮太多了,太占空间,来的都是领导,看到这么多花篮,影响也不太好,得尽快清理一些出去。

对于这种观点,唐小舟倒是非常认同。以前觉得这对夫妻非常世俗,现在看来,世俗也有世俗的好处。他说,是要清理一下。但是……

他还没有说完,冷妻说,好,我知道了。这些小事,你不用管。

说过之后,她出门了,甚至没有和丈夫打招呼。时隔不久,她带了几个人男人回来,那些人一人提着几个花篮,走了出去,病房一下子空了许多。唐小舟暗想,没想到,她倒是一个挺能干事的人。

这时,冷雅馨来了。她走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因为屋子里有好多人,她的父母又在场,唐小舟不好表现得太过亲热,只是站起来迎着她。她倒是完全不讲这些,先看了看唐父,又将一件东西交到唐小舟手里。

唐小舟问,这是什么?

冷雅馨说,这是我去年暑假去灵仙寺求的护身符,给伯父戴上,他一定会转危为安的。

唐小舟并不相信这东西会有用。可这种时候,毕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他还是在第一时间,把护身符戴在了父亲的脖子上。

事情还真是神奇,半个小时后,父亲竟然醒了过来。唐小舟不由得不想,难道冷雅馨的这个护身符,真的有效?还是冥冥之中,自己和冷雅馨之间,或者冷雅馨和父亲之间,有着某种勾连?

晚上,唐小舟清理了一下人家送的礼。这些礼主要包括两种,一是用信封装的钱,一是用信封装的卡。送钱的,似乎都约好了似的,一律是三千。反腐有底线,五千就上限了,四千在江南省属于不吉利数字,所以,大家心里都有一杆枰,二千少了点,一律送三千。别看送出的仅仅三千,人数实在太多,现金就收了四十多万,还不算那些私交深厚且大权在握者送的卡。就算是冷妻将那些花篮送到花店去回收,竟然也换回了二千多元。

唐小舟想,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说不准明天还会有多少人来,搞得不好,这几天,能收到近百万吧。这个数字,实在是将他吓了一大跳。反正父亲已经醒过来,医生检查过了,暂时没有生病危险,主要看恢复情况。眼看五一长假到了,这是两府搬家的最后期限,处里以及办公厅的事,一定不少,他还是回去的好。想到这里,他把三位哥哥叫到一起,把情况对他们说了。

大哥唐小山最老实,见的世面也最少,听说收了这么多钱,大惊失色,说,老四,这个钱,我们不能要。

唐小舟对大哥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唐小山想都没想便说,退回去啊。

唐小栗说,退回去?你说得轻巧。退回去,你就把整个官场都得罪了。这种钱,不能不收,收了还不能退。

唐小山急了,说,那怎么办?现在反腐风声那么紧。我们不缺吃不缺穿,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以前,我只恨贪官,现在才知道,那些贪官也可怜,人家送了钱,不收不行,收了还不能退。一次就百万,一年几年下来,那还不是天文数字?拿着这些钱,能睡得着觉啊。要是我,天天晚上做恶梦。天啦天啦,爸这一出事,自己吃了大亏不说,把老四也害了,这可怎么办?

唐小舟说,也不需要这么担心。他转向唐小栗,说,三哥,你回去弄个规划,把唐家坳中学修一下。弄点高标准的,如果钱不够,我再想办法弄一点。

唐小栗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唐家坳中学要撤了。

唐小舟一惊,说,要拆了?为什么?

唐小栗说,一是因为大量的人口进城了,二是因为计划生育,现在整个唐家坳,和二十年前相比,人口只有约一半,而且,主要是老龄人口,青壮年要么出外打工,要么在城里定居,现在在读的高中生,只有不足两百人。

唐小舟说,高中不行,那就修小学,唐家坳不行,别的地方也行。总之,你留心一下,只要合适,标准可以高一点,钱不够,我再去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唐小舟赶回了雍州——

路上,唐小舟接到两个电话。

当然,唐小舟的电话非常多,一路上,电话不停。此处所说的两个电话,自然是指两个重要电话。第一个电话,是王宗平打来的。王宗平说,他们在北京时,听说了唐家的事,彭书记很想亲自过去看望一下。所以,昨天乘飞机赶了回来。可是,省里决定他今天就去雍州上任,只好派王宗平到唐家跑一趟。

唐小舟说,谢谢你。宗平,也谢谢彭书记。你不必麻烦了。我爸已经醒过来,我也已经离开高岚。

王宗平说,我现在已经在路上,总不能再返回去吧,没法向彭书记交待呀。你在不在都不要紧,我去看看伯父。

唐小舟不好再说什么。彭清源正式接任雍州市委书记,履新是最忙的,有很多交接工作,竟然还记挂着唐家,充分说明,他很把自己当一回事。自己该好好想一想,怎么祝贺一下他的升职。他对王宗平说,你帮我安排一下,哪天我去拜访一下彭书记,当面向他祝贺和感谢。

王宗平说,这个时间还真不好找啊。你放心,我记在心里了。

彭清源和王宗平的行动,让唐小舟想到了父亲这次出车祸前来看望的人中,几乎没有省政府办公厅的人。他不相信省政府办公厅不知道此事,大家或许都在看陈运达的脸色吧,陈运达没有任何行动,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公开行动。唐小舟自信,平常自己和陈运达之间,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表面关系也还过得去。这次的事,是否说明,陈运达对赵德良已经非常恼火?委府两大院,矛盾越结越深并且有公开化的趋势?或者说,陈运达因为个人原因,不屑于向唐小舟表示任何姿态,政府办公厅的人,因此不敢轻举妄动?要不要就此提醒一下赵德良?可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

还没想明白此事,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余丹鸿。

唐小舟以为是搬家的事。这几天,正是委府两家搬家的关键时刻,五一节假期之前,要求全部搬完。接起电话,听到余丹鸿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不想和他明说,便问,秘书长,有事吗?

余丹鸿并没有谈搬家的事,他谈的是另一件事。半个月前,陵峒县岩山煤矿发生了一起矿难。唐小舟看过报上来的材料,材料上说,岩山煤矿由于矿工作业时未严格按照规程,导致井下瓦斯爆炸而塌方,一个作业小组被埋。经多方营救,大部分被埋矿工被救出,死亡二人,失踪一人。矿难发生后,省委要求省安监厅组织调查处置小组,前往岩山煤矿,调查并且处理相关责任人。一周后,安监厅的报告送上来,和岩山煤矿以及陵峒县上报的材料,并无区别。不料前天有人在网上发贴,说岩山矿难死了十二人,根本就不是公开报告的死亡二人,失踪一人。这个贴子还说,这次矿难,根本就不是什么矿工操作失误,而是矿上管理混乱造成的。早在此之前,就曾发生过几起轻微的瓦斯爆炸事故,因为没有发生大面积塌方以及死人事件,矿上一直瞒报,且未进行整改,才导致这次大的矿难发生。矿上给每个死者赔偿了三十万,将此事瞒过去。

赵德良听说此事,作出批示,要求省委办公厅组织一个小组下去,先摸一摸情况,如果属实,再作下一步处理。余丹鸿考虑了一下,决定由政研室主任池仁纲担任组长,唐小舟担任副组长,前去调查此事。他已经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同意这种安排。调查组今天就要到位。

唐小舟一听,头都大了。他很清楚,矿难频发,根本原因,不在于管理,而在于腐败。以前,矿产属于国家资源,只有国有企业,才能开采。可是,矿产资源往往在一些经济不发达且交通相对落后的山区,这些地区希望靠山吃山,对于矿产资源由国家控制意见很大。后来,国家放宽了政策,地方甚至民营资本,也可以参与矿山开发。如此一来,管理就乱了,不仅仅民营资本进入,更多的,却是权力介入。普通民众,没有强大的后台,根本不可能进入采矿业,只有和权力合作,才能办妥相关手续,当权者在矿业公司参股,是极其普遍的现象,甚至有很多矿业公司,根本就是权力拥有者出资办的,只不过用别人的名义登记和管理。这类矿业公司,因为有强大的权力靠山,根本不担心会出事,就算出了事,也有权力兜着,总能侥幸过关。

岩山煤矿是江南省最大的煤矿,原本属于国有企业,后来随着国有企业产权改革的深入,逐步将产权下放到省里,又下放到市里,后来又吸收民营资本加入,改制成股份制企业,并且计划上市。唐小舟当记者的时候,恰逢岩山煤矿股改,他听说,岩山煤矿新加入的民营资本中,有很多官员的影子,曾数次动起采访的念头。可是,他才刚刚出现在那里,立即有人将消息捅到了上面,报社便在第一时间将他召回。他因此明白,这个矿业公司的后台硬得很,恐怕不仅仅陵峒县、陵丘市的领导干部与此有染,省里的领导,大概也插了手。

唐小舟甚至可以认定,网上那篇贴子所说全部是真的,安监厅调查的情况和下面报上来的情况完全一致,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权力在起巨大作用。面对这样一起事件,自己如果插手进去,将会得罪一堆人。他甚至有一种感觉,余丹鸿之所以将这件事踢给他,正是看到了此事背后的政治风险,希望他去踩地雷。

当然,也有一点他不能理解,余丹鸿为什么选择池仁纲?池仁纲不是他的人吗?

此事既然已经通过了赵德良,他便不能说不去。好在他家里有事,目前还属于请假期间,这是一个有力的借口。他当即对余丹鸿说,我爸刚刚醒来,还极不稳定,也不能说完全脱离了危险。今天立即赶过去,有点困难。

余丹鸿说,我也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特殊,可这件事,是赵书记点的名,你不去恐怕不行。要不这样吧,你明天赶过去,怎么样?

唐小舟说,明天能不能动身,我也不能肯定。我怕耽误了大事,这个责任我负不起。

余丹鸿说,晚一两天也没事,主要由仁纲同志负责嘛。他们已经动身了。你那里有事,先处理好,只是这样一来,五一节,你恐怕没法休息了。

看来推不掉,只好拖一拖再说。唐小舟略想了一下,问身边的冷雅馨,你今天要赶回学校吗?

冷雅馨说,无所谓,我请了假,而且马上就是五一长假,长假以后再回去也没事。

早晨出发之前,唐小舟找到冷天遥,希望他们不要留在这里,当天便回去。冷天遥也知道,这事传出去,对唐小舟并不好,姿态做到也就够了。怎么说,他们一家三口,在这里忙了大半天,心意尽到了,便答应先送女儿回雍州,然后返回东涟。后来得知唐小舟也要回雍州,刘凤民派自己的车送他回去,便改变主意,让冷雅馨和唐小舟一同返回雍州,他们直接回东涟。

唐小舟原想将冷雅馨送回学校后,自己回办公厅。接到余丹鸿这个电话,他突然改变主意,知道冷雅馨并不一定要回学校,便对刘凤民的司机说,直接送我们去碧玺温泉酒店吧。

碧玺温泉酒店不需要进城,沿着环线绕一圈就到了。唐小舟要留司机吃饭,司机说现在时间还早,怕刘书记那里有事,要赶回去。唐小舟也没有坚持,告别司机,和冷雅馨一起去登记房间。

进门后,冷雅馨抓着唐小舟的手,问他,你怎么不去办公室了?

唐小舟说,这几天太累了,我想泡一泡温泉,然后在这里休息两天。

第057章

冷雅馨指着他说,不说真话,你说谎。是不是有事让你烦,所以,你想躲开?

唐小舟说,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少操心。

冷雅馨说,一点都不好玩。不睬你。说着,松开他的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唐小舟也不理她。他确实是精神不支,又累又困,加上是临时回家,行李都没带,两天没有洗澡了,急于到温泉池里泡一下然后睡觉。他走进隔壁的大浴室,里面有一个大池子,池子里有两个水笼头。他将放温泉水的笼头打开,往池子里放水。

放温泉水的时候,人闲着,他想到自己洗完就上床睡了,冷雅馨或许也想泡一泡,他必须教会她操作,便走到门边,对她说,丫头,你过来一下。

冷雅馨独自坐在沙发上,见唐小舟不哄她,正无聊着,听到他叫,立即跳起来,几步跨到门口,问,什么事?

唐小舟没有回答她,转身进去。她跟着也进去了,见他在放水,说,你要洗澡?准备往外退。

唐小舟说,这是温泉,你泡不泡?

她的脸一红,问,你要我和你一起泡?

唐小舟说,随便你。你单独泡也可以。等我泡完后,我去睡觉。你把池子里的水放掉,重新放水。这个是温泉水笼头,可以一直开着,水可以循环。如果觉得水温高了,这个是自来水笼头,你自己调节。

冷雅馨指着旁边的几个按钮问,那是什么?唐小舟说,那是按摩开关。这个浴池是可以自动按摩的,既可以通过控制水流进行按摩,也可以通过控制旁边的一些按摩器进行按摩。

冷雅馨说,这么复杂,我不会用。

唐小舟说,你可以躺进去,我教你用。

她的脸突然一红,说,你在这里,我怎么进去?

唐小舟指着旁边一扇门说,那里是更衣室,里面有泳衣,一次性的,你可以去换。

冷雅馨走进更衣室,换了泳衣出来。唐小舟看了她一眼,眼睛顿时一亮。虽说她外表看上去青涩,身材却非常好,小巧玲珑。冷雅馨见他望着自己发呆,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呀。

唐小舟自知失态,连忙说,你试试水温吧,可以稍热一点,只要不烫就行。我去换衣服。

他走进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冷雅馨已经泡进了温泉池。唐小舟问,怎么样?

冷雅馨说,和洗热水澡差不多。

唐小舟说,温泉本来就是热水,自然没有区别。他跨进去,在另一头坐下来,头靠着池壁。

冷雅馨说,那我每天洗热水澡,也是泡温泉。

唐小舟在旁边按了一下,池子里的水,开始震动起来。

冷雅馨吓了一大跳,立即站了起来,说,地震了。

唐小舟哈哈大笑,说,哪有什么地震?这是按摩。

冷雅馨试探着再次坐下来,又立即站了起来,说,好痒。

唐小舟说,就是要麻麻的,痒痒的,才舒服。

冷雅馨说,真的?你不是捉弄我吧?

唐小舟哪有心情捉弄她?这几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完全是疲劳战术,现在被温泉水一泡,困意立即上来了。他说,我不管你了,我要睡一觉。

冷雅馨显得有些吃惊,说,你就这样睡?

唐小舟想说,当然就这样睡。你没见这池子边沿有搁头和颈的地方?这是专门设计来给人睡觉的。只要将头和颈搁在上面,即使睡着了,也不至于溜进水里发生危险。

他懒得说,尽量让自己放松,很快进入了睡眠。

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时,见冷雅馨也睡着了。睡态很安详,像个小孩子,很惹人怜爱。他有些不忍叫她,悄悄爬起来,到外面打了送餐电话,再回到里面,准备冲洗一下。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的设计有点问题,清水是淋浴,就在温泉池的旁边,安了一个淋浴喷头,中间竟然没有隔开,甚至没有安一道布帘。他只好穿着泳衣,站进喷头之下。

淋浴的水量很大,喷水的声音显得有些响,冷雅馨被惊醒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他,说,我睡着了吗?

唐小舟说,把你吵醒了?

冷雅馨说,我本来就没有准备睡的。可你一下就睡着了,我一个人躺在这里,稀里糊涂就睡了。

唐小舟说,醒了也好,我叫了饭,送到房间来吃。

冷雅馨从浴池里起来,钻进淋浴喷头下面,开始冲洗自己。

唐小舟说,这样怎么冲?我已经冲好了,我出去,你放心冲吧。

换了衣服出来,打开电视机,看了一会儿电视,冷雅馨还没有出来。服务员送来了午餐,唐小舟饿了,很想她出来吃饭,等了一下,还没有出来。唐小舟有些担心了,想她是不是在里面昏倒了?走到浴室门口听了听,里面有放水的声音。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答应。他不放心,又问了一句,还没有洗完吗?仍然没有声音。他将门推开,往里面一看,傻了。她还在里面洗澡,娇小的胴体,完全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听到门声,她转头望过来,恰好看到他那喷火的眼神。她猛地愣了一下,说,你赖皮,你偷看女生洗澡。

他连忙解释,我在外面叫过,也敲过门,你没有反应,我怕你有什么事,所以进来看看。

她轻轻跺了跺脚,说,现在你看到了,还不走?

他说,好好好,我走。你快一点。饭菜都冷了。他说着,将门带上。

重新坐下来,等了一会儿,冷雅馨出来了。走到他身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你好坏,竟然偷看女生洗澡,吓得我魂都掉了。

唐小舟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冷雅馨说,你如果是故意的,我就惨了,我肯定被你欺负了。

唐小舟说,你怎么老说我欺负你?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同一个房间睡觉,有过,同一张床睡觉,也有过。你说,我欺负过你吗?

冷雅馨挥了挥手,说,不说了不说了,饿坏了。吃饭。

她走到他的对面,坐下来,开始吃饭。唐小舟也开始吃饭。尽管他已经很饿,却吃得并不快。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冷雅馨,越看越觉得她清纯可爱,潜意识之中,觉得是自己的女儿唐成蹊坐在面前。这次回去,虽然只是很短暂地见过女儿两次,感觉和以前是完全不同的。离开了谷瑞丹阴影的笼罩,他觉得女儿正在还原其天真活泼的天性。想到这一点,他心里软软的,温温的,有一股暖流,在五脏六腑间流淌。

吃饭完,唐小舟不想出门,暂时也不想睡觉,便走到沙发上坐下来,说,好了,一直以来,都没有时间,今天刚好有点时间,过问一下你的学业吧。你汇报一下。

冷雅馨和他之间,没有陌生感,她主动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说,你以为你是我的领导呀,还汇报一下。

他轻轻地抱住她,说,我是你爸爸的领导呀,所以,自然就是你的领导了。

她伸手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耶耶耶,美的你。

刮鼻子这个动作,原本是他喜欢对她做的,现在,她受了传染,动不动,也刮他的鼻子。两人腻在一起闹着,完全没有任何顾忌。唐小舟没有反刮她,而是用两只手指,轻轻揪住她的脸,摇了摇,说,你必须告诉我,在学校学得怎么样?如果学得不好,要打屁股。

冷雅馨说,你以为你是我爸呀。

唐小舟说,我是你叔。

冷雅馨说,耶耶耶,好大个叔。

唐小舟说,不和你闹了,我要睡觉。

冷雅馨说,你刚才不是睡了吗?还没睡够?

唐小舟说,你哪里知道,这几天我几乎没有合眼,恨不得睡三天三夜。

他将手机调到震动,然后躺上床。时隔未久,睡了过去。这觉睡得沉,醒来时,四周都是黑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在哪里。他伸手在旁边摸了摸,身边没人,外面客厅里有亮光,电视机有声音传出来。唐小舟翻身而起,来到门前,见电视机正播放节目,冷雅馨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唐小舟在门边站着,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可肚子提抗议,他看了看表,快九点了,难怪会这么饿。

顺手打开房间的灯,返回床头,拿起手机,首先看到的,是一堆未接电话,他一个一个地查看。还好,没有哪个特别重要的电话,也没有重复拨打多次的电话。再看短信。官员们都忙,加上地方口音以及汉语拼音不好,发短信是一件既费时又费神的事,除非必要,官员们通常不喜欢发短信。当然,也有些高级官员,他们自己不发,让秘书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通常情况下,如果打电话对方未接,发条短信说明,以便对方判断是否该回复。

正查看短信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号码很陌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是陵峒县县委书记卿志伍打来的。卿志伍是陈运达在地区行署当专员时的秘书,当过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长,现在当县委书记,已经八九年。早就有传言说,他要当副市长,同时也有传言说,此人仗着有陈运达撑腰,十分嚣张,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饭都敢吃,什么钱都敢拿,什么女人都敢睡。在陵丘市官场,名声很不好,可别人拿他无可奈何,因为他的靠山太硬。

卿志伍的电话,并没有实质性内容,只是告诉他,刚刚和池仁纲吃完饭,没想到池仁纲的酒量这么浅,才喝了半斤茅台,就醉倒了。又问唐小舟这个副组长什么时候来,陵峒县已经做好了迎接首长的准备。

听了这话,唐小舟心里有些打鼓。这次下去,不依靠下面肯定不行,但太依靠下面,肯定更不行。池仁纲初一下去,就和下面的官员打成一片,还把自己搞醉了,这就有点问题了。池仁纲不可能不知道,只要在中国范围内,任何一起矿难的背后,都有一个巨大的官场关系网,你自己一下子钻到了网中心,那你一定不可能成为知情者,更不可能成为破网者,只可能成为网上鱼。是池仁纲太不懂这个官场,还是他根本就不准备查出个什么结果,故意自投罗网?赵德良如果让他当秘书长,岂不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

看来,陵峒自己是不去不行,但又不能像池仁纲那样去撞网,得考虑一下去的方法。

他对卿志伍说,没办法,刚好家里出了点事,脱不开身。

卿志伍说,我听池主任说了,你父亲已经脱险了?

唐小舟说,已经醒过来,但是否脱险,医生说还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卿志伍说,这是大事,你一定要处理好。

唐小舟说,是啊,就算好转,有没有后遗症,还难说。现在除了能睁开眼睛,什么都不会,不会认人,不会说话,甚至不会动。真是急死人了。

卿志伍说,你也不用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他会好起来的。

唐小舟和卿志伍并不熟,完全没有必要和他谈太多。只不过,因为马上要去陵峒,一定会和卿志伍接触,此时多说几句,或许有好处。同时,他又不能谈矿难的事,只好像个祥林嫂似的,事无巨细谈父亲的情况。卿志伍自然不想和他扯这些,大概早就想找机会结束。恰好有电话进来,唐小舟便说,卿书记,我这里有电话来了,过几天到了县里,我再向你汇报,这里先挂了。

这个电话是二哥打来的。唐小田说,到现在为止,大概来了一百二三十个人,今天来得最多的,竟然是雍州市一些单位。当然以王宗平的来头最大,送的礼也最多,他本人送了一万块钱,彭清源也送了一万。到目前为止,又收了二十多万,估计晚上或者明天还会有些人来。

唐小舟不想在电话里说这些事,他随便应了几句,把电话挂断了。

冷雅馨已经醒来,站在门口等着他打完电话,说,我饿了。

唐小舟把电话收进衣袋,说,好,我们现在找地方吃饭。

他的话音刚落,电话又开始震动。他只好将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容易。没有接听之前,他对冷雅馨说,现在也晚了,要不你打电话叫餐吧,这样快一些。说过之后,接听电话。

容易说,肇事者已经抓到了,属于酒后驾驶。撞人后,酒吓醒了,却又因为害怕,逃了。交警部门正在审讯,并且已经通知车主。补偿方面的事,靠这个司机,估计有相当难度,下一步的工作重点,主要是其公司。公司的负责人还没有到,保险情况等,不是太清楚。

服务员送来了晚餐,唐小舟陪着冷雅馨吃饭。这餐饭也吃得不太安宁,老是有电话进来。

这类电话,如果个个都仔细接听,会没完没了。许多电话,唐小舟会找借口推掉,或者说在开会,或者说正和赵书记一起,当然,还有其他一些理由。人家即使明知他是在找理由,也无可奈何。一是无法证实也不能证实,二是话语权掌握在唐小舟手里。

有一个电话值得提一提。这是一个匿名电话,对方不肯报出姓名。唐小舟问过两次对方的身份,对方不肯说,他原想挂断电话,对方却说,你不想知道是谁把孟庆西救出去的吗?

听到这话,唐小舟改变了主意。就算对方准备造谣,这样的谣言,也值得一听。他说,你知道什么?

对方说,你知道孟庆西是怎么起来的?

孟庆西是怎样起来的,唐小舟多少知道一些。当年,孟庆西在派出所当所长,认识了两个人,一个是宗盛瑶,一个是罗先晖。宗盛瑶当时是副市长,罗先晖是公安厅副厅长。孟庆西确实有本事,先搞好了罗先晖的关系,又介绍罗先晖和宗盛瑶认识,很快,三人便成了极其特别的官场盟友。日后,孟庆西的升迁,与这两个人,有着密切关系。

匿名者说,设计把孟庆西救走的,不是别人,而是政法委书记罗先晖。

这个消息,让唐小舟暗吃了一惊。罗先晖救走孟庆西?可能吗?只要仔细一想,似乎又完全有可能。

匿名者说,孟庆西和罗先晖的关系太特别了,手里有大量罗先晖贪污腐败的证据。只要他把这些证据拿出来,罗先晖肯定完蛋。扫黑行动掀起第二次风暴的时候,孟庆西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路走到头了,他暗中做了准备,将一些材料交给了一个信任的人。罗先晖要得到这些材料,必须把孟庆西救出来,这是他们的交换条件。

这个电话确实令唐小舟震撼,同时,又觉得这个电话没有必要当真。所有一切,全都言之有物,查无实据。官场这类东西实在太多了,如果每一条此类消息都相信的话,你会让那些漫天飞舞的谣言弄得无所适从。

第058章

电话一直响个不断,每次,唐小舟都拿起来看看,只要觉得不重要的电话,他立即挂断,甚至连话都不说一句。人家也知道,他可能在忙,倒也不会计较。唐小舟不想接听电话,他需要对匿名电话提到的事进行一番思考。

冷雅馨见他既不接电话,又不说话,一个人显得很落寞,说,你好严肃哟。

唐小舟也觉得冷落了她,干脆把电话往沙发上一扔,说,算了,我们洗澡,睡觉。

冷雅馨伸出手,在他的头上摸了一下。

他问,你干嘛?

她说,我看你是不是发烧。

唐小舟说,试出来没有?

她说,脑子好像没烧坏呀。可是,你忘了你中午洗过澡了。

唐小舟说,洗过了就不能再洗了?谁规定的?你要知道,这里好贵的,不多洗几次,就亏大了。

冷雅馨说,可是,衣服没干啊。

唐小舟说,没干那就干脆不穿,反正我都已经看过了。

冷雅馨在他的胸前轻轻捶了一下,说,你想得美。

唐小舟说,和你开玩笑呢。如果想泡,里面有很多泳衣呀,再穿一件嘛。

冷雅馨说,只有两件小码子的,还有一件是比基尼,怎么穿呀。

唐小舟说,比基尼怕什么?穿比基尼才更漂亮啊。

她拉着他的手,问,你想看啊?

他坏坏地说,不想看。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

她转身进了浴室。他在外面等着,不一会儿,她将浴室的门打开了,探出头来,对他说,进来吧。

他故意装着很无所谓的样子,慢慢走过去,推门而入。她已经进入了浴池,并且打开了循环水按摩系统。他只是瞥了她一眼,然后开始脱衣服。

她叫了起来,说,你怎么在这里脱?

他说,我想裸浴呀。

她连忙跳起来,说,不行不行,那我出去。

唐小舟只不过逗她而已。他大笑几声,将脱下的衣服抓在手里,进入更衣室。换了泳裤出来,往浴池里跨的时候,冷雅馨说,你就知道吓我,真是个大坏蛋。

唐小舟说,你不是说让我看吗?这么躺在水里,我怎么看?

冷雅馨说,你真要看呀。

唐小舟说,是你说的,我当然要看,不看白不看。

冷雅馨说,才不给你看。

他抓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她就站了起来,多少显得有些羞赧地站在他的面前。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的身材。以前以为,她身上什么都小,现在才发现,有些地方,其实不小。比如奶子,一点都不显得小,只不过由于她整个身材的小巧,才让人觉得她什么都小一号。还有她的皮肤,那是真的叫好,十分细腻白嫩,泛着一种瓷感的光泽。

她说,看够了没有?

他说,不够。

她指了指他说,你好色哟。

他说,不是我好色,是你太迷人了。

她说,看够了没有?再看,把你的眼睛挖下来。

他说,你挖呀。说着,轻轻拉了她一下,她身子向前一扑,压在了他的身上。她的动作有点大,差不多是向他跌下来。他连忙伸手去撑,还是没有撑住,她和他,一起倒在温泉池里,两具胴体,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她说,你想欺负我,是不是?

他说,没有。

她说,你有,你的眼睛告诉我了。

他说,真的没有。

她在他耳边说,我给你欺负,好不好?

他说,那你不是又要说,我欺负你?

她将脸贴在他的脸上,温柔地说,我让你欺负我的嘛。说着,她在他的身上扭动起来。

一时间,唐小舟有点转不过弯来。他对她有欲望没有?绝对有。美色当前,如果连欲望都没有,那他就不是男人,或者一点都不喜欢她了。不仅有冲动,许多时候,冲动甚至很强烈。另一方面,他又确实很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这却不是情人的感觉,而是父女的感觉,亲人的感觉。无论是他搂着她睡觉,还是她在他的怀里撒骄,更多的时候,他将她想象成了女儿成蹊,这种感觉,让他非常受用。甚至可以说,自从将成蹊接回高岚,他们父女间的感情出现了好的变化,与他同冷雅馨的接触不无关系。

或许,人们自从进入社会之后,便失去了心灵的精神家园,无论是在官场关系还是在男女关系之上,再也没有纯洁可言。就算是夫妻关系,也变得俗不可耐,除了性欲或者性占有,就是金钱时间的占有,哪里还有什么纯洁?婚姻关系,早已经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为世俗的一种关系。

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面对一片白雪,这片白雪实在太漂亮太迷人,他很想将脚向前伸,跑到雪地里去踩一串脚印,或者打滚。同时,他又觉得,自己的脚太脏而那雪地太纯洁,不忍心将这美丽的风景破坏。

她非常主动,将自己的唇送给他,压在了他的唇上。

他紧抿着嘴,不肯张开。她不顾一切,在他的唇上吮着,又伸出自己小巧的舌头,在他的唇上滚动。她那模样,可爱至极,就像一个寻找母亲奶头的孩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努力地抗拒,可这种抗拒很辛苦。欲望就像黑夜一般,从某个不知名的山洞里走出,悄无声息,却又固执前行,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他不是大力神,并不具备神力,这黑色的魔鬼,很快占满了他身体的每一寸缝隙,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充满气的气球,随时都有可能爆裂。

他一把将她推开,猛地站起来,迅速跨出浴池。

她没有精神准备,身体重心不稳,脚下又滑了一下。不在要倒下的那一瞬间,他突然用力,将她抱了起来。她的皮肤很柔滑很细嫩,和他的皮肤紧密接触的时候,那种触感,让他想到的是将女儿抱在怀里的感觉。她的个子小巧,尤其是腰,那是真正的杨柳细腰。她很轻,可能只有七十多斤。他将她抱起来,就像抱着一个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唐小舟觉得自己迷失了,冲动难以抑制。同样,冷雅馨也显得意乱情迷,缩在他的怀里,水一般的温柔。可这个时间并不长,仅仅几秒之后,冷雅馨推开了他,从他的怀抱里溜下来,站在地上。

她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唐小舟不太明白她的突然变化,问,怎么啦?

她说,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唐小舟大叫冤枉,说,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了?

她说,我知道,因为我跟过那个人,你觉得我脏。

唐小舟说,你胡说什么?在我的心里,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她显然不相信他的话,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在你的心里我就是你的女儿。现在,你的女儿要洗澡了,请父亲先生回避。说着,将唐小舟推到了门外。

洗完澡出来,冷雅馨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要求和他睡同一张床,而是看了他一眼,一言未发地睡到了另一张床上。

第二天一整天,两人打起了冷战。到了下午,冷雅馨对他说,我走了。他说,我送你。她说,不用了,我会走。

再没有多余的话,就这样分开了——

第三日一早,唐小舟悄悄地去了陵峒。

他是从省汽车站乘长途汽车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坐在车上,他的耳朵没有闲着。长途汽车,是一个反映民意的特殊窗口。车上有三个人聊天,显然是三个熟人,意外碰上的。彼此打过招呼,天地海北地神聊,其中有一个在省城的,问另外两个人,听说岩山煤矿出事了,网上炒得很热,是真的吗?

接下来,三个人就围绕这起矿难说开了。

他们说,确实死了十二个人,一个作业小组,全埋在里面了,只活下来了四个。矿里向上面报告说,只死了两个人,失踪一个。其实,这是因为从下面挖出来六个人,其中两个没有救活。另外十个人,挖出来的全是尸体,根本就没有什么失踪一说。

自从岩山煤矿股份制改革以后,矿里就没有投入一分钱技改,老板一心想着赚钱,根本不顾矿工的死活,出了事,赔点钱了事。那个省城的人显然不解了,他说,这就奇怪了。死了人要赔钱,不如把这个钱用在安全保障上吧。当地人便笑,说,你的想法简单了。真要想做到没有任何后患,那不是投入一点钱能够解决的,需要大量的钱,据说需要几千万。相反,死一个人,如果不是像这次闹得这么大,赔个三几万最多十几万,也就过去了,成本很低。

在陵峒县汽车站下车,唐小舟最初还担心有人会认出自己,十分小心。很快他就明白,根本不用担心,认识自己的人,都是官场人士,他们出门都有汽车的,根本不会挤长途车。马上就是五一节了,很多乡下人进城购物,车站的人流,比平常多了不少,很乱也很杂。大家全忙着自己的事,完全没有人注意他。

离开车站后,唐小舟独自在街上走了一段,看到旁边有一家峒山酒店,住了进去。住进来之后,他开始考虑,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他肯定不会像池仁纲那样,一开始就钻进当地官场。他绝对可以肯定,当地官场和煤老板们,早已经结成了利益共同体,从他们那里,掌握不了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另一方面,此事涉及官场,甚至无法肯定涉及面到底有多深,所以,唐小舟还真不能当这个恶人。别说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将此事查清楚,就算能查清楚,他也不能查。同时,他总得给赵德良带点什么回去,否则,他是无法交待的。

这间酒店能够上网,想到整个事件都是由一篇网上贴子引起的,他便上网看了这篇贴子。发贴者用的网名叫不平则鸣,文章不长,只有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说明岩山煤矿矿难并非死了三个人,而是十二个。第二部分说,岩山煤矿管理混乱,近年来事故不断,但一直被隐瞒,未能引起有关方面注意。唐小舟认真将这篇贴子读了两篇,脑中冒出一个名字,易蒙生。

易蒙生是县一中的老师,喜欢写文章,常常给江南日报投稿。他很崇拜唐小舟,每次到省城,都要拜访唐小舟,请他吃饭,但凡写了什么文章,也一定发给唐小舟,请他指正。对于易蒙生的文风,唐小舟是了解的。看了这篇网文之后,唐小舟便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此文很可能出自易蒙生之手。

唐小舟心中一动,如果文章真是易蒙生所写,他一定掌握更多的材料。自己何不将他约来谈一谈?就算不是他所写,他在陵峒的关系比较多,由他出面搜集一些材料,也比自己出面好。

他拿出手机,翻找易蒙生的电话,打过去却是另一个人接的,对方表示,根本不认识易蒙生,这个电话号码,是不久前才申请的。唐小舟想,易蒙生可能换了手机,他家里的电话,自己又记不住。他只好拨通了徐雅宫的电话。

徐雅宫问他,你在哪里?听说你家里出了点事,我准备这两天抽时间去看望伯父。

唐小舟说,去的人已经够多,你不要去凑热闹了,而且,我也不在高岚。

徐雅宫问,那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你别管我在哪里了,你帮我查一个人的电话。

徐雅宫说,你说吧。

唐小舟说,报社有一个陵峒的通讯员,叫易蒙生,他最近好像换了手机,我联系不上。你帮我问一问他的新手机号码,发到我的手机上。

等了半天,徐雅宫的信息没来,眼看到了中午饭时间,唐小舟决定出去吃饭。毕竟,自己是来搞调查的,餐馆一类的地方,说不定会有些收获。可县城毕竟只这么大,有名的餐馆又只那么几间,县里的领导,通常会这那些地方吃饭吧,自己闯过去,很可能被某个人认出来,那样就不好了。再说,餐馆里闹杂得很,估计也难以听到什么。这样想过之后,他改变了主意,随便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在街上瞎转。

县城的生活节奏慢,所有人似乎都很悠闲,尤其那些退休的老人,他们自成一体,自得其乐。唐小舟在街上走,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有一个地方聚集了很多人,那些人在那里打牌下棋或者仅仅只是聊天。唐小舟加入其中,抓住一个机会,有意把话题引到岩山矿难。这个话题一出,便有一位老者破口大骂,说现在当官的全不是东西,全部拉出去打靶都不会冤枉了他们。

徐雅宫的短信一直没来,唐小舟一直在这里消磨时间。让他惊讶的事,岩山矿难死了十二个人的事,在这里几乎不是秘密,每个人都十分肯定地说,这事千真万确,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县里那些官员,在岩山有股份。他们说得头头是道,甚至哪个领导有多少股份,都一清二楚。市里县里,被点出的名字一长串。

吃过晚饭,徐雅宫的电话还没来。唐小舟着急,再一次给她拨电话。原来,徐雅宫不觉得这个电话有多么重要,加上她在采访两院搬家,一直没有脱开身,还没有问。再打电话,找不到人,大家都下班了,只好等第二天。

唐小舟的事不急,便放心大胆地睡了个懒觉,九点钟才起床。洗漱过后,拿起手机,才看到徐雅宫发来的电话号码。唐小舟正准备打电话的时候,有一个陌生的电话进来,接起一听,正是易蒙生。唐小舟问,网上那篇文章,是不是你贴的?

易蒙生非常警觉,说,唐老师,这事不能乱说的。

唐小舟说,你现在有事吗?没事到我这里来一下吧。我在峒山酒店。

易蒙生说,唐老师到陵峒来了?

唐小舟说,是啊,你能来吗?

易蒙生说,现在恐怕不行,我上午还有两节课。

唐小舟说,那你中午过来吧,我们一起吃午饭。

易蒙生说,好,我请唐老师。

唐小舟说,谁请谁不是关键。我到陵峒的消息,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在峒山饭店,只准你一个人来。

易蒙生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他给唐小舟带来一条烟一包茶叶。

唐小舟说,你这是干什么?跟我,你也来这一套?

易蒙生说,你是我的老师呀,学生看望老师,哪能空着手上门?

唐小舟不和他纠缠这个,现在这个社会就是如此,没有礼物,是没法见人的。他领着易蒙生出去吃饭,并没有选择有名的餐馆,只是在饭店附近找,问了几家,都没有单间,只好放弃,最终问到有单间时,也不管口味如何,立即成交。

仅仅只是吃饭,喝了点小酒,并没有一句涉及工作。唐小舟十分谨慎,哪怕要的是单间,一样担心隔墙有耳。席间只是聊起易蒙生的现况。

第059章

易蒙生读的大学虽然不是太好,一类的末流,学习成绩却非常好,还在大学时代,就开始发表文艺作品和新闻作品,毕业时,很希望留在省城的新闻单位,岂知事与愿违,他被分回了陵丘市。知道陵丘日报要进人,他四处找关系,过程极其曲折复杂,结局也不好,最终不仅被扔回了县里,而且进县一中当了一名语文教师。几年来,他也曾有过很多机会,有一次是进入教育局办公室,有一次是进入县政府办公室,还有一次是进入县报。可这些机会,他连一次都未能抓住,全被有钱有权的人顶了。目前,他是县一中高三年级组的组长,语文教研组的组长。他说,他不想再写新闻作品了,因为所有的新闻说的全是假话,不能说真话,说真话得罪人。如果不是自己不懂事,回到县里之后,写了一些说真话的新闻稿,那么多机会,也不至于溜掉。现在,他只想业余时间写点小说,一方面自娱,另一方面,也可以挣几个稿费。

吃过饭,易蒙生要告辞,说是下午还有课,唐小舟不让,拉着他往饭店里走。易蒙生拗不过他,只好打电话回学校,叫人顶课。

回到房间,唐小舟替易蒙生沏了茶,坐到他的面前,开门见山地说,蒙生,你跟我说老实话,网上那篇文章到底是不是你弄的?

易蒙生说,唐老师,这话你真不能说,你大概不知道,在陵峒这个地方,稍不注意,就会把自己搞到牢里面去。我可不想吃牢饭。

唐小舟说,你耸人听闻了吧?

易蒙生说,你不相信?我可是有例子的。

唐小舟说,说说看,什么例子?

易蒙生说,陵峒县实验中学有个物理老师,因为房子问题,和教育局长出现矛盾,他写了一首打油诗,讽刺县里某些领导。他那首打油诗是这样写的,卿是乌龟谢是怪,王桥赤李烂花菜,一窝妖魔盘洞里,陵山钟馗夜半来。我这一说出来,你肯定懂了。卿是卿志伍,谢是教育局长谢丰铭,王是县长,乔是县委副书记,赤就是朱,人大主任,李是政协主席,洞里,可以理解为陵峒的峒,陵山不用说了,你肯定知道,陵山监狱。这首打油诗,说县里的领导是一窝妖魔鬼怪,钟馗将会把他们抓进陵山监狱。这个物理老师写了这首打油诗之后,发给了几个同事,结果被传了出去。县里就立了案,没多久,把这个老师抓了,现在还关着,据说,马上要判了。

唐小舟说,这是件奇事呀,怎么没听说?

易蒙生说,谁敢说?说了不怕关进去呀?

唐小舟明白了,易蒙生有疑虑,在自己面前,也不敢说真话。他换了一种语气,问易蒙生,你怎么不问一问,我怎么在这里?

易蒙生说,还用问吗?钦差大臣,来查岩山煤矿事件的。

唐小舟说,你的消息倒是蛮灵通。

易蒙生说,不是我消息灵通,我大概属于最后一批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早在几天前,这个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天个陵峒。

唐小舟说,你们乱猜乱传的吧,哪有这样的事?

易蒙生说,我是小老百姓,接触不到高层机密。反正全陵峒县都在传,事情到底是真是假,我没法判断。但你在高层,你可以判断。

唐小舟说,都有些什么说法?

易蒙生问,你真想知道?

唐小舟多少显露了一点以前当记者的本性,说,废什么话?如果不想知道,我把你硬拉到这里来干什么?我疯了不成?

易蒙生说,是不是事实我不知道,整个陵峒县都在说,家喻户晓,尽人皆知。

唐小舟说,废话少说,直接说正题。

易蒙生说,因为网上的贴子,岩山矿难引起了各方面的关注,上面决定派一个工作组下来。这个工作组的来头很大,正副组长,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而且是省委书记亲自点名的,所以下面称他们是钦差大臣。这两个钦差大臣,可不得了。正组长目前虽然是正厅级,但今年党代会后,就会进省委班子。而副组长,是省委书记的秘书。

唐小舟说,就这些?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吧?

易蒙生说,没什么特别?那我跟你说一点特别的。那个组长,最喜欢女人,可在省里,他老婆管得死,别说找女人,就是看其他女人一眼都不行。一到了下面,他就自由得解放了,一定要别人给他安排女人,如果不安排,他就发脾气。全省各个县市,都知道他的爱好,只要听说他下来,事前就已经替他把女人安排好了。这次也一样,女人往他身边一坐,他的骨头就酥了,才喝了几杯酒,醉了。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后来就由那个女人扶他回房间,至于回房间以后的事,你去想。

唐小听得心惊肉跳。那天,卿志伍给他打电话,说池仁纲才喝半斤酒就醉了。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新闻?这个新闻是否还有更进一步的背后?

易蒙生说,我还听说,副组长知道现在的矿难不好处理,找个借口躲开了。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还觉得你很明智。可是,你怎么还是来了?

唐小舟说,我能不来吗?你也知道,省委书记点了我的名,我想躲都没有地方躲。

易蒙生说,你真的不该来。

唐小舟说,看来,你是不相信你的唐老师。

易蒙生坦率地说,你当记者的时候,我相信。我知道,你就因为太耿直,眼里揉不进沙子,才一直被人压着,起不来。可你现在不是记者了,你是官员了。官员说的话能信吗?你听说一个笑话吗?某架乘载很多高官的飞机失事,有关部门找到失事地点,却没有发现一具遗体,问当地农民,农民说,我把他们埋了。调查人员问,全埋了?难道没有一个活的?农民说,有一个人说他活着,可我还是把他埋了。调查人员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他是当官的呀,当官的哪有一个说真话的?

唐小舟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是官员了,所以,我的行为是不可信的。

易蒙生说,可不可信是一回事,敢不敢信,是另一回事。我再给你讲一件事。县财政局有一个人,这个人我也认识,一起喝过酒打过麻将,关系还不错。好几年前,市里一个部门下来调查财政拨付拿回扣的事。其实,这种事根本不用调查,谁心里都清楚,只要是从财政局过的款子,财政拨款的回扣是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其他款,也要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这是公开的秘密,据说全国都一样,早已经没有雁过不拔毛的财神爷。市里来调查,大家都不敢说真话,只有这位老兄,害怕了,说了真话。去年,他的双腿被别人砍断了,案子到现在都没有破。为什么没有破?很简单,有人不想破。

唐小舟问,这是去年扫黑之前的事,还是扫黑之后的事?

易蒙生说,扫黑之前,如果扫黑提前一个月,大概人家不敢吧。

唐小舟再问,可扫黑的时候,这件事为什么没有人提起?

易蒙生说,提什么提?这件案子,根本就没有被定为黑社会案。只不过是砍了人家双腿,没有死人。

唐小舟说,我们现在不说这些了,只说我的事。我的身份,你已经知道,岩山煤矿的事,你也知道,尤其重要的是,我相信,这件事背后许多内幕,你也是知道的。我们两人的感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易蒙生说,没什么不好办吧,你只是副组长,反正组长怎么说,你就怎么干。就算将来有什么事,也找不到你头上吧?

唐小舟说,恐怕没这么简单。

易蒙生说,怎么不简单,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倒也说得对。问题是,现在唐小舟明明在其位,倒不是工作组副组长这个头衔,这个头衔没有丝毫意义,也正如易蒙生所说,可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除了这个头衔之外,他还有一个身份,赵德良秘书。全省有那么多处级以上干部,赵德良都不派,单单把他唐小舟派下来,用意何在?不认真想,以为这只不过是工作,若是认真想,便像挖到了一口富矿,只要往下挖,内容就会越来越丰富。

陵峒是什么地方?陵峒在江南省的政治版图中,地位太显赫,目前在位的,就有两位省级领导,而且不是普通的班子成员,是重要成员。这样的地方,很可能随便捞个人,即使不是天皇贵胄,也一定是不可一世的人物,任何一处浅滩,都可能藏着超能量大鱼。你到这里来游泳?简直不知死字怎么写。

另一方面,赵德良又必须突破这个权力堡垒,摧毁任何一处权力自留地。对于赵德良来说,显然并不仅仅要掏陈运达的权力老巢,同样,他也要掏彭清源的权力老巢。或许,赵德良早就盯着这个地方了,只不过一直不好下手。此次矿难,恰好给他的权力渗透,提供了绝对的机会和借口。如果赵德良有此目的,自己又在这里一无所获,岂不是坏了赵德良的大事?这种话,自然只能埋在心里,别说对易蒙生,就算是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

他仔细想了想,对易蒙生说,老弟呀,你是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特殊呀。我不怕坦白地告诉你,赵书记对我非常信任,他派我来,是希望我拿一些真实的东西回去。而别人叫我来,是想看我的笑话。你说说,我现在是什么处境?在火上烤嘛。我如果什么都不拿回去,那些人高兴了,赵书记不高兴。我如果拿东西回去呢?赵书记高兴了,那些人不高兴。

易蒙生说,看来,混官场也不容易啊。

唐小舟说,太不容易了。不是有几个成语吗?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以前常用这两个成语,现在才知道,这两个成语,讲的都是官场。

易蒙生问,你的意思是说,赵书记希望看到真相?

唐小舟说,废话,他不想看到真相,为什么要我来?

易蒙生又问,那你呢?是准备让赵书记不高兴,还是准备让大多数人不高兴?

唐小舟在他的头上拍了一下,说,你脑子进水了?你不知道我端谁的碗?

易蒙生说,我知道啊,你端共产党的碗。

唐小舟挥了挥手,说,好好好。你说是就是吧。废话就别说了,你帮我出出主意,我该怎么办?

易蒙生说,很简单呀,人家干嘛你干嘛,喝喝酒,嫖嫖娼,然后高高兴兴开开心心地带着一大堆礼品回去。

唐小舟说,出什么馊主意呢,你想把我送进去啊。

易蒙生说,现在的官员,迟早都是要进去的。早进去比迟进去好。越早罪行越轻,越晚罪行就越重,你说哪个好?

唐小舟想,这家伙,走火入魔了。转而再想,不是这种走火入魔的人,大概也不会和那些政府官员对着干。谁不知道这样干的风险巨大?唐小舟说,这些,都不说了,只一句话,你帮不帮我?

易蒙生问,你要我怎么帮?

唐小舟说,我要证据。死十二个人的证据。

易蒙生说,哪来的证据?人死了,尸体都已经火化了,你去哪里找证据?

唐小舟说,少来了,我知道你手里有东西。

易蒙生说,能有什么?只不过一份名单而已。

一份名单?一份死亡者名单?这可是一件重要的证据。有了这份名单,就可以顺藤摸瓜。再说了,他们又不是调查组,只不过是来摸摸情况,以便省委下决心。既然有了这样一份名单,就足够下决心了,至少说明,这十二个人的近况,是需要查清楚的。可是,这份名单,不能由他带回去,也不能交给池仁纲。

易蒙生见他半天不出声,说,要不要?不要就算了。

唐小舟说,要,当然要,怎么不要?只是,我要想一下,你这东西怎么给我最好。

易蒙生说,还这么复杂?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唐小舟摆了摆手,说,这不好。你不懂官场,同一件事,做法不同,效果完全不一样。

易蒙生说,怎么不一样?

唐小舟说,你呀。不能光顾着表达自己的情绪,要用脑子想一想。你这样做,结果是什么?有可能是要了人家的身家性命。你站在人家的角度想一想,如果是你,身家几千万甚至几个亿,有人要你的命,而且握着致命证据,你怎么办?人家要你的命,你可能抢先一步,要了人家的命。所以,你这个东西,落到什么人手里,结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落到利益相关者手里,可能是别人买凶来杀你。如果落在某些并不想多事的官员手里,他们会觉得,这件事背后肯定牵涉很多高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扔了事。只有送到赵书记手里,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易蒙生说,那不结了?你是赵书记的秘书,还有比交给你更好的吗?

唐小舟说,你还是没懂。我也要考虑,让这份东西怎样落到我的手里,才是最好的。比如说,我是在陵峒拿到这份东西,还是在雍州拿到这份东西?在陵峒拿的话,怎么拿?某次,我和县里的领导吃饭,你送过去?对于我来说,这可能是比较好的,可对你不好。哪怕你什么都不说,人家也会怀疑。如果人家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漏过一个,你就有危险了。发个特快专递寄给我?如果能够直接送到我的手里,自然好。问题是,如此一来,便可能失控,比如快件并没有直接送到我的手里,而是落到了别人的手里。别人会想,怎么会有快件送到这里来了?这份东西太奇怪了。稍有点心怀鬼胎,肯定会怀疑这个东西,并且截下来。就算能够到达我的手里,也还有问题。调查组的组长池仁纲同志,看到这件东西会怎么想?还有,县里的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如果猜到快件里面是什么,一定会动用一切力量进行追查,要查到你,那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

易蒙生说,一件简单的事,你搞得这么复杂,我现在给你,不就行了?

唐小舟说,你不了解。我既要考虑怎样保护你,也要考虑保护我自己,对不对?

易蒙生说,那好吧,你说怎么办?

唐小舟说,在网上公布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易蒙生说,这个办法不好,我想过,只要一公布,他们肯定会采取一些措施,比如将这些人的家人藏起来。或者采取别的我们现在根本想不到的措施。

唐小舟说,是,这也正是我所想的。我想好了,你寄给公安厅政治部副主任容易。她的级别不算高,寄给她的邮件,不可能转到别人手上。如果级别高的人,由下面的某个机构处理,经手人就多了。一是保密性不能保证,二是能不能送到关键人手里都难说。政治部一个副主任,肯定会亲自拆这封信,我再给她打个招呼,她会在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

第060章

易蒙生离开后,唐小舟想,这件事安排好了,自己再没有必要搞什么微服私访,相反,应该高调一点,让县里知道,自己已经到场。如果在这里住的时间长,县里真要调查这件事,也并非查不到自己在陵峒的踪迹。既然秘密调查已然没有必要,那就公开露面,装一回糊涂好了。

唐小舟迅速结清了房账,离开宾馆,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来到县委。已经到了下午时间,临近五一节,县委大院里的人大概都在规划自己的长假,到了下午的这个时候,找机会便溜号,此时,院子里几乎看不到多少人。唐小舟走进去,竟然没有人理他。他在大院里转了一圈,谁都没把他当一回事,想想也没什么意思,掏出手机,给卿志伍打电话。

卿志伍接起电话便说,首长你好,是不是忙完了?要我派车去接你?

唐小舟说,我已经到了你的楼下,但找不着门进去。

卿志伍显然有些吃惊,说,首长你开玩笑吧。

唐小舟说,卿书记,别这样叫,让我无地自容。

卿志伍说,好好好,首长批评得对,我虚心接受,认真改正。怎么样?后天就过节了,怎么安排?

唐小舟说,当然是由你安排喽。

卿志伍再次愣了一下,说,你莫不是真的到了陵峒?

唐小舟说,我敢跟堂堂县委书记开玩笑吗?当然是真的。

卿志伍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卿志伍边打着电话边下楼,走到楼下,恰好看到了唐小舟。虽说两人并未谋面,毕竟手机拿在手里,彼此正通着话。卿志伍当即挂断电话,装好手机,快步迎上来,握着唐小舟的手,既问候又做检讨。问起他是怎么来的,唐小舟撒了谎,说,家里的事安排好,我就找高岚的一个朋友要了台车,让他把我送来了。

卿志伍说,池主任他们目前是自由行动,县里也不掌握他们的情况。这样吧,先到我的办公室坐坐,我和他们联系一下,晚上一起吃饭。

进入卿志伍的办公室,人还没进门之前,卿志伍便喊秘书进来沏茶。

县里是没有专职秘书的,一般来说,县委或者县政府办公室,会有很多秘书,仍然是一个秘书跟一个领导,和专职没有区别。县里领导的秘书和省里领导的秘书,不同之处在于,县里的秘书更杂一些,一个人,几乎将整个办公厅的事务全兼了,既要倒茶递水拎包开车门,也要写讲话稿处理信件。

秘书沏上茶之后,卿志伍对他说,你给池主任打个电话,问一问他们在哪里,告诉池主任,唐处长来了,看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饭。

过了一会儿,秘书进来了,对卿志伍说,池主任他们在岩山矿区,赶不回来。

卿志伍说,那算了。你去雅馨园定个房间,再叫几个人,好好陪一陪唐处长。

唐小舟觉得世事真是有趣,前天,他还和冷雅馨在一起,今天,却进入雅馨园吃饭。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甚至很冲动地想给冷雅馨打一个电话。同时,他的内心深处,又一直处于激烈的矛盾之中。他很喜欢和冷雅馨在一起的感觉,那是和成人男女纯粹性行为完全不同的感觉,更像是和女儿间的嬉戏。如果要找到一种更为贴切的比喻,那么,他就是生命,而她是脉搏,他是肌体而她是滚动在肌体之中的血液。他有一种预感,脉搏对于生命、血液对于肌体,都是不可缺少的,如果持续下去,就像吸毒一样,会上瘾的。

虽说卿志伍请的是唐小舟一人,陪客却一大桌子,主要是县委办的人,由县委办主任亲自率领。卿志伍今晚有三桌是他主席,另外还有三桌,需要他过去礼貌一下。

卿志伍仅仅只是在这桌坐了一下,然后去了另一桌。卿志伍一走,县委办主任就成了主陪。他知道卿志伍一时半刻回不来,亲自给唐小舟倒了酒,向唐小舟敬酒。唐小舟有意要给他们留下一点印象,便将当秘书时收起的性情放开,还原成当记者时的心态。委办主任给他倒酒,他没有表示任何姿态,坦然地接受。

县里敬酒,唐小舟还是有经验的,稍不留神,便可能形成车轮战的局面,县里人多势众,你只有一个人一张嘴,肯定喝不赢别人。喝过第一杯酒,有人又要敬第二杯的时候,唐小舟伸手拦住了,说,这样不好玩。我们来讲笑话,简单一点,如果大家都笑了,笑的人喝酒。如果大家都不笑,讲的人喝酒。

众人不语,县委办主任表示同意,并且说,虽说这个办法是唐处长提出来的,可唐处长毕竟是客人,又是上级来的领导,第一次的风险比较大,我就来冒这个险吧。在下面当两办主任,都是万金油,很能撑得住场子。得到唐小舟同意后,他开始讲了。

他说,这是一件真事。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在乡里,那里有一所中学,学校里有个老师,说是要启发学生的思维,常常提一些古怪的问题。有一次,他又提了一个怪问题,烂掉的罗卜和怀孕的女人,有什么共同点?没有一个学生能答出。老师愤怒了,说,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回去问你们的爸爸妈妈。乡党委书记的女儿和乡妇联主任的儿子在家里等了半天,不见爸爸妈妈回来,就找到了乡政府。书记和妇联主任正在办公室里谈计划生育工作,主任说,现在的计划生育真难搞,书记说,是啊,稍不留神就怀上了。正在这时,两人的孩子同时进来。两个孩子把问题提出来,妇联主任说,你真笨,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都是虫子惹的祸。儿子不解,说,罗卜烂了,是因为虫子,可是,女人怀孕,哪来的虫子?书记突然一拍大腿说,我明白了,肯定是因为拔得太晚,来不及了。

众人略一想,全都哈哈大笑。于是喝酒。

轮到唐小舟了,他今天有意要和大家打成一片,给人留下一个玩世不恭乐不思蜀的印象,便说,我以前当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一件事。一起纠纷吧,主要是男的想赖钱。那男的下面没毛,是光的。每次和女人在一起,女人就笑他,说,只听说女人有白虎精,怎么男人也有白虎精?好多次,女人一见,跑了,无论如何不肯跟他。后来听说,医学发达了,可以植毛。他找到一家整形医院做植毛手术。这种手术很贵,植一根毛要七十多元。医生问他,要植多少?他想,植太少了,和没植有什么区别?牙一咬,说,植一百根。医生想,以前帮别人植毛,都是植在头上,多一根少一根没事,反正人家没法数。这次是植在下面,搞不好会数的。不如给他多植点,就算掉了几根也没事。没想到那男的还真数了,一数,竟然多出了二十多根,就找医院扯皮。主要是想赖掉那笔钱。院长知道这个事后,对他说,你这个事,比较麻烦。你想,植一根毛,七十多元,多植一根两根,那是有可能的,多植二十多根,光成本就要一千多块。我们医院,怎么会做这种傻事?我们也遇到过这种病例,不是多植了,而是这些毛种下去后,自己会长出新的。从你的情况来看,长得比较快,以这种速度长下去,搞不好,一两个月,你就会成长一个毛人。男人一听,吓坏了,问,那怎么办?院长说,两个办法,你任选一个。要么不管,任它长,反正长的只是毛,不会影响生活。男人连忙说,那不行,如果手上脸上都是毛,像个猴一样,难看死了。院长说,那只有第二个办法,把这些毛全部拔了,再植一次。不过,你得付钱。男人问,多少钱?院长说,拔毛的费用,就给你免了,再植,还是按这个价格收。男人问,那如果再长,怎么办?院长说,你可以再付一笔钱,我们给这些毛动结扎手术。

唐小舟其实很会讲故事,他今天所讲的这个故事,是想有点颜色。前面半部分,是真实的,后面,是他现编的。他想,反正是大家逗乐子,笑不笑无所谓,就是一杯酒嘛。下面的同志对他很客气,大家都笑了,他这杯酒,也就免了。

接下来第三个人讲,当年我在乡里工作,也听说过一些很好玩的故事。乡里通常有一些文化人,没事喜欢捧着本书看,看几页,就拿手指在舌头上舔一舔,打湿了手指好翻书。有一个人最有味,他喜欢躺在床上看书。他老婆躺在他身边,他捧着本书看,不时把手伸到老婆的下面去弄几下。老婆以为他要做那个事不好说,很主动地把自己的衣服脱光了。农民一看,问他,你要做什么?老婆不高兴了,说,你的手做什么?他说,湿湿手,好翻书。

众人爆笑,于是喝酒。这杯酒刚喝完,正吃菜,卿志伍进来了。卿志伍陪着唐小舟喝了两杯酒,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又向他告辞,还有另外三桌要敬呢。书记一走,大家接着说笑话。

办公室另一个人便说,我也来讲一个。这个事就发生在陵峒县城。一对夫妻,可能有的人认识,具体是哪个人,我就不说了。现在生活富裕了,很多家庭都要买汽车,所以,驾校的生意非常火。妻子也跑去学驾驶。有一天,夫妻两个人躺在床上,妻子就伸出手,在丈夫下面弄来弄去。丈夫有了感觉,想和妻子乐一乐。妻子却说,我正有事呢,哪有心情做这个?丈夫不高兴了,说,你没心情,那你弄什么?妻子说,明天考驾照,我练一下挂挡。

故事刚完,众人的爆笑还没有收声,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是县长王怀东,还有政府的一帮人。

尽管唐小舟酒量好,又控制好了节奏,可好汉禁不住人多,微微有些醉意。散席之后,王怀东又拉他去唱歌。这次,委办的人换成了府办的。十几个人跨进歌厅,府办主任安排唐小舟和县长坐下,又出去了,不一会儿,搂着妈咪进来。他和这个妈咪显然非常熟,脸贴着脸,一只手绕过她的脖子,从颈部伸到了她的衣服里面。他和妈咪说了几句,妈咪出去了。离开之时,他又在妈咪的屁股下拍了拍。

不一会儿,妈咪领着五个小姐进来。小姐站成一排,目无表情地看着前面。府办主任走上前,一个一个地细看,又让唐小舟先点。唐小舟知道,这种场合,自己不点肯定不行,便指了指中间那个奶子比较大衣服也显得有些暴露的,那个小姐展颜一笑,走到他的身边坐下,轻舒玉腕挽起他的手,将一边奶子,搁在他的身上。

主任望着王怀东县长,说,老板,你点一个?

王县长挥了挥手,一句话没说。不等府办主任表态,那些小姐迅速扭身走开。

不一会儿,妈咪先后带了四批小姐进来,每次都只有几个人。第五批进来后,王怀东看中了一个,伸手指了指。唐小舟算是明白了,这个女孩长相一般,但胸部特别大。面前这个王县长,原来好这一口。

王怀东和唐小舟都点了小姐,其他人便没那么挑剔了,由府办主任先点了一个,其他人各自点了。

开始唱歌,主要是府办的人在唱在玩,王怀东显得拘束,无法卸下戴在脸上的那副领导人面具,还原男人本性,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抽烟,时不时拿起面前的啤酒杯,和唐小舟碰一下。府办的人倒是放得开,各自很快找到了乐子,有和小姐玩骰子的,有搂着小姐跳舞的,自然也有追着小姐拼酒的,也有几个不老实的,只要抓住机会,就把手伸进小姐的胸前,在里面乱摸一气,小姐们也不拒绝,只是夸张地大叫着。只有王县长,显得非常正经,腰坐得直直的,任身边那位小姐将硕大的奶子搁在他的身上,他仿佛无动于衷。

唐小舟暗暗琢磨,今晚的一切,看起来很随意,先是卿志伍安排晚饭,接着同在一个地方陪客的王怀东过来敬酒,为了表示盛情,王怀东又临时安排了晚上的活动,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可仔细一想,便有些不妥。王怀东这个临时安排有点太过临时了,反倒像是事前安排好的一般。再想一想易蒙生告诉自己的那些话,池仁纲如果真的被女人拖下水的话,到底是他果真好这一口,走到哪里都要找小姐,还是陵峒县的临时安排起了作用,让池仁纲失去了警惕?

有了前车之鉴,唐小舟就格外小心,不管陵峒县是否设置了陷阱,他都要将此当成一个陷阱。面对陷阱,他该怎么办?要么跟着他们往下跳,要么拒绝。表面上看,似乎只有这两条路,此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可这两条路,哪一条都不是他所希望的。跟着他们往下跳,比如和身边这位小姐保持疯狂,疯狂的结果是什么,他无法把握。既然无法把握,他一定不会干。这条路,根本就不必考虑。另一条路,拒绝,比如小姐虽然叫到身边了,但他始终和小姐保持足够的距离。无论人家怎样劝说,他始终不为所动。这样做,肯定可以避免踏了陵峒的陷阱,却也会在官场留下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这事一旦传出去,大家就会说,唐小舟这个人装B。那等于告诉所有官场中人,此人和自己不是同类,必须离他远一点。

B不能装,但是醉可以装。唐小舟早已经拿定主意,今晚喝的酒不少,酒量差一点的,肯定早已经醉翻了。就算自己酒量不错,也已经临界。有了这样的基础,要装醉,应该还是容易的。当然,装醉的办法有很多种,到底采取哪一种?细节思考过后,他决定选择两种之一,一是装睡,二是装疯。

装睡是最容易的,走进去后,也不管别人,倒在沙发上睡觉,就算别人大喊地震了,你也别动。就算真的地震,一定有人会将抬他出去。可这样做还是有后遗症,人家是为了你才搞这次活动的,一大群人陪着你这一位客人,你却把主人扔在一边,做自己的春秋大梦去了,虽然没有装B之嫌,至少也太大牌了吧。所以,唐小舟决定,先装疯,后装睡。

装疯怎么装?说起来简单,所作所为,大概不会出乎任何一个人的想象。问题是,装疯这件事对于唐小舟来说,有着太大的难度。他天生没有音乐细胞,别人唱歌,就算最差,也是老跑调,或者大部分时间不在调上,而他却是根本不着调,同一首歌,哪怕再简单,让他唱十次,可能有十几种不同的调。正因为如此,唐小舟从来不唱歌,就算被人拉进了歌厅,他也是一个十足的旁观者,每次有人拉他唱歌,他就尴尬得想土遁。这次决定装疯,他不能搂着小姐疯,也不能以其他方式疯,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唱歌,并且把自己装成麦霸。

第061章

既然已经豁出去了,唐小舟倒也不太在意,大家要笑的话,让大家笑好了,就当今晚他是个小丑,在替他们表演小品。麻烦在于,就算他想唱歌,也是大有问题,他连一首完整的歌都不会。

不会就不会吧,丢人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不丢官就行。不管是他的歌还是别人的歌,他都抢过来唱,一开口,把所有人全都震住了,大家愣了那么几秒,接着就是暴笑。他自然知道因为自己不着调,才引起这种效果,可他不在乎,还装着很陶醉的样子,唱得极其投入,唱得张牙舞爪,哪怕所有人笑得在地下打滚,他也无所谓。不会唱也没事,反正是卡拉OK,屏幕上有歌词,他看着歌词乱吼就行了。

唐小舟的戏演得很好。这些人,原本就是来疯狂的,见唐小舟疯了,他们更加放肆起来,当时便出现了群魔乱舞的局面。府办主任一直在挑逗那些小姐,遇到那些小姐比他更疯,竟然几个人一声吼,将他按在地上,脱他的裤子。

此时,发生了一件小事,唐小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HI下去了,得走第二步。

他正和小姐合唱一首歌,两人面对面站在那里深情对唱,一个唐小舟并不熟悉的小伙子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小姐,搂着她的腰慢慢扭动着身子。这位小姐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丝毫不以为意。两人扭着扭着,小伙子将小姐往唐小舟面前推。唐小舟要表现疯狂,便也装出很HI的样子,胡乱地扭动着身体。却不想,小姐后面那个小伙了不知怎么弄的,一下子把她的上衣脱了,让她的整个胸脯裸露在唐小舟面前,小伙子稍稍用力,把那个白森森的胸脯推给了唐小舟,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

这个动作,让唐小舟心惊肉跳。假如有人将此拍成照片,他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了。

这首歌唱完,唐小舟便以醉态走向沙发,也不管那里有没有别人。躺下了。接下来,他开始装睡。最初,府办的人还找他喝酒或是请他唱歌,他都装着一副醉得似人似仙的模样,后来干脆装睡。时隔未久,那些人开始自娱自乐,再没有人理他了。

晚上的活动结束,府办主任怂恿唐小舟将刚才那位小姐带回房间,唐小舟说,算了,家里出了点事,我准备吃一段时间的斋。

第二天,唐小舟和池仁纲等人见了面。池仁纲和他交流情况的时候,谈到了调查的相关进展。

池仁纲说,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各种说法不同,网上说死了十二个人,民间也存在这种说法。但说这些的人,却没有任何证据。调查组分别找了矿上的很多人,既有矿上的干部,也有矿工,他们的说法比较一致,只死了两个人,失踪了一个,伤了几个。同时,池仁纲也说,这种调查,毕竟不是司法部门的案件调查,工作组仅仅四五个人,能查出个什么?最多也就是摸一摸情况而已。

唐小舟想,池仁纲怎么是这么个人?离开了省委,就像放了的鸭子,和下面官商打成一片了。一切都由人家帮你安排好了,能查出个什么?你到底是来调查的,还是来宣示官威的?让这样一个人当秘书长?唐小舟有些替赵德良着急,不知他怎么会看中这么个人。

当然不能对池仁纲说这些,唐小舟只是说,赵书记那里还有很多事,我不能在此久留,明天要赶回省里,这里的事,就拜托池主任了。

池仁纲也知道这些大秘们个个都是人精,不可能让自己陷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面,客气了几句而已。

晚上,继续由府办安排活动,其中有两个人,唐小舟一看就知道是老板,估计是府办的人叫来埋单的。唐小舟虽然不喜欢这种闹哄哄的环境,也只能入乡随俗,昨天装了疯,今天酒喝得没有那么多,也不好故伎重演,只好采取另一种对策,缠着派给自己的那个小姐,要她教自己跳舞。这一类娱乐项目,唐小舟最不擅长的是唱歌,其次是跳舞。因为他不懂音乐,没有节奏感,根本踏不在拍子上,以前跟人家跳舞,仅仅只是将人家抱在怀里乱摇。现在这种场合,他绝对不能和小姐靠得太近,便以双手扶着小姐的双手,十指交叉在胸前,鸭子一般歪来歪去。活动结束,其中一个老板要求唐小舟把小姐带回房间,唐小舟再一次以家里出事需要斋戒为由拒绝。同时,他暗暗观察,池仁纲显然将老板安排的小姐笑纳了。

唐小舟想,易蒙生所说,看来是真的,池仁纲果然对小姐有着浓厚的兴趣,哪怕传得尽人皆知,他也无所谓。

这样的人,在官场还不少,他们到了下面,第一要事,让人家安排小姐。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人家知道你好这一口,你再下去,不需要出声,人家就会安排。给上面的人安排小姐,就像给上面的人安排土特产或者安排工作麻将一样,已经成为灰色官场的一部分。或者说,某些原本属于黑色范畴的事,正在渐渐灰色化,替上面领导找小姐,就是之一。之所以有那么多的官员好这一口,且无所顾忌,也正是认定这个领域已经灰色化吧。问题是,所有的灰色都不能深究,一旦追究起来,所有在官场被认定为灰色的领域,在法律范围内,全都是黑色的。

池仁纲这个人,身上充满了危险因子,自己一定要和他拉远距离,划清界线。唐小舟这样暗暗告诫自己。

次日一早,由县委办安排一台车,将唐小舟送回了省城——

汽车直接把唐小舟送回省政府斜对面的清御泉居。

清御泉居离新省政府只有约一公里的距离,将这两处连接起来的是一条崭新毕直的大道,以前,人家都叫它省府大道,可这个名字被很多人批评,省里决定改名,新名字目前正在征集中。到底是新区,规划设计十分气魄,省府大道设计的是十二车道,比雍州市任何一条路都宽。因为是新区,车辆不多,这条路便显得格外空旷。与此相对应的是清御泉居,前后已经建了四期,共有一百多幢房子,形成了相当规模。

唐小舟在这里买下的房子,有一套复式楼,是准备自己来住的。这套房子原本带有简单装修,交楼后可以直接搬进来住。唐小舟觉得,毕竟是一个新家,总得有些新气象,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对室内装修甚至结构,都作了修改,并且向家具厂预订了一套新家具。具体的事,他自己没有插手,就是想插手,也没有时间,全都是妹妹和妹夫在帮他的忙。

唐小雨的情况比较特别,她的组织关系从高岚县调到雷江市电视台,实际并没有正经上过几天班,任大为就调省里了。省委宣传部是电视台的直接上级,电视台对她网开一面,给她安排了一个特殊职务,联络员。所谓联络员,也就是和省里联络,尤其是和宣传部联络。她的联络工作,只要通过电话就行了,根本不用上班,台里不仅给她报销房租,还给她提供一定的经费。

新房装修好已经几个月了,唐小舟还没有来住过。住在报社毕竟不好,那地方知道的人太多,出入常常遇到熟人,还有些人知道他住在报社,专门跑去找他。每天,他回去虽然晚,可在那里等他的人更晚,弄得他不胜其烦。既然已经搬了新办公楼,他顺势搬到新的住址,整个清御泉居,大概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从此可以清静了。

还在路上的时候,他给孔思勤发了短信。孔思勤不像徐雅宫,徐雅宫相对外向,好动喜玩,一旦有假日,肯定出去玩了。她说,五年内,要把全国游遍。孔思勤性格好静,不喜欢凑热闹,遇到节假日,宁可在家里看书。

唐小舟并没有让汽车进入清御泉居,在门口就下车了。这些司机很懂套路,并没有留下来吃饭,和唐小舟打声招呼,立即驾车离开。唐小舟在门口转了转,没有看到孔思勤,直接进了小区。进入新家,楼上楼下看了看。唐小雨每个星期都来打扫一次,但父亲出事后,她留在高岚,大概有十几天没有打扫了。新装修的油漆味不是太浓,家具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拿起鸡毛掸子,将灰尘扫了扫,然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机。

这是一台SONY彩电,屏幕是七十多英寸,价格好几万,内置的音响效果非常好,和看电影几乎没有区别。他当然没钱买这么好的彩电,这是黎兆平为了祝贺他乔迁新居送的礼物。黎兆平是送礼高手,他所送的礼,总能让你有不得不收的理由。商场送电视机时,唐小舟并不在这里,唐小雨在这里张罗装修。他刚刚收到妹妹的短信,问他是不是买了一台大电视机,接着就收到黎兆平的短信。黎兆平说,客厅太大就会显得空,我帮你选了一台电视机,让你的客厅显得充实一点,也温暖一点。你看电视虽然不多,但偶尔也需要一些特殊用途,所以,我选了一台功能比较齐全的。好的电器就像好的女人,需要慢慢去摸索,才能得心应手。

唐小舟以为只是一台屏幕稍大点的电视机,所以回复了两个字,谢谢。后来才知道,竟然大到了如此程度。他的印象中,这种电视机,雍州市场没有见过,应该是从别的什么城市买来的,搞不好,还是从香港买来的。若真是如此,这台电视机的成本就大了。

新闻里播的全都是与五一长假有关的节目,各旅游点人满为患,一些购票点,排成了长龙,场面极其火爆。中国虽然大,旅游景点也多,可两个长假,大家集中出游,旅游点不堪重负,进入旅游点后,根本就不是看风景,而是人挤人人看人。一些最热的旅游点,像黄山九寨沟等,别说是挤满了人,当地的旅店床位根本不够,一些当地农民便出租被子或者军大衣,给旅游者露宿。即使如此,仍然有大量的出行人群,塞满了各汽车站火车站。铁路公路运输部门,为此加开了很多趟车,仍然有很多旅客滞留在车站。

唐小舟暗想,这两个长假,对刺激消费意义真是太大了。现在中国人有钱了,绝大多数人不愿把钱拿出来消费,而是存进银行里生息。可这些人没有意识到一点,全球范围内,货币在不断而且快速贬值,利息增加的速度,远远落后于币值下跌的速度,你存在银行里的那点钱,实际是越存越少。八十年代,有一部在中国非常卖座的电影叫《百万英镑》,那时候,拥有百万英镑,就是巨富。同样,当时的中国,别说拥有百万元,就算拥有十万元,都已经是巨富了,刚刚冒出的万元户,曾经是社会的热点话题。可到了今天,百万元资产,恐怕连个普通的中产阶层都算不上。普通的城市居民,如果有一套自己的住房,便有了几十万元资产,更多的人,有两套以上住房的,资产便超过百万了。可他们平常的生活,却是靠每月一两千元的收入,只能维持一般市民的标准。

到处都在搞招商引资,立足点无非在资金流转额的增加,如果能够有什么办法让市民将银行里的存款拿出来消费,这笔钱,比招商所获得的钱,很可能多得多,也实用得多。你招进来一个客商,投入几亿几十亿,说起来好听,这钱从何而来?仍然是从银行里贷款的,银行里的钱哪里来的?是居民存款,说到底,还是本地的钱在本地流通。这一课题,倒很值得研究。

正琢磨这件事,门口的可视对讲电话响起来。唐小舟走到门边,取下话筒,看到视屏上面,孔思勤提着一堆东西,站在保安面前。保安还来不及说话,唐小舟就说,是我的朋友,放她进来吧。

孔思勤来了,手里提着的,是一大堆菜,进门看了看房子,说,这是你的新家?好漂亮喔。

唐小舟不回答她,伸手接过东西,看了看,非常丰富。他说,你买这么多菜干什么?出去吃就行了嘛。

孔思勤说,你天天在外面吃,还没有吃厌呀。今天中午,我给你表现一下。不过,不准说不好吃。

唐小舟提着东西往厨房走,同时说,肯定好吃,只要你做的,一定好吃。

孔思勤说,你都没有吃过,怎么知道?虚伪。

两人一起进厨房,孔思勤见厨房非常大,所有设备,一应齐全,而且是最高级的那种。她在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说,这个厨房太可爱了,我好喜欢。

唐小舟从后面抱住她,双手在她的胸前乱动。

她说,别闹,我现在集中精力做饭吃。

唐小舟说,我现在不想吃饭,只想吃你。

孔思勤说,想吃我啊?好哇,你把我娶进来,那样,想吃就可以吃了。

对于这个问题,唐小舟不能回答。经历了十几年婚姻,婚姻生活实在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好的记忆。现在让他重新走进婚姻,信心不足。目前交往的三个女人,孔思勤、徐雅宫以及冷雅馨,无论哪一个,肯定是比谷瑞丹更好的妻子。问题是,现在好不等于将来好。他和谷瑞丹结婚之初的几年,两人的关系也还是相当不错的。时间磨损了新鲜的温情之后,如同时间晾干了植物的水分,婚姻便如一只放在家里的苹果。与其将来变了,自己无所适从,不如干脆不走进这个怪圈。

他绕过这一话题,对她说,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油没有盐,怎么做?

孔思勤说,你等着,我去买。我已经看过了,门口有一家超市。

既然她那么大的兴趣,唐小舟也不阻拦,只好依了她。他重新坐回客厅,开始翻看手机里的短信。现在手机联系方便了,人与人之间,很多东西,都简约成了一则短信。以前过年过节,需要约着吃个饭,串串门儿什么的。现在的人,活动多了,彼此的联系,也就剩下这则短信了。就算是短信,也是群发,如果要一个一个地回,那是一件很累的事。同样群发?显得对人家不恭敬。如果不回,又显得太大牌,完全不将人家放在眼里。趁着这个时候,唐小舟开始有选择地回短信。少数关系特殊的人,他会打电话。比如彭清源、吉戎菲、郑砚华、钟绍基、曾宪平、王增方、孟小波、黎兆平等人。虽说是少数,可这个少数也确实不少,几十个。孔思勤买了东西回来,他还在不停地讲电话。孔思勤进入厨房做饭,他被这电话的事占着,也没有空闲吃她了。

第062章

他最应该打的电话只有一个,那就是赵德良。但是,他并没有给赵德良打电话,只是发了一条问候短信。短信刚刚发出,赵德良的电话打回来了。赵德良去了北京,一来是回家,二来,可能有些事情要办。此次和赵德良进京的,是江南省的一帮企业家,估计又是有什么项目,需要去北京活动。赵德良这个省委书记,当得和别人有些不同,两年多时间里,政府口的事,他一直放手让政府有关人士去管,他基本不插手。除非有些事,按照惯例是要上常委会的,他才会在会上表态,会上确定的事,他也不会督促,如果有人问起,他会说,这是政府的事,你去找陈省长。只有关系到全省发展大计,又确实需要他出面的,他才会出一下面。

唐小舟接起电话,赵德良问,小舟,你和仁纲同志在一起吗?

唐小舟说,没有。

赵德良立即问,你没有去陵峒?

唐小舟不好说自己已经回来了,只是说,我没有和他们在一起,因为家里的事没有处理好,我晚去了几天,他们已经下到矿山去了。我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单独活动比较好,就没有一起活动,只是和池主任见了一面。

赵德良问,你跑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说,民间的说法和官方的说法,完全不同。可是,民间说法又很难找到证据证明。在当地,我们是外来者,口音不同,人家一下就可以听出来。我们这样调查,恐怕很难查到什么,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运用当记者时认识的一些关系。我让这些关系下去摸情况,估计还要过几天才会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赵德良没有多说,挂断了电话。

唐小舟便想,赵德良为什么单单问起此事?是因为特别关心,还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作为省委书记,需要他操心关心的事太多,每一件都是大事。一起矿难虽说也是大事,关乎吏治,也关乎民生,省委书记特别关心,是自然的。问题是,他已经派了几个人下去,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没有必要身在北京,还关心陵峒吧。那也就是说,应该是某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说了什么?说唐小舟已经离开陵峒?有可能,似乎又不太像,这事的分量太轻。他谈话的重点,似乎在池仁纲,而不在别的,甚至不在矿难。

唐小舟突然想到,池仁纲领头下去,到底是赵德良点的名,还是余丹鸿决定的?如果是余丹鸿决定,和赵德良钦点,意义是完全不一样吧。再联想到最近几次赵德良进京,总是把池仁纲带在身边,江南官场已经有了说法,池仁纲将代替余丹鸿担任秘书长。余丹鸿如果听说此事,会抱什么态度?乐见其成,还是对池仁纲产生怀疑?这恐怕取决于池仁纲靠近赵德良,到底是余丹鸿等人授意,还是他的个人行为。

上次,办公厅突然查小金库,与这次池仁纲率组下去调查,有没有联系?难道说,余丹鸿已经认定池仁纲投敌叛变,暗中想办法整他?果真如此,池仁纲岂不是会栽在他曾经的同盟军手里?

孔思勤确实不太会做菜,不过,毕竟是家常饭,也不算难吃。在外面餐馆吃得太多了,偶尔吃一次家常菜,别有一番风味。这种家的味道,让唐小舟的心中一软,想到女儿和老人在一起,而老人中,还有一个住在医院里呢。这个长假,倒是闲了,应该回去陪老人和女儿住几天。

吃过饭,孔思勤收了碗,回到客厅,坐在他的身边。他还在回复短信,她便看电视。

唐小舟一边输入短信,一边问,你对池仁纲了解吗?

政研室是一个很特殊的部门,名义上属于省委的组成机关,职责是为省委的决策当参谋。政研室是个正厅级机构,但政研室主任,又挂副秘书长衔,而省委秘书长,同时也是政研室的直接上司,这就使得政研室和办公厅,有些近亲的感觉,两个机构的来往,十分密切。两个机构的人事,也通常实现互通,尤其是省委组织大型文稿写作的时候,这两个机构,通常都会派出精兵强将。

孔思勤转过头来看着他,显然,她在判断这话背后的含义。不一会儿,她理解了,说,最近有好多关于他的传说。

唐小舟问,都说些什么?

孔思勤说,据说他有个侄女嫁得很好,侄女婿是某个首长的秘书。这个秘书侄女婿找过赵书记,希望能够培养一下他。

唐小舟暗想,这话传的,什么侄女婿?只不过是房下侄儿,还不知出没有出五服,更不是某首长的秘书,只不过是秘书班子成员而已。他不会揭穿此事,问,还有什么?

孔思勤说,据说,他马上就要当秘书长了。

唐小舟故作惊讶,说,他当秘书长?那余去哪里?

孔思勤显得有些讶异,说,你没有听说吗?余去人大。最近一段时间,厅里很多人往池那里跑,池里的家里,晚晚都是高朋满座,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有些人急于站队,往池仁纲家里跑,他听说了。别说是那些不知真相的人,就算是唐小舟本人,也曾多次考虑,是否应该到他那里去坐一坐。毕竟,上次在列车上,池仁纲暗示过此事。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这个队,暂时不站的好。余丹鸿去人大这件事,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说。细想一想,余丹鸿这个职位也尴尬,省委常委,怎么安排?秘书长他已经当了好多年,跟了三任省委书记。可是,这三任省委书记中,除了第一任,后面两任,他都没有把秘书长这个角色当好,和两任书记,都尿不到一壶。据说,早在袁百鸣时代,就曾想换掉他,可袁百鸣始终未能很好地控制权力,想换也换不了。赵德良来了三年,江南省的政局已经稳了,若想把余丹鸿换掉,时机已经成熟。

换或者不换一个人,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换掉这个人之后,你怎么安排他?有些人想当然,觉得换掉一个不喜欢的人很简单,撤他的职或者让他退休。官场为什么只能升不能降?就因为这件事太不简单了,稍有不慎,可能引起巨大的后果。既然不能降,那就升吧。问题是,你连现在的职务都不想给他,还能容忍他获得更高的职务?怎样安排余丹鸿,确实是摆在赵德良面前的一个大难题。给他安排一个副省长?不可能。余丹鸿是省委常委,副省长中,只有一个常务副省长是省委常委,这个位置,赵德良肯定不会给他。给个普通的副省长,他肯定不愿意。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唐小舟是赵德良,他甚至连个普通副省长都不愿给这种人。副省长是个实职,虽说只是副职,权力还是蛮大的。既然不能撤职又不能降职,就只剩下一个办法,边缘化。老祖宗在这方面很有手段,使一个人边缘化的最好办法,就是明升暗降。在级别和职务上将你升半级,职权却削弱了。能够边缘化余丹鸿的职位并不少,问题在于,余丹鸿毕竟不是普通干部,并不是赵德良想怎么安排就能怎么安排。最终怎么处理此事,对于赵德良的政治智慧,是一大考验。

想一想,官场还真是可悲,若说当秘书长,余丹鸿还真是非常适合,除了余丹鸿,唐小舟仔细想过,整个江南省官场,想不出一个人递补的。可是,就因为这个职务的忠诚度要求太高,余丹鸿又不肯放下几任秘书长的架子,去屈就某一位省委书记。余丹鸿难道真的不肯屈就?毕竟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嘛,身在官场,谁不懂这个道理?问题在于,他不能低这个头。早在很多年前,他已经排过队了,就像池仁纲以前排在余丹鸿后面,现在往赵德良身边挤,会被那条线看成叛徒一样,余丹鸿只要稍稍有点动作。得到的或许只是一个人,失去的却会是整个官场。

唐小舟说,这是真的了?赵书记这次点名让他当调查组的组长,难道是准备提他?

孔思勤说,我听说是余指名让他去的吧。

唐小舟说,余指名让他去的?我以为是赵书记点的。难道说,我去,也是余指名的?

孔思勤摆了摆头,说,这倒不是。我听说,赵书记和余商量这件事,余提名由池牵头。赵书记同意了,并且说让你也下去看看。

唐小舟突然替池仁纲担心起来。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池仁纲此行的一举一动,全都在余丹鸿的掌握之中吧?余丹鸿是江南省著名的官场老油条,一些官场手段,玩得比谁都圆熟。他如果不想去政协,那就一定要想办法让池仁纲当不成秘书长。

唐小舟问孔思勤,上次查小金库,结果怎么样?

孔思勤说,能查出什么?所有的处室都一样,好像不了了之。

唐小舟再问,只办公厅查了?政研室那边查了没有?

孔思勤说,两边都查了。

按说,池仁纲也不是官场上的新手,能够当到政研室主任,肯定不是普通角色。余丹鸿玩这点小把戏,怎么就把他给蒙住了?是不是他觉得事情已经定盘,不会有变数,因此得意忘形?得意忘形,是官场大忌,任何时候,都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丝毫大意都不行,这是自己一定要牢记的官场法则。

聊过这个话题,唐小舟又想起上次她提到温瑞隆去找陈运达的事,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孔思勤说,这事只是凑巧,有一天,我去省府那边找个人,到了以后,才接到他的电话,临时有点事,要晚一点回来。我也懒得两头跑,就在院子等他。可他办事不顺利,回来的时间一拖再拖。老坐在一个地方也不好,我就站起来到处走走。结果,走到了那片别墅区,反正也没什么事,我就在那里欣赏那些别墅,一边想,都不知有些什么人往这里跑。你别说,我还真看到一些人来人往,其中就看到温瑞隆。他的车停在外面,他一个人进去了,手里提着一个包。他下车后,那辆车就开走了,大概是不想有人看到他的车停在那里吧。

唐小舟想,看来,这又是一个新动向。温瑞隆没有当成市委书记,有可能向陈运达靠拢,他如果靠上陈运达,陈运达的势力,就会猛增。

换个角度想一想,温瑞隆去找陈运达,也可以理解。他已经当了两任市长,不可能继续当这个市长了。而他又是副省级,如果升不上去,就可能平调。平调的话,有两个走向,一个是去人大或者政协,一个是到省里。到人大政协,他肯定不甘心,正年富力强呢,仍然有大好的时光,现在就去养老,谁会甘心?如果运气好,他这种年龄,在更高的位置上搞几年,进中央都有可能。彭清源到了雍州市,而尹越被双规,省政府副省长,一下子出了两个缺。若论常务副省长,目前江南省,还真没有人比温瑞隆更具竞争力。就算当不上常务副省长,能够顶尹越的缺,出任副省长,也算是平调,总比去人大政协要好。

在很大程度上,官是谋来的。对于温瑞隆,毕竟有过当市委书记的动议,中组部又对他考察过了,省里若是提名他当常务副省长,他的优势是比较明显的,如果只是当副省长,估计中组部会立即同意。无论谋取这两个职务中的哪一个,首要任务,便是取得陈运达的认同和支持。

孔思勤说,空出来的,不仅仅是两个副省长职位吧。我听说,这次省委班子要大动。

唐小舟也听到一些风声,常委中,游杰的职位已经没有讨论空间,周昕若退休,余丹鸿有可能离开,甚至听说罗先晖也可能要动,这样一来,就空出四个常委席位。那也就是说,江南省委班子,有三分之一要动。这显然是大洗牌,这个牌会怎么洗?有人说,要动余丹鸿和罗先晖,是赵德良的意思,唐小舟觉得,赵德良或许没有足够的实力,一下子动这么多人吧。

谈了一些单位的事,肚子里的食物消化得差不多了。两人便去洗澡。房子大,卧室就有好几间,楼上楼下都有卫生间,楼下的卫生间只有普通的淋浴,楼上有一间很大的浴室,和卫生间用毛玻璃门隔开。孔思勤走进浴室,兴奋地叫了起来。她喜欢大浴室,尤其喜欢三面墙上的镜子。两人光着身子走进来的时候,那些镜子将他们一次又一次反射,让人觉得满屋子都是人,非常刺激。有一点可惜,开始放水之后,镜子上结满了水雾,那些影像,立即看不到了。

孔思勤很喜欢这套房子,走进浴室,让她惊喜,走进卧室,同样让她惊喜。卧室里有一张很大的床,卧室的一面墙,全都是玻璃推拉门,将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储衣间。卧室里没有柜子,所有的衣物,均可以放在储衣间里。

孔思勤说,你好自私。

唐小舟问,为什么这样说?

孔思勤说,女人的空间,有两个是最重要的,一个是挂衣服的地方,一个是化妆的地方。你这里有储衣间,但没有化妆间。说明你根本就没有想和某个女人一起生活。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提到这个话题了,唐小舟知道,关于自己的婚姻,存在很多传言。自从他搬离公安厅,住回报社那天起,这事就成了一个话题。也曾有很多人旁敲侧击,他从未正面回应。孔思勤是不是听到了这些传言,然后根据他的活动规律,得出了离婚的判断?无论如何,得打消她的这个念头,让她明白,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他承认,孔思勤确实是个好女人,可好女人也是可以转变的,尤其是她对权力的过于热衷,让他非常担心。自己在权力场中混,他不想再找一个被权力浸泡着的女人。他说,没办法,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于婚姻,我实在没有半点信心。

她问,信心可以培养嘛?

唐小舟不想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他有经验,话不投机,谈下去,彼此心里都会有些芥蒂,那对接下来的大战是有绝对影响的。可是,她提到了这一问题,他又不能不表态。他说,难度估计比较大。

好在孔思勤很聪明,几次试探之后,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也不太在意。至少,她不愿这种情绪影响了难得在一起的时间。她主动抱住他,两人一起滚到了床上。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基本腻在家里,只是孔思勤偶尔去超市买点食物,两人才暂时分开。过了两天居家的日子,唐小舟告别孔思勤,开着那辆旧吉普,回了高岚。

第063章

父亲还在医院,唐小舟先去医院看望父亲。父亲的情况有所好转,已经能够认识人了,但语言和行动,仍然存在障碍,见到他的时候,想对他说什么,发出的仅仅只有一个音,面部没有任何表情。

唐小舟心中难受,看着一旁的妹妹。

唐小雨说,爸问你,这么忙怎么赶回来了?他说他没事。

话音刚落,父亲再次发出一串呵呵的音。这次,唐小舟听懂了,父亲是在认同唐小雨,表示她的解释正确。唐小舟颇有些惊讶,不明白妹妹怎么能读懂父亲。唐小舟再问父亲,感觉怎么样。

父亲仍然是呵呵呵,妹妹就说,爸想拉拉你的手。

唐小舟低头一看,见父亲的手指动着,又无法张开,动作幅度很微小。唐小舟一把握住父亲的手,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动着,似乎想用这种动作,向儿子传达什么。到底是什么,唐小舟根本不懂。

他正想问妹妹的时候,见一个男人端着尿盆子进来。见到唐小舟,热情地笑着说,小舟,你回来啦?

唐小舟有些尴尬,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唐小雨见哥哥发愣,便说,他是曹欢喜,你不认识他了?

曹欢喜?唐小舟想起来了,他是自己的初中同学。学习成绩一般,属于同学中最调皮捣蛋的一个。初中毕业的时候,曹欢喜自知未来考大学无望,找了关系,修改年龄,报名参军了。自那以后,唐小舟到县城读中学又到上海读大学,然后分配到江南日报社,再没和曹欢喜联系过,倒是偶尔听人提起过他的一些后况。曹欢喜离开部队后,通过关系,到相邻的清水县粮食局当司机,据说在粮食局当司机很肥,不久将全家迁到了清水县,他在清水县城置了房子结了婚,小日子过得很红火。至于后来,粮食部门倒了,他好像是下海做生意了。

唐小舟说,当年你又瘦又矮,没想到现在这么高大。说话的同时,手已经伸出,要与曹欢喜相握。

曹欢喜很自然地伸出自己的手,伸出的不是一足,而是两只。就在两人的手即将握上时,他猛然意识到,这只手刚刚端过便盆,又缩了回去,咳咳一笑,说,那时候我只有八十斤,现在我增加了一百斤。

唐小舟也没有坚持,说,是啊,听说你在清水,怎么回高岚了?

唐小雨替他说,他还在清水,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了。听说爸出了事,特意赶过来,在这里照顾爸两天了。

唐小舟一愣,大老板,特意赶来照顾自己的父亲?他有求于自己,还是看准了他手中的权力可以变现,想努力抓住这一关系?听到这种情况,唐小舟有了警惕,心情也变了,再没有见到老同学的激动。他请曹欢喜坐下来,问他的情况。

曹欢喜说,你别听小雨妹的,我哪里是什么大老板?只不过是朋友帮忙,搞了一间公司,惨淡经营而已。

唐小雨说,你也太谦虚了吧,还惨淡经营?一家建筑公司,一家运输公司,一家房地产公司,还有一家矿业公司,四家公司,都是集团了,应该是清水首富吧?

曹欢喜说,夸张了,离首富差得远。

唐小舟在一旁听了,更是心惊,有了这样大一份事业,竟然跑来照顾自己的父亲,这份恭敬,也太执着了。如果不是有求于自己,他能扔掉自己的生意,还亲自给别人的父亲端尿盆子?看来,他求自己的事,恐怕还不小。唐小舟想,对于这种人,还是要拉远点距离的好。毕竟,自己不缺钱花,家里的情况也还不错,全省范围内,想和他接上关系的大老板不少,他也并不需要这样的关系。以他的经验来看,很多官员,并非真的就贪那些钱,只不过由于工作等方面的原因,与老板们走到了一起。而老板遵循的,又是商场规则,官员们身不由己,就和那些老板同流合污了。唐小舟可不想给自己这样的机会。

坐下来和曹欢喜闲聊,无非是少年同学的一些事,并不涉及唐小舟的工作或者曹欢喜的生意。唐小舟见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决定自己离开。毕竟躺在这里的是自己的父亲,他要告辞,得找个理由,开始想说去学校接女儿放学,话到嘴边,发现这不是理由,现在还在节日里,女儿根本没有上学。恰在此时,手机响了,唐小舟接听了一下,装着是一个很重要电话,走出病房去接。回来后,唐小舟对曹欢喜说,我得去办点事,要先走了。

曹欢喜说,你有事,你去忙吧,你放心,这里有我。

回到家,家里也是一大堆人,大家都回来过节,也陪一陪母亲。女儿在自己房间里做作业,听到他的声音,立即跑出来,兴奋地叫着爸爸,抱住他,十分亲热。他将女儿抱起来,问她听不听话。她说,我好听话的。

唐小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好,听话,就奖你这个。

她撒娇说,还要再奖一个。

他问,为什么?

她说,我超级听话呀。

唐小舟说,那好,再奖一个。

唐小舟要将女儿放下来,她却不干。孩子毕竟是孩子,需要亲情。既然她不肯下来,唐小舟便抱着她,在房间里坐下。

她又主动亲了他,并且问他,爸爸,中午能不能带我去吃麦当劳?

唐小舟愣了一下。谷瑞丹极其崇洋媚外,认为只要是洋人的东西,就是好东西。这些观念极大地影响了女儿,推崇美国,也喜欢洋垃圾。唐小舟对此十分厌烦,很想立即拒绝,却又不忍心,毕竟,自己和女儿的关系正在改善,她的妈妈还关在看守所里呢。他说,可是,高岚没有麦当劳呀,要到市里才有。

唐成蹊说,有哇,前几天开的。

就唐小舟所知,麦当劳在全国的直营店并不多,远远少于肯德基。因为肯德基率先采取特许经营的方式,其网点,一下子遍布全国各地。麦当劳后来也不得不采取特许经营的方式,几年时间,门店多出了几万家。即使如此,他们的直营店仍然不选择县城,而加盟者若在县城,自然也需要考虑回报的可能性,毕竟县城或者乡下人的口味,和城市是完全不一样的。高岚这样一个偏僻的山区县城,竟然也开了麦当劳,确实说明经济的发展以及购买力的增强。唐小舟说,好,中午我们去吃麦当劳。

唐成蹊高兴了,拍着小手,说,好喽好喽,可以去吃麦当劳喽。

唐小舟说,好了,你先去做作业。我和奶奶伯伯他们说几句话。

女儿听话地去了。看来,孩子的成长,环境因素实在是太关键了。在雍州的那个家里,她妈是个大母老虎,她是个小母老虎,可到了这里,并没有太长时间,她又还原成天真可爱的小朋友了。看到女儿的这种转变,唐小舟心里软软的,说不出的开心。

女儿离开之后,他对母亲和大哥说,爸现在这个情况,估计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妈年龄又大了,我们是不是要考虑请个人?

唐小山说,还是算了吧,妈这边,我让桃红过来。反正她也没什么事,整天和一帮堂客们打麻将,也不是个事,正好回家帮一帮。霜妹的事也不多,基本是闲在家里,她有时间也可以过来。两个人,还不能照顾家里?

母亲也反对此事,她觉得自己身体还好,不需要人照顾,老头子遇到这个事,虽然需要照顾,但有女儿和媳妇,应该可以了。

唐小舟说,我之所以决定请个人,还有一个原因。这几天,曹欢喜在这里忙前忙后的,你们也都是知道的。他为什么比亲儿子还亲?我估计,他今天已经见到我了,亲自端水端尿,该做的,已经做了。下一步,他肯定会请一个人过来,甚至请两个三个都有可能。他真的这样做了,我们怎么办?把人赶出去?那就把他得罪了。让他请的人留下来?我们又欠人家一份情。这份情,不那么容易还,肯定需要我用权力来交换。

唐小山说,不会吧,我看着他长大的,他这个人还不错。

唐小舟说,错不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什么?是我不能留话给别人说。我现在这个位置,看起来很高,民间叫二号首长,似乎只比省委书记小一点。可实际上,我什么都不是,总有一天,我必须离开省委书记,自己出去任职。那时候,就算是一点点小问题,都可能成为别人的话柄。也可能仅仅只是一点点问题,就把我的前途毁了。

唐小山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个。

唐小舟说,就算曹欢喜不这样干,别人也可能这样干。官场的人,如果送一个人到这里来,比如刘书记冯县长,他们如果送一个来,我们怎么办?更不能退。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请个人,不给他们机会。我之所以急着赶回来,正是想和你们商量这件事。

唐小山挥了挥手说,不用商量了,我下午就去唐家坳。三槐叔那个孙女小凤不错,三槐叔跟我说了好几次,想把小凤送到我们家来做事,我没有答应。我下午就去把她接来。

谈妥了这件事,唐小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了,站起来,对房间里喊,成蹊,走,我们去吃麦当劳。

唐成蹊立即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进唐小舟的怀里。唐小舟牵着女儿的手下楼,向自己的汽车走去。唐成蹊以一种类似大人的语气说,很近,三步路,坐车还麻烦些,我们走路去吧。

下午,再去看望父亲,曹欢喜果然向他提出请保姆的事。唐小舟顿时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对他说,谢谢你,我们已经请了,今天就会来。

曹欢喜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唐小舟知道,他一定是想说,请保姆的费用由他来出。仔细一想,这话不能说,毕竟,唐家有六个孩子,如果替父亲请个保姆,还需要别人出钱,岂不是暗示他们没有能力孝敬父母?

唐小舟与曹欢喜虽然是同学,毕竟近二十年没有消息,如果真有感情,早在多年前,他便应该来找自己吧,前倨而后恭,能说没有企图心,鬼都不信。偏偏现在的唐小舟,职位敏感,别说造就一两个千万富翁,就算造就十个八个,也只是说几句话而已。问题是,这话他不能说,只要一张口,便陷进了利益圈。

当今社会,腐败为什么像感冒病菌一样流行?说到底,还在于大量的社会资源掌握在权力手里,而这种权力,又不受监督。权力一旦和金钱合谋,权力肯定沦为某些人敛财的工具,手握权力者,也只可能沦为金钱的奴隶。而在现行体制下,有效防范手段,也仅仅只是自律。自律是一种何其脆弱的东西,比玻璃还易碎。自律如果强大,还需要法律以及与法律相关的一系列配套吗?

唐小舟和曹欢喜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心中却在想,如果他提出什么要求,自己该怎么应对?如果他的胃口不是太大,毕竟同学一场,能帮,大概还是要帮的。聊了两个多小时,不是同学的现况,就是以前读书的一些事。唐小舟开始意识到,曹欢喜并不准备立即变现,他在钓鱼。惟其如此,这个人才更加可怕。

果然,曹欢喜进一步抛出诱饵,对他说,怎么样?晚上一起吃个饭,我约一下同学。

发达了的人,迫切地想见同学,无非想向同学表达,我如今混得多么好,而混得不好的人,总是躲着同学,怕给自己刺激。唐小舟大概也算是发达了的吧,出于某种虚荣心,他也想见一见老同学,但理智告诉他,一定得躲着同学。楚霸王项羽攻占咸阳后,有人劝他定都,他却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如果不是有人编排项羽,那就说明项羽真的很肤浅。成功者恰恰需要锦衣夜行,尤其官场人士,更需要低调。

要躲着同学,自然不能答应这样的约会。借口是他惯用的。他对曹欢喜说,我也很想见一见老同学,不过请你理解,我的时间不由我自己掌握,别说是你,除了赵书记,就算是陈省长要约我,我都不能答应。

曹欢喜说,赵书记不是不在江南吗?

唐小舟说,赵书记是不在江南。不过,并不等于他不会突然给我一个什么任务,何况,除了赵书记,能够安排我的时间的,还有省委办公厅的三个秘书长。

正说着,手机短信来了。唐小舟拿起一看,是颜昕茹。

去年国庆节前一天,日报总编辑刘承槐请唐小舟吃饭,叫了好几个美女相陪,其中就有颜昕茹和徐雅宫。唐小舟也清楚,关于他和徐雅宫的关系,日报肯定有很多传闻,别的不说,徐雅宫进入报社仅仅两年多时间,不仅解决了正科级,而且当上了新闻部副主任,这可是个副处级位置,当年的唐小舟,花了十几年,也未能获得的。在报社这个论资排辈的地方,如果没有强大的靠山,徐雅宫这样一个进报社才两三年的新人,即使获得再多的新闻奖,也是枉然。不知颜昕茹是不是认准了这一点,那天之后,极其主动,隔几天就给他发来一条短信。唐小舟自然清楚颜昕茹的用心,她希望和唐小舟进行一次交换,以便获得更大的利益。

如果说,她所希望得到的利益,仅仅只是像徐雅宫一样,在职位上有所进步,唐小舟是完成能够做到的。问题在于,第一,他不想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太复杂,尤其不想让自己的灵魂被欲望所控制。这两年多来,他觉得自己在私生活方面已经坠落了,同时喜欢着几个女人并且和她们保持着亲密接触,对于从前的他来说,是不可想象的。第二,就算他偶尔冲动,也不可能不考虑到,颜昕茹是徐雅宫的同事,徐雅宫甚至为此吃过她的醋。他不想因为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使得彼此间的关系复杂化。第三,颜昕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胃口到底有多大,他不摸底。

以前,她给他发过很多短信,大多数他都没回。她也曾给他打过电话,他找各种借口,回答一两句后挂断。这次,因为不想和曹欢喜过多地说话,正想找点事做,便打开了她的短信。

颜昕茹在短信中说:你在哪里?昨晚梦见你了。

唐小舟说,在你的梦里,我是不是妖魔鬼怪?

颜昕茹说,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你可温柔了。

唐小舟暗想,这丫头,想什么呢?做绮梦吗?他说,可惜,我是个不懂温柔是何物的人。

颜昕茹说,喝醉的人,肯定说我没醉,蠢人肯定说,我不蠢。

唐小舟有心和她开玩笑,说,我说我很聪明,那是不是代表我是蠢人一个?

颜昕茹说,你去问一问江南日报的每个人,谁如果说你蠢,我死给他看。

第064章

他正要回复,电话来了,看了一眼号码,是家里打来的。他接起一听,是成蹊。唐小舟问,成蹊,什么事?

唐成蹊说,爸爸,你快回来吧,钟伯伯和秋阿姨来了。

钟伯伯和秋阿姨?姓钟的人,唐小舟认识好几个,姓秋的,他只认识一个,司法厅副厅长秋月婷,钟绍基的妻子。难道说,钟绍基和秋月婷夫妇来自己家了?唐小舟匆匆和曹欢喜告别,赶回家。家门口有个很小的院子,进院虽有门房,基本等于虚设,从来没有人管。今天,唐小舟驾车进去的时候,发现门口站了两名交警。交警伸手将他的车拦下,要求他停到别的地方,此处禁止车辆进入。唐小舟将车停下来,掏出工作证递给那名交警。交警接过去一看,立即给他敬礼。

汽车刚刚停下,刘凤民迎了上来,接着是冯海波。唐小舟说,你们都来了,怎么不上去坐?

刘凤民说,老板不让上去,说人太多了,他们坐一下就下来。

唐小舟说,老板怎么突然想到来这里?

冯海波说,今天在县里走一走,顺便。

告别他们进门,见钟绍基正陪着母亲说话,秋月婷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陪成蹊玩。大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到开门声,唐小山和秋月婷都站了起来,唐成蹊更是惊喜地叫了一声爸爸,跑过来。钟绍基倒真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说,兄弟回来啦,我和你嫂子来看看阿姨和成蹊。

和钟绍基说了几句闲话,唐小舟想到了晚餐问题。刚刚意识到这一点时,便闻到厨房飘出的香味。唐小舟问大哥,晚饭在家里吃吗?谁在做饭?

唐小山说,我已经把小凤接过来了,你嫂子和小凤在做饭。

唐小舟哦了一声,正要和钟绍基说话,手机来了短信。他拿起一看,是孔思勤。

孔思勤说,据说盘子已经定了,罗去人大,余去政协。这两个人坐不住了,今天都去了北京。

唐小舟回了两个字,是吗?

此时,钟绍基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接起一听,立即站起来,离开客厅,穿过卧室,走到了阳台上。唐成蹊正在秋月婷的怀里嘻戏,秋月婷也有手机短信来了。她要站起来去拿自己的包,唐成蹊腻在她的身上,让她不是太方便。唐小舟立即说,成蹊,你过来,让阿姨看短信。

唐成蹊听话地离开秋月婷,扑进唐小舟的怀里。秋月婷看过短信,又看了看唐小舟,问,你没听到什么?

唐小舟说,没有呀。你指什么?

秋月婷向上指了指,说,你没听到什么消息?别是对老姐也保密吧?

唐小舟还没来得及回答,钟绍基已经接完电话,走到门口,对唐小舟招了招手,说,小舟,你过来一下。

唐小舟立即松开女儿,起身走过去,随钟绍基来到卧室,问道,大哥,什么事?

钟绍基问,听说省委班子要大动,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说,传言很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钟绍基似乎还想问什么,想了想,意识到唐小舟一向谨慎,只是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唐小舟趁机说,家里准备了晚饭,就在这里吃晚饭吧。

钟绍基说,好,就吃你家的饭。

唐小舟说,那我去把其他人叫上来。

钟绍基说,人太多了闹,叫凤民和海波上来吧,其他人,叫他们回去。

饭桌上,刘凤民问起省里的事。看来,他们也都接到了消息。大家的看法差不多,扫黑之后,赵德良完全控制了权力,接下来,肯定就要动省委班子。现成员中,省长这个职位,书记说了肯定不算,想动都动不了。其他的职位,专职副书记也属于上面严格控制的,但还不完全像省长,书记有相当发言权。至于其他常委,虽说也属于中央决定,但书记的取向,中央还是要充分考虑的。现在传说政法委书记和秘书长都要动,如果确实是赵德良的意思,这两个人,大概是必动无疑。

省委一旦大动,跟着便会动一大批。对于整个江南省官场来说,又有一个新的排队问题。消息明朗之后再排队,队伍就会排得很长。只有提前知道消息,才能比别人都超前一步。这就像买股票,人家已经大拉了,你再挤进去,成本高了。只有洞悉内幕,进行内幕交易,才能获得超低价。他们都想从唐小舟这里得到内幕消息,可这种内幕消息,唐小舟也没有,就算有,他也不会说。

吃过晚饭,唐小舟陪钟绍基、秋月婷以及县里的领导去医院。钟绍基和唐小舟的父亲说话。老爷子神志清醒,只是语言表达障碍。见到市委书记亲切地握着自己的手,老人家很激动,说了很多话,唐小舟是一句都没有听清。病房里只有二嫂和曹欢喜,唐小雨不在,二嫂和曹欢喜都读不懂老爷子的唇语,无法翻译。钟绍基只好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又从秋月婷手里接过一只红包,塞到老爷子手上。

坐了片刻,钟绍基要走,问唐小舟是不是一起去市里。唐小舟不想给曹欢喜机会,答应下来。曹欢喜热情地送他们上车,很主动地替他们开门关门。唐小舟原以为,自己一直在场,并没有给曹欢喜机会,可他想错了,曹欢喜也不知有着什么样的本事,后来和钟绍基打得火热,两年后,甚至把他的环僖集团搬到了雷江市,当然,这是后话。

在雷江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赵德良一个电话,将他派去了麻阳。

麻阳地处江南省南部,辖四县一市,东北部为丘陵,西南部为山区,是一个典型的农业地区。历史上,德山属于麻阳地区,也是江南省最大的一个农业地区,其面积相当于整个江南省的九分之一。改革开放后,全国的市县区划有缩小之势,尤其是地区与市合并过程中,市级作为一级行政建制而存在,全国各地,将一些大的市分拆,各省都多出几个地级市。江南省分拆的便有麻阳地区和雷涟地区,麻阳地区变成了麻阳市和德山市,雷涟地区变成了雷江市和东涟市,另外从柳泉、阳通各划出一个县,划归岳衡市。改革开放以前,中国最大的问题是吃饭问题,麻阳地区的区划面积大,物产还算丰富,相对其他地区,粮食供应较为充足,也因此成为江南省的富裕地区。建市后,这一地区的经济向西北部集中,德山市经济发展较快,麻阳市以农业和林业为主,缺乏经济支柱,反而成了整个江南省经济不发达地区。

赵德良之所以派唐小舟赶去麻阳,是那里发生了群体性事件,数千名群众,将麻阳市汽车站和雍麻高速公路堵了。

汽车离麻阳还有五十公里时,路上的车越来越多,车行速度缓慢,走走停停。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给江南日报驻麻阳记者站站长刘成锐打电话,向他了解情况。

刘成锐介绍说,事件是由当地几家民营企业无节制招揽民营股本引起的。此事是否涉及非法集资,因为他对公司法的研究不是很透彻,目前还无法认定。可以肯定的是,在麻阳,当地民众将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参股某些民营公司,并从中分取红利,是一个极其普遍的行为,据初步估计,涉及人数,可能多达数百万人,涉及资金,达到数十亿。

唐小舟以前采访过非法集资案,对于非法集资的法律要义,有一定了解。

所谓非法集资,其实是一种民间说法,还有一种民间说法,叫高息揽储。这两种说法,都不是法律的准确定义。比如高息揽储,既可以是非银行行为,也可以是银行行为。银行息口是由国家制定的,如果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制定的利息标准,就是非法的。至于民间揽储,因为相关机构并没有注册为银行,就更是非法。再如集资行为,似乎也很难确定合法和非法。比如某人要办厂,自有资金不够,向亲朋好友募股,却只承诺付息和还本,并不分红,且集资数额较少,你是定义为合法还是非法?这类合股的中小型企业,是民营经济之源,相应的融资行为,是一种顺应市场行为,很难说非法。

民间融资,一直是个未开放的领域。中国的很多事,确实是一管就死,一放就乱。尤其是民间融资,是一个较为广泛的经济学概念,涉及借贷、募股、私营储蓄等方面。许多企业需要发展,从银行贷款,门槛太高,而大量的民间资本,需要一个更为灵活且收益较高的收益平台,由此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民间融资市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鉴于客观现实的需要,政府曾有一段时间默许民间融资的发展,比如后来走向阳光的担保行业等,均是这种默许状态下存活后来走向合法的。另一方面,民间融资的活跃,也导致了一些问题,当募集的资金达到相当数目,募资者实际又完全没有投资行为或者有效放贷不足的情况下,不得不以新募集的资金偿还利息以及本金,并且必须募集更多的资金,以维持巨大的息差。此类行为,实际便由纯粹的商业行为演变成了金融诈骗。

当这类活动越来越影响社会稳定的时候,国务院不得不根据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所规定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出台第二百四十七号国务院令,叫停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也就是后来社会所称的非法集资。但是,这个命令显然并不是法令,据此令为法律判案依据,存在法理依据不足的弱点。何况,就算是依此命令执行,也存在一个非法金融业务的认定界线问题。正因为如此,最高人民法院后来又出台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认公民与企业之间借贷行为效力问题的批复》,其用意是为了对该类行为进一步明确,也是对那个政府法规的背书。

然而,这个背书仍然存在一定问题,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不能将所有民间融资一棍子打死,还得留有一定余地。关键在于,合法与非法,得有一个边界。如果没有这个边界,你向别人借一笔钱,也属于非法集资范畴。但如果不干预这类行为,就很容易走向极端,导致某些人集资几亿几十亿花天酒地,根本不考虑归还也根本无力归还,从而严重影响到社会稳定。

麻阳这个地方,一直有民间借贷的传统,只不过,这种民间借贷,数额较小,虽然引发了一些纠纷,因为标底小,处理起来也相对容易。直到一个叫胡盈达的房地产老板,由最初的借贷经营,发展到后来靠借贷敛财,事态便失控了。

胡盈达原本是麻阳市国土局开发公司的职工,其工作是给开发公司老总开车。上个世纪末期,国家出台政策,禁止政府职能部门办企业,所有政府办企业,一律与政府脱钩。国土局下辖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自然另立门户。当时,国土局自己划了一块地,准备搞房地产开发,又不想借助房地产开发公司。据坊间传说,国土局的领导,想借助开发这块土地,自己大捞一笔。国家政策的突然变化,使得他们的愿望落空。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决定找人成立一个房地产公司,自己开发这块地。

也不知什么原因,胡盈达被选中了。当时的胡盈达只不过一名普通司机,手上一分钱资金没有。他的背后有大老板,这些人通过关系,将一家银行行长的儿子拉进来,成为股东,顺利从银行获得贷款,建起了滨海城市花园。有人说,这个楼盘,胡盈达赚了四亿,也有人说,根本没这么多,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资金,全部靠贷款,银行利息支付了大头,加上背后那些影子股东参与分红,他所能赚的极其之少。

不管胡盈达赚了多少,盈达房地产公司,从此出现在麻阳市。这个项目还没有完成,背后的那些影子股东,已经替他接下了很多项目,包括麻阳市新政府大楼、麻阳市新汽车站,麻阳新大地广场以及几个民资工程。

工程虽多,造价也极其可观,高达数十亿元,可有一个巨大的难题横在胡盈达面前,令他无法逾越。几乎所有的工程,均需要开发单位自带部分资金。最初,胡盈达之所以敢接这些工程,其底气来自他背后的那家银行。可他没料到,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国内银行紧缩了银根,即使有再硬的关系,也无法从银行贷到款。

胡盈达原本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将工程转包出去,带资问题,由转包的公司解决。可他联系了很多公司,对方听说要带资,立即大摆其头。同样的银根紧缩背景下,谁都差钱,尤其是金融危机对中国经济影响不明朗的情况下,没有人敢充冤大头。

于是,胡盈达打起了民间借贷的主意。他也清楚,民间借贷,被称为非法集资,是违法行为,他为此想了个办法,不叫集资,叫募股。

胡盈达的募股办法是千元一股,多多益善,按月分红。最初,他承诺每月可支取红利百分之三。年利高达百分之三十六,大大高出银行存款利率。即使如此,参股者仍然不多,一是知道此事的人少,二是人们对胡盈达的盈达房地产公司不信任,担心被骗,只有极少数与盈达公司关系密切者,才将自己的钱拿出来入股。这点钱,根本不足以承建五六个大工程。胡盈达找到背后的影子股东,由这些官员出面替盈达公司募股,并且制定了一个新的分红政策。

这个新的分红政策名堂就多了,规定市级(正厅)领导入股,月红利率为百分之十,副市级(副厅级)领导为百分之九,局级(正处)为百分之八,副局级(副处)为百分之七,正科级为百分之六,副科级为百分之五,普通干部为百分之四。凡是替公司按百分之三募得股金的,均可以提成,一次性提成百分之五。

当然,这个分红方案,是由内部掌握的,外部并没有公布,只有参与此事的领导心知肚明。百分之十的月利,也就是每年有一点二倍收益。如此高收益,自然太有吸引力了,当时便有很多领导参股。同时,这些领导又出面替盈达公司宣传。至此,事情出现了根本性变化,许多人不再担心入股后肉包子打狗,而是担心自己动作慢了,人家募集的资金已经足够,失去了机会。

一时间,出现了极其踊跃的入股场面。有一个财会人员向人透露说,她从没见过那么多钞票。最开始,收到现金,立即锁进保险柜,可仅仅是第三天,保险柜便装不下,只得堆在办公室里,下班前,由几个人保护着存进银行。大约十天后,这一行为达到了高潮,他们不得不将办公室清空,用来堆钞票,每一万元捆成一扎,再将十扎捆成一捆,置于墙角。很快,墙角码成了一排,然后又开始码第二排。这一排码满,便在第一排码第二层。晚上要送银行时,直接和银行取得联系,由他们派运钞车过来拉。

第065章

这件事,唐小舟隐约听说过一些,不十分清楚内幕,现在听刘成锐如此介绍,立即明白了一件事,这根本不是入股,而是典型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刘成锐说他对公司法研究不深入,不能掌握入股和集资的界分,唐小舟却清楚。

唐小舟还在当记者的时候,曾听到过一些风声,知道麻阳市有好几家企业向民间募股。如果严格按照公司法以及其他相关法律进行的募股行为,是完全合法的。加上唐小舟已经不再是跑财经线的记者,因此并没有太重视此事。现在盈达集团闹出这样大的事来,唐小舟觉得有必要更进一步问清楚了。

他问刘成锐,听说麻阳市有很多家公司募股,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成锐说,确实有好多家。其他几家,看到盈达集团通过这种方法迅速膨胀,胡盈达由几年前的穷光蛋,迅速成为麻阳首富,不仅当上了市人大代表,还当上了省人大代表,头上有一长串光环,其他人眼红,如法炮制,开始募股。据估计,整个麻阳市,参与募股的公司,多达十余家,还不算盈达集团麾下单独进行募股的七家公司和机构。大概从三年前开始,募股活动进入疯狂状态,早期投入的人,早已经拿回了股本。为了追求更大利益,他们将分得的红利作为新的股本,再次投入。麻阳市卷入的人非常多,有人说参与者高达百分之七十,也有人说没那么多,但至少有百分之五十。不仅麻阳市,周边几个市以及周边几个省的民众,也开始卷入。

事件迅速恶化,与姚营建调任麻阳市委书记有关。

姚营建进入麻阳,江南省官场立即有人说,麻阳成了柳泉帮的最后堡垒。姚营建虽然不是柳泉人,可在柳泉工作过,深受陈运达的信任,并且在以后的仕途受到陈运达的多方照顾,说他是柳泉帮,并不冤枉了他。麻阳市市长焦顺芝,柳泉人,大学毕业后一直在省里工作,陈运达还只是县委书记时,两人便成为朋友,据说,陈运达有一个计划,等自己当上省委书记时,提拔焦顺芝担任秘书长。原麻阳市委书记现闻州市委书记赵有丰,是陈运达担任柳泉市委书记时的副书记,陈运达上调后,赵有丰调任麻阳市长,后升任市委书记,也是一个柳泉帮。

柳泉的班子解决后,唐小舟原以为,赵德良下一步,应该解决陈运达的另一块权力自留地麻阳。要动麻阳,有两种办法,一是像柳泉一样,掀起一场反贪风暴,迅速将这个权力自留地解决掉。同时,唐小舟又想,赵德良或许不会这样干。反贪是一把利剑,既伤人也伤己,如果在柳泉和泸源之后,再在麻阳来这么一次,整个江南官场,有可能风声鹤唳,所有官员,人人自危。如此一来,大家担心赵德良除恶务尽,危及自己,可能向柳泉帮靠拢,组成统一阵线,以求自保。赵德良如果一再祭起反贪大旗,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令自己孤立,甚至遭到整个江南省官场的群起攻之。

许多人对国家反贪的力度和广度大为不满,认为很多显而易见的贪官没有反。可这些身处社会底层的人哪里知道,权力的奥妙在于权力结构的稳定,其他仅仅只是掌控权力的手段。是否反贪,并不取决于贪污行为是否存在或者性质影响如何,而在于权力平衡的态势如何。赵德良在柳泉反贪,在柳泉以及泸源反黑,恰恰为了建立这一权力平衡。如果他更进一步,将反贪或者反黑的大火烧到麻阳,人们便会认为他准备赶尽杀绝。那时,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会站到赵德良的对立面。

既然不能再在麻阳动手,又要解决麻阳的柳泉帮,只有一个办法,将赵有丰和焦顺芝两人调走一个,拆散他们的联盟。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调走赵有丰,毕竟他离开之后,空出来的,是一把手位置,新调入的一把手,可以对焦顺芝形成制约。

将赵有丰调去哪里?自然是闻州最好。这是全省第二大城市,从那里升任副省长的可能,比其他市要大得多,陈运达自然是乐见其成,赵有丰肯定也乐开了花。另一方面,闻州由郑砚华经营多年,那是柳泉帮势力最弱的地方。赵德良若想控制赵有丰,相对也就容易一些。

这些,全被唐小舟预料了。可也有他没料到的事,调姚营建到麻阳。对于柳泉帮来说,麻阳的实力没有变,闻州又得到一个市委书记职位,在反黑之后柳泉帮极度低迷的形势下,可算是一个不小的胜利。

与赵德良相比,唐小舟的洞见力,还是显得差了。他看到了姚营建属于柳泉帮这一现象,却没有看到,麻阳实际上是一个火药桶。事后再回味整个事件,唐小舟暗想,赵德良很可能早就了解麻阳集资案的情况,搞不好,他最初是准备由麻阳动手的,只不过,他还没有准备好,先冒出了一个柳泉网案,恰好给他解决柳泉班子问题提供了机会。接下来,又在泸源被黑社会成员敲诈,他便借势而为,在全省掀起一次大反黑。

姚营建兴冲冲来到麻阳,稍稍了解之后,他吓出一身冷汗。麻阳集资案是一个火药桶,一旦爆炸,就算自己不粉身碎骨,官职肯定是保不住了。惟一的办法,就是趁着上任之初,将这颗炸弹拆掉。

就算不是姚营建,换成别的什么人,也一定会仔细地评估此事。他有三种选择,一是以强硬的手段制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二是什么都不做,三是参与其中并且从中大捞一笔好处。三种选择,哪一种对姚营建更为有利?

先说第三种,如果他想从中捞一笔,别说参与其中,只要稍稍暗示,人家就会拿汽车装钱往他家里送,短时间内,可以捞取几千万。问题是,这些钱的安全性实在太差。民间集资这种事,就像炒股票,炒的是资金链,只要你一直炒下去,即使有关方面不叫停,资金链也定会在某一天断裂。什么时候断裂?就像证券市场一样,就连买菜的老太太也跑去炒股票的时候,也就是资金链无以为继的时候。现在整个麻阳百分之六七十的人参与其中,资金链显然极其脆弱。姚营建若是再从中捞上几千万,资金链能不断吗?资金链一断,埋葬的人,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批成片。

再说第二种,什么都不做。看起来是比较好的选择。毕竟,姚营建只是过路神仙,整个事件与他无关,他没有从中得到一分钱好处,就算将来出了事,他完全可以撇清自己。问题在于,这件事,会在什么时候爆发?假如再疯狂几年,恰好遇到他任职的末期甚至有可能高升的节骨眼,涉案的人坐牢,他作为主官,被办一个渎职罪,一点都不冤枉他。或者任职的中期爆发,他就逃不了领导之责,升职的希望,就此断送了。

最为明智的选择,只有第一种办法,由自己来将这个脓包捅破。捅破这个脓包,很可能出现很多后遗症,比如遍地流着的都是脓血。事件的发展,很可能对他形成一定的影响,但相对而言,这种影响,是最小的。

只要稍稍有点智力的人,便可以看清,三种选择,他应该将票投向哪一种。

姚营建为此专门召开常委会,他的办法是,第一,立即叫停所有集资或者入股行为。第二,责令各企业定出返还时间表。第三,由审计局对这些公司的资金流向进行审计。第四,由公安部门对可能存在的犯罪行为立案侦查。

这件事之所以历时数年,将百分之六七十的人卷进去,恰恰在于麻阳市高层得到了大量好处,甚至不少人就是推波助澜者。他们心里不是不清楚,这是一只越吹越大的气球,一旦破裂,很多人将人头落地官帽落地。现在,姚营建要捅破这个气球,那等于抽走这些官员屁股下面的椅子,谁肯坐以待毙?常委会出现了激烈争吵,焦点在于,此事到底是集资还是募股。集资属于一种金融行为,必须取得合法手续,否则就可定义为非法。募股则不同,是一种公司行为。最终的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不了了之。

还有关键一点,焦顺芝曾经担任国土局局长,胡盈达成立盈达公司的时候,焦顺芝虽然已经离开国土局,升任副市长,但焦顺芝和胡盈达关系极为密切,是整个麻阳人都知道的事实。焦顺芝和胡盈达的关系太深了,只要胡盈达出事,焦顺芝绝对不可能有好日子过。不仅仅焦顺芝,原市委书记赵有丰以及现麻阳官场的一些显赫人物,与胡盈达有着怎样的经济关系,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有了这样的背景,姚营建想动胡盈达,又怎么可能在常委会上形成决议?

姚营建并没有放弃,他开始向上寻求帮助,最先找的是陈运达。而陈运达,就算不想他搞出这件事,也不会当面阻止。如果唐小舟是陈运达的话,他一定会说,你在麻阳的工作,我会全力支持。不过,你刚到麻阳,一定要注意搞好班子团结。今时非同往日,很多事情变得微妙起来,越是这时候,越考验我们的政治智慧。如果姚营建继续请示,陈运达便可能说,这件事,你是否先和省委那边通一下气?毕竟,你是市委书记嘛。

不知陈运达是否暗示过姚营建,姚营建确实见了赵德良。

两人具体谈了些什么,唐小舟只是听到只言片语,涉及的,正是麻阳非法集资问题。

姚营建回去后,立即干了一件事,把公安局长换了,并对新任公安局长面授机宜,要求他全力以赴,对几家公司集资一事,立案侦查。

这种案子,调查起来并不难,难的是全面掌握证据。仅仅半个月后,公安局长将一大堆材料送到了姚营建的案头。这次,姚营建没有召开常委会,而是将政法委书记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问他怎么办。政法委书记不敢反对,只好说,按照法律程序办。

按照法律程序同样不好办。胡盈达是省市两级人大代表,要抓他,首先必须通过省市两级人大常委会罢免其代表资格。省人大倒是很顺利,几天就把事情办成了。市人大却麻烦了,他们坚决不肯罢免。

与此同时,盈达集团还在暗中使劲,将原本按月发放的分红停了。有人找公司查问,公司答复说,市委姚书记不让发,你们如果想要分红,找姚书记去,只要他答应,我们没有问题,我们多的是钱。他们的目的,就是想出资者找市委闹事,给姚营建施加压力。果然,几天后,群体事件发生了,一百多人围堵了市委。

市委秘书长找到姚营建,问他怎么办。姚营建说,怎么办?你去查一查,都是些什么人。

秘书长去摸了一下底,有十几个公务员,还有一些公务员的家属。姚营建说,那些公务员是哪些单位的?打电话给他们的局长,叫他们亲自来领人。不肯回去的,予以除名。至于那些家属,同样的办法办理。告诉那些人,领不走他们的家属,就不用再来上班了。

秘书长去处理此事的时候,姚营建主持召开临时常委会。公安局长向常委们通报了调查情况。包括盈达集团董事长在内,众多人已经涉嫌犯罪。公安局长汇报之后,姚营建说,今天我们不搞举手表决,一个一个表态。是什么意见,全部记录下来,我将把记录交给省委。总之,我已经下定决心,我们麻阳市解决不了这件事,我就去省公安厅,请求他们派专案组下来解决。

常委们开始意识到,姚营建根本不准备退。此事如果真由省公安厅立案,在座各位,将再也无法插手,那样一来,命运就掌握在别人手上了。眼下,就算是退一步,姚营建即使抓一些人,只要胡盈达的人大代表身份问题不能解决,仍然不能抓他。尤其事件控制在本地,回旋的余地大得多。

就这样,姚营建强行通过了停止集资以及立案侦查的决议。

唐小舟赶到新汽车站和刘成锐会合。

汽车站已经被群众围堵了,所有车辆无法进出,营运终止。原本有一两百名乘客,被堵在车站内,这些乘客之中,有相当一部分本地人也是入股者,听说此事后,纷纷加入进来。另一些过路者,过来看稀奇,听说此事后,也纷纷加入。人数越来越多,总数超过五百人。加上奉命前来的公安干警和武警,整个现场,有上千人之多。

刘成锐说,一开始人数并不多,因为不断有人加入,才有了现在这么多人。幸好公安局将周围控制了,所有人,只准出不准进,不然,可能达到几千人。高速公路出口的情况稍稍好一点,只有百来人。大概因为离民居较远的缘故,除了堵住车,并没有多少围观者。

唐小舟说,这样堵下去不是办法呀,市委市政府采取了哪些措施?

刘成锐说,市委常委在开会,据说会上吵得很厉害,大多数常委认为围堵汽车站以及高速公路出口,制造社会混乱,已经构成刑事罪,对这些人绝不能姑息,应该采取断然措施,予以逮捕。持这种意见的人,甚至拿赵书记解决江南日报被围堵事件为例,表示对闹事者逮捕,不仅合法,而且有先例。姚营建坚决不同意这一方案,他的意见是由政府和集资者共同组成一个善后处理小组。

唐小舟问,你了解过没有,有没有可能是盈达集团组织的?

刘成锐说,不太可能。市委常委会作出决定之后,姚书记对胡盈达采取行动的惟一障碍,就是他的市人大代表身份。为此,姚书记亲自参加了人大会议。他是带着电视台记者一起去的。市人大主任是赵有丰,需要年底人大常委会表决以后,才能换成姚营建,现在是由一名副主任主持工作。副主任说明会议内容后,由姚书记介绍了相关情况,接着他说,今天,我邀请了记者,对整个会议全程录相。同时,我提请大会批准,不需要搞举手投票,反正时间足够,有投票权的代表也不多,能不能把工作做得细致一些,大家顺着来,每个人都发言,表明支持还是反对,支持的理由是什么,反对的理由是什么,都需要说明。

唐小舟说,这些人,只肯在私下里搞小动作,绝对不敢明目张胆吧。

刘成锐说,姚书记这一招很厉害。再没有人敢公开支持盈达集团,大会很顺利地罢免了胡盈达的人大代表身份,公安局随后逮捕了胡盈达。

唐小舟说,姚书记控制得很好呀,怎么又出了这样的事?

第066章

刘成锐说,胡盈达被逮捕的消息是被严格控制的。但是,中国的事就是这样,官场根本没有秘密可言。胡盈达虽然被逮捕了,盈达集团还在运转,而运转的主要工作,就是清理账务,准备在查清账务的基础上,制定一个解决方案。可是,派去盈达集团工作的人,本身就是利益相关者,他们向个别领导汇报之后,在没有得到常委会许可的情况下,将部分官员的本金和利息兑付了。这件事自然无法保密,节前,已经有市民零星上访,市信访局的一位接待人员,自己也是受害者,那些有权者,早已经把钱拿了回来,她无职无权,连自己的利益都无法保障,心中有气,对上访者说,你们提到的事,我没办法回答你们。坦率地告诉你们,我也参股了,三万元。我自己都不知道找谁去要钱。

唐小舟完全明白了,表面上看,这是一次由非法集资导致的群体性事件,实际上,这起事件的背后,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权力博弈。

姚营建选择对盈达集团以及非法集资动手,有没有错?没有。这是一颗大炸弹,爆炸得越早,对姚营建本人以及整个麻阳市的负面影响越小。主动引爆这颗炸弹,除了能使事件对姚营建本人的影响降到最低,还有一个好处,事件将会导致一大批官员落马,如果一切顺利,姚营建仅此一招,便可实现麻阳市的权力大洗牌,从而牢牢控制麻阳权柄。

理论上,这是一个妙招,真正能够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前提是,事件的发展,完全在姚营建的掌握之中。

唐小舟看了看面前的局面,由于大批公安干警以及武警在场,请愿群体显得还算冷静,他们席地而坐,似乎在等待什么。唐小舟想,他们可能知道市委常委在开会的消息,正等待会议的结果吧?唐小舟给赵德良打了个电话,将这里的情况作了汇报。

赵德良问,麻阳市委想抓人?焦顺芝的意见?

唐小舟说,我只是找人打听了一下,有这种说法,但不能确定。

赵德良说,你现在就去市委,姚营建如果问起我的意见,你告诉他想清楚,他手中有多少警力可用,有多少看守所可用,能不能把所有受到集资伤害的群众都抓起来、关起来。如果能,那就抓。

放下电话,唐小舟立即赶到市委。他很清楚办事程序,并没有直接闯进常委会会议室,那样做,显得太大牌太以势压人。他也没有给姚营建打电话,而是找到姚营建的秘书朱镇林。两个秘书见面,什么话都不用说,朱镇林自然明白,在这种关键时刻,唐小舟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热情地给唐小舟沏上茶,然后走进会议室,向姚营建汇报。

会议陷入僵局,姚营建心里正烦着,希望能有办法扭转。听到朱镇林的报告后,他没有理会在座的常委,站起来离开了会场。他完全可以宣布暂时休会半个小时,让大家歇口气抽支烟。他没有这样干,心里正烦这些人呢,有意让他们坐一下冷板凳。他知道,就算自己离开了,这些人也不敢大胆到私自作出决定。

姚营建亲自到朱镇林的办公室迎接唐小舟。唐小舟见到姚营建,立即迎过去,双手与姚营建相握。姚营建十分亲热且恭敬地说,小舟同志,真对不起呀,还要你辛苦专程跑一趟。都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呀。

唐小舟说,没有没有,不是放假吗?我恰好在这里看朋友,接到赵书记的电话,就过来看看。

姚营建拉着唐小舟的手,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又扶着唐小舟坐下,问,赵书记有什么指示?

唐小舟说,赵书记在北京,他叫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姚营建摸了摸自己的头,说,情况很复杂,很头痛啊。

唐小舟说,我听说市委常委在开会,有决议吗?

姚营建叹了一口气,说,我在官场也有些年头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常委会,我成了孤立的少数。我的意见,他们不赞成,他们的办法,又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

唐小舟问,其他人是什么意见?

涉及这个话题,姚营建显然很气愤,他说,什么意见?他们能有什么意见?如果我估计不错,他们之中,相当一部分是有利益关联的。他们希望常委会做出决定,派警察去抓人。

唐小舟说,抓人?把所有人全抓起来?我听说事件涉及十几万人吧?你们有没有这么多的公安干警?就算有,你们有没有这么多场地关押?

姚营建说,何止十几万人?具体数字,我们还没有摸清楚,整个麻阳市,参与集资的,我估计有一两百万人。稍有差错,那就是万劫不复。小舟呀,我跟你老弟说句贴心的话。我怕呀。在官场里行走,已经二十多年,大大小小的风浪,我也算是见过了。坦率地说,我还从来没有怕过。这次不一样了。我怕,是真的怕。怕什么?怕出事。你抓了一个,立即可能冒出十个,你抓十个,冒出一百个。麻阳三百多万人口,如果一半以上闹起来了,你怎么抓?抓谁?前面抓的人,放不放?怎么放?

唐小舟说,这是个简单的道理,谁都懂呀。

姚营建说,可有的人不信邪啊,他们认为老百姓都是胆小怕事的,只要抓几个人,其他人都被吓住了。天下哪有这样的事?许多人是把全部积蓄投进去了,那是人家的命。你要人家的命,人家不和你鱼死网破玉石俱焚?麻阳这个地方,历史上是著名的土匪窝,民风强悍,如果把他们的血性激发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唐小舟说,这些道理,一说就明嘛,常委会为什么不能取得一致意见?

姚营建说,我告诉你为什么吧。胡盈达怎么起来的?我听到一种比较可靠的说法,是焦顺芝扶持起来的,焦顺芝和胡盈达之间,有没有经济来往,目前还不好说。现今的官场,你也知道,官员和商人来往密切,要说他们之间关系纯粹,没有人会相信。就像一个男人和女人来往密切却没有暧昧,人们根本不相信是一样的。与胡盈达来往密切的,远不止焦顺芝一个,背后有一大堆人。这些人,在麻阳市很有势力,甚至在市委常委内部,都是如此。根子就在这里。

唐小舟说,可汽车站和高速公路堵了,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呀。这件事,得尽快解决。

姚营建说,所以,我要请你帮个忙。

唐小舟说,我能帮什么?

姚营建说,我想请你出席我们的常委会。

唐小舟说,这恐怕不妥吧?

姚营建说,怎么不妥?你代表的是赵德良同志。

唐小舟自然不能代表赵德良。不过,现在毕竟是非常状态,首要任务,是制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只要有助于稳定,哪怕是非常之法,也可以考虑。他问,你准备怎么办?

姚营建说,我只需要你这把尚方宝剑,不需要你表态,你只要出现在会场就行。

唐小舟跟在姚营建后面进入常委会会场。今天的常委会比较特别,参加者除了麻阳市委常委以外,还有省里的几位领导。唐小舟看了一下,最顶端的一排,分别坐着副省长杨厚明,市委书记姚营建,省委政研室主任池仁纲、副秘书长陆海麟、市长焦顺芝。

市里的这些领导自然都认识唐小舟,见他出现在这里,也都明白他所肩负的使命。姚营建想把唐小舟这张牌用好,便慎重其事,向大家介绍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唐小舟同志。德良书记对我们麻阳的事态非常关心,特别派小舟同志来麻阳看看。

姚营建请唐小舟在前排就座,唐小舟无论如何不肯,拉了半天,唐小舟只好在最旁边坐下来。

姚营建说,小舟同志,你是德良书记的大使,是钦差大臣,你给大家说几句吧。下面,请唐小舟同志作指示。

既然坐进了这里,唐小舟不能不说。可他毕竟只是一名秘书,秘书的本分之一就是谨言慎行,不能越矩。他很低调地说,杨省长好,池主任、陆秘书长、姚书记、焦市长好,各位领导好。首先要解释一下,姚书记说我是钦差大臣,那是开我的玩笑。我到麻阳是很偶然的,这几天不是放假吗?我就和几个朋友到麻阳来旅游。今天上午,我给赵书记打电话,赵书记听说我在麻阳,就说,那正好,你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里,我要申明一点,赵书记有没有指示,我不知道,即使有,肯定也是由杨省长池主任带过来。赵书记给我的任务只有一个,就三个字。看一看。

姚营建接着说,小舟同志很低调,也很谦虚。今天这个会,开了几个小时,意见分歧还很大。既然小舟同志来了解情况,我们是不是再把意见谈一谈?让小舟同志有个印象也好。哪位同志接着谈?

唐小舟虽然只是一个处长,正如姚营建所说,他是钦差大臣,下面这些人,自然不敢轻易发表意见。一时间,显得有些冷场。池仁纲不知是想打破沉默,还是想借机表现一下,他说,我来说几句吧。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转向池仁纲。他的身份虽然没有唐小舟敏感,毕竟是正厅级,代表省委,在座官员中,杨厚明是副部级,池仁纲和陆海麟都是副秘书长,正厅级,同时,池仁纲是政研室一把手,自然比陆海麟这个纯粹的副秘书长职位要显得高,加上有传说他将当秘书长,他说话,也就显得举足轻重。

他说,麻阳正在发生的事,省委省政府极其重视,高度关注。刚才,麻阳市委的常委们都充分发表了意见,主要意见有两种,一是采取断然措施,将闹事的领头人抓起来,一是采取怀柔的办法,和闹事者谈判,甚至妥协。

池仁纲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评估了一下,谈判的利弊是什么?采取强硬措施的利弊又是什么?谈判,有利之处在于能够尽快地暂时地平息事态。但谈判必须有筹码,这个筹码是什么?就是还钱。这笔钱有多少?刚才同志们估计,有七十亿,甚至有的同志说,可能超过一百亿。还有同志肯定地说,把利息算在一起,绝对超过了一百亿。谈判的话,肯定要把这笔钱还给市民,问题是,麻阳市拿得出这笔钱吗?就算拿得出,政府替企业拿钱出来还债,政府是不是当了冤大头?政府又哪来这笔钱?不也是把债务转加到了市民的头上?如果没有这个前提,谈判能成功吗?我很怀疑。谈判如果不能成功,或者问题不能根本解决,今天的事件解决了,明天,可能还会有更大更恶劣的事件。至于另一种意见,同样有利也有弊。利在什么?在杀一儆百,市委和政府以强硬的态度平息事态,对于整个事件的处理,应该是有好处的。首先,我们已经明确,盈达集团等属于非法集资,既然是非法集资,那么,盈达集团的集资行为是违法的,市民把自己的钱拿出来交给盈达集团,助长了非法集资行为,同样是违法的。原本已经违法在先,现在又堵汽车站、高速公路出口,扰乱了社会秩序,更进一步违法,对一而再再而三的违法行为采取司法措施,何错之有?当然,我也理解反对这一意见的同志,他们担心采取法律手段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弹,引起更大的骚乱。有关这一点,我认为大家不用担心,别说在中国,全世界都是如此,民众只是一些散兵游勇,如果没有人组织,他们是不会集体闹事的。我们把领头者抓了起来,他们还闹什么?鉴于事件已经持续了半天时间,我建议麻阳市委尽快下定决心,采取断然措施,平息事态,还市民一个平静的生活。

听了这话,唐小舟简直就想拍案而起。你池仁纲以为自己是谁?还真以为自己就是秘书长了?即使有这种说法,常委会没开,任命没下,随时都会有变数,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这点难道都不懂吗?他是不是急于给全省官场一个印象,自己的秘书长职位已经不可改变了?就算不可改变,也没必要这么狂吧。何况,这么轻率并且急于表态,太不负责任了。你凭什么认定事态不会因此而恶化?副省长和省委书记秘书都在这里,你凭什么摆出一副全权大使的派头?再退一步,就算是秘书长,也不敢这么拍板吧。

平心静气,仔细一想,池仁纲的这一表态,更像是一次站队。他是不是以为官场站队,就是简单地找旗杆?姚营建是柳泉帮的干将,只要站在他的对立面,就一定是站在赵德良的旗帜下?唐小舟一出现,他便急于表明自己这一立场,恰好说明,他是在向赵德良表态吧?官场站队,如果真是如此简单,那还能有站错队的人吗?如果真是如此,说明池仁纲在政治上太幼稚了。

焦顺芝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立即表态说,池主任代表省委已经表了态,我个人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

到了这种地步,池仁纲竟然不更正刚才的话只代表他个人,并不代表省委,而是颇为自信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茶。唐小舟知道,姚营建麻烦了,事情到了这个程度,他如果仍然坚持,就不是坚持市委书记的本职,而是反对省委。唐小舟自然能以省委书记代表身份声明池仁纲刚才的话并不能代表省委,只能代表他自己,也可以假借赵德良的身份,表示省委绝对不同意采取司法手段。可这样做所冒的政治风险太大,后果会很严重。他只能拿目光望向杨厚明,希望他能在关键时刻,代表省政府表态。

杨厚明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必须表态了,便说,池主任刚才也说了,两种方案,各有利弊。我的意见,不论执行哪一种方案,都必须对可能导致的更进一步恶化后果有一个预案,做到心里有底,万一进一步恶化,我们必须清楚下一步怎么办。

杨厚明只是停顿了一下,立即有一位市委常委抢过了话头,说,应急预案自然要有,但那是下一步的事。现在,汽车站和高速公路口被堵着,这件事不能拖下去。我们必须立即采取措施。这是当务之急,其他的事,都可以缓一步。我建议就两种方案投票。

姚营建再一次被逼到了角落。他不得不表态说,既然如此,我同意表决。但是……

姚营建说过他同意表决之后,迅速说了一个但是,在但是的后面,他又没有急于表达,而是拿着面前的杯子,煞有介事地喝了一口茶。唐小舟甚至觉得,他有意将喝水的声音弄得很大,显示他是市委书记,他的权威是省委赋予的,诸位必须遵守官场规则。而他迅速说了一个但是,恰恰是怕有人浑水摸鱼,在他表明同意之后,迅速完成表决程序。他以一个但是转折,告诉各位,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需要等一等。

第067章

放下茶杯后,姚营建看了看每一个人。或许,他仅仅只是做了个看的姿态,目光其实空洞无物。他说,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在此所作出的决定,既要对个人的政治前途负责,也要对麻阳市几百万人民负责。我建议,每一个人表态,必须说明同意两种方案中的哪一种,同意的理由是什么,反对的理由是什么,弃权的理由是什么。你有权选择采取司法行动,也就是派警察去抓人,但你必须告诉我,你对事态进一步恶化有什么样的评估,如果出现恶化,你有什么样的应对办法。当然,你也可以说,你认为根本不会出现那样的后果。那么,请你投票的时候附带说明,万一出现严重的后果,你将为自己这神圣的一票承担怎样的法律责任和行政责任。请秘书长做好记录,最好是一个字都不要漏。为了配合秘书长记录,请同志们发表意见的时候,速度尽可能慢一些。另外,我以个人名义请求小舟同志也记录一下,以便赵德良同志能够及时掌握有关情况。

唐小舟说,好的。

他从包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录音笔和笔记本,摆在面前的桌上。这是他作为秘书惟一能够帮姚营建的。他做这一连串动作,具有极其明显的符号性,一方面,表明自己接受了姚营建的建议,另一方面,也向在座各位表明,你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报告给赵德良。

接下来,姚营建所说的话,几乎是一字一顿,非常缓慢,他显然是想给完整记录留下足够的时间。他说,我反对采取司法手段,也就是反对对示威群众实施逮捕的方案。我再强调一次,我不是一般的反对,而是强烈的坚决的反对。为什么反对?前面我已经陈述了理由,在这里,我再重复一次。本次示威的群众虽然只有几百人,但是,我们千万不要忘了,麻阳集资案,涉及的是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目前,我们无法评估,那至今仍然沉默的绝大多数,是不是准备参与下一步行动,我们也对可能出现的下一步事态,没有足够的心理和物质准备。我们今天抓了几百人,明天出来几千人甚至几万人,我们怎么办?继续抓?我们有多少警力可以做这件事?我们又有多少地方可以关押这么多人?

姚营建说过之后,该其他人说了。可是,会议出现了冷场。这是可以想象的,发言记录留在市里,随后会被置于市委办的资料室,通常情况下,不会再有人去翻看了。就算以后上面追查,是否查看这些记录,是个未知数。就算查看这份记录,也可以认为,这是人工记录,和发言者原意有出入。被唐小舟记录,情况则不一样,可能在第一时间汇报给省委书记,就算不会出现严重后果,在市委书记明确表示反对意见之后,你旗帜鲜明地和市委书记唱反调,至少说明,你不是一个充分尊重上司的人。

或许,官场中人不怕得罪省委书记,却怕得罪时间。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省委书记对你的升迁有决定权,而这段时间,说不定恰恰是你升迁的最后时间,几年之后,你就踩线了,再想升迁,没有机会了。官场之中,第一重要因素不在政绩,而在年龄,处于某个年龄段的人,无不时刻计算着自己的时间。有谁愿意为了逞一时之快,将自己难得的几年时间浪费掉?赵德良如果立即就会走人,谁都不会把他当一回事。但赵德良只要仍然担任一届省委书记,谁都不敢忽视他的存在。

姚营建见大家都不说话,开始主动出击,一个一个地点名。他首先点的是市长焦顺芝。

常委会上表态的先后顺序有无穷学问。一般情况下,往往是排名靠后的先说,最后由一号首长结案陈词。但也并非没有例外,如果某人尤其是排名靠前的人,希望影响其他常委的态度,往往抢先表态。人们通常以为官场无情,事实上,官场同样讲人情。某个人表态之后,其他人是赞成还是反对,与人情有着极大关系。当你赚到人情票之后,再加上圈子的影响力,你所希望的选题,得到通过的可能,就非常之大。某些特殊情况,就不会遵循这种自后而前的顺序,一号首长一开始表明态度,其他人若是表示反对,那就只可能是两种情况,一是此人和一号首长公开决裂了,二是议案关乎自己的身家性命。

焦顺芝见市委书记点到自己的头上,不好再像刚才那样态度坚决,不得不采取一种妥协的姿态,说,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营建同志的意见,从策略上说,暂时退一步,也有道理。我看是不是这样,我们先礼后兵,先谈判,如果谈判不成,再采取行动。

听到焦顺芝这种态度,唐小舟暗松了一口气。一二号首长的意见接近了,其他人自然不太可能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常委会很快达成统一。最后决定,由市委秘书长和市政府秘书长主持谈判。

市委常委会拖到下午三点才散。机关小食堂早就做好了中餐,等着常委们去吃。因为没有喝酒,饭吃得没有气氛,很快就散了。省里来了好几个领导,池仁纲、陆海麟和姚营建是同级别,杨厚明是副省长,级别虽然只比姚营建高半级,职权就大得多。这些人,姚营建自然不可能马虎,一定要出面周旋。唐小舟看得出来,姚营建最想周旋的人是自己,可因为分身乏术,只得在饭桌上借助表示礼节的机会,向他表达这一意思。

姚营建端着面前的茶杯,走到唐小舟面前,说,小舟同志,辛苦你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中午没招待好,咱们晚上再补。

唐小舟说,晚上不行,我得赶回去。他没有说假话,赵德良明天回雍州,他得赶去接车。

姚营建说,现在高速公路方便得很,吃了晚饭再走。房间我已经安排好了,吃过饭,你先休息一下,等这里忙完,我要和你好好聊一聊。

唐小舟想,姚营建一定有很多话,想通过自己传达给赵德良。他也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非常尴尬,原本是陈运达阵营的人,因为主动引爆这颗政坛炸弹,让柳泉帮的最后一块堡垒风雨飘摇,出现了分崩离析的危险。事态的更进一步发展,柳泉帮很可能在麻阳再栽一个大筋斗,那时,陈运达还会像以前一样信任他吗?如果失去柳泉帮的信任,他怎么办?当然,身在官场,你不用担心得罪所有人,只要那个能决定你命运的人对你好,就足够了。以前,能决定姚营建命运的人是陈运达,而现在,陈运达是否还信任自己,很难说了。而他身上已经有了陈运达的烙印,即使投靠赵德良,赵德良会完全信任他吗?很难说。

唐小舟也想和姚营建谈一谈,一来,离开麻阳之前,他需要确切地知道,此次事件是否已经解决,以便向赵德良汇报时,有话可说。二来,毕竟自己来了一次麻阳,事态如果进一步恶化,虽说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却也说明,唐小舟办事缺乏预见性,不具备处理重大危机的能力。

在酒店睡了一觉醒来,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他起身去洗手间,见门口有一张纸,显然是从门底下塞进来的。这是一张便条,应该是朱镇林留给他的,叫他醒来后给自己打电话。

唐小舟先打了电话,然后开始洗脸。刚刚离开卫生间,门铃就响了。

和全国所有相当级别官员一样,姚营建在酒店有个房间。唐小舟随着朱镇林来到这个房间,姚营建并不在。朱镇林客气地请唐小舟坐下,替他沏茶,并且说,姚书记马上就来。

唐小舟问,那件事怎么样了?

朱镇林说,已经解决了。

唐小舟显得有些吃惊,问,谈判有结果了?

朱镇林说,谈判还在进行。不过,人已经撤走了,交通已经恢复。

唐小舟又问,你觉得谈判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朱镇林说,这个不好说。

唐小舟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和自己的职业一样,也是秘书,要从他口里掏出什么话,那是一件难事,便换了个话题,说,我听说麻阳百分之七十的人都参与了集资,你参与了没有?

朱镇林说,投了一点。

唐小舟再问,一点是多少?

朱镇林显然不愿面对这个问题,可唐小舟问得一点都不含糊,他又不好不答,便说,第一次投了五千,后来又陆续追加了一些,大概有两万多吧。

唐小舟明白了,后来追加的一万五,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利息的再投入。实际投入,很可能只有一万甚至仅仅最初的五千。这也就是说,只要能够拿回百分之五十,绝大多数人,不会有太大损失。

正说着,姚营建回来了,进门就说,小舟同志,对不起呀,让你久等了。

唐小舟说,姚书记,跟我你就不用客气了。

姚营建陪着唐小舟坐下来,拿出一支烟,递给唐小舟,唐小舟摆了摆手。姚营建自己抽了,说,小舟啊,麻阳的情况复杂啊。

唐小舟说,官场本来就复杂,不复杂就不是官场了。

姚营建说,麻阳的官场,更复杂一些。这种复杂程度,实在是让人太意外了。

唐小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纠缠,换了个话题,说道,我听说那些人已经撤了?这场危机能够顺利解决,真是不容易。

姚营建说,现在还不能算解决了吧,关键是今后不再闹事,这个难度就大了。

唐小舟说,怎样解决这件事,市委应该有个意见吧?市委的具体方案是什么?

姚营建说,复杂就复杂在这里。直到现在,市委都拿不出一个具体方案。五一节长假,大家都在休假,我们却在开市委常委会,意见分歧很大,根本统一不了。

唐小舟问,主要意见是什么?

姚营建说,据估计,麻阳集资案,涉及大大小小的公司十五家,总集资额还没有最后摸准,估计不少于七十亿。如果把当初承诺的月息也计算在内,可能超过一百亿。

唐小舟问,这十五家公司有多少资产?

姚营建摆了摆头,又猛地抽了一口烟,浓浓的烟雾,将他的脸变得有些模糊。他说,因为阻力太大,工作组到现在都没有拿出一个具体数目。当然,我们有一个基本摸底,从现在摸底的情况来看,能有十亿就不错了。

唐小舟暗吃一惊,问,为什么这样少?

姚营建说,这件事,持续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好几年。最大的集资户是盈达集团,他们干了六七年时间。你以为他们靠什么支撑这六七年?当然是靠高利息。而他们的高利息从哪里来的?全部是后面的集资款。估算的七十亿集资额中,有五十亿,属于盈达集团。而盈达集团目前的资产,不足两个亿,把集团高层的一些个人资产算在一起,也就勉强十个亿。

唐小舟说,六十个亿不是个小数目,这个缺口太大了,麻阳承受不了吧?

姚营建说,能不能承受,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市委常委们认为,这件事,不能由市财政来解决。就算市财政肯拿出这笔钱,人大是否能够通过,也是一个未知数。更多的人认为,这些钱,应该由企业自己承担。

唐小舟说,企业如果能够承担,一切好说。现在的麻烦是,企业根本承担不了呀。

姚营建说,绝大多数人认为,既然是企业行为,就应该用企业的办法解决。企业能承担,一切好说,如果承担不了,就按照司法程序破产。

唐小舟明白了,有些人心里盘算得很精。此事如果按照企业法,进行破产处理,那就只是经营不善,根本算不上刑事案件。相反,如果以非法集资定案,就是刑事案了。其次,破产处理,有职有权的人,已经先拿到了钱,并且还拿到了高额利息,他们没有丝毫损失,受损失的是普通老百姓。老百姓之所以闹事,根源恰恰在于此。这件事,如果不能很好地处理,麻阳真的会出更大的事。

唐小舟说,根本解决办法,恐怕还是要把钱还给老百姓,这是底线。

姚营建说,问题是,我们哪来的钱?

唐小舟说,没有钱也要想办法。这些公司不是还有十来亿的资产吗?加上涉案人员非法所得的个人资产,二十来亿,应该会有吧?市里再凑一些,想想其他办法,比如向省维稳办申请部分维稳资金,争取凑个十来亿,那就有三十亿了。别说有三十亿,就算有二十亿,先解决一部分,集资款在五千元以下的,优先解决,至少让民众看到市委市政府确实是在解决此事,在相当一个时期内,稳定应该不会有问题。此外,这件事,市委不能关起门来办,得增加透明度。第一,发布公告,所有在案件审查期间取走的资金,必须退还。逾期不退的,将张榜公布并且给予行政处分,严重的,将给予更为严厉的处理。第二,召开镇以上领导干部会议,说明市委的态度和处理方法,划块负责,责任到人。哪一块闹事,其主要负责人,就地免职。第三,整个案件处理过程中,与民众相关的财务,一律张榜公布,不搞任何暗箱操作,让民众看到,市委在处理这件事情上面,严格公平。

姚营建说,方法当然好。可我忧虑的是,市委根本形成不了这样的决议。

唐小舟明白了。姚营建虽说是市委书记,可市委书记的权力,并非绝对权力,任何权力都必须受到制约。共产党所设计的这种权力结构,恰恰是一个有效制约的结构,只要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充分发挥制约作用,就算是一号首长,若想做到一手遮天,说一不二,也是不可能的。当初,赵德良到江南省的时候,迟迟不见动作,即使是现在,他的动作也并不是非常大,恰恰说明,他深谙权力的奥妙,在没有取得足够话语权的时候,任何行动,都可能受到这个制约机制的束缚,甚至寸步难行。我们常常谈民主集中制,其实这种制约机制,才是民主集中制的精髓所在。姚营建的麻烦恰恰在于,他来麻阳的时间并不长,希望通过掀起一场风暴,掌握麻阳的权力。而实际上,他并没有很好运用这个制约机制,或者说,他对这个制约机制的理解非常片面,这个机制,便对他形成了巨大阻力。

唐小舟说,如果是这样,那你只有一种办法,向省里说明情况,请求省里派一个工作组下来。

唐小舟心里也清楚,这是一个馊主意。省里派工作组,那就表明,省里对麻阳市是否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已经失去信任,对于麻阳市班子成员,可算是一个集体污点。这样的污点,是可能影响提拔的。事情真的发生,麻阳市现班子成员,不会从自身找原因,定会迁怒于姚营建,将来,姚营建若想取得这个班子的支持,难度更大。可姚营建能有更好的办法吗?事态不能控制,将来他就得承担责任。相反,他如果和班子成员搞不好团结,最多也就是易地做官,责任要小得多。

姚营建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对唐小舟说,赵书记明天回雍州?

唐小舟说,是的。明天早晨的火车。

姚营建说,你能不能跟赵书记通一下气,我希望当面向赵书记汇报这件事。

唐小舟说,好的,我帮你办这件事。

第068章

唐小舟在省委门口和冯彪会合时,冯彪并没有等,立即启动了汽车。这似乎说明,余丹鸿不再亲自去车站接赵德良。

余丹鸿不去接站的情况极少出现,唐小舟当了几年秘书,每个月,都要进出火车站好几次,每次进出也都是因为同一件事,接送或者陪同赵德良。到了一定级别的领导干部,通常都不乘飞机,大概是考虑到安全因素。

赵德良进出雍州火车站十分频繁,余丹鸿接送也十分恭敬。在唐小舟的印象中,余丹鸿似乎没有过缺席记录。赵德良曾经有几次表示,希望秘书长不要再到车站来接,余丹鸿当面答应,下次依然故我。余丹鸿并不仅仅对赵德良如此,他所服务的前两任省委书记,也都享受同样的待遇。据说,袁百鸣离开雍州的时候,就是余丹鸿亲自去送的。

而今天,余丹鸿没来,这有点奇怪。整个江南省都在传说,赵德良想让余丹鸿到人大去,这样的传言,想必余丹鸿也知道吧。到人大去当副主任,级别仍然是副省,可毕竟不再是省委常委,实权没有了。余丹鸿是不是迁怒赵德良,所以不去接他了?

仔细想一想,愤怒是可以想见的,但做得如此明显,恐怕不是余丹鸿的性格。下级服从上级,早已经远远不是组织原则这么简单,而是官场铁则。尊重官场铁则,你最多就是日子不太好过,即使心怀怨愤,郁郁寡欢,可你还有相当的级别,还有足够的权力,甚至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违背了官场铁则,哪怕不是死路一条,也和死路差不多。这就和足球比赛一样,严重犯规的,肯定被罚下场,这没有什么理由好讲。

如果余丹鸿不是以这种方式表示他的愤懑,那么,就真如有些人说的那样,他去北京活动了。想一想也是,活动有用吗?如果有用,他也不需要连续当了三任省委秘书长,却始终未向前挪半步吧。

列车有些晚点,接到赵德良时,接近八点了。

看到赵德良的那一瞬间,唐小舟有一种感觉,那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难怪秘书都能得到很好的安排,人和人在一起时间久了,是有感情的。这种特殊的感情,在伯乐机制中,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整个中国官场,最大的一个群体,是官二代,排在第二的,大概就是秘书出身的官员了,前者得益于先秦时代臻于成熟的世袭机制,后者得益于先秦后期兴起的伯乐机制。

和赵德良一起吃早餐,赵德良问,你父亲的身体怎么样?

唐小舟说,谢谢赵书记关心,现在基本稳定了。唐小舟想,赵书记需要关心的事太多了,全是公事大事,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关心自己父亲这种事?随口问一句,只不过客气而已。他随口答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往下说。

没想到,赵德良竟然说,人老了,骨质疏松,易裂易碎,大意不得。

唐小舟说,是非常麻烦,好在我兄弟姐妹比较多,有他们照顾,我可以放心工作。

吃过早餐,两人一起去办公室。因为搬了新办公楼,上班没那么方便了,赵德良必须乘车。新省委在市郊,距离较远,路途有足够时间,赵德良果然问起了他最关心的一些事。

赵德良问,陵峒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看了看正全神贯注驾车的冯彪,说,我在陵峒只住了两个晚上就回来了。

赵德良显得有些吃惊,问道,为什么?

唐小舟说,县委县政府太热情了,整天被一帮人围着,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所以,我就回来了。

赵德良问,另外那些人呢?

唐小舟说,我走的时候,那些人还留在陵峒。我私下里找了几个人,但愿这几个人能够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赵德良又转了一个话题,问,麻阳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清楚,麻阳的情况,肯定有人汇报给赵德良了,不需要自己多费口舌,他说,收获不小。

赵德良问,收获?说说看,你都收获了什么?

唐小舟说,一句话,在错误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结果错误的比率极大。

唐小舟以为赵德良会接着问自己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赵德良是第一次到新办公室,唐小舟领着他过去。一处搬家的事,是由杨卫新和韦成鹏负责,唐小舟没有插手。赵德良的办公室很气派,比原办公室大至少三倍,办公区和会客区分开,会客区里,还有一个小型会议室。赵德良看了之后就感叹,说,到底是新办公楼。

唐小舟估计赵德良要好好巡视一下自己的新办公室,便退出来,替他泡了茶,又仔细地看了看送到办公室里的一些文件。其中竟然有一封举报信,举报池仁纲在陵峒期间嫖娼。唐小舟暗吃一惊,仔细看信,里面有照片,和一个年轻女人抱在一起,两人都没有穿衣服。女人背对着摄像机,池仁纲的相貌非常清晰。是几张视频截图,彩色打印。唐小舟想,池仁纲大概是被人暗算了,不然,怎么可能拍下视频录像?这人也太容易得意忘形了,他以为自己的秘书长铁板钉钉,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呀。同时,唐小舟吓出一身冷汗,幸好自己的定力还过得去,否则,这封信举报的,可能就是两个人。

再次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唐小舟便将一堆文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过了一个长假,文件堆了厚厚一摞。赵德良看了一眼这些文件,问,有急件吗?

唐小舟说,特别急的没有,不过有一封举报信,举报池仁纲同志在陵峒嫖娼。

赵德良盯着唐小舟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面前的沙发,说,你坐一下。

唐小舟等赵德良走到沙发前坐下,才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赵德良问,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对,才匆匆离开陵峒?

唐小舟说,我下去的时间比他们晚。我是自己坐长途汽车下去的,到了陵峒之后,我找几个朋友进行了一番了解,然后和当地接触了一下,感觉我们能看到的,都是别人安排好的,真正藏在幕后的东西,大概看不到,就回来了。

赵德良又转了一个话题,问,你刚才说什么?在错误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结果错误的比率极大,有所指吧。

唐小舟想,他果然问了,便将路上没有说完的话,说了出来。他说,麻阳的局面很复杂。姚营建书记的做法没有错,但时间错了。所以,接下来,我担心还会出更大的事。

赵德良问,为什么说时间错了?时间怎么错了?

唐小舟说,以前,我常常听到一些重要领导干部教导下面的领导,要搞好班子团结。每次听到这种话,我心里就想,这不是废话吗?一号首长和二号首长斗得水深火热,势如仇敌,还怎么搞好团结?现在我才明白,班子团结就是班子的决策力。班子不团结,恰恰只有一种原因,权力的失控。比如姚书记吧,想做点事,想为麻阳人民做点实事,我很能理解。可共产党的权力是集体控制的,他没有掌握这个控制权力的集体之前,想干任何事,都会非常艰难。

赵德良略思考了一下,问,你有什么想法?

唐小舟说,如果想麻阳不再出事,不出大事,省里应该考虑派一个工作组下去。

赵德良问,这是你的想法,还是营建同志的想法?

唐小舟说,我给姚书记提过这个建议,他没有表态。不过,他说希望近期向你单独汇报一次。

赵德良说,那你安排一下。最好和焦顺芝同志一起谈。

唐小舟意识到谈话结束了,但有点不甘心,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说,余秘书长今天好像没来。

他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有几重未曾表达的意思。表面的意思是,秘书长不在,他不知道向谁了解赵书记的日程安排,有点不知所措。第二重意思,余丹鸿有意避开,是否与这封举报信送达有关?第三重意思,余丹鸿是否有更加隐秘的活动?

赵德良说,丹鸿同志在北京,他要办点私事,加上游杰同志的情况不太好,有些事,需要他留在那里处理。工作方面的事,你和海麟同志交接。

唐小舟站起来向外走的时候,赵德良又说,尚玲同志如果在的话,让她过来一下。

梅尚玲在电话里问,赵书记找我有什么事?

唐小舟说不知道,心里却想,大概是为了那封举报信的事吧。唐小舟认定,这事肯定是真的,关键不在于池仁纲做没做,而在于他被人盯上了。也难怪,一个职位有多少人觊觎,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根本不知道这些盯着你的眼睛中,哪一双会采取极端手段。想想自己,也不是一点毛病没有,自己的背后,会不会也有人这样盯着,只不过,还没有到关键时刻,某些东西,还没有拿到桌面上来?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有一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来到陆海麟的办公室,拿到当天的日程安排后,陆海麟又拉着他闲扯了几句。

陆海麟问,你听到风声没有?

唐小舟知道陆海麟问的是什么,故意装糊涂,反问,什么风声?

陆海麟说,我知道,你的工作是保密第一。不过老弟,我们之间,应该没有那么多秘密吧?

唐小舟说,秘书长,你这是什么话?对你,我还保什么密啊,那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陆海麟说,外面到处都在传,说这次班子要大动。

唐小舟说,官场哪一天不是说东道西的?民间组织部活跃得很,每天都有一大堆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该信哪些不该信。你是秘书长,你的消息来源更可靠一些。

陆海麟问,都有哪些说法?

唐小舟说,说法多了。听说游副书记恐怕不行了,副书记这个位置,肯定是要补上了。是从内部提拔,还是从外面调来,议论多了。还有,周昕若同志退了,彭清源同志去了雍州,常务副省长这个位置,说法也很多。有人说,顶替彭清源的是郑砚华,也有人说是温瑞隆,还有人说是杨厚明。

陆海麟说,郑砚华直接提常务的可能性不大吧?会不会过渡一下?

唐小舟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甚至还听说,另外三个常委也可能动一下?

陆海麟说,不知道,我也只是听说。按理,这三个常委干的时间都挺长的,丹鸿同志已经当了七年秘书长了。春和同志和先晖同志,也都不短,动一动,也是应该的。

唐小舟说,怎么动啊?他们都是京管干部,北京不动,谁动得了?

陆海麟说,我听说中组部近期会来考察班子吧。所以,先晖同志和丹鸿同志有点坐不住了。

返回办公室时,唐小舟想,看来,真是要大动了?动也合情理。赵德良来江南省三年多了,三年来,除了情非得已的情况下,他基本没有动过班子,这次来个大动作,完全在情理之中。下面市州的班子,大局基本已经定了,还剩下的,也就是雍州市有些尾巴,省里的盖子还没有揭开。如果真的大动,说明赵德良对江南省的情况有个基本判断,而且这个判断是准确的,他已经完成了权力控制,并且卓有成效。

从省委班子的结构来看,赵德良刚来的时候,别说动几个常委,就算是动一个甚至是说点重话,都可能引起强烈的权力地震。三年后的今天,形势已经完全改变,柳泉帮的势力极大地削弱,省委常委中,马昭武、丁应平是绝对的赵德良派,彭清源也有了明确的赵德良烙印,加上军区政委,赵德良已经牢牢地掌握了五票,夏春和以前和游杰走得比较近,游杰生病后,这一派势力大减,夏春和基本成了骑墙派,理论上更靠近赵德良一些,否则,他在班子里就会极端孤立。真正属于陈运达势力的,只有余丹鸿和罗先晖,这两个人中,余丹鸿属于陈运达的嫡系,罗先晖曾经一度和陈运达的关系很紧密,但后来貌合神离。也就是说,在省委班子里,陈运达的绝对支持率,只有一票半。

夏春和、罗先晖和余丹鸿三个人中,必须要动的,肯定是余丹鸿,他是省委秘书长,直接服务于省委书记。如果余丹鸿不换,未来几年,赵德良仍将受到余丹鸿的多方制肘。至于罗先晖,能换掉自然好,万一暂时换不掉,缓一步也不是问题。夏春和换不换,就在两可之间了,他不太可能投向陈运达,只要拉一拉,他还是会靠近赵德良的。

回到办公室,接到舒彦的电话。谷瑞丹的案子,公安调查以及检察院复核工作都已经完成,雍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也已经排定了开庭时间,一个月前就公示了。舒彦作为谷瑞丹的法律代理人,自然需要及时和唐小舟沟通。上次,唐小舟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出庭,甚至不想再过问此事。舒彦毕竟有些事需要唐小舟配合,因此,再一次打来了电话。

舒彦和唐小舟商量过辩护对策,承认部分控罪,不作无罪辩护,争取法庭对谷瑞丹的非主犯认定。如果说法律的要义是以命偿命的话,有一个人抵命,已经够了,没有必要搭上两条命。能够争取一个无期或者死缓,就已经是巨大胜利。可是,舒彦和谷家沟通的时候,出现了麻烦。谷家坚决不同意认罪,要求舒彦作无罪辩护。

舒彦说,这样一来,就会存在很大问题。法庭一旦认定谷瑞丹有罪,就不存在主犯和非主犯之别。只要认定有罪,那就是两个主犯,也就是两个死刑。相反,假若翁秋水的律师作非主犯抗辩并且获得成功的话,法庭极有可能将谷瑞丹定为主犯,而将翁秋水定为从犯,最终说不定会出现谷瑞丹死刑而翁秋水活下来的可能。

唐小舟心里一阵烦躁,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谷家既然坚持无罪抗辩,将来,谷瑞丹无论是被判死刑还是死缓,谷家都会迁怒于自己。或者,谷家始终认为,唐小舟权可通天,别说是杀人,就算是犯再大的罪,也一样有能力办成无罪吧。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一定要向谷家说清楚,这件案子的底线,并不是有罪和无罪,而是死刑还是死缓。他们一定要坚持无罪辩护,可以有两种选择,要么承诺接受将来出现的最坏结果,要么另请高明。这家人很难缠,我有点后悔把你拉进来了。

舒彦说,确实很难缠。你竟然忍受了这么多年,真让人同情。

唐小舟说,你最好建议他们开个家庭会,对这个家庭会进行录音。

舒彦说,他们想请你去谷家一起商量。

唐小舟说,你千万不能答应他们,我再也不想见谷家任何人了。

第069章

放下电话,唐小舟心里堵得慌。他原以为,只要出面请一个律师,自己的意思也就到了。可他没想到,这是在中国而不是外国,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凡是需要人情先行,需要人情行路,没有人情,寸步难行。每天,唐小舟不得不用大量的时间去理清此案中与人情相关的一些东西。比如说,舒彦介入,存在很多障碍,唐小舟不得不出面找各种关系排除这些障碍。曾经有一段时间,舒彦去看守所找谷瑞丹不存在障碍了,甚至对翁秋水审讯的某些内幕,也传到了唐小舟的耳里。唐小舟自然认为,这是人情作用的结果。

不久,唐小舟再要打听与此案相关的消息,发现所有的大门,全部向他关上了。他对此极为不解,曾和舒彦探讨。舒彦说,这很正常。他们需要你出面,把某些话传递给谷瑞丹,以便谷瑞丹和他们配合。谷瑞丹有一段时间很配合,可时间并不长,后来突然改变了。从此以后,谷瑞丹再不谈任何与案件有关的话题。

翁秋水那方面,会作怎样的辩护?这是唐小舟和舒彦讨论最多的问题。

舒彦说,无非是两种,一是有罪抗辩,一是无罪抗辩。我比较忧虑的是,翁秋水将所有一切往谷瑞丹身上推,而谷瑞丹又什么话都不肯说,翁秋水的律师再作有罪抗辩,形势就会对翁秋水有利而对谷瑞丹极端不利。

唐小舟努力地摆了摆头,暗想,这些麻烦,都扔给舒彦去和谷家解释吧,自己还是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为好。

赵德良和梅尚玲的谈话结束了,唐小舟进去向赵德良汇报今天的安排,告诉赵德良,他已经和姚营建联系过,近两天都没有时间,可能要三天后再安排。赵德良略想了想,说,你问一下,看哪些常委在家,今天或者明天,能不能碰个头。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逐一打电话询问,结果,余丹鸿罗先晖夏春和三个人都在北京,赶不回来。陈运达率团出国考察,需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彭清源刚刚到雍州市,正在紧张地筹备市党代会,这次党代会关乎整个江南省未来几年权力结构的大局,赵德良非常重视,曾指示彭清源,要做到万无一失。甚至是五一假期,彭清源都没有休息。军区那位常委在大军区开会。今天能够碰到一起的常委,只有赵德良、马昭武和丁应平三个人。

也难怪,换届年,大家都忙着各自的命运前程,失去一个好的位置,那是一生的大事,得到一个好的位置,却又可能平步青云。人生的路,一步之差,天渊之别,这种关键时刻,谁都不敢大意,自然就顾不得其他了。

这段时间,唐小舟的电话比以前多了很多,大多数是约吃饭的。他也清楚,这饭不好吃,说不准就是求他向某位书记市长带话之类。他可不想搅进换届这敏感的事务,更不想给人一个印象,他暗中插手各级班子的调整工作。对于所有的电话,他都客气对待,但要见面或者吃饭,一概免谈。

期间有容易的电话。容易说,那份快件,已经收到了,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唐小舟最初的想法,不急着将这东西交给赵德良。他需要等池仁纲的报告出来,再提交这份报告。这样做,自然有猛踩池仁纲一脚的意思。为什么要踩?理由很简单,池仁纲不是个善主,如果让他当了省委秘书长,可能比余丹鸿糟糕得多。而现在,形势发生了变化,有人正盯着池仁纲呢,有了那封举报信,他大概就不是能不能提拔的问题,而是受不受处分的问题。既然人家要倒霉了,自己还是别痛打落水狗了。

他对容易说,还是按正常程序走吧。公安厅的程序走完后,你们可以分别转给安监局、监察厅、省政府办公厅和省委办公厅。

容易说,我明白了。又问,今晚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唐小舟说,今晚恐怕不行,老板今天刚回,事情多,走不开。

晚上九点多,赵德良离开办公室回住所。换了新办公室,回住所的路程远了,苦的是唐小舟。新省委和新政府在两个方向,相隔有十几公里,他如果从办公室直接回家,倒还算好。可是,早晨去接赵德良,汽车停在了老省委大院。他不得不先送赵德良回家,再去拿自己的汽车,驱车返回。日后的相当一个时期里,他将重复这种生活,凌晨起床后,便匆匆赶到迎宾馆,陪赵德良晨练,再陪他早餐,然后和他一起乘车来到办公室。晚上,又随同他一起来到老省委这边取车。假若某一天,赵德良不沿着这个路径走,他就麻烦了。

这么一折腾,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进入卫生间洗了个澡,正准备上床,门铃突然响起来。唐小舟走到可视对讲机前,看了看视频画面,是孔思勤。这么晚了,她怎么来了?他心中一阵冲动,很想放她进来,转而一想,池仁纲很可能是被人跟踪了,自己难道就不会被人跟踪?如果恰好有人盯上自己,孔思勤这么晚到自己家里,岂不是被人抓住了痛脚?看来,上次邀她到自己家里实在是太冲动了。

犹豫再三,还是放她进来。

孔思勤进门,立即钻进他的怀里,缠绵地吻过,对他说,我看着你的车子进来的,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唐小舟暗想,幸好开了门,不然还真没法解释。他说,刚才在洗澡。

孔思勤说自己到省政府这边办事,后来又和几个朋友聚了一下,正准备走的时候,看到他的车回来,所以过来了。

唐小舟想,这明显是假话。省政府和省委一样,刚搬迁不久,绝大多数工作人员,在附近没有住所,公共汽车虽然有几路,但晚上九点半就收班了,因为客流量不多,出租车很少往这边来。正因为人气不旺,这里的餐饮业也没有跟上来,基本属于蛮荒之地,就算有人想聚会,也不会选择这个地方。他不拆穿她,毕竟,被一个女人惦记着,心里还是很滋润的。

做过功课,两人躺在床上说话。话题自然是厅里的事。

孔思勤说,这几天,厅里的气氛很特别,私下里,池仁纲和很多人打招呼,说自己将在厅里管点事,意思很明显,希望大家无论是情感上还是物质上,都要有所表示。甚至有人已经私下里串联,给池秘书长举行个仪式。

唐小舟说,这些事,你最好不要掺合。

孔思勤说,我很犹豫,如果人家都表示了,我不表示,将来,他不是要对我另眼相看?

唐小舟说,你听我的没错,总之别掺合。

孔思勤意识到他话里有话,显得小心了少许,试探性地问,大家都在传说,这事已经定了。

唐小舟说,你在官场混的时间也不短了,官场的事,随时都可能有变化。

孔思勤说,难道说,赵书记改变主意了?

唐小舟说,赵书记改没改变主意,或者说,一开始有什么主意,我根本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一点,在官场,太多人关注,并不是一件好事。肯定有人不喜欢他上去,那些人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在背后做了很多事,他还蒙在鼓里吧。

孔思勤说,就算有什么动作,也不影响他吧,听说他的任命,是上面打了招呼的。最近一段时间,他对很多人说过,他在北京的后台很硬。

唐小舟冷笑一声,说,还记得上次查小金库吗?我当时就觉得奇怪。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有人要对付他。不知那次是否查出他什么问题,总之,有些人一直没有放弃,派人盯着他呢。结果你猜怎么样?这次去陵峒,他把小姐带回房间,让人家录了像。

孔思勤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说,是那些矿老板干的?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不太可能。我估计是有人不想他当秘书长。

孔思勤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栽了。

唐小舟说,他的事,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只是在想,这官场实在是太可怕了,你以为你是捕蝉的螳螂,却不知道你的背后,还隐藏着许多黄雀。以后,我们俩见面,得小心一点,如果被某些人抓到把柄,我们都麻烦。

以前和谷瑞丹谈论一些重要话题,因为开场缺乏足够的铺垫,往往一开口就吵了起来。有了前车之鉴,唐小舟在女人面前说话,十分小心,哪怕明知是废话,也一定要做足功夫,再大的弯子,该绕也得绕。即使他绕了一大圈,仍然担心孔思勤以为他在有意疏远自己。毕竟,他和她都是单身,他们如果恋爱,没有任何人能够以此作为话题。

好在孔思勤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说,那怎么办?难道我们以后不见了?

唐小舟说,以后再见,要好好安排一下,绝对要做到万无一失。

孔思勤说,好的,我听你的。

几天后,传出一个不幸的消息,游杰副书记,昨天晚上去了。

第一个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人是陆海麟,唐小舟显得有些惊讶,说,医生不是说可以活半年吗?

陆海麟说,医生是这么说的,不过,癌症晚期病人,能活多长时间,与个人的求生欲望有很大关系。听说游书记的情绪一直不太好。

唐小舟只是哦了一声,然后问,省里怎么安排?

陆海麟说,有两位省委常委在北京,余秘书长负责这件事。游书记的家一直在北京,追悼会确定在北京开。过几天,中组部要召开组干工作会议,省里有一个重要发言,估计追悼会安排在这个会之前吧。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整理着日常事务,韦成鹏来了。

这家伙,一如既往的神神秘秘,进来之后,立即转身去关门。唐小舟早已经用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他的身影,见他要关门,立即说,别关,我这个门是不能关的。

他的门确实不能关,别说赵德良发现他的门关着,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就算是其他干部来到这里,发现他的门关着,也会产生联想。所有的联想都不是事,一旦传到赵德良的耳里,就是事了。

韦成鹏并没有说话,先向四周张望一番,然后神秘地走到他的面前,以极快的速度,往怀里掏了一下,掏出一件什么东西,往他面前的抽屉里一塞。

唐小舟以为又是一包速溶咖啡之类,漫不经意地将抽屉拉开一点,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张银行卡。唐小舟暗想,这家伙想干什么?明目张胆行贿自己?也不看看面前是什么人。他拿起银行卡,对韦成鹏说,这个你拿回去,有什么事,你说吧。

韦成鹏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拿出来。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你就笑纳吧。

唐小舟说,成敬意也好,不成敬意也好,这东西,我不敢收。你知道,我从农村出来的,骨子里就是农民。农民的天性是什么?胆子小。你可别拿这种东西来撑我的胆子,我的胆子撑都撑不大,我晚上睡觉会做恶梦的。

两人纠缠半天,一个硬要给,一个坚决不收。韦成鹏见唐小舟态度很坚决,也就收回了银行卡,说,游的事,你听说了吧?

唐小舟说,是啊。他可不想和面前这个人多话。

韦成鹏说,我听说,上面会派个副书记下来,到时候,你能不能帮我说几句话?

唐小舟故意装糊涂,问,说什么话?

韦成鹏说,你在赵书记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让我跟在副书记身边。

唐小舟明白了,韦成鹏在打着这个主意。一旦成为省委副书记的秘书,他的正处长,水到渠成。这种人,如果当了官,肯定误国害民。这话,唐小舟自然不能说,只是敷衍着说,这事不归赵书记管吧,办公厅的事,余秘书长说了算,你应该去找秘书长活动活动。

韦成鹏说,秘书长那里,我自然要去烧香,但赵书记如果能说句话,事情就好办了。

唐小舟说,行,我一定帮你说。不过,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当秘书的人,人微言轻,说了管不管用,我不敢保证。我建议你还是两条腿走路,见神就磕头,遇庙就烧香,说不定拜对了哪尊神,你就大赚了。

韦成鹏说,这个自然,陈省长和余秘书长已经答应了。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官场就是一个大林子,里面的鸟真是太多,还有很多稀有品种。韦成鹏这种人,就属于稀有品种的一类,平常所有的心事,一星半点都不用在工作上,整天琢磨的就是拉关系搞钻营,一心想升官。你还别说,在现行伯乐体制下,这种人,往往得势。

一位高级领导人去世,原本应该有一种压抑悲痛的气氛,但是,唐小舟从这种压抑之中,感受到的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情愫。对于某些人来说,最大的靠山倒了,悲痛是自然的,同时,他们也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惶恐。对于另一些人,他们却看到了希望,谁都明白,假若真能从内部产生一位副书记,整个江南省,由此而提拔的领导,可能就是几百人。那些等在政坛这个拥塞的十字路口的官员们,自然就会暗暗惊喜了。

也难怪人走茶凉。人都走了,时过境迁,位置都被别人占了,如果仅仅只是茶凉,还是好事。怕就怕,残茶早被倒掉,杯子也已经洗干净,给新人泡上了绿澄澄的新茶。

由游副书记之事,唐小舟想到了肖斯言。直到最后时刻,游杰也没有替他说话,唐小舟想替他说,也没有找到好的机会。这往后,肖斯言便成了没娘的儿子没根的浮萍。在官场没有了根基,实在是最大的悲剧。

下午刚上班,姚营建和焦顺芝一起来了。

赵德良在和马昭武以及吉戎菲谈话,商量参加中组部组干工作会议的事。吉戎菲搞的组织工作改革,得到了省里的肯定,并且引起了中组部的高度兴趣,中组部为此专门拨了一笔款,将东涟列为组织工作改革试点单位。本次组干工作会议,江南省将作重要发言。赵德良将两人找来商量,大概是要确定,到底是由马昭武发言还是由吉戎菲发言。

唐小舟暗想,毕竟是组干工作会议,省委书记以及分管组织工作的副书记,其中之一,是一定要参加的。江南省副书记缺位,赵德良参加,就是情理之中。马昭武作为组织部长,肯定少不了。倒是吉戎菲,只不过是市委书记,她去参会,是不够格的。若想让吉戎菲参加,只有惟一的办法,那就是报告由她来做。这样的格局,实际上含有极大的暗示性。

姚营建和焦顺芝坐在唐小舟的办公室里等候,彼此自然免不了说些什么。可说什么呢?敏感的话题,谁都不会涉及,只好谈游杰。

第070章

焦顺芝说,游书记真是可惜了,才五十四岁。

姚营建说,都是累的。这人啦,真是不经事,纸一样。

游杰这个话题,显然能让两位高官共鸣。焦顺芝说,其实,游书记是被酒害的。现在当官,不喝酒肯定不行,尤其是下面的官员,没有一个不是酒精考验的。但到了一定级别之后,还是能够自我控制的。比如市级干部,除非省里或者中央来人,否则一般都不喝了。游书记这一点没掌握好,有点好酒,结果把肝伤了。

姚营建说,俗话早就说了,酒是穿肠的毒药,色是刮骨的钢刀。如今的官员,在酒中泡着,在色中躺着,没有钢筋铁骨,还真扛不住。

在麻阳,市民给焦顺芝送了一个绰号,叫他酒色市长。姚营建此时提起酒色两个字,焦顺芝自然认为他是在讥讽自己,脸一下子变了。这里毕竟是省委书记办公室,他就算有气也不敢出,有野也不敢撒,只好站起来,问明书记接见自己的时间,说还有点别的事,先行离开了。

焦顺芝刚刚离开,姚营建就说,有些人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以为自己是托塔天王,什么都顶得住。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副脊梁,还想顶起一个天。

唐小舟自然知道姚营建指的是什么,却不接茬,而是问他,怎么样?你决定了吗?

姚营建一时没有转过弯来,问道,决定了什么?

唐小舟说,是否请求省里派工作组啊。

姚营建说,我知道你的建议是个好建议。可是,这个决心难下啊。

唐小舟自然明白姚营建所说的决心难下指什么。请求省里派工作组,自然能够顺利解决现在的不利局面。但对于姚营建个人来说,只要提出这样的要求,对上,落下的便是个控制权力不力的印象,对下,却又会留下吃里扒外,胳膊肘儿往外拐的口实,可以说,这是一个上下不讨好的办法。

官员决策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风险评估过程。姚营建肯定认真地评估过,得出的结论是哪一面都不讨好,势必影响自己未来的前途。唐小舟的评估却又不一样。在他看来,姚营建已经坐在了火山口上,他作出这个决定,对自己的政治前途肯定会有巨大影响。但如果不作出这一决定,事态无法得到控制,定然会进一步发展,更严重的事态出现,他必须承担的政治风险更大。

当官当到了风口浪尖,决策的时候更加胆颤心惊。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后面自然应该还有一句,老牛是绝对怕虎的,不但怕,而且谈虎色变。尤其关系自己政治前途的抉择,就不可能不异常小心。唐小舟现在觉得选择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等某一天,他若有了姚营建手中的权力,一样会瞻前顾后,矛盾重重吧。

赵德良接见姚营建的时间很短,只有二十分钟。在唐小舟的印象中,这是赵德良接见市委书记一级用时最短的。姚营建之后是焦顺芝,时间更短,只有十五分钟不到。在隔壁的办公室,唐小舟能听到赵德良在说话。唐小舟觉得,赵德良似乎显得特别了一些,平常和什么人谈话,从来没有这么大声音的。他有些不放心,以加开水的名义进去转了一圈,发现赵德良确实很激动,对焦顺芝大声地说着话,或者说,在训斥焦顺芝。

唐小舟跟赵德良的时间不短了,像今天这样疾颜厉色地训斥下级,唐小舟还是第一次遇到。他往赵德良的茶杯里倒了点水,端到赵德良面前。这是在无声地提醒赵德良,请冷静一点。

赵德良的声音果然小了一些。唐小舟随后退出来。时隔未久,赵德良的声音又大了。唐小舟能够想象,赵德良对麻阳发生的事非常恼火。麻阳集资案,虽然事发于六七年前,毕竟,赵德良来江南省已经三年了,真的出了问题,他脱不了干系。

焦顺芝离开的时候,没有进唐小舟的办公室打招呼。唐小舟能够想象,焦顺芝一定非常憋闷,也非常恼火。受到省委书记的批评,毕竟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就算你把所有常委全部搞掂,提拔的时候,书记不同意,你也没戏。另一方面,书记也要考虑自己的乌纱帽,因为你的无能或者过失或者差错,影响了书记的乌纱帽,书记能对你好吗?书记对你不好,能让你尸位素餐吗?

如果唐小舟的预感不错,焦顺芝的官场之路,恐怕是走到头了。

真可以用几个字形容,多事之秋。

早晨一上班,唐小舟接到好几个电话,全都是谈同一件事,雍州新城昨晚发生一起血案,小区业主要成立业主委员会,筹备小组开会的时候,一伙人冲进去行凶,将所有业主暴打,其中有几个伤得很重。

此事发生在雍州市,与省里关系不大。不过,唐小舟隐隐约约听说,这个雍州新城项目,与陈运达有些关系,便在第一时间上网看贴子。

昨天晚上九点,雍州新城业委员筹备小组在一户业主家中开会,商量成立业委会的事。他们之所以要成立业委会,是因为雍州新城的物业公司雍新物业,是开发商的子公司,业主认为他们和开发商联合起来侵害业主利益,施行黑社会化管理。他们若想赶走这个黑心的物业公司,只有一种途径,成立业委会,通过招标的方式,把雍新物业赶出雍州新城。约十点钟,有人敲门,随后,闯进去一伙年轻的男人。

事后回想,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那伙人进门的同时,电灯熄了。不仅仅只是这家,而是整个小区停电,几十栋房子的小区,顿时陷入黑暗。暴行就在黑暗的掩护下上演,这伙人进门后,一句话不说,抽出早就准备好的木棒,见人就抡,逢人便是一通乱棒。业主们猝不及防,一时间惨叫连连。有人夺路而逃,冲出门去,并且大呼救命,那些暴徒却追出去,对那些试图呼救的业主一通暴打。

这场暴行,在室内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又在室外进行了约十五分钟。暴徒们追打业主的时候,引起其他一些业主不满,有部分业主出面,想制止暴徒,但这些业主,同样受到了攻击。网贴附有大量照片,业主逃离的楼梯上,楼间的马路上,以及小区的绿化带上,血迹斑斑。当晚事件中,被打伤的业主有一百多人,其中有几个人伤势很重,至今在医院抢救。更离奇的是,当时小区不仅停电,而且断网,手机网和电脑网都断了,有线电话也根本不通。雍州新城成了一座孤岛,完全与外面失去了联络。有人想离开小区报警,可小区大门紧闭,物业公司以小区内发生恶性事件,为了避免歹徒逃跑为由,封锁了小区所有出入口,只准进不准出。有业主翻围墙离开,赶到派出所报警,派出所一听是雍州新城,立即表示,小区内有公安室,应该向那里报警。业主坚持有报就有立,既然报警了,你就得立案,至于是否出警,那是你们的事。在此情况下,派出所才不得不立案,却没有出警。也有业主跑到小区外面打电话向媒体报料,雍州市的几家媒体,最初都答应派人去调查,可实际上没有任何一家媒体去了人。

直到今天早晨,小区内仍然没有恢复电脑网络。部分业主上班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此事在网上披露,发上来很多血淋淋的图片。这些图片一传上网,立即被网友围观。

如果是记者,唐小舟会拍案而起,同时也知道,所有的新闻,都与背后的权力和金钱作用相关。现在的身份不同,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也不同,他觉得,所有的不合理背后,都有权力的影子,关键看权力作怎样的引导。这件事,只能关注,不能重视,所以,他只是将相关网页设置为收藏,以便了解事态的发展。

刚刚干完这件事,手机响起来,拿起一看,是谷瑞萍。唐小舟心里一阵烦,很想挂断,犹豫再三,还是接起了。

谷瑞萍不等他出声,在电话里放鞭炮一般叫起来,唐小舟,你什么意思?你是想看着我们瑞丹坐牢,是不是?你安的什么心?我们谷家哪一点对不住你?

唐小舟一句都不想多听,立即挂断了。

这谷家也真是,太自以为是了吧。人如果没有自知之明,倒也可以理解。一个家庭,好几口人,全是一个类型,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抱怨他唐小舟,有何意义?他们真以为唐小舟就是省委书记,一手遮天一言九鼎?别说他不是,就算他是,说话做事,也一定要在法律框架之内吧。

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谷瑞安。

唐小舟的气不打一处来,接起电话,不等谷瑞安出声,便说,要发脾气要抱怨别找我。真是的,这件事,最应该发脾气最应该抱怨的是我。我什么话都没说,又是请律师又是找人又商量应诉对策。我凭什么?早在一年前,谷瑞丹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已经和我离婚了,她和我有什么关系?人家是想吃那个什么没吃到,惹了一身臊,我根本就不想,我也惹了一身臊,我何苦?我告诉你们,如果谷瑞丹不是唐成蹊的妈妈,你们拿一百万一千万请我求我,我也不会过问这种烂事。凭什么还对我颐指气使?你们到底想清楚没有?想清楚就和我说话,没有想清楚,挂上电话,好好想三天三夜再说。

谷瑞安说,小舟你冷静一点,瑞萍刚才的态度不对,我们已经批评她了。

唐小舟原本就是话痨,好久没有说话的机会了,尤其对于谷家,他从来就没有说话的机会。现在终于有了话事权,他可不想浪费,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可无论你们心情怎么不好,也要想一想,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环境?你们如果不清楚,我再提醒你们一句,现在的环境是,谷瑞丹不仅和野男人有了奸情,而且和奸夫一起谋害了他的妻子。她和那个男人合伙买的那套房子,已经几年时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经谋划了好几年。你们要推翻这一点,你们拿证据来。没有证据,就是任何人,都不可能作无罪辩护。在这个大前提下,你们要好好想清楚,哪些人能帮你们,哪些人是真心帮你们。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这件事,我不想管了,太让人伤心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百度搜:5uxiaoshuo】

谷瑞安自然怕唐小舟不管。谷家不仅怕唐小舟撒手不管,自然还有另一重忧虑,毕竟,谷瑞丹给唐小舟结结实实地戴了一顶绿帽子,唐小舟手中又有权,如果要发泄这种恨意,只要稍稍递句话,谷瑞丹肯定只有死路一条。听说唐小舟不想管了,谷瑞安连忙赔小心,说了一堆好话。

谷家人一定在密切关注这个电话,谷瑞安没有说完,电话被谷母抢去了。谷母叫了一声小舟,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没有一句话是连贯的。

唐小舟能想象,此刻的唐小舟,是谷瑞丹的救命稻草,自然也是谷家的救命稻草。谷家人之所以如此骄傲,眼睛长在头顶上,也在于他们一直很顺,没有经历过波折。顺利的人生经历,使得他们失去了免疫力和抗打击力。仔细想一想,无论是翁秋水还是谷瑞丹,都是这种顺势的牺牲品,正因为他们的人生走得太顺了,便以为好运气一直跟着自己,从而失去了最起码的是非观。此刻,谷家人定然围在一起,希望得到唐小舟一个承诺。

谷母一句完整的话还没有说出来,电话被谷父抢过去了。这位老爷子真是一辈子没拎醒,至今还没有搞清方向,竟然在电话里对唐小舟打起了官腔。

老爷子说,小舟啊,我是爸爸。瑞丹的事,我们只能靠你了。等肯定不是办法,你得去跑一跑,比如法院院长呀,检察长呀,法庭的庭长呀,该请的就请,该送的就送。别怕花钱。瑞丹是我的女儿,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救她。

唐小舟说,别的话,我就不说了。现在的情况,舒律师也都告诉你们了,相信所有的话,她已经对你们说清楚了。我只想知道,无罪抗辩和有罪抗辩,你们到底选哪一种。

老爷子说,这还用选?当然是无罪。

唐小舟说,选什么样的辩护策略,是你们决定的。不过,我要提醒你们想清楚。选择无罪抗辩,那就只有两种选择,即无罪和有罪,如果法庭认定无罪,那一切好说,万事大吉。万一法庭作出有罪判决,那就是死刑。

老爷子说,所以,我们要你出面呀。你是省委书记秘书,这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唐小舟哭笑不得。在中国现行体制下,确实有些人弄权,能够将死的变活,将有罪说成无罪。可这是与法为敌知法犯法的事,唐小舟不会干。别说是为了一个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的前妻,就算是为了他的亲娘老子,他也不会去触碰这条底线。

唐小舟说,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你们想过没有?这样选择,就是比关系。站在我们这边,自然希望判决无罪。可站在受害人章红那边呢?他们肯定希望两个都判死刑。若论背后的权力关系,我只是一个处级干部,和公检法一点都不熟。章家不同,章红的父亲,退休前是财政厅副厅长,退休后享受正厅待遇。章红的哥哥章政,自己就是检察院的处长。公检法是一家,又因为以前有财政厅的关系,官场人脉,比我们深厚得多,一定要比关系,我们比不比得赢,我没有信心。你们自己下决心,如果比输了,那就是死刑。如果我们退一步,作有罪抗辩,那就不是和章家比关系,而是和翁秋水作对。抗辩的对象变了,实力自然也就不同了。对于章家来说,他们要的是有人替章红抵命,一个判死刑,另一个判死缓或者无期,他们应该是可以接受的。这样一来,我们要对付的,就只有翁秋水一个人。我再找章家活动一下,说不定,章家也能支持我们,至少不会站在完全对立的立场。说一千道一万,谷瑞丹是你们的女儿,采取哪种策略,需要你们定。你们定好了,直接告诉舒律师就可以了。我这里还有事,不能和你们多说了。

挂断电话,唐小舟觉得胸中梗着一堵墙。谷瑞丹曾经是他的妻子,却也是背叛了他给他巨大情感伤害的人。自己不理她,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现在倒好,在她的家人看来,自己倒像是欠他们一样,真是天下奇闻。看来,好人真是做不得,对有些人,就是要狠一点。

第071章

心里烦,不想干事,唐小舟打开收藏的那个网页,发现网上舆情汹涌,不过短短的时间,回贴多达几万,每刷新一次,回贴就会有一大堆。此事触动了社会一根极其敏感的神经,在房地产领域,权力、商人以及黑社会,三位一体,采取黑云压城之势,完成对弱势社会群体的盘剥。

此事如果继续蔓延,很可能造成雍州市的一次政治危机。同时,唐小舟也在不断权衡,要不要提醒彭清源或者丁应平?事件如果继续发展,板子,很可能打在彭清源和丁应平身上。但这个板子,是打好还是不打好?或者,这个板子打下来,政治结构体之中很多人都会受到打击,而这种打击,对谁是弊大于利而对谁是利大于弊?

唐小舟拿起面前的电话,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确定了一件事,雍州新城的发展商是雍江地产集团,注册法人是古昌华,此人是陈运达的亲外甥,江南省最大的富豪之一,其麾下新城实业集团,涉足金融、地产、酒店、物流、餐饮等多个行业,有众多的分公司子公司,雍江地产,就是子公司之一。此次闹出事件的雍新物业,便是雍江地产的子公司。正因为公司的后台老板是古昌华,他们才如此有恃无恐吧。

唐小舟想,闹吧,闹一闹这些特权阶层也好。平民没有地方发声,抓到一次机会,打击一下特权,也算出下胸中的怨气。

第二天早晨上班,唐小舟再次打开网页,发现跟贴已经达到了百万之数。他并不相信省市宣传部门关注舆情的相关人员没有注意到这则热贴,注意到又没有任何反馈,确实是一件意味深长的事。难道说,有些人和他的心理一样,希望这件事闹一闹?这到底是幸灾乐祸还是推波助澜?

晚些时候,果然有消息传来,几家央管媒体从网上得知消息后,赶到雍州采访。雍州市的媒体,闻风而动。既然中央媒体都出动了,地方宣传部门,肯定不会再干预这件事,明天一定会见报。

唐小舟心里一直记着这事,等不及返回办公室,上班的路上,将车停在报摊前,买了当天出版的所有当地报纸。坐回汽车,唐小舟最先拿起的,是自己曾经供职的江南日报。这份省委机关报没有登载这则消息,这也可以想象,新闻纪律有规定,党报对这类消息控制很严。再看当地三大都市类报纸,全部在第二版头条登载了这一消息,篇幅非常大,还配发了很多血淋淋的照片。至此,唐小舟才知道,当晚发生的一切,确实堪称暴行,一名业主被打伤了脾脏,结果不得不摘除。另有两人骨折,均属于重伤。还有十几名法律意义上的轻伤和几十名轻微伤。

和赵德良一起去锻炼的时候,唐小舟将这件事提了一下。赵德良说,到办公室后,你把报纸找给我看看。

赵德良看了报道之后,写了一个批示,批转给雍州市委,要求彻查此案,务必严惩凶手。

下午,唐小舟陪同赵德良去北京,参加游杰的追悼会。省委常委中,只有陈运达还在国外没有回来,未能出席。

事情还真是凑巧,所有事都像赶热闹似的,公事私事,全都堆在了一起。雍州新城的案子,还在网上泛滥,翁秋水一案,也上了报纸。引得诸多人侧目,似乎全省都在讨论这起谋杀案。之所以上报纸,也是因为这起案子第一次开庭。

追悼会安排在下午。游杰的父亲是重要领导人,他本人的职位也非常高,出席追悼会的,有很多重要官员。赵德良不得不将整个下午的时间全部用于此事,很早便到场,和一些官员们在一起活动。此时唐小舟反倒没有太多事,便和舒彦通电话,了解上午庭审的情况。

舒彦说,直到最后时刻,谷家才勉强同意作有罪辩护。开庭的时候,三家人都去了。翁秋水和谷瑞丹被押上法庭时,章红七十多岁的母亲,难以控制情绪,一边哭一边骂,场面一度混乱。后来,法庭不得不采取措施,将章母强行带出,庭审才得以继续。

这毕竟是一起公诉案而不是自诉案,章家人在此,意义不是太大。检察院的公诉书将翁秋水和谷瑞丹列为共同主谋,证据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出来,谷家人才意识到,当初如果作无罪抗辩,结局肯定很糟糕。

相比而言,翁家所请的律师就很失策,他们作的是无罪抗辩,把所有责任,全部推给谷瑞丹。既然是作无罪抗辩,翁秋水和他的律师,就需要做很多事情,比如说明翁秋水并不是事件的主谋,甚至完全不知道事件的后果。

翁秋水的律师说,整个计划的是谷瑞丹提出来的。此前,翁秋水曾向警方提供说,谷瑞丹之所以知道这个计划,是因为唐小舟曾买过一本外国的侦探小说,里面讲到类似的杀人方法。但这次出庭的时候,翁秋水的律师不仅没有提到那本侦探小说,甚至根本就没有提及这是一种杀人方法。按照翁秋水律师的说法,谷瑞丹提出这种方法的时候,翁秋水问过为什么要这样做,谷瑞丹说,这样有利于章红病情的好转,只要章红尽快好了,就可以离婚了。翁秋水并没有考虑过多,同意了谷瑞丹的方案。至于后来谷瑞丹去医院开药以及将药换过来,翁秋水均未参与,全部是谷瑞丹干的。

对翁秋水,谷瑞丹还一直抱有幻想。女人就是如此,不管她对别人有没有感情,往往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男人的甜言蜜语就像官员的承诺,如果能信,这个世界,就没有信誉危机了。

那些话,是由律师提问,翁秋水回答。话还没有完全问完,谷瑞丹便按捺不住,打断了翁秋水和律师,质问翁秋水,你想把责任往我一个人身上推,是这样吗?

翁秋水竟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事情本来就是你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以前,舒彦提醒过谷瑞丹,说翁秋水为了逃避死刑,她还不肯相信,在相当一个时期里,她以沉默来保护翁秋水。现在,她完全看清了翁秋水的嘴脸,加上极度气愤,狂躁的脾气顿时发着,她也不管这里是法庭,当场大声地喊叫起来,分贝极高。

她说,他说谎,所有一切,都是他做的,我根本不知道。

谷瑞丹这样做属于咆哮公堂,法官在数次警告,可谷瑞丹完全无法控制。不仅她没法控制自己,她的母亲、父亲、姐姐,也都被她的情绪影响,开始大声喊叫,指责翁秋水才是凶手。翁家人自然不甘落后,指责谷瑞丹才是真正的凶手。如此一来,法庭秩序大乱,法官不得不采取措施,由法警分别将翁秋水和谷瑞丹带出法庭,又分别将两家人带出法庭。

法官随后和舒彦见了面,他要求代理律师做谷瑞丹的工作,要么保持法庭安静,要么,法庭将采取措施,暂时剥夺她说话的机会。

谷瑞丹随后被带进一间小房子,在法警的监视下,和舒彦见面。

舒彦明确告诉她,现在的形势对她极为不利,法官已经明确表达意见,如果她继续闹下去,将采取手段禁止她出声,那将会对她有巨大影响。舒彦甚至觉得,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翁秋水的应诉策略,他很清楚谷瑞丹其人,就是想激怒她,以便自己取得主动。舒彦说,你大闹法庭,说不定恰好中了他的计。如果你再不控制自己,被法官限制你出声的机会,你就更进一步中了他的计。

谷瑞丹是那种情绪型的人,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沉默,是因为她相信他,深信不疑。直到站在庭上,听到翁秋水亲口说,事情本来就是你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谷瑞丹才彻底醒了。

谷瑞丹告诉舒彦,她是被翁秋水的甜言蜜语给骗了。后来,翁秋水让谷瑞丹相信,他对谷瑞丹是一见钟情,只可惜,谷瑞丹大学毕业分配到公安厅宣传处时,翁秋水已经和章红结婚。翁秋水后来多次告诉谷瑞丹,当时的他,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和章红离婚然后追求谷瑞丹。只要有机会,他便对谷瑞丹甜言蜜语,谷瑞丹便在这种甜言蜜语中融化了,对他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

给章红换药,确实是翁秋水的主意,他努力说服谷瑞丹相信,只要换了药,章红就会同意离婚。谷瑞丹是那种只要相信一个人,就信到骨子里的人。她对翁秋水深信不疑。直到事情败露,翁秋水逃跑之前,才第一次向谷瑞丹说明真相。翁秋水说,他之所以这样做,全都是为了她,他实在太爱她了,只想和她在一起。翁秋水希望谷瑞丹相信,此事不管结局如何,他都会承担全部责任,绝不连累谷瑞丹。

谷瑞丹一直都相信,翁秋水会承担一切,绝对不会连累她。既然如此,她也不能有任何对翁秋水不利的言词。这就是她被捕后一直不肯和警方配合的原因所在。后来,警方通过唐小舟以及舒彦,向谷瑞丹透露了一个事实,即翁秋水为了保命,将所有罪错全部推给谷瑞丹。谷瑞丹动摇了,曾经一度和警方配合。但时间很短,随即翻供了。舒彦和唐小舟都猜到了原因,处理翁秋水和谷瑞丹共同拥有的那套房产时,翁秋水表示,他放弃产权,全部给谷瑞丹。谷瑞丹将此解读成翁秋水有赴死的决心。

舒彦希望谷瑞丹相信,这只不过是翁秋水的应诉策略,因为这笔财产,属于一笔有争议财产,并非他说拥有就能拥有,也并非他说放弃就能慷慨放弃。翁秋水说那句话,对于这笔财产,意义其实不大,但对谷瑞丹情绪的影响,却是巨大。无论舒彦怎样劝说,谷瑞丹就是信了翁秋水,完全不听。

舒彦开始意识到,法庭如何采信谷瑞丹所说的一切,就不是谷瑞丹罪行轻重的问题,而是有罪或者无罪的问题。谷瑞丹提出的这些,需要周密的调查取证,然后靠翔实的证据来说明。问题是,这样的证据,舒彦是无法取得的,一定得靠公安部门。问题在于,公安部门曾经给过谷瑞丹机会,谷瑞丹自己放弃机会的情况下,他们才不得不改变调查方向,将翁秋水和谷瑞丹列为共同主谋进行调查。现在,整个调查已经终结,检察院复核也已经过关,舒彦作为其中一个被告的代理人,提出被告之一无罪说,除非有强有力证据,否则,无论是公诉人还是法院,恐怕都不会接受。

果然,舒彦向法官提出后,法官当即表示,除非你能提出新的证据,否则,法庭只可能征求公诉方意见,看公诉方是否愿意将案件押压,重新调查取证。舒彦心里很清楚,这一要求不可能得到支持。公诉人只要向法庭证明,至于证明两人罪行轻重的细节,与他们的辩护律师有关,而与公诉人无关。果然,法官向公诉方征求意见时,公诉方当场拒绝。

下午继续庭审,轮到舒彦辩护的时候,舒彦先问谷瑞丹,庭上提到一本外国侦探小说,里面涉及将治抑郁症的药换成治狂躁症的药进行谋杀,你读过这本书吗?

谷瑞丹说,我没有。除了知音和读者,平常我很少看书。

舒彦又问,你知道有这么一本书吗?

谷瑞丹说,没有,从来没听说过,我不喜欢看侦探小说。

舒彦再问,你听说过与此内容相似的小说、故事或者其他类似知识吗?

谷瑞丹说,没有,从来没有听说过。

舒彦又转向公诉人,问道,那么,我想问一问公诉人,你们在对我的当事人进行取证的时候,在她的家里或者她的亲属朋友以及其他相关人员那里,找到了这本小说吗?

有关这本小说一事,公诉人当庭作了说明。公诉人说,这本小说的出现,最初因为翁秋水的供词。警方因为花过很多时间和精力,试图找到这一证据,结果未能如愿。加上后来翁秋水自己否定了这一供词,所以,检方在公诉书中,没有将此列为证据。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尽管检方未将此列为证据,但实际工作中,检方仍然复核了这一证据。复核结果显示,所谓谷瑞丹看过一本外国小说一事,仅仅只是翁秋水的说法,并未得到更进一步证明。既没有查到这本书,也没有找到人证。

舒彦拿出了一本书,并且特别申明,这本书是她通过关系从出版社买到的。出版社出具了一个说明,说明这本书出版时间很早,印数极少,后来也没有重印。她向法庭说明,自己之所以找到这本书,正是想说明,这本书是存在的,里面确实写到了相似的杀人细节。这说明什么?说明本案的杀人方法,确实来自这本书。至于到底是谷瑞丹看过这本书后,将方法告诉了翁秋水,还是翁秋水看到并且运用了这种方法,却栽赃于谷瑞丹,需要法庭来判断。仅目前所掌握的证据来看,翁秋水实际已经承认,他知道这本书的存在,也就是说,他知道这种杀人方法的存在。至于他所说的,方法来源于谷瑞丹,至少,他未能提出更有力的证据。

舒彦却提出了新的证据,她向法庭提交了几份书面证词,这些证词来自翁秋水的熟人,他们证实从翁秋水手里借阅过此书。至于此书是翁秋水买的,还是他从别人那里借的,不得而知。

这份证据显然打乱了翁秋水的阵脚,他并没有否认自己曾经读过这本书或者曾经拥有过这本书,而是狡辩说,这本书是谷瑞丹借给他的。

唐小舟喜欢买书而谷瑞丹喜欢向外借书,她将借书给别人看,当成了一种官场社交手段,有很多书,被她借出之后,再没有回来。唐小舟因此和她争吵过很多次。翁秋水是谷瑞丹的顶头上司,谷瑞丹将很多书借给了翁秋水,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舒彦恰恰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反复问了一些借书的问题。翁秋水确实让人相信,谷瑞丹主动借了很多书给他。有些书,谷瑞丹表示有印象,有些书,谷瑞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但在最后时刻,舒彦却告诉大家,这本侦探小说,根本就不是谷瑞丹借给翁秋水的,因为那些证言中,有一个是翁秋水的高中同学,他提到看这本书的时间,是在十几年前,当时,谷瑞丹才高中毕业不久,根本不可能认识翁秋水。

让唐小舟略感安慰的是,庭审结束,谷家人改变了最初的态度,意识到唐小舟和舒彦制定的抗辩策略是对的。对于唐小舟来说,能做的,他都做了。只要谷家不认为他想置谷瑞丹于死地,不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加诸不好的影响,他就心满意足了。

第072章

追悼会结束,唐小舟将赵德良送回了家,然后返回驻京办。省里其他领导在北京并没有家,也不方便搞自由主义,大家一起住在驻京办。尽管在驻京办开了房间,来不来住,又是另一回事,追悼会一散,各自活动去了,唐小舟独自一人进了房间。趁着这个机会,他给邝京萍打电话。通了,却没有接。唐小舟想,过一会儿,她可能会打过来。等了几十分钟,电话一次又一次响起,都不是邝京萍。他于是想,或许,是该和她分手的时候了。

第二天早晨,吉戎菲到了,唐小舟和雷主任一起去车站接她。

吉戎菲是独自一人来的,既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带其他人。唐小舟还有些担心,怕这些高级领导出行,做惯了的派头,前呼后拥,赵德良知道后心里会不爽。赵德良是一个低调的人,他曾经对唐小舟说过,有些领导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喜欢声势浩大,其实这是一种装腔作势,是一种内虚。至于是怎样的内虚,赵德良没有说明。

唐小舟暗自总结了一下,得出几点,主要是三怕:怕孤独,身边没有一帮人围着,便以为被这个权力场抛弃了;怕见民,当然不怕见官,见了大官,你正可以讨好巴结,见了小官,人家会讨好巴结你。可平民百姓就不一样了,只要他不违法,你拿他没辙,或者找你上访告状,或者求你解决问题,或者把地方官的劣迹露给你看。不要以为地方官做表面功夫真能瞒得住领导,其实领导也是眼不见心不烦,下面官员的劣迹,也是上面官员的污点,他们自然不愿看到。没有看到,终究有一天纸包不住火的时候,只是失察之责。看了却不过问,终有一天出现麻烦,那就是领导责任。怕人言,所有官员都前呼后拥,你身边没有人,别人就说你身边没有群众,更甚至说你已经被官场边缘化。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很多的怕。

将吉戎菲接到驻京办,和省里参加游杰同志追悼会的领导一起吃早餐。省委这些领导,除了马昭武以及赵德良要留下来开组干工作会议,其他人会在今天陆续返回雍州,唐小舟想,如果今天没事的话,是不是应该去机场送行?他不喜欢余丹鸿,余丹鸿自然也不喜欢他,毕竟,余丹鸿是他的直接领导,表面工作,还是应该做的。官场之上,谁不是如此?虽然势如仇敌,水火难容,表面上,还亲热得像几十年的老情人。没有这点本事,那是很难在官场混下去的。至于罗先晖,平常的交往不算太多,表面上还算过得去。平常接触较多的常委,是马昭武和夏春和。马昭武和赵德良走得近,自然对唐小舟另眼相看。不过,马昭武要留下来开会,自己还有时间替他服务。夏春和需要回去,他是继续留下来当纪委书记,还是去人大政协,说法很多,似乎还没有一个定论。不管结局如何,在未来的江南官场,总还有一席之地。该在他身上做的工作,是一定要做的。

此外还有两个常委,彭清源和丁应平。彭清源初到雍州,千头万绪,昨天他是乘飞机来的,当晚就已经回去。丁应平在北京还有一些活动,暂时不回雍州。

正犹豫要不要去机场时,手机响了。赵德良问了一下吉戎菲到达的情况,然后说,上午中组部领导接见,主要是谈江南省发言稿的修改意见,马昭武和吉戎菲都过去。

唐小舟将赵德良的话转告给马昭武以及吉戎菲,又让雷主任派两辆车,再向夏春和、罗先晖、余丹鸿三位常委说了一番客套话,表示自己不能去机场送他们了。大家来到驻京办门口,两辆奥迪车早已经等在这里。唐小舟想,两辆车,可以同时去赵德良家,但到了之后,赵德良如果不请他们上去坐一坐,显得不够礼数。若是请他们上去,又只能坐上片刻,反倒给领导增加了麻烦。他自作主张,由自己带一辆车去接赵德良,另一辆车载着马昭武和吉戎菲先去中组部。

赵德良上车后对唐小舟说,你把部长的意见记仔细,晚上,可能要和戎菲同志一起加个班,按照部里的意见,把稿子改出来。

那个稿子是东涟市弄的,省委组织部以及赵德良都把过关,唐小舟也看过,认为稿子写得很不错,完全不像一般公文那样八股,很感性,也很激情。他不是太明白,中组部会有什么新的修改意见。如果中组部希望像官场流行的讲话稿那样写法,就真的苦了唐小舟。

唐小舟还来不及回答,赵德良又问了,公安厅说他们那里有份岩山矿难的材料,你知道这件事吗?

唐小舟想了想,说了两个字:知道。

赵德良问,怎么没听你提起?

唐小舟说,节前我下去的时候,听说一件事,有一份十二人的死亡名单,这十二个人,早已经火化了,但他们的户籍还没有注销,理论上,他们应该还活着。一个人的生与死,直接记录是户籍。我想,这事只有公安部门才查得清,所以叫他们把材料直接送到公安厅去了。

赵德良问,这么说,真的死了十二人?

唐小舟说,这份死亡名单是真是假,上面的人是死是活,或者是不是在矿难中死的,只有公安厅调查之后,才能确定。

赵德良说,你给泰丰同志打个电话,我过问一下这件事。

唐小舟拿起手机,拨通了杨厅长的电话,说过一句后,将手机交给赵德良。

赵德良的话很简单,关于那份死亡名单,他建议公安厅立案侦查,人到底是死是活,如果死了,是怎么死的,一定要查清楚,一个都不能遗漏。说过之后,也不等杨泰丰表态,甚至没有结束语,将电话交还给唐小舟。唐小舟自然也没有加上休止符,将电话挂断。

四个人一起来到中组部,先在休息室等了十几分钟,才由秘书领进了副部长办公室。唐小舟一见,这位副部长他是见过的。去年,赵德良在江南省掀起反黑风暴,让唐小舟当联络员。岂知赵德良刚刚出手,发生了麻烦,有人告赵德良的黑状,说他借反黑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北京曾派一个小组下去调查。唐小舟奉命前去接受调查组的问话,当时领头的,就是这位副部长。只不过,他的秘书好像已经换了人。

副部长和赵德良、马昭武以及吉戎菲很熟悉,分别与他们握手,待到唐小舟的时候,赵德良介绍说,小舟同志是我的秘书,记者出身,速记很厉害。我把他带来,是为了把部长的指示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副部长的记性出奇的好,握着唐小舟的手说,我和小舟同志见过,这个小朋友,反应非常敏锐,很会说话。

唐小舟连忙说,部长您好。

大家坐下来,秘书送上茶,副部长挥着手里的一沓材料说,德良同志,你们这个组织工作试验田搞得好哇。部里几位领导都传阅了,大家的看法基本一致,你们这种做法,很可能会成为未来组织工作改革的方向。我们有个初步想法,等这次组干工作会议之后,把你们这套经验,送给中央书记处,如果书记处批准了,下一步,试点的力度可能还要加强。我的意思,这个试点工作,就放在江南省。毕竟,这是你们的成果,是你们的心血嘛。

赵德良说,部长,我要纠正你一点。如果说这个东西是成果和心血,那不是我的功劳,我可不敢贪他人之功啊。

副部长说,你是省委书记,主要工作就是人事,不是你的功劳,还能是别人的功劳?

赵德良指了指吉戎菲,说,我不是谦虚,主要功劳是她的,戎菲同志的。我只不过看到他们报上来的材料后,觉得眼前一亮,下去搞了一次调研,给他们当了一回主心骨,在背后推了一把。

吉戎菲抓住机会说,中组部和省委对我们的试点工作,支持力度很大。特别是省委赵书记和马部长,亲自下去调研,亲自研究改革方案。马部长为了这个改革计划,下去了好几次,是马部长亲自在抓这件事。

马昭武也及时地说,首长,我斗胆说句话行不行?

副部长说,昭武同志,你要说什么?

马昭武说,我搞组织工作搞了一辈子,接触过的组织干部也不少了。戎菲同志呢,据我了解,没有直接抓过组织工作。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她在组织工作方面的才能和想法,是我所认识的组织干部中最出色的。这样的同志,如果不在组织部,实在是我党组织工作的一大损失。

唐小舟明白了。果如自己所料,赵德良以及马昭武,都有意让吉戎菲接替省委组织部长。但是,省委组织部长一职,又不是省委能够决定的,需要中组部任命,他这是在替吉戎菲斡旋开道。当然,这里面更深一层意思却是,他本人是现任省委组织部长,如果吉戎菲接任的话,一定要给他一个安排。这等于变相游说了。

副部长说,昭武同志,你的意见很好。中组部的情况,你也知道,像我这样的老家伙,还在这里尸位素餐,早就应该让更年轻的同志进来了。你们两个省委常委都在这里,你们如果舍得,我乐见其成呀。我亲自去和部长商量,把戎菲同志调过来。怎么样,德良同志,你舍得吗?

赵德良说,部里看中的人才,我们江南省,自然没意见。不过,刚才昭武同志已经说了,戎菲同志,毕竟没有搞过组织工作啊。而且,首长刚才也提到,组织人事工作改革,有可能在江南省试点。如果这个试点工作确定下来,具体抓这项工作的人,大概没有比戎菲同志更适合的了。部长你是不是让戎菲同志在下面再锻炼几年,为江南省多作点贡献,也为全国的组织人事改革摸索点经验出来后,再考虑调到中央?

副部长一阵大笑,指着赵德良说,你这个德良同志呀,舍不得就说舍不得嘛,说这么一大堆干嘛?接着,他话锋一转,说,不过,你们的意见,对我启发很大。像戎菲同志这样的组织工作人才,如果不抓组织工作,实在是我党组织工作的一大损失。你们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

赵德良立即说,我代表江南省委谢谢首长。又对吉戎菲说,戎菲呀,首长在组织人事战线干了一辈子,是这方面的权威,你要拜他为师啊。

吉戎菲自然懂得顺竿子往上爬,立即说,我想拜师呀。不知首长肯不肯收我这个愚笨的学生。

赵德良说,那这样好了,今天你弄一桌拜师宴,我们几个作陪,讨你一杯酒喝。

马昭武也在一旁帮腔,副部长先是推辞一番,但看得出来,并不坚决。吉戎菲作为一介女流,能够获得市委书记的职位,应付场面的能力,自然非常之强,恭维人尤其是男人却又不露痕迹的本事,她是炉火纯青。她说了一堆话,简直让副部长觉得,如果不收下她这个学生,既是他的损失,也是党的事业的损失。副部长听了之后,哈哈一笑,答应了晚上的拜师宴。

这所有一切,只是过场,接下来,副部长开始涉入正题。

正如唐小舟所料,江南省提供的这份材料几乎无可挑剔,有关修改意见,副部长提了几点,只不过一些提法而已,无关文章的结构,改起来非常容易。让唐小舟感触比较深的,是副部长谈到中国官场的一席话。

副部长说,目前中国政治体制存在的最大问题,我并不认为是党委和政府并立的结构性问题,这个结构,不仅没有问题,而且十分先进,甚至比国外的议会制都要先进。但另一方面,中国的政治体制,又确实引发了一些问题,最突出的,就是官场腐败。这么多年来,党和国家想了很多办法,也建立了许多反腐监督机构,可腐败不仅没有得到很好遏制,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腐败问题的集中体现,有人认为是中国的政治体制问题,我并不这样看。我认为,还是现行的党委政府并立机制下,组织机构和监督机构没有很好起到应有作用的问题。组织机构是守门员,监督机构是裁判员。现在的问题是,守门员没有守好门,裁判员没有好好判。

组织机构有什么问题?组织机构用人,不是任人惟贤,也不全是任人惟亲,甚至不全是任人惟钱或者任人惟别的什么。可以说,目前的组织部门用人,基本没有标准,想用谁就用谁,随意性太强,在用人上指鹿为马的事,非常普遍。组织部门是什么?说得好听点,组织部门是党和国家事业的守门员,是党用人的守门员。这个守门员没有原则没有标准,想放什么人进门,就放什么人进门,想把什么人关在门外,就把什么人关在门外。

副部长强调说,我这样说,并不是说中国官员能力差素质低,恰恰相反,中国人的精华,集中在官场。为什么?与这个进门有关。正因为中国官场的门没有统一的标准,或者说,标准随人而变,要进这个门,难度就非常大,所以,不是有特别本事的人,根本进不来,进来了也留不住。除了足够的智力外,进这扇门,在某些地方某些人面前,还要足够的经济实力。那些花了高成本进门的人,进了这个门之后,自然就要捞回成本,还要为进更高的门准备。所以,有人极其高调地说,我买的是为人民服务的机会。现在民众最反感的腐败事件,是买官卖官。买官卖官的事有没有?有,中纪委已经查明过多起买官卖官案件,这是事实。除了这类明码实价被查处的案件呢?变相买官卖官有没有?我把你提拔了,你事后为了感谢我,送我一笔钱,或者送我古玩字画之类,算不算买官卖官?平常搞感情投资,算不算买官卖官?至少可以算是变相的吧。现在当官,除了需要超人的智力之外,还需要相当的经济成本,这个经济成本还不小。我听到一些说法,一个村长都要一二十万,一个乡镇长三四十万,一个县长,穷一点的县,百把万,富一点的县,没有两百万,想都别想。是不是这样?有些地方,比这个还高。这就是潜规则。

副部长显得很激动,说着说着,貌似有点跑题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话锋一转,说,我说这些,目的只有一个,组织人事工作改革,改好了,利国利民。你们现在所进行的探索,是不是就成功了?那也难说。但就目前来看,这套方案是最先进的最科学的,最符合民主法制精神的,也是操作性最强的。这些年来,党和国家,在人事制度改革方面,做了很多工作,也尝试了很多方法。现在比较通行的是考试任用制,事实证明,这套方法并不是什么改革,只是拾人牙慧,只是从春秋战国时期的人事制度,过渡到了魏晋以及唐朝,只是另一种科举。考试方法有没有作用?有,但远不够全面,注重了智商的考核,却忽视了情商的考核,尤其是无法对个人品行品德进行考核。你们这个方案,恰恰在情商以及个人品行品德考核方面,提出了新思路,想出了更为严谨科学的新办法。

第073章

离开中组部的时候,几位领导显得很激动。唐小舟暗想,他们自然激动了,如果说官场所做每一件事,都有一个明确目的的话,那么,这个目的就是政绩。江南省如果能够率先在全国的人事制度改革上闯出一条路来,这个政绩就大了。而这笔账,既会记在省委书记赵德良的头上,也会记在组织部长马昭武的头上,自然更不会少了吉戎菲。吉戎菲如果能够接任组织部长一职,作为改革功臣的马昭武,上面没有理由不考虑,省委副书记这一职位的竞争,他就有了相当的优势。

真是这样的结果,自然是赵德良最希望的。

麻阳终于还是出事了。

组干工作会议的最后一天,主要是分组讨论,领导们在开会,秘书们便在隔壁的办公室里等着。如果是省里开这类会议,领导的秘书,此时可能在打扑克。可这是在北京,秘书也关系一省吏治形象,秘书们深知这一点,闲事就不做了,都在忙着,大部分在看书,有人捧着纸质书,也有人捧着电子书,还有人在网上阅读。聊天的也有,往往是在前几天刻意联络了感情,这几天便在加深印象,或者直接提出要办的事。

唐小舟占据了角落的一张沙发,将手提电脑搁在自己腿上,无线上网。

唐小舟上网,同时干着几件事,一是QQ聊天。这件事,他当记者的时候常干,关系密切的网友还不少。自从当了首长秘书,聊天的机会少了,只是领导开会而他又没有很重要的事可干时,偶尔聊上几句。第二件事,是在新浪写博客。博客是刚兴起的玩意,玩的人还不多。博客一上来,势头就很猛,一下子造就了很多博客明星。唐小舟的博客不温不火,主要原因,他没有提供火爆的猛料,新浪的管理员,也不推荐他。博客文章如果不能上首页,想火几乎是不可能的。有一个和痞子作家闹绯闻出名的电影明星,在博客里写一句昨天给爱狗洗了个澡,被推荐到首页,当日的点击就是几百万。哪怕是写一句最近忙,好久没时间上网了,也能有几十万点击。唐小舟的博客文章,主要是言论,千字左右,甚至不是时评,而是一些心得体会。比如前不久的一篇文章,谈做事的次序的重要性,说正确的方法,只有在时间正确的前提下,才可能得出正确的结果。一般人做事,只注重方法,认为方法正确,结果就一定正确,其实不然,时间和方法是一个坐标的两个轴,共同构成了完美的空间结构。方法正确但时间没到或者过了,都无法达到正确的空间点。时间准确但没有正确的方法,自然就更不用说。这样的文章,自然没有人响应,网友年龄层次偏低,能够读懂这类文章的人实在太少。

今天,唐小舟想写另一篇文章,谈一谈守门员和裁判员对比赛结果的关键性影响。

刚刚开了个头,手机震动了,掏出来一看,是刘成锐。唐小舟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想法,立即接听,果然听到刘成锐说,又闹起来了。唐小舟问,什么又闹起来了?尽管他猜到了怎么回事,却有些不敢相信。姚营建是怎么搞的?这点事都办不好,权力控制力太差了吧。还有那个焦顺芝,赵书记和他谈话的时候,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他难道以为赵书记的脾气是乱发的?

刘成锐说,市委和市政府被堵了,可能有上万人。

唐小舟心中咯噔地响了一下。上次只有几百人,就闹出那么大的事,这次竟然有上万人?人数多了几倍呀。如果再闹下去,下一次,会有多少人?唐小舟自己心里很急,说出的话却是,你别急,慢慢说。

刘成锐说,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市委和市政府被堵了,所有人,既不准进,也不准出。群众的情绪很激动。

唐小舟说,不是正在谈判吗?怎么说出事就出事了?

刘成锐说,谈判已经破裂了。

唐小舟心想,谈判破裂了?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件事?这个姚营建,看来真是成问题,谈判破裂这样重大的事件,也不向赵书记汇报?太自以为是了吧。他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破裂了?

刘成锐说,就是今天上午的事。谈判是由市委秘书长和市政府秘书长共同负责,但实际上,这两个人,根本作不了主,决定权在市政府,连姚营建说话都不起作用。焦顺芝制定的谈判对策是两个,一是拖时间,二是对谈判代表各个击破。私下找谈判代表许愿,同意解决他们的问题,条件是他们不再闹事。同时,又找他们的亲人朋友,暗地里施压,威胁他们,如果不接受条件,就要对他们采取措施。就在今天上午,谈判彻底破裂,谈判代表集体离场,对市政府的做法表示抗议。仅仅一个小时后,市委市政府被围了。开始行动的时候,只有大约一两千人,但人数在快速增加,一个小时左右,人数就增加到了近万。

赵德良正在隔壁开会,唐小舟进入会场,先拨通了姚营建秘书朱镇林的电话。朱镇林说,姚书记正在开常委会。

唐小舟说,你们市委市政府不是被堵了吗?还能开常委会?不错嘛。常委们是坐直升飞机赶来的?

朱镇林知道事情已经让省委书记知道了,不敢隐瞒,说,是开视频电话会。你等一下,我让姚书记接电话。

唐小舟想,如今的科技真是发达了,开个常委会,竟然用上了视频。看来,以后常委们完全可以在家里办公了。

姚营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说,小舟呀,赵书记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唐小舟想,赵书记不知道,事情难道就可以没发生?让你去当一市的书记,那里是你的一亩三分地,你自然就得对所有一切负责。上级知道或者不知道,那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现在的官场,媚上欺下,只要上级觉得好,一切就万事大吉,所以,对上级是能哄就哄,能瞒就瞒,能骗就骗,能混就混,能收买就收买,无所不用其极。对于下面,便是高压政策,同样是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搞法,矛盾能不异常尖锐?不出事就没有天理了。

唐小舟说,赵书记在开会,我还来不及向他汇报。麻阳情况到底怎么样?能控制吗?

姚营建说,情况复杂呀。

唐小舟说,当务之急,是要控制局面,制止事态的扩大。你们准备采取什么措施?

姚营建说,你也知道,在市委,我是少数派。我说话根本不顶用。他们已经作出了决定,要抓人。

唐小舟大吃一惊,抓人?这时候抓人,不是火上浇油?他对姚营建说,抓人不是小事。人抓了,要放就难了。你们先别动,等我汇报了再说。

赵德良还在开会,这时候突然闯进会场,恐怕就得向上汇报了。最好的办法,恐怕还是先由内部控制。唐小舟自作主张,打通了余丹鸿的电话。

余丹鸿接起电话便问,是不是为了麻阳的事?

唐小舟问,听说麻阳决定抓人,秘书长知道这件事吗?

余丹鸿说,麻阳市委常委会这样决定,总有他们的道理吧。

唐小舟明白了,抓人的决定,是得到余丹鸿同意的。省委领导中,赵德良在北京开会,游杰去世,能代表省委说话的,就只有余丹鸿,他的意见,自然就成了省委的意见。唐小舟明知不妥,却也不能未得到明确指示的情况下,代表赵德良发号施令。从这件事,唐小舟也看出了一点迹象,余丹鸿在北京活动,大概没有结果,遇到麻阳事件,他便想暗中使点坏吧。

唐小舟不敢再耽搁,立即去了会场,推开门,在门缝中露了一下脸。里面正在开会,门一开,所有人都将目光向这里射来。赵德良立即注意到了唐小舟的脸色凝重,意识到可能出事了,便站起来,走到了门外。

赵德良问,什么事?

唐小舟简单地说,麻阳的谈判破裂,市民堵了市政府和市委。

赵德良听说这话,脸色明显一变,顿时乌云笼罩。他一句话没说,转头向前走。唐小舟很清楚,里面在开会,在门口不适合说这样的事,他跟在赵德良后面,走到楼道的尽头。赵德良问,姚营建呢?他在干什么?他没有像平常一样说营建同志,而是直呼其名,显然对姚营建的权力控制力非常之不满。

唐小舟说,姚书记的意见没有获得常委会支持,他们决定抓人。我和余秘书长联系过,秘书长说,麻阳市委这样决定,可能有他们的道理。

赵德良原是半低着头沉思,听了这话,将头往上抬了一点,问,丹鸿同志是这样说的?

唐小舟说,是。我觉得这件事太重大了,所以不得不来打扰你。

赵德良说,你给姚营建打个电话,我来跟他说。

唐小舟拨通了朱镇林的电话,不等朱镇林出声,便说道,赵书记要和姚书记通电话。唐小舟听到姚营建的声音后,便说,姚书记你等一下,赵书记和你说话。

赵德良接过电话,半句没有客套,直接说,你们抓人的决定是错误的,必须立即纠正。不知姚营建说些什么,赵德良显得极不耐烦,质问道,谁下的命令?接着又问了一句,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请示?再说,你是市委书记,还是他是市委书记?你不用解释了,总之,抓了的人,要立即放掉,事态要立即平息。你们市委解决不了,那就由省委来解决,我明天直接去你那里办公。

赵德良显然非常生气,不等对方回答,将电话交还给唐小舟。唐小舟挂断电话时,赵德良说,给余丹鸿打个电话,叫他、春和同志、先晖同志立即赶去麻阳。如果麻阳市委没有能力处理,那就由他们三个人代表省委处理这件事。说过这句话,赵德良转身离去,再一次进了会场。

中午,赵德良等人没吃会议安排的饭食,而是找到一间餐厅,随便点了几个饭菜。几个人无心进食,主要是和麻阳方面联系。

三位常委还在路上,尚没有到达麻阳。按照赵德良的指示,市公安局已经释放全部被抓人员。因为担心这些人员更进一步生事,也采取了一些相应的措施,对他们进行了秘密控制。至于麻阳的事态,并没有因为释放这些人得到缓解,相反,有更进一步恶化趋向。截止中午十二点,请愿群众,已经增加到了大约四万人。除了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公检法等机关,也都被围,汽车站、火车站也都聚集了不少人。就目前情况来看,下午人数可能更进一步增加,而请愿群众拒绝对话。

按照原计划,赵德良和马昭武还要在北京留一天,车票都已经买好了。因为突发事件,他们不得不改变行程,决定当晚乘飞机返回,并且召开临时常委会。下午的会议结束,连晚餐都没有吃,一行人急急地赶去机场。事前,唐小舟准备了一些食物,大家坐在前往机场的车上,随便地往肚子里填了些东西。到达雍州后,办公厅的车早已经等着,上车后,赵德良要求唐小舟打电话问明情况。

唐小舟使用的是车载电话,并且使用了免提功能。

余丹鸿报告说,今天一天,人数都在持续增加,最高峰下午四点左右,总人数可能达到了十万人,整个麻阳市陷入了瘫痪。不过,现在情况有所好转,相当一部分请愿群众已经回家,目前仍然滞留在街面上的,主要集中在几个政府部门,大约有三万多人。这些人准备在政府门前静坐,甚至有人喊出了绝食口号。从目前情况看,明天可能会有更多人参加。因为请愿的人太多,鱼龙混杂,场面失控,今天已经出现几起较轻微的打砸抢事件。

赵德良问,你们三位常委干了些什么?

余丹鸿说,那些谈判代表并没有参加今天的请愿,一时间也无法召集起来,就算召集起来,他们也无法起到作用了。目前的情况非常混乱,群众没有组织者,完全处于自发状态,群龙无首。我们三位常委加上市委常委分了一下工,分头去做群众的工作。我们的情况还算好,市里的领导比较麻烦,群众根本不听他们说话,他们一出现,就哄他们下去,有几个地方还动了手,焦顺芝和另外两个常委被打伤了。情况如果得不到控制,明天可能还会有更大的骚乱。

赵德良问,群众都有些什么要求?

余丹鸿说,他们只有一个要求,退钱。

马昭武有些忍不住,说,退钱也需要时间啊需要一个退的程序吧,这么闹下去,事情怎么解决?

赵德良说,先就这样吧,我们刚下飞机,半个小时后,开电话会议,你通知一下在麻阳的三个常委。

当晚的常委会,因为好几个常委无法到场,只好是电话会。会上作出了几项决定,这些决定,主要涉及两大内容,一是关于事件的态度,二是应急处置方案。

就事件的态度,省委的意见非常统一,这是一起由非法集资地方政府处置不当引发的群体性事件。事件涉及三类人,一是始作俑者,也就是非法集资决策人和最大受益人,对于这类人,必须严格依法予以打击。二是广大的参与者,他们明知非法集资违法,仍然参与,理应负有一定的法律责任。责任轻微并未引起恶劣后果者,不予追究,并且由政府负责妥善处理相关款项。涉及严重违法尤其是造成恶劣后果者,必须严格按照法律处置。三是可能存在的腐败行为,省委将组成工作组,对此进行调查。

至于次日可能发生更大规模的集体请愿事件,省委制定了应急处置方案,这个方案,同样包括了两大方面,一是明日的应急处置,二是后续处置办法。明日应急处置,必须严格控制在法律框架之下,保证麻阳的交通以及生活秩序。对于堵塞交通者,一定要强制疏通,若有恶性流血事件发生或者趁火打劫的打砸抢行为,必须立即控制并且制止。要达到这一目的,必须依靠武警,除了武警麻阳支队今晚开始便进入相关岗位待命,省里将迅速抽调两个支队,于今晚赶赴麻阳,高速公路出口、车站、政府机关等一些关键部位,组成人肉盾牌,保证交通畅通以及市民生活的稳定。

省公安厅,必须立即组织一个快速反应分队奔赴麻阳,应对明天可能出现的任何恶性违法事件。

此外,省委组成临时应急小组,组长由赵德良亲自担任,组员分别有陈运达、马昭武、夏春和、罗先晖、余丹鸿等人。陈运达率团在国外考察,原本应该归来的,大约见省里动荡,他改变了行程。其余成员,于明日早晨九点前,在麻阳集中,现场处理所有突发问题。

第074章

省委应急小组之下,有三个工作组,一个由省财政厅、省审计厅以及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相关人员组成,由省财政厅和省审计厅担任正副组长,负责对涉案非法集资企业的账目进行审核梳理。第二个工作组,由省纪委、省监察厅、省反贪局组成,负责调查这起集资案中,可能存在的官员腐败行为。第三个工作组,属于省委紧急事态应急小组的办事机构,由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省委宣传部以及市委市政府办公室、市委宣传部相关人员组成,这个小组除了专责明天所有的信息汇总以及上传下达工作之外,还将筹备一次全市区级以上负责人紧急会议,负责整个宣传协调。

区级以上负责人紧急会议,只有一项内容,即划分责任区,以区为单位,分片管理,责任到人,做好辖区居民的劝说工作以及安抚解释工作。说白了,就是谁的人谁领走,领不走,相关责任人必须承担行政责任。

这次常委会有两项内容,唐小舟特别留意。一是常委会实际剥夺了麻阳市委关于这一事件的处置权。尽管所有决定,均不涉及此方案,常委会上,也没有人提及麻阳市委的地位和应承担的责任,实质上,省委应急小组制定的方案,已经将麻阳市委排除在外。第二项内容,在会议上有涉及,但没有形成决议,那就是麻阳市委书记姚营建和麻阳市长焦顺芝的任职问题。

有人建议,此次事件,姚营建和焦顺芝作为党政一把手,处置不当,是关键所在,必须承担责任。建议省委免去姚营建麻阳市委书记职务,免去焦顺芝麻阳市委副书记职务并建议麻阳市人大罢免焦顺芝的麻阳市市长职务。

有关这一点,赵德良有不同意见,他说,发生了如此严重的社会稳定事件,相关责任人,肯定要问责,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是不是现在就问责?怎么问责?这个问题,我们要慎重。事件刚刚暴露出来,到底谁应该负什么样的责任,没有查清,现在就问责,既不能体现省委决策的公平公正,也不能全面厘清被问责者的责任,何况,麻阳的情况很乱,一下子将市委书记和市长全部免职了,这恐怕不是治乱,而是造乱。

当天晚上,武警的两个支队,悄然开赴麻阳。

赵德良这个早晨没有晨练,也没有在雍州吃早餐,凌晨四点多,便登车上路。他原计划只是独车而行,可刚刚要走的时候,省公安厅警卫局的开道车和余丹鸿的汽车急驶而来,车没有完全停稳,余丹鸿已经从车上下来,急急地往这边赶过来。唐小舟大感奇怪,余丹鸿不是在麻阳吗?什么时候回雍州的?真是个老官油子,到了这种时候,必须的表面恭敬,一点都不少。

赵德良显然看到了余丹鸿,却没有理他,只是对冯彪说,走吧。便闭上了眼睛。

冯彪也不顾正往这辆车赶来的余丹鸿,立即启动汽车。余丹鸿显然想和赵德良坐在同一辆车上,人还没近前,这辆三菱越野车已经启动了,他只好停下来,略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奥迪车跑去,迅速跳上后,追随而来。

赵德良对冯彪说,今天可以开快点,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冯彪会意,默默地将速度提了上去。

赵德良最讲究安全,每次乘车,都要交待冯彪,不要太快。只有这一次是例外。余丹鸿自然没料到赵德良会飚车,以为只要开道车赶到三菱越野车的前面,自己的车跟在后面,一切就OK。他显然没料到,三菱车的越野性能好,四轮驱动,一旦加速,后面那辆两轮驱动的开道车赶起来就吃力了。所谓开道车,顾名思议,就是为领导的车辆开道的,现在,领导的车辆跑在前面,开道车成了押后车,可以想见余丹鸿在车上急成了什么。

凌晨车少人稀,一路上非常顺畅,平常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冯彪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麻阳市大概早已经得到了余丹鸿的通知,一号首长下来毕竟不是小事,市领导丝毫不敢马虎,四套班子负责人,早已经等在高速公路出口。

冯彪最先看到了高速公路出口处闪着警灯的开道车以及一长溜黑色奥迪车,冯彪对唐小舟说,麻阳市的车在前面。唐小舟虽然也注意到了这溜车,却没想到是市委市政府的车,因为今天高速公路出口和往时不同,此处站满了武警战士,他们全部佩戴臂章,头戴钢盔,手执盾牌,严阵以待,在高速公路出口和入口形成四个纵列,犹如四排绿色的行道树。唐小舟转过身,对赵德良说,市几大班子的领导好像在前面等着。

赵德良刚刚睡了一觉,进入收费站时,已经准时醒来,脑子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因此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听到前面两人的谈话,便将头往前伸了伸,看了一下阵状,说,他们倒有闲心,别理他们,直接往前开,去市委。

姚营建领着焦顺芝等人,上前打招呼,等着迎接赵书记,却不想三菱车经过这里,不仅没有停,而且没有减速,直接向前驶去。下面的人措手不及,顿时乱成一团,各自奔向自己的汽车,迅速尾随而来。

麻阳市委大院早已经被武警战士控制着,前一天原本还有些人逗留在市委不肯离去,凌晨,武警开始清场的时候,这些人势单力薄,大概担心吃亏,退到了院外。赵德良的车最先到达市委,却被门口的武警拦住了,唐小舟只好下车解释。最近,省有关部门正在给公务员汽车换车牌,新车牌还没有发到有关部门,武警认不出,可以理解。刚刚将车停好,跨下来,市委市政府的车陆续赶来了,车还没完全停稳,姚营建、焦顺芝等人,就匆忙下车,往这边赶过来。

赵德良根本没有同他们任何人握手,而是拉着脸,站在院子的中心花坛边,说,几大班子领导都在啊。看来,你们是胸有成竹啊,都火烧猴子屁股了,你们还有闲心搞迎来送往。我倒很想知道,你们是有金刚钻呢,还是有雄兵百万?接着,赵德良转向焦顺芝,问道,焦市长,你不是向我保证说,一定不出事吗?你告诉我,现在是怎么回事?

省委书记看似并没有严厉批评的话语,可这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麻阳官员们的心上。他们此时的心情,大概只有四个字,无以言对。遇到这样的恶性群体事件,这些官员们心里大概都在考虑,自己往后的这段时间,到底应该在哪里度过。继续留在这个职位上的可能微乎其微,能够不进监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每个麻阳官员的脸上,都是乌云密布,看不到半点阳光。

也就这么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唐小舟已经接到几个电话。他不敢怠慢,迅速走到赵德良身边,小声地对他说,我接到消息,市民正从各个方向向这里赶来,很快将会对市委市政府铁壁合围。

赵德良看了看周围,然后问,这里由谁负责指挥?

话音刚落,有一武警上校跑步来到赵德良面前,立正敬礼,大声说,报告首长,武警麻阳支队支队长阳中国听从首长指挥。

赵德良上前和他握手,说,阳支队长,今天,你和你的战士要接受考验了。

阳支队长再次敬礼,大声地说,报告首长,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赵德良说,你现在命令武警战士,把市委大院的正门打开,把里面的车辆清理出去,然后在大院里面以及外面警戒。请愿市民来到之后,一部分放进院子里来,你们必须以人墙阻隔他们,不能让他们冲击市委。你们的行动,有一个目标,不伤人,不发生暴力冲突,情况紧急的时候,你可以灵活处理。

阳支队长领命离开后,余丹鸿走上前,小心地对赵德良说,市里已经准备了早餐,是不是先吃早餐?

赵德良瞪了余丹鸿一眼,有些恼怒地说,一餐不吃死不了人。然后转身,向中心花坛跨出几步。唐小舟明白赵德良的意思,迅速跟过去,在赵德良准备站上花坛边沿时,伸出自己的手,准备扶他一把。赵德良将手一甩,甩开了唐小舟,轻轻一抬腿,站了上去,再转过身来,面对市里的众位领导,说,你们别留在这里了,各人门前的雪,各人快回去扫吧。然后四周看了看,指了指市委漂亮的门房,问姚营建,门房上面可以站人吗?

姚营建根本没想到赵德良会提出这么个问题,当即傻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市委办的一位领导替他解了围,说,可以,但要搭梯子上去。

赵德良说,那好,你们立即去准备,等一会儿,群众来了,我和姚营建书记到上面去和群众对话。又对唐小舟说,小舟,你去弄几个手提话筒放到上面去。

根本轮不到唐小舟去张罗,麻阳市委办的人,立即送来了好几个手提话筒。

唐小舟也不敢离开赵德良身边。昨天晚上,他做过一些准备工作,包括向气象台了解麻阳的天气情况。今天,麻阳全天都是晴天,无云无雨,甚至几乎等于无风,最高气温三十二度,是进入五月以来第一个高温天气。听到这一点,唐小舟就着急,搞不好,一整天赵德良就得在烈日下暴晒,不能戴帽打伞,不能涂防晒霜,不能扇扇子,更不能躲到阴凉处,只能在暴日下硬挺着。唐小舟为此准备了仁丹、十滴水等。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放心,赵德良毕竟是过了五十岁的人,这一天顶下来,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什么样的意外,都可能出现。

半个小时不到,市委大院便被围了,人数众多,不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他们似乎约好了,先分散后集中,忽然之间,数以万计的人,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涌来,迅速将市委几个大门团团围住。按照赵德良的安排,部分市民被放进了大院。毕竟院子里的空间太小,容纳不了更多的人,进入大院的只有一两千人,更多的人留在了院外。还有更多的人在陆续赶来。按照原来的预案,市委门前的公路,要保持畅通。可眼下,因为人数越来越多,大量的人挤到了公路上,再也无法畅通了。唐小舟随着赵德良登上门房房顶时,看到周围全是黑鸦鸦的人头,估计有了好几万人。他暗吃一惊,这么多人集中在这里,如果发生踩踏事件,问题就严重了。

唐小舟分别给另外一些领导的秘书打电话,了解他们那里的情况。情况很快汇总,市政府、市人大以及市政协的情况差不多,都围了好几万人。此外,市法院、市检察院、市公安局、市财政局等相关部门,也都围了上万人。市汽车站以及高速公路出口,也都有很多人,但因为武警事前有准备,这些人被拦在警戒线以外,主要交通,并未受到影响。即使如此,唐小舟还是心惊肉跳,这一天,麻阳市竟然有几十万人上街了。要知道,整个麻阳市,城区户籍人口只有不到六十万,加上流动人口,大概也只有百万左右,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老人和孩子。现在竟然出动了几十万人,已经是全城出动了,甚至还加上郊区城镇的一些人员吧。

几个人上了门房房顶后,姚营建拿起一只话筒,对市民说,市民同志们,我是市委书记姚营建,请大家静一静……

姚营建的话没有说完,市民便大声地嘘他,有人大声地喊,草包书记,滚下去。

姚营建应该听到了下面的嘘声和骂声,可他像没有听到一般,仍然大声地说话,希望市民安静下来。可市民对这个市委书记失去了信任,争相表达自己的愤怒和不满,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根本听不清人们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喊叫声一片。

赵德良见姚营建根本控制不了局面,只好自己出面了。他从背后拉了拉姚营建,举起手中的话筒,向前走了一步,大声地说,市民同志们,我是省委书记赵德良。市民同志们,我是省委书记赵德良。他每喊一次,周围的声音就小一点,当他喊到第五遍时,周围的市民安静下来了。

赵德良略等了等,然后说,昨天晚上九点多钟,我从北京赶回雍州。回到雍州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到省气象局,问了问今天麻阳的天气。气象局告诉我,今天麻阳的天气很好,晴朗无云无风,最高温三十二度。父老乡亲们,今天的日头很毒呀。

赵德良是北方人,北方人不叫日头,叫太阳,中原几个省才叫日头。赵德良用北方话说日头两个字,音调显得有些怪,下面的市民顿时一阵轰笑。

赵德良接着说,今天的日头,对大家,对我赵德良本人,都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我们大家,都要被这毒太阳烤呀。太阳烤我赵德良,是应该的,烤你们,就不应该了。这里所有的市民,都是太阳,是中国的太阳,是中国政府的太阳。所以,你们应该好好地烤一烤我们这些执政者,而不是被烤。是我们省委、省政府的工作没有做好,让你们站到这个大毒日头下面被烤,我赵德良对不住你们。

有人大声地叫,赵书记,我们不想听这些,我们只想知道,省委怎么处理我们的钱。话音刚落,市民又一度嘈杂。

赵德良双手高高地举起,向下压了压,市民顿时噤声。

赵德良说,刚才这位同志的问题问得好。我这个省委书记是干什么的?我告诉你们,我就是替全省六千七百万人民解决难题的。我是个消防员,哪里起了火,就要往哪里扑。在这里,我向大家保证,发生在麻阳的非法集资案的处理,省委省政府,一定会拿出一份令人民满意的答卷。不过,我也有一件事,要求一求各位父老乡亲。求什么?求你们给我一点时间。省委省政府需要时间查清与此案相关的所有问题,也需要时间制定一个令大家满意的解决办法。说得更直接一点,发生在麻阳市的非法集资案,涉案资金可能高达七十亿。同志们啦,七十亿呀,省政府拿不拿得出七十亿?我告诉你们,既拿得出,也拿不出。我说拿得出,是因为这些年来,我们坚持改革开放,坚持经济发展,江南省的经济状况,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七十亿相对于全省的财政收入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目。可是,我为什么又说拿不出?第一,省财政收入的每一分钱,都是全省人民的钱,省委和省政府用这些钱的时候,无不小心翼翼,希望能够将人民的每一分钱用好。其二,就算要结算这笔钱,那也需要一个统计过程,对不对?我这个省委书记,如果不经统计,不经审计,不经省委统一研究,不经人大批准,就乱花钱,你们会答应吧?肯定不会答应。所以,我需要你们给我时间,查清问题,统计数据,制定计划。

第075章

有人在下面大喊,事情发生都已经几个月了,几个月,你们还没有查清吗?

赵德良说,查清没有查清,我在这里说什么,你们也不会信。我可以告诉你们,昨天晚上,省委召开紧急会议,会上成立了几个小组,其中就有一个核算小组,还有其他几个小组。我在这里提个建议,你们可以选出代表,参加省委组织的这几个小组,每个小组都派人参加,既帮助我们工作,同时,也监督我们工作。

有人喊,赵书记,你告诉我,你需要多少时间?

赵德良举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说,十天时间。是十天,而不是十个工作日。我本人亲自担任这次事件应急小组的组长,省委绝大多数常委,将在麻阳现场办公,并且拿出一个完整的符合各方利益的处理方案。所以,我请求你们,给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内,一定给出一个方案,供大家充分讨论。我再重复一遍,我的承诺是,十天之内,省委将制定一个初步解决方案,供全体市民讨论。

有人大喊,好,那就给你们十天时间。许多人也跟着喊起来,到底喊了些什么,因为人多嘴杂,根本听不清。

赵德良挥了几次手,才制止了喧闹声。他继续说,我注意到了,刚才,我请求你们给我十天时间,你们之中的大多数同志答应了,当然,也有少数人有意见。有意见很正常,我可以理解。毕竟,这是你们的血汗钱,是你们过日子的钱。如果是我,我也一样要捍卫自己的权利。但是,凡事总要有个标准,不论你们大多数赞成,还是少数反对,我都认为,我们之间,有了这个十天之约。既然有了这个十天之约,那么接下来,我就要求各位父老乡亲另一件事,那就是切实履行你们的承诺,以便让我有时间和精力,来履行我的承诺。你们怎样履行自己的承诺?一个办法,回到自己家里去,不仅你们回去,也要劝说你的亲戚、朋友、熟人回家去,把我赵德良的承诺告诉他们,同时,也请你们相互转告,十天之后,我如果没有兑现承诺,你们就把我赵德良拿到大毒日头下面来烤。

此时,民众的情绪已经平复,姚营建也终于捞到了说话的机会。他说的是具体安排,市委已经组织了车辆,准备送大家回家。现场维持秩序的武警战士,将辟出一条通道,保证大家离开时的安全,请大家配合武警战士行动。

这些市民来请愿,也是想解决问题,既然省委书记已经承诺他们,他们觉得不需要再闹下去。陆续开始有人离开,但还有些人,难得见一次省委书记,借助人员松动的时候往前挤,想接近赵德良表达一些什么。赵德良意识到自己如果仍然留在现场,不利于群众疏散,便转身对唐小舟说,走,我们去交通指挥中心。

从房顶下来后,姚营建也跟着下来,并且向赵德良请示说,他已经对赵书记的讲话进行了录音,能不能将录音拿到其他现场去播放。

赵德良转头看了一眼姚营建,说,你们麻阳市民把我拿在火上烤,你这个市委书记,也把我拿在火上烤?

唐小舟看到,姚营建的额上有大颗大颗的汗珠流下来,不知是刚才在屋顶站着被太阳烤着太热,还是此时紧张。赵德良这句话显然是玩笑,姚营建却胆颤心惊。过了片刻,赵德良又说,也只能这样了。既然我被你当成了揩屁股纸,那你就拿去揩吧。只要能把你屁股里的屎揩干净就好。

赵德良交待唐小舟,要去市交通指挥中心。可这件事并不容易,市民们还没有完全离去,赵德良等人,只好等在市委会议室里。趁着这个机会,大家吃了些食物。这方面,余丹鸿非常周到,将早餐准备的那些包子馒头鸡蛋之类,拿到机关食堂里加热后,送了上来。

赵德良趁着吃东西的间隙了解情况,市委大院的人流,正在陆续散去,其他地方,仍然剑拔弩张,甚至有几个地方,出现了混乱,有些街道店铺被人砸了抢了。市政协办公楼被人砸了,市法院的一辆汽车被人放火烧了。

当天下午,市里召开了区县以上主要领导干部会议,参加会议的名单,由省委指定,分别是各级党政部门的一二把手。赵德良并没有参加这个会议,而是由市委秘书长主持,市委书记姚营建讲话,省委方面,同时去了三个常委,分别是组织部长马昭武,纪委书记夏春和以及秘书长余丹鸿。三位常委分别讲了话。马昭武当然站在组织角度讲话,表示这是一次政治任务,这次政治任务完成得不好,省委将不考虑此人进入省管干部,尤其是不会列入省管干部的后备干部名单,已经列入的,立即撤下来。夏春和讲话,则是从党的纪律检查方面,他说,对于此次工作不力的领导干部,市纪委要进行调查,看他本人是不是有问题。必要的话,只要市纪委提出要求,省纪委也将介入调查。

这是两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地悬在麻阳市每一级党政干部头上。哪一个人,都不希望因为这么件事,影响到自己的官帽。

各级领导干部回去之后,又分别召开会议。省委市委往他们头上悬了几把达摩剑,他们自然也不例外,迅速将这些剑,架到了更低级别的负责人头上。镇党委书记、镇长、街道办主任甚至包括社区和村,都领到了任务。这些会议涉及的层面很广,效果非常明显。尤其在街道、社区或者乡镇工作的干部,他们属于官员体系的神经末梢,大量的基层工作是他们干的,一旦问责,最容易处理的,也是他们这些人。

从下午四点开始,参与请愿的人群开始大量撤离,事态暂时平息。

整个下午和晚上,赵德良主持召开了好几个会,其中包括麻阳市市委扩大会议。在会上,赵德良对市委书记姚营建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丝毫不留情面地指出,麻阳之所以出现如此恶劣的事态,与麻阳市委权力失控直接相关,而主要责任人,便是姚营建。同时,他宣布,省委已经决定,对麻阳非法集资案中可能存在的官员腐败行为进行调查。他正告与此相关的领导干部,要及早醒悟,有问题的,及早向省委工作组说清楚,争取主动。

当晚稍晚些时候,赵德良又主持召开省委工作组各小组负责人开会,再一次明确了任务,强调了纪律,规定了时间表。

第二天上午,赵德良又主持召开了一个会议,这次是与群众代表对话。进入会场第一句话,赵德良便说,我要向在座各位道歉,我来晚了,让麻阳市的父老乡亲们受累了。接下来,赵德良介绍了这几天省委的一系列举措以及省委处理此次事件的根本态度。

下午,赵德良又马不停蹄地视觉察了麻阳市的工厂、学校、福利院、干休所等。赵德良一直都是低调的,平常能不上电视尽量不上电视,但这一次不同,省市电视台,均在当晚播出了赵德良在麻阳视察的新闻。

唐小舟原以为,赵德良会在麻阳再留几天,并且会不断公开露面。可是,一件突发案件,打乱了他的这一计划。当晚零时左右,雍州市西桥区发生一起枪击案,大约有十名左右身份不明的人员,分乘两辆面包车,试图出城时,与在此设卡拦截的交警以及公安特警发生驳火。匪徒持有手枪以及自动步枪等,当场打死一名交警一名公安特警,打伤警察以及路人十一名。

唐小舟是半夜时被电话叫醒的。事态严重,他不得不叫醒赵德良,向他进行了汇报。赵德良不得不于凌晨率省委一班人,匆匆地踏上了返程。

赶到现场时,天已经蒙蒙亮。

现场位于西桥区的边沿,与新陈县的陈山镇交界。八十年代以前,由雍州到新陈县,需要经过陈山镇。随着城市的发展,由雍州到新陈,分别建起了高速公路和新省道,这条路便被废弃,但公路还存在,只是缺乏维护,路况不是太好,车辆也较少。

省公安厅在陈山镇建立了前线指挥部,成员由杨泰丰厅长、曾向凯副厅长、省武警总队的一名副总队长、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特警总队以及市公安局长、县公安局长等负责人组成。

唐小舟陪着赵德良、罗先晖、余丹鸿到达指挥部,稍稍洗了把脸,立即着手了解情况。

具体案情,由曾向凯副厅长向省委报告。曾向凯说,案发地点在西桥区和新陈县陈山镇交界处,由于是一条旧路,平常通行的车辆并不多,主要是周边地区的一些车辆,所以,这个卡派的人员相对较少,当晚只有五个人值勤,两名交警和三名特警。另外有两名交警和三名特警在不远处的一所房子里备勤。当晚零时时分,有一辆挂新陈县车牌的白色面包车途经此处。交警拦停例行检查,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便放行了。但这辆车并没有走远,向前行驶约二十米后停在了路边。停车点,离备勤点非常近,只有十几米。几分钟后,又来了一辆挂新陈县车牌的面包车,一名交警和一名特警上车检查时,另外一名交警和一名特警在下面警戒。

几分钟后,车内传出很大的叫喊声,随后听到几声枪响。下面警戒的特警迅速冲向汽车,准备增援,发现那辆车已经启动,准备逃离。特警立即执枪拦截,与此同时,车内伸出好几支枪,同时开火。在室里备勤的公安干警听到枪声,迅速跑出来,准备增援,不料事前停在那里的那辆车同时开火了。

事后查明,上车检查的交警以及特警,当场被击中,但并没有立即死亡,他们用对讲机报告说,车上有一个人很像孟庆西。两辆车和警方驳火后逃逸,逃出陈山镇约五十米后,将两名干警的尸体抛下。而现场驳火时,有四名干警受伤,另外有七名群众在附近宵夜,亦被流弹所伤。

罗先晖问,枪械情况查清了没有?

曾向凯说,基本查清了。我们在现场找到一百零五枚弹壳,一百一十六颗弹头。

余丹鸿问了一句外行话,弹头为什么比弹壳多十一颗?

曾向凯说,所能得到的弹头可能还会增加,因为受伤的伤员身上有弹头,目前还在手术中,具体数量还没有汇总。甚至还可能有些弹头,我们暂时没有找到。至于弹头比弹壳多,存在一种可能,匪徒在车上射击,不排除有些弹壳掉在了车上。就目前已经获得的弹头和弹壳进行技术分析后证实,匪徒至少使用了七支枪,五支手枪,两支步枪,其中两支五四手枪和一支七九手枪是国产的。另外四支枪,都是外来的,被步判断,是越南产的。

罗先晖说,这三支国产枪,应该有身份吧。

曾向凯说,是的,这三支枪中,两支五四手枪属于军用品,多年前在越南战场上遗失了,此后再没有在国内出现过。那支七九式手枪,是警用手枪,由某省一个派出所所长持有。七年前,这个所长喝醉了酒,在马路上睡着了,身上所有物品,被人洗劫一空,包括这支枪。四年前,这支枪出现在该省省会的一起抢劫银行运钞车案中。事后判断,劫匪并没有打算伤人,但其中一名劫匪莫名其妙地开了一枪,估计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威慑,要么是因为恐惧导致走火。这支枪是怎么到达江南省的,目前还是个谜。

正在此时,有人进来报告,发现那两辆汽车。汽车被抛弃在三县交界处的大龙山,离新陈县五十七公里。初步估计,匪徒可能逃往大龙山区。

杨泰丰向赵德良请示说,赵书记,我建议立即封锁大龙山地区,进行地毯式搜查。

赵德良说,你是现场总指挥,你决定吧。

杨泰丰立即下达了封锁大龙山的命令。

后勤组送来了早餐,大家一边吃早餐,一边继续分析案情。

据专案组分析,那两名牺牲的干警上车后,很可能发现车上有一人疑似在逃犯孟庆西,要求其下车协助调查,结果被保护孟庆西的匪徒击中要害。孟庆西选择这个时候逃出雍州,显然清楚大量的警力,被派往麻阳执行公务,雍州城内空虚。他们选择的出逃路线,也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他们用了两辆车,第一辆车掩护,第二辆车才是真正的目标。这两辆车,均是套用的车牌。

公安厅痕检小组随后从大龙山抛车现场报来消息,现场处于山区,相对偏僻,周围没有发现其他汽车痕迹,判断匪徒确实是在此地弃车,而不是换车。指挥部分析后认为,匪徒原本有一个极其周密的计划,团伙成员或者策划者之中,应该有超级行家,因此,这个出逃计划,应该有中途换车环节。但是,枪战发生,使得这一计划出现了偏差。偏差之一,匪徒内心惊慌,又是午夜,很可能走错了路。偏差之二,枪战发生后,匪徒只顾逃命,慌不择径,导致走错了路。偏差之三,匪徒很可能不是当地人,对当地路况不熟,因而走错路。匪徒走了五十多公里后弃车,说明原定的换车地点,离枪战地点至少三十公里以上。此时,如果返回或者绕道,均很危险,只有弃车。

如果这种分析正确,匪徒很难在短时间内逃出大龙山区。毕竟天亮以后,人流增加,各地又加强了戒备,他们很难不留下痕迹。

回到办公室,已经接近十一点。因为事情一桩接一桩,赵德良原定的工作安排,完全打乱了。唐小舟拿起相关日程安排一看,前些天便定下来要约见的人,要处理的事,压下了一长串。为此,赵德良的日程不得不重新排,这是一处的工作。问题是,此前被取消的安排,哪些需要重新排,哪些要排在前面?唐小舟不得不先征求赵德良的意见,然后再找余丹鸿协调。所以,回到办公室后,他先做了一些日常杂事,比如替赵德良沏好茶,又将赵德良当天要处理的一些文件整理好,送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再坐下来整理这个日程表时,便到了中午。

下午一上班,他便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就这件事和秘书长碰头。

肖斯言正在秘书长办公室里,余丹鸿不知和肖斯言说了些什么,肖斯言的脸色显得很灰败,原本就白得有些不真实的皮肤,泛着一层青色。

唐小舟已经闯了进来,只好主动打招呼,说道,斯言,什么时候回来的?

肖斯言说,我回来快一个星期了。

第076章

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说,有时间去我那里坐坐。

肖斯言多少显得有些勉强地应了一声,神情恹恹地退出余丹鸿的办公室,竟然没有向余丹鸿告别一声。

想到自己第一次来报到时,肖斯言对自己对余丹鸿的态度,完全是两个人,唐小舟便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感觉。显然,他在游杰的追悼会后便回来上班了,因为自己一直陪在赵德良身边,所以不知道这件事。细一想,这里面还有些其他东西,这么长时间,他并没有给自己打一个电话,似乎说明,他对自己有点意见了?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给二处打了一个电话。新搬了办公室后,办公场所的格局,和以前完全不同,书记的办公室,隐在综合处办公室之中。整个七楼,只有两个处,电梯间东边是综合一处,西边是综合二处。这房子也不知是什么人设计的,除了公共电梯之外,还有两个电梯,直接从楼下停车场上达七楼,这两架电梯,成了书记和副书记的专用电梯,直达两位书记办公室门口。唐小舟上下班,只要是陪着赵德良,自然就乘专用电梯,很少去中间的公共电梯,因此,碰到肖斯言的机会,自然就少。

二处接电话的是一个女性,她态度不是太好,直接说,肖处长不在。

唐小舟知道对方没有听出自己的声音。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通常都是如此,任何人找处领导,只要不说明自己是谁,都是这样的回答。唐小舟说,我是一处的唐小舟,请问肖处去了哪里?

果然,报出自己的名头后,对方立即热情了八度,说,是唐处呀。唐处不知道吗?肖处已经不在二处了。

唐小舟问,不在二处?

对方说,他已经去政研室了,今天下的文。

唐小舟想,刚才在余丹鸿的办公室碰到他,原来是一次任职谈话?如果是,这个谈话的时间也太短了吧。看来,他和余丹鸿之间的谈话并不愉快。

有关安置的事,肖斯言曾拜托过唐小舟,唐小舟也很希望帮他一把。一般人认为,只要是领导秘书,就一定有办法办成很多事,只有唐小舟清楚,这是莫大的误解。秘书影响领导,一定要有契机,唐小舟一直没有找到这样的契机,直到最后,也没为肖斯言说上话。难道说,余丹鸿直接把他踢到政研室去了?这样也太不讲情面了吧。

继续给肖斯言打电话前,唐小舟给陆海麟打了一个电话。陆海麟说,厅里对肖斯言确实进行了安排,解决副巡视员,调任《前线》杂志社任副社长。

唐小舟稍稍一想,明白了这里面的一些事。由于官场拥塞,僧多粥少,很多人干了一辈子,既不能解决级别也不能解决职务,几年前,开始推行一种新的公务员级别,在科级增加了正副主任科员,在处级增加了正副调研员,在厅级增加了正副巡视员。一般来说,这样的职位,安排给了即将退休人员。正因为这实际是一种职级而不是职务,各级组织部门,便采取了一种扔包袱的做法,将名额分配给下属单位,下属单位讨论后报组织部批准,几乎不用上常委会。肖斯言解决副巡视员,厅党组讨论就行了。唐小舟不是党组成员,加上最近事多,因此不清楚此事。至于为什么把他安排在政研室而不是留在厅里,大概就是他对余丹鸿有意见的原因?

唐小舟随后把电话打到《前线》杂志社,得到的回答却是,肖斯言还没有来报到。

既然肖斯言暂时不在办公厅,只好先放一放,处理一下手头的急件。

下午有一份特殊的报告,是雍州市公安局呈报上来的。

这是雍州市公安局呈报给雍州市委的雍州新城案件调查报告。因为赵德良就此事作过批示,报告也同时呈报给省委和省政府。有关此次事件的调查结果,雍州市的媒体已经公开报道,公安局抓了八个人,这些人虽曾是雍新物业的保安,均在事发前一个月左右被公司解聘。调查结论是,这些人既然已经不再是雍新物业的员工,他们的行为,便与雍州新城的开发商甚至是雍新物业公司无关,完全是个人行为。

唐小舟将这份报告和其他一些报告整理好,将这份报告放在所有报告的最上面。他是新闻记者出身,很清楚这里面的猫腻。这八名保安,只是替罪羊,案件的背后,还有更深的黑幕。问题是,这样一份报告送到赵德良的案头,他会怎么处理?对于省委书记,这无疑是个难题,其一,这是市公安局的案子,赵德良如果插手,显得有些手伸得过长,有越权之嫌。其二,雍州新城的开发商之所以敢如此胆大妄为,背后肯定有强大的政治势力支持,而几乎所有的房地产开发项目,都与权力腐败直接相关,背后巨大的利益链,会触动哪些人?雍州市原市委书记周昕若有分吗?现任市长温瑞隆有分吗?深究下去,江南省政坛,又可能是一次大地震。其三,如果每一件事,赵德良都要亲自过问,那么,他每天就算工作四十八小时,也一定忙不过来。赵德良到底是会举重若轻还是举轻若重处理这份文件,唐小舟想不明白,同时也觉得,这是一个大难题。

最后想想,将这份报告递上去时,他还是改变了次序,将报告抽出来,放到了一摞报告的中间。

从赵德良的办公室回来,刚进门,便见肖斯言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唐小舟说,刚才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二处说你已经离任,《前线》杂志社说你还没有报到。

肖斯言说,反正要在那里干一辈子,我有必要像捡到宝一样?我如果急急忙忙去报到,人家还以为我很满意这种安排。

唐小舟替肖斯言倒上茶,坐下来,问他,有什么打算?

肖斯言说,还打什么算?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唐小舟说,这锅饭是有点夹生,但也不一定不是一锅好饭。

肖斯言失去了一贯的少言寡语,差不多是叫了起来,说,还说不一定不是一锅好饭?你老兄也太容易满足了吧?谁不知道副巡视员是个养老的职务?爹不疼娘不爱,洗洗回家种白菜。

唐小舟说,那毕竟是老干部,你不同,你年轻呀。级别解决了,以后有机会,再解决职务,这叫曲线升迁,懂吗?

肖斯言说,我可没有你乐观。

唐小舟说,也许吧,我在基层干的时间长,我看问题可能比较乐观一点。事在人为,关键看你怎么去为。毕竟,级别解决了,下次有机会,再解决职务,顺理成章。

肖斯言说,怕就怕在这个位置停步了。

唐小舟说,怎么可能?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才三十九吧?三十九岁就是副厅,就算再熬几年,副厅里面,你还是年轻的。

肖斯言说,老兄,你不想想,不仅是副巡视员,还是副社长,两个闲职。冷得不能再冷了,还能有出头之日?

唐小舟说,闲职怕什么?闲职正好干事。据我所知,老板对《前线》这本刊物是非常重视的。同时,他又觉得很不满意,认为这本刊物办得不死不活,既没有经济效益也没有理论高度。这对于你来说,正是机会啊。你这个副社长,如果能让这本刊物面貌一新,老板肯定对你刮目相看。

肖斯言苦笑了一下,说,你真以为我这个副社长有多大的权力呀?你来办公厅的时间还是短了,不知道政研室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论职务,我是那里排在最后的副社长,把副总编辑、挂名副社长等全部算上,我大概排在二十名之后。如果论理论研究的能力和写作能力,那里可是全省理论水平最高的地方,随便拉一个普通编辑出来,就是一个大理论家。无论是职务上还是业务上,都没我什么事。

唐小舟说,那就沉下心来,干点实事。

肖斯言说,干点实事?什么是实事?

唐小舟说,记得今年春节的时候,赵书记去高岚的事吗?

肖斯言说,当时我陪游书记在北京,具体不是太清楚,不过也多少听说了一点。

唐小舟说,我总觉得,赵书记去高岚,一定有他的想法。只不过,这一段发生了很多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点应接不暇,因此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动静,并不等于他不想有动静,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或者说,等待某些事情的成熟。你想想,全省有多少重要的单位和部门?赵书记都不去,偏偏选了一个落后县的落后乡镇,去看了一家规模很小的乡镇企业。如果我的估计不错,这里有一口井,甚至不是普通的水井,而是一口油井。赵书记发现了,只是他不可能亲自去挖,而是寄希望于有人出面来做这件事。只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发现这是一口油井。

肖斯言略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借助《前线》这个平台,好好研究一下乡镇企业?

如果是别人,唐小舟肯定点到为止。肖斯言不同,他既是自己的官场教官,自己又欠他一个大人情,因此,他话说得很白。他说,别急功近利,好好地沉下去。你如果能够搞出一组真实体现目前江南省乡镇企业现状以及能够指导未来乡镇企业发展方向的文章出来,你就把现在这口冷锅炒成热灶了。

肖斯言说,我一直在办公厅工作,跟着游副书记,很少涉及乡镇工作,这方面,我一点都不熟,完全没有概念。

唐小舟说,所以,我说你要沉下去,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半年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两年。如果有两年时间,你不能成为一个乡镇企业问题专家?如果你还担心,我告诉你一条路。郑砚华同志的市委书记职务免去之后,现在不是没有实际职务吗?名义上,他被派到中央党校去学习,可实际上,他同时还在做一件事,进行江南省乡镇企业调查,准备作为他在党校的毕业论文。你如果能够和砚华同志一起调查就最好。就算不能,你也可以想办法,把他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你自己想一想,砚华同志是当过市委书记的人,他都如此重视这件事,说明什么?说明这里是富矿。

肖斯言的眼睛顿时一亮。这个道理太容易明白了,这件事,就算不能讨好赵德良,至少也可以讨好郑砚华。现在的传说,郑砚华可能当副省长,未来的发展空间还很大。全省范围内,想靠上郑砚华的,不知有多少人,别人只是不得门而入。肖斯言说,小舟啊,你的年龄比我小,从政时间也比我短得多。看来,你站的点,比我高得多啊。

唐小舟说,我站的点比不比你高,我说不好。如果说这算是一个办法的话,我觉得,这可能得益于我当记者的十几年时间,一直在基层工作,对中国社会的现状尤其是江南省的情况,比你熟悉。

肖斯言说,一个人的思想天花板有多高,发展的空间就有多大。看来,我是真要好好去补一补理论课,把自己的思想天花板抬高一些。

唐小舟说,想明白了就好。本来,我想找个时间请你喝餐酒的。但你也知道我的情况,这餐酒,我欠你的,有机会,我一定补。

肖斯言站起来,说,那好,我不多占你的时间了。我听你的,现在就去政研室报到。

接下来几天,中央下来了几波人,让整个江南官场忙得团团转,一刻都不能停。

最先到达的是中纪委、中组部联合巡视组。中央巡视制度,是十年前建立的,当时仅仅只是中纪委负责这项工作,两年后,便由中纪委和中组部共同组建巡视工作常设机构。中央巡视组每到一个地方,都将和数百名当地干部谈话,了解情况。这种谈话,并非走马观花,而是非常深入。中央巡视组在每一个地方,均要扎扎实实地工作好几个月,地方如果想搞花架子或者隐瞒,操作难度非常大。但另一方面,地方的一些官员,并非不想打巡视组的主意,谁都希望借助巡视组的力量,加强自己的权重,同时也打击政敌。

几天后,北京来了另一个小组,这是中组部的考干组。中组部考干组下来,江南省官场一点都不会感到意外,相反,他们觉得早就应该下来了,他们下来的时间,晚得简直让人难以理解。年初,游杰生病,周昕若退休,江南省一下子空出了两个常委位置,加上尹越被双规,又空出了一名副省长,对于一个省的官场来说,同时空出三个重要职位,确实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当时就曾进行过一次考干,同时接受考察的共三个人,只有彭清源被落实了,雍州市委书记的职缺虽然解决,却又同时空出了另一个职缺,即江南省常务副省长,三个重要职缺的格局,没有丝毫改变。

如果说,马昭武和温瑞隆已经过组织考核,随时可以任命的话,郑砚华的闻州市委书记职务已免,未来的走向,显得扑朔迷离。最初一段时间,民间组织部说,郑砚华有可能担任常务副省长,可这种说法,在一段时间之后销声匿迹,代之而起的是另外好几种说法。说法之一,中组部认为郑砚华太年轻,缺乏省级管理经验,直接担任常务副省长肯定不可能,更倾向于让他顶尹越的缺,当一任副省长。另有一种说法,温瑞隆已经不可能继续担任雍州市长,这次如果上不去,就只能在雍州市人大或者政协解决问题,仕途的上升趋势,有可能彻底终结。所以,他正大力活动,希望接任常务副省长。中央也有意让温瑞隆担任此职,温瑞隆的市长职务,将由郑砚华接替。还有其他说法,诸如郑砚华出了问题,他的妻子不幸去世后,他一直没有再婚,同时又与一位女富商关系暧昧,那个女富商因此从他手里接到大量的建筑工程,赚了大笔的钱,中纪委正在查他。

至于游杰之后,空出的省委副书记职位,传说就更多。省里有意让马昭武填补,常委会已经通过,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民间传说,陈运达并不赞成这一提案,他在私下里进行了大量活动。最终,中央感到这一职位较为敏感,考虑从外调人进来,所以,马昭武迟迟未能得到任命。最近又有一种说法,吉戎菲在东涟市搞组织工作改革,得到了中央的高度肯定,即将安排江南省作为组织工作改革的试点单位,吉戎菲将受中组部委托,领导这次试点。因此,吉戎菲将接替马昭武担任组织部长。要安排吉戎菲担任组织部长,自然就需要马昭武让位。马昭武的去向有两个,一是担任省委副书记,一是担任人大副主任。

第077章

中组部的这次考干,名单列了一长串。一般人并不清楚被纳入考干名单的是哪些人,传说很多,马昭武和温瑞隆都名列传说名单。唐小舟接触过这份名单,知道并非事实,马昭武和温瑞隆两人,均不在此次考核之列。倒是吉戎菲、郑砚华、曾宪平、杨泰丰等,都是人选。现任常委中,夏春和、罗先晖以及余丹鸿,也都在考核之列。

此外,汛期眼看又要到了,江南是每年防汛的重中之重,国家防总也来了一个工作组。岩山矿难的事,惊动了北京,国家安监总局也派来了一个工作组。麻阳事件,同样受到中央的高度重视,也派来一个工作组,再加另外几个工作组,一段时间,江南省各种工作组扎堆。虽说所有的工作组,赵德良不需要全程陪同,毕竟全都是大事,任何一个工作组,都不能马虎。赵德良车轮转一般当起了三陪,开会、座谈、宴请,一项都不拉下。作为赵德良的秘书,唐小舟虽然没有实质性事务,可需要一步不离地跟着赵德良,随时候传。黎兆平常常跟他开玩笑,说他如果在古代,就是皇帝身边的常在。唐小舟说,级别没那么高,应该是答应才对。

社会处于转型时期,政治结构、经济结构乃至社会结构,正在发生巨大而且深刻的变化,变化就难免碰撞,碰撞就容易引发社会矛盾。任何一个地区都不安宁,稍有差错,小矛盾也可能引发大骚乱。对于中央来说,目标只有一个,维护社会稳定。但中央所说的维护社会稳定,显然与地方所理解的维稳存在本质上的区别。中央要求地方将各种矛盾消化、分解、处理。而地方却非常难,许多矛盾与自己无关,板子又要打在自己身上。姚营建所遇到的情况,就非常典型。所以,地方采取的手段,往往是极端的,只要涉及维稳,无所不用其极。某些时候,这些极端的手段,不仅未能解决矛盾,反而激化了矛盾。正因为这样的社会现实,使得各地方领导人成了消防队员,四处扑火。

而出色的领导人,不仅仅要善于救火,还要善于周旋。江南省目前所存在的这样那样的问题,与赵德良的关系并不大,上面派来的调查组,最终也可能认定属于社会转型期可以容忍的碰撞。但是,赵德良如果没有处理好同调查组的关系,这类事件,也完全可以上纲上线,那样的话,就需要问责,赵德良便会十分麻烦。

故此,这段时期,赵德良显得极其恭敬,对各调查组小心侍候,不敢有丝毫差池。

赵德良陪侍的都是大领导,就算是需要记录,通常也都由秘书长出面,唐小舟只能在一旁候着。

当秘书的都有候领导的经历,但候领导的方法,却不尽相同。那些地市领导的秘书,一旦到省里来开会办事,候领导的时候,常常会和大秘书搞些感情投资,就算大领导的秘书不好交往,至少也可以混个脸儿熟,下次有事需要大秘书出面帮忙,总还是可以搭上话。如此一来,大领导的秘书就成了小秘书们追捧的对象。如果是那些自律工作做得不太好的秘书,要想财源滚滚,也不是一件难事。

不久前查办的副省长尹越腐败案,就有一桩案中案。尹越的秘书张正中趁着候领导的时候,与各厅局以及市州乃至县领导的秘书建立了广泛联系,然后以尹副省长的名义,找这些秘书报销发票。张正中竟然还建立了自己的原则,一个机构一年只找一次,一次报销额最多不超过一万五。副省长的一万多元发票,谁敢不报?报了也不算一个大数目。可谁都没想到,就是用这种办法,张正中每年轻而易举地捞上一两百万,总数达上千万。如果不是尹越案发,还真没有什么人能查到他。原因也很简单,在各地方政府,这是正常报销,根本就不会成为案子,只是财务漏洞而已。省委办公厅为此专门下文,一是通报张正中案件,二是要求领导约束自己的秘书,引以为戒。

唐小舟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较为特殊的案例,或者说一个突出的案例,也只是一个被查出的案例。秘书队伍中,到下面去报点小钱的事,或者替领导报销的时候,塞点自己的票据进去,趁此机会,每年捞上几万甚至几十万,似乎不算大事,也极其普遍。也不能完全怪秘书干这件事,很多领导人,某些开支不好处理的时候,便会交给秘书。秘书怎么办?如果按照正常渠道无法解决,要么找企业,要么找下属机构。当他们必须去找下属机构的时候,也就必然是可以夹带的时候。唐小舟如果想通过这种方法弄钱,轻而易举,别说有人等着他去干这件事,更多的人,直接对他说,你弄点发票,我帮你处理一下。

当然,也有些秘书,因为所跟的领导位高权轻,自己没什么地位,未来的前途并不明朗,领导也不需要他们做更多的幕后工作,遇到这种等候的情况,便凑在一起打牌。给人的感觉,他们其实是一些撞钟和尚。

唐小舟经历过人生低谷,对目前的地位满意同时也比较警惕,加上他的身份比其他秘书都敏感,通常情况下,他不太和其他秘书接触,遇到等候,他往往找到休息室的角落,拿出手提电脑上网。躲在角落是有好处的,一来,其他人来来往往,看不到他的存在;二来,他常常需要接听电话,在角落里说话方便一些,免得每接一次电话都要躲出去。

自己这个工作,时间完全不能自主支配,白天黑夜,几乎所有时间,都被工作占去了,就连自己的亲人,也疏于联系。倒不是他完全忙得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只是因为每天接听电话的次数太多,对电话有种本能的抗拒,如此一来,他就欠下了很多电话。趁着这个机会,他开始还电话债,一边在网上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边趁着接听电话的间隙,给家里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自然是打给父母亲的。父亲的情况正在好转,说话虽然仍不是太清楚,毕竟已经可以听清了,也能在拐棍的辅助下行走了。唐成蹊的情况还算不错,自理能力挺强,和新保姆小凤相处融洽。小凤本身就是高中毕业,带唐成蹊很尽心,尤其在学习上面,对成蹊的帮助很大。比较揪心的是女儿会常常想妈妈,已经闹了好几次,要给妈妈打电话,还有几次,半夜里突然哭着醒过来,闹着要妈妈。唐小舟十分担心,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越往后越不好处理。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妹夫任大为。妹妹一家虽然都在省城,可唐小舟实在太忙,别说和他们见面,就是通电话也很少。趁着这个机会,他问了问两人的情况。任大为说,他在省委宣传部的情况还不错,只是唐小雨有点让他心烦。唐小雨的工作关系在雷江,电视台派她当联络员,实际是在照顾她,她整天闲着,无所事事,爱上了打麻将,有时候连家都不顾了。

接着给三哥打电话,得到一个消息,县里的盘子基本已经定下来,刘凤民调到市里,增补为副市长,等人代会通过。冯海波接替刘凤民担任县委书记,已经定下来了,唐小栗将增补副县长,主抓乡镇企业,组织谈话了,不久将提交人大常委会。

关于此事,唐小舟不想谈更多。如果自己没有成为省委书记秘书,唐小栗别说当副县长,就是村长,恐怕也当得极其艰难,甚至有一种可能,早已经被人整下去了。最初听说此事,他还担心,怕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影响他的仕途升迁,后来,他算是想通了。自己目前只不过是省委书记秘书,一个正处级干部,在省里完全属于芝麻官。虽说前程预期很好,可变数也是随时都会有的。看看身边许多秘书的结局,就是最好的例子。王宗平如果不是自己拉了他一把,可能这辈子再没有机会了。肖斯言其实是个很有能力也很谨慎的人,唐小舟所认识的人中,还真没有几个将秘书工作干得比他好的。结果又如何?不到四十岁,就被搁到了养老位置。还有其他一些秘书,比如尹越的秘书张正中,也曾经风光一时,同样对未来有极大的期许,而今却在看守所里,据说有可能判无期。

几个电话打完,冷雅馨上线了。

自从上次以后,唐小舟再没有找过冷雅馨,她也没有主动找他。他一直想在自己的灵魂深处留一处避风港,可她不一定这样看。男女关系,就像树上结的果子,果子熟了,就一定要摘,如果不及时下手,就可能是两种结局,一是被别人摘走,二是烂掉。想想这事,还真让人纠结,感情没有圣地,只有世俗的乐园,经久不衰地上演着俗套的故事。

唐小舟点开表情框,选择了玫瑰,发送给她。

很快,她的回复来了,也是表情,也是玫瑰,只不过,不是他选择的那枝玫瑰,而是另一枝,花是向下耷拉着的。他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对他说,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他问,最近好吗?

她说,不好。

他问,怎么啦?

她说,你知道。

他说,生气了?

她说,我不配生气,是不是?

没办法,还是太孩子气了。唐小舟从感情的漩涡中走出来了,不想再重新走进去。看到她时,原本就觉得心里很爽,没料到才说了一句话,又可能搅进复杂的情感波动之中。他心中一阵烦,关了电脑。

没过一会儿,她的电话打过来了。他想,又是要向他讨说法吧,他不想接。可电话响得很固执,他犹豫再三,还是接了。故意装得很冷漠,仅仅只是轻轻地喂了一声。

她说,别不理我,好吗?语气中带着乞求。

他说,我没有不理你啊。刚才,不是我主动找你?

她说,可是,我才说几句话,你就下了。

他说,刚好有点事。

她说,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这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

他不敢接这个话题。经验告诉他,任何时候,遇到危险的话题,一定要绕开。危险话题就像防洪堤上的管涌,最初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孔,一旦控制不好,便可能成为巨大的漏洞,最终,甚至形成一次巨大的危机。他说,我这里有事了,有时间,我们再联系,好不好?

她说,我知道你想躲我,我只想见见你。我向你保证,我会很乖,不会和你胡搅蛮缠。

这话他相信,她从来就没有胡搅蛮缠,只是他觉得他们之间已经走到了尽头,如果不突破挡在他们前面的一道大坝,就无路可走了,他对此感到茫然。

趁着他犹豫的机会,她说,这段时间,你不理我,我心里像缺了什么似的,空空的。我求求你,让我见见你,好不好?我保证好乖的,如果我不乖,你就不再理我,好不好?

唐小舟终于是心软了,说,好吧,晚上如果有时间,我给你电话。

晚饭前,赵德良告诉唐小舟,客人们都在迎宾馆,我要去陪陪他们,反正回家也近,你就不用陪了。唐小舟知道,晚上迎宾馆有好几场饭局,参加者级别都非常高。如果他的估计不错,晚饭后,赵德良还会分别到领导们的房间去坐坐,和他们充分沟通。参加这类活动,唐小舟是否跟在身边,意义不是太大。赵德良大概也考虑到,唐小舟跟着自己,没日没夜,年轻人嘛,总得给他们一点空间,才会这样说。

唐小舟倒宁愿赵德良需要自己陪在身边,那样,他就有理由告诉冷雅馨,自己没有时间。当然,这种理由,他一定要找,也不是找不到。可不知为什么,他不愿对冷雅馨说假话。或许,他的内心深处,还期待着和她相见吧?

犹豫了再犹豫,最后还是把车开到了学校门口,快到的时候,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她显然一直都在等着他,接到他的短信,立即跑出来。唐小舟发完短信才十几分钟,就到了学校门口,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到他的车,她兴奋得像一只快乐的燕子,奔跑着飘过来。他的车刚刚停稳,她便拉开车门,坐上来。

她还真是很乖,上车就系安全带,同时问他,我们去哪里?

唐小舟转头看她,见她鼻子上竟然有汗珠。唐小舟从前面扯出几张纸,递给她。她接过,小声而且温柔地说了声谢谢,却不是拿纸在脸上擦,而是在脸上蘸了蘸,眼睛一直不离他的脸部。

唐小舟问,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脸上脏吗?

冷雅馨说,不是,很好看啊。

唐小舟说,你花痴呀。

冷雅馨说,我一直很花痴,你今天才知道吗?

没办法,天真就是有杀伤力。这几年,唐小舟也有过几个女人了,那些女人对他有没有吸引力?肯定有,可那种吸引力,与冷雅馨给他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他对冷雅馨的感情,夹杂着对女人的爱,对女儿的爱,同时还有一种负罪感以及对冷家父母那种世俗的厌恶,极其复杂。他问,你想去哪里?

她说,我也不知道,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唐小舟也没想好去哪里,只好像第一次那样,开着车,带着她四处乱转。她似乎也不反对,话显得特别多,老说学校的一些事。唐小舟再一次觉得她就像自己的女儿,肚子里装满了学生时代的天真无邪,只想向他倾倒。

他说,你不是说,这段时间你过得很不好吗?看起来,你的生活很丰富呀。

她的脸一下子变色了,说,你为什么要提不开心的事?我好不容易有点情绪,都被你破坏了。

年龄这种东西真是奇妙,对于他这样一个成年人来说,如果向一个人诉说这些,一定会让人觉得是多么的矫情。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来说,哪怕是矫情,也是可爱的。难怪男人们喜欢的女人总停留在二十岁,二十岁原来是如此的让人迷醉。

见他沉默着不说话,她便问,我惹你生气了?我是不是又不乖了?

他说,没有,你很乖。

她似乎有疑问了,偏过头,张大着眼睛,带着满脸的迷惑,问他,你不喜欢乖女孩吗?

他说,天下有人不喜欢乖女孩吗?

她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说,我当然喜欢你。

她不依,追问,那是为什么?

他怎么说?直说,以前和她在一起,两人显得很随意很放松,哪怕搂着她睡觉,也没有丝毫色欲。他很喜欢那种感觉,甚至有一种迷醉感,觉得怀里搂着的,是自己最亲最爱的女儿。自从上次差点突破这种关系,彼此之间,就有了杂质,他甚至因此产生了一种罪恶感,认。他因此恐惧,担心这样下去,会将事情搞得越来越糟。

第078章

他无话找话,问,你爸爸妈妈好吗?说过之后便后悔,觉得和今晚的月亮真好之类没有区别,典型的废话,蛇足。

她倒不以为意,说,谢谢,他们很好,还常常念起你,说要来看你。

唐小舟说,我可不敢让他们看。

她问,为什么?

他没法往下接,沉默着。这种沉默,其实向他证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的关系,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恐怕再很难回到从前。这种感觉让他很痛苦,也很惶恐,就像一片美好的彩云,正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冷雅馨也不说话了,乖乖地坐在那里,似乎满腹心事。

唐小舟也不说话,开着车到处转。他一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沉默的时间一长,打破沉默反而成了难题。他想,这样下去,毕竟不是办法,干脆把车开到江边,停下来后对她说,我们去江边走走吧。说出这句话,心中暗暗出了一口长气,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终于想到打破沉默的方法,而且很自然。

她果然很配合,带着欢快音调说,好哇。

各自下车,然后沿着江堤向前走。唐小舟选择的地方已经到了沿江风光带的尾段,风景虽好,游人却少,堤上显得十分宁静,只有灯光像一些忠实的卫兵,守卫着这分安谧。轻风吹指着,带着暖意。初夏时节的江边,真是个令人惬意之所。

唐小舟说,好久没有这么美妙

的夜晚了。说过之后,又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点什么问题,开始觉得有语病,再一次,不对,似乎是逻辑有点问题。

冷雅馨淡淡地说,是啊。说过之后,又没声音了。

两人默默地往前走,彼此保持小小距离,偶尔身体会碰那么一下,并非有意。

又走了一段,唐小舟感觉身边有异,转过头一看,不见了冷雅馨,再向后看,见她站在那里。他停下来,望着她,以为她会走过来,或者说点什么。可她一言未发,也没有动。他犹豫片刻,抬腿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下来。

他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中有泪意。她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他说,好。

她问,真的?

他说,真的。

她说,那我能挽着你的手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侧着身子,向前跨出半步,靠近她,并且伸出自己的手臂,轻轻挽了她的肩。她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随即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揽了他的腰,将脸靠在他的胸部。他的手稍稍用力,脚已经向前迈开。她很默契,几乎同时迈开了自己的腿。

她说,我以为……

他问,你以为什么?

她突然换了一种姿态,似乎是完全放松的姿态,说,算了,做人要知足。

早晨上班的路上,唐小舟接到好几个电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孟庆西死了。

孟庆西的死亡没有任何特别,一枪爆头,甚至没有补第二枪。打死孟庆西的,是那支七九式手枪,死亡地点在大龙山深处的一条溪涧旁,人迹罕至。孟庆西的尸体,躺在小溪边,身子搁在岸上,头埋在溪水里,估计是在溪边洗脸之类,被同伙近距离开枪射杀的。子弹是从后脑射进去的,从额头出来,整个额头,爆开了一个很大的洞。离尸体不远的一处草丛里,警方找到了八支枪和一些子弹。其中七支,在前一天的枪战中出现过,有一支枪近期内没有射击的痕迹。

警方分析,那伙人逃到山里之后,意识到就这样肯定逃不出去。一是孟庆西早就已经是通缉犯,榜上有名,整个大龙山地区,几乎每一堵墙上,都贴着他的照片。山下到处都是警察,全副武装的武警特警战士,不断地搜山。警方在附近的一些村镇,不仅设有检查站,而且安装了大量摄像头。对于这伙人来说,留在大龙山,只有死路一条,只有逃出去,才有一线生机。而逃出去,绝对不能带孟庆西一起走,他是肯定不可能逃出大龙山的,也不能带枪,那太冒险了。自然也不能把孟庆西留下来,一旦落入警方之手,不仅这些劫走他的人暴露了,躲在身后策划了这起惊天大案的人,同样暴露了。事已至此,孟庆西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这一消息时,唐小舟意识到,幕后那个策划人肯定清楚大龙山的情况,那伙人无路可逃,除了将孟庆西杀掉,把枪支扔掉,化整为零逃走之外,再没有别的出路。估计他们在枪杀孟庆西之后,早已经通过各种办法逃出了警方的包围圈。

早晨和赵德良在一起时,唐小舟将这一情况,向赵德良进行了汇报。赵德良听得很认真,却一言未发。

到达办公室后,唐小舟立即去了余丹鸿的办公室。余丹鸿的办公室在九楼。今天并没有特别的事,因为这个星期的日程重新编排了,一些关键的安排,昨天和余丹鸿商量过。即使如此,唐小舟仍然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问他有没有临时性安排。

余丹鸿说,今天没有临时安排。不过,公安厅通报了一个消息,孟庆西的尸体在大龙山找到了,被他的同伙枪杀的。这件事,你和赵书记说一下,看他有什么指示。略想了想,他又说,算了,还是我自己向赵书记汇报吧。

唐小舟刚刚从九楼下来,便见池仁纲在自己的门口徘徊。唐小舟马上想到,他一定听说了什么。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天了,现在才听说什么,是不是有点太过迟钝了?

人在官场,嗅觉很重要。有些事,如果嗅觉灵感,能够提前预判或者提前知道消息,可能有弥补机会。像他这种人,自我感觉太好,实际又显得麻木,真不知道怎么在这个官场混的。唐小舟原本不想理他,可人家在自己的门口,不打声招呼说不过去。他只好笑脸相迎,说,池主任,你……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了,留给池仁纲。

池仁纲说,赵书记来了没有?

唐小舟一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一边说,在办公室呀,你找赵书记有事?

池仁纲显得小心翼翼,说,是啊,有点事。

以池仁纲这种级别,又是政研室的负责人,事前给赵德良打个电话预约一下,大概也不算什么。但是,池仁纲并没有这样做,而是等在唐小舟门口,这充分说明,他的心里露怯了。唐小舟也不理他,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手边的工作。池仁纲低眉顺眼地走过来,靠在他的桌子边,小声地说,你能不能……

唐小舟抬起头来,说,你要我去通报一下?

池仁纲说,对对对,你去说一声吧,免得我这么闯进去,会很尴尬。

唐小舟说,赵书记刚到,现在应该没什么特别的事,估计在看报吧。你直接去好了。

池仁纲嗫嚅了半天,说,还是你去通报一下好些。

唐小舟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出门向赵德良的办公室走去。他的办公室有侧门通向赵德良的办公室,原本可以通过那里走。但走这条通道,要评估一下是通报什么事,一般的事,他肯定不使用。来到门前,敲了敲门,然后将门推开一条缝,将头探进去。赵德良抬头看了一眼,问道,有事吗?

唐小舟说,池主任池仁纲同志在我那边,他说想见见你。

赵德良显然不太想见他,略犹豫,说,也好,你问一下尚玲同志在哪里,能不能来一下,我们一起和他谈吧。

唐小舟将门拉上,立即掏出手机,拨通梅尚玲的电话。纪委在二十七楼办公,接到唐小舟的电话,梅尚玲说,我马上下来。唐小舟想,等梅尚玲来了之后一起谈的话,不好对池仁纲说,是不是先去谁的办公室晃一下,拖点时间?正考虑着,见余丹鸿迎面走过来,大概是走楼梯的缘故,显得有点气喘。

唐小舟有了拖时间的借口,便跨进自己的办公室。池仁纲便急迫地站起来,以目光询问。唐小舟说,秘书长在里面,你稍等一下。

池仁纲听说秘书长三个字,顿时露出仇恨的表情,说,什么秘书长?人渣。

唐小舟想,他大概知道自己的麻烦是余丹鸿在背后使绊子了?可是,他们不是曾经的铁哥们儿吗?江南省官场的说法是,余丹鸿和陈运达只是政治盟友,和池仁纲是政治盟友加上人生挚友。形势在什么时候突然变了?政治舞台真像是戏台,说变脸就变脸。此前,唐小舟还担心池仁纲是余丹鸿派出的间谍,现在看来,余丹鸿将池仁纲当成甫志高了。可就算是知道余丹鸿整了他,他也无可奈何吧,谁让他得意忘形,让人家抓了把柄?官场之人,哪个人没有点把柄?关键看有没有人抓,一旦被抓个正着,又大加利用的话,麻烦就来了。如果年轻还好说,毕竟可以熬时间,年轻的好处是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就像那些富地官员有大把的金钱可以挥霍一样。像池仁纲这样,天命之年已过,机会就像沙漏里的沙,过一刻少一点。如果是大机会,漏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唐小舟坐下来,整理案头工作,不理池仁纲。

池仁纲显然有一肚子话,急于倒出来,也不管唐小舟对他的态度,说,小舟呀,在办公厅工作,对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你可得防着点。

唐小舟故意装糊涂,问,谁?谁是阴险狡诈的小人?

池仁纲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说,还能有谁?那个余三毛呀。

唐小舟说,你小声点,他就在隔壁。

池仁纲说,老子怕个卵,他以为他做的那些烂事,别人不知道?他不让老子过节,老子就不让他过年,他不让老子闻香,老子就不让他喝汤。

唐小舟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官场凶险,背后议论人的事,哪怕是偶一为之都不行。好在梅尚玲下来了,先在他的办公室门口露了个头,见池仁纲在里面,显然意识到赵德良找自己的目的,便站在那里,不说话。唐小舟知道,大家都在一个场面上混,见了面连个招呼都没有,那是很尴尬的事。如果招呼,又实在没话说,四目相对,更尴尬。

唐小舟迅速替梅尚玲解了围,说,秘书长在那边,估计也没什么大事,我带你进去。说着,立即起身,对池仁纲说,你先等一下。领着梅尚玲,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和余丹鸿正在说话。

赵德良不知说了句什么,余丹鸿接道,下乡搞调研去了,昨天走的。

赵德良问,研究什么课题?

余丹鸿说,他只是打了声招呼,说一直在省里工作,对下面的情况不熟,想去走一走看一看。我问他,计划看些什么。他说,暂时没有方向,先熟悉一下基层。他计划花半年左右的时间,好好熟悉一下江南省的农村工作。

唐小舟明白了,他们说的是肖斯言。对于余丹鸿所说的话,赵德良似乎有点吃惊,他先对梅尚玲说,尚玲同志来了?你先坐一下,然后再问余丹鸿,他的意思是直接下到乡镇?

余丹鸿说,似乎是,但还不是很清楚。

赵德良不再问了,而是对唐小舟说,小舟,你叫池主任过来吧。你做一下记录。

唐小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案头,将记录本以及录音笔放在一摞文件上面,抱在怀里。他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看到余丹鸿从门前离去,经过门前虽然没有停留,却意味深长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他要看的,显然不是唐小舟,而是池仁纲。唐小舟装着什么都没看见,对池仁纲说,池主任,我们过去吧。

池仁纲显得很疑惑,也很恐惧。他知道梅尚玲在书记办公室里,自然意识到这次谈话的特别,心理上先怯了,面对唐小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唐小舟不想回答他的任何问题,有些问题,他回答起来费劲,便直接向外走。池仁纲想说的话没机会说,硬生生咽了回去,诚惶诚恐地跟在他的后面。

赵德良和梅尚玲已经坐在了沙发上,一边谈话一边等池仁纲。池仁纲向赵德良和梅尚玲打招呼,梅尚玲看了池仁纲一眼,赵德良却没有理会池仁纲,而是对梅尚玲说,麻阳的工作,要做扎实。从现在的情况看,麻阳的情况不容乐观,很可能比当初预计更糟糕,所以,你们务必要做到准确客观,避免出现新的乱子。

因为赵德良没有搭理,池仁纲只好站在那里,脸上乌云翻腾,显得很难看。

唐小舟知道自己需要出面了,对池仁纲说,池主任,你请坐。

池仁纲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坐下来,仅仅只是将半边屁股搁在沙发的边沿,身子向前躬着,做一种倾听的姿态。

唐小舟将一摞文件摆到赵德良的办公桌上,又端起他的茶杯,放在他面前的沙发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四个人,便形成了一个回形。

赵德良端起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转过头,望了池仁纲一眼,慢慢将茶杯放下,却没有说话。

池仁纲的身子动了动,似乎因为坐得不舒服,想挪挪屁股,又意识到,往后挪肯定不行,那样显得太高姿态,往前挪更不行,那会坐空。他仅仅只是身子摇了摇,屁股却没动,脸上更是布满了惶恐。

唐小舟意识到,赵德良此时一定非常恼火。你如果重用一个人,这个人却不给你挣面子,甚至给你一个识人有误的印象,就像你给了某人一个天大的好处,这个人却用这个好处弄出一口痰抹在你脸上一样,不恼火才怪。

事实上,赵德良的表情很平静,仍然是慈眉善目的模样。

这种表情,让唐小舟十分震惊。他见多了官员的各种表情,可以说,官员的表情,要比演员的表情丰富得多。演员的表情,你只要仔细看,总能看出演戏的成分,是端着的。官员的表情则不同,非常生动,非常真实,非常自然,非常善变。或者也可以说,官员表情的真实,仅仅只是一种表情的真实,而绝对不会是内心情感的真实。

赵德良的与众不同在于,他能在任何情况下保持足够冷静,绝对不形于色。这种修炼,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唐小舟因此就想,难怪人家可以当省委书记,他身上的每一处,透着的都是让人折服的高明。三十多年的人生旅程之中,能够让唐小舟心臣悦服的人,还真是不多见,赵德良差不多是惟一的一个。

赵德良显然不准备说话。他以平静面对江南省官场,却又想以沉默表达对池仁纲的不满和愤怒。他不说话,梅尚玲自然也不便开口,省委书记坐在这里呢,她怎么好越俎代庖?身在官场中,次序的重要,她不是不清楚。偏偏池仁纲又不开口,场面一时有些冷了。

第079章

唐小舟知道自己该出面了,对池仁纲说,池主任,你请喝茶。

池仁纲仿佛满身趴满了虱子一般,身子扭动了几下,端起纸杯,喝了一口,终于还是开说了。他说,我对不起赵书记,对不起梅书记,对不起党和政府这么多年的栽培,我犯了错误,我来检讨。说到这里,他停下来,似乎希望看到赵德良对此的态度。可是,赵德良的表情极其平静,也没有看池仁纲,而是看着面前的某处地方,显得高深莫测。

池仁纲只好继续往下说。显然,他是早就打好腹稿的,开场白之后,痛说从前。从前,他当过知青,在知青点里吃过很多苦。因为家庭出身不好,自己的父亲是右派,母亲是资本家子女,在知青点,他始终是另类。直到文革后恢复高考,他有幸成为第一批大学生,进了雍州大学,毕业后进了省委,一干就是三十年。

唐小舟想,这席话,池仁纲一定斟酌再三,重在打动赵德良。赵德良的经历和他很相似,因为是农村户口,高中毕业后,成了回乡青年,好在当时他们那里下去了一帮知青,他整天和那帮知青混在一起,其中几个知青对他的影响很大,他也从知青那里学到很多东西,以至于突然有一天国家恢复高考时,他在第二年考上了复旦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进入省委机关,同样担任省委领导的秘书。与池仁纲不同的是,他得道了,一步一个脚印,直到省委书记。

说完这番话,池仁纲仔细地看了一眼赵德良。赵德良平静得很,脸上仍然看不出丝毫表情。池仁纲只好继续往下说,这次说的,不是当知青或者读书,而是说在省委受到的教育、锻炼、培养等。说二十多年来,自己恪守本份,勤勉工作,受到了上下一致的好评。自己这一生,虽说不上为党的事业有多大的贡献,也算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原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却不想晚节不保,喝酒误事。

终于触及到了根本,他却找了一个借口,喝酒误事。他说,事发当晚,他原是不肯喝酒的,但禁不住地方同志十分热情,推脱再三,推不掉,他端起了酒杯。岂知这一端就端出了大麻烦,仅仅喝了几杯就醉了。那天晚上的情况非常怪异,才喝了三两酒不到,就醉得不醒人事,后来是怎么回房间的,又是什么人将那个妓女塞进了他的房间,以及当晚和那个妓女做了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显然是一番托词。有种人就是如此,出现麻烦的第一时间都是找借口推卸责任,所有的错,都往客观上推,往别人身上推,所有的好,全都往主观上揽。这种现象,在不少人身上普遍地存在着,上自暮年老人,下至几岁的孩子。

说到动情处,池仁纲开始流泪,后来甚至哽咽、抽泣,看上去确实动了情,有了深刻的懊悔。唐小舟却觉得,这所有一切,都是一场有计划的表演。梅尚玲到底是女性,心软,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泪流满面,面容颇显得激动。倒是赵德良,始终平静着,唐小舟观察过多次,看不出一丁点情绪的波动。

池仁纲的痛说终于结束,他却没有动手擦一擦脸上的泪痕。唐小舟怀疑他是故意不擦,以增强某种效果。

赵德良似乎很厌恶此事,懒得多说一句话,可他的身份在那里,不说点什么不行,他转向梅尚玲,说,尚玲同志,你说说吧。

梅尚玲说,纪委和监察厅只是做了初步调查,近来事情很多,这件事,还来不及碰头。既然赵书记让我说,我就说说个人观点。党的政策和纪律摆在那里,任何人都不能违反,违反了,肯定要受到追责。有关这一点,人人平等,概莫能外。具体到池主任这件事,我倒有一个想法,与其等待组织处理,不如池主任自己主动一点。

赵德良问,怎么算是主动?

梅尚玲说,自然是主动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无论是赵德良还是梅尚玲,话都说得有点含糊,意思已经很明白,这件事,肯定要处分。池仁纲可是马上要提秘书长的人,副省级。如果此时受到处分,副省级肯定是没有了。若是处分再严厉一点,给他降一级,也不是不可能。这显然不是池仁纲希望达成的结果。估计,他在来之前,设计了很多种方案,可让他没料到的是,赵德良会把梅尚玲叫下来,还将唐小舟留下来,几个人坐在这里,他的许多预案,肯定就用不上。不知他是不是觉得眼泪的力量很强大,再一次哭起来,这次哭得更投入,到了后来,甚至大放悲声,求赵书记和梅书记高抬贵手,看在他是第一次犯这类错误,给他一次改正的机会。

唐小舟一边做记录,一边暗自寻思。第一次犯这类错误?显然是假话。

床笫之事,在当今似乎不是一个事,没有哪一个官员,身边不围着一圈花花草草,就连各级纪委,也不会专为此类事情立案。几乎所有的腐败案例中的绯色新闻,都是边角余料,似乎是为了腐败案例的可读性,才被提上一笔。从法理上说,床笫之事,确实是私事,与公权无涉。美国总统克林顿和白宫女实习生之间的那点事,就很能说明这种关系。社会要求官员的是公德范畴,而床笫之事,却属于私德范畴。同时,唐小舟又觉得,公德和私德,在床笫之间,还真难划一条界限。

你和某个女人有特殊关系,确实是私德范畴,可你一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凭什么吸引十几岁年轻美貌的女士?这一过程中,是否运用了公权力?而在你和这类女人交往的过程中,是否动用公权力替她谋取利益?省里有一帮人,最喜欢往下面跑,到了下面,肯定要美酒美女招待,哪一个环节不到,就会当场使性子弄脸色。下面那些官员,个个都有克格勃的本事,对上面每一个人的爱好摸得一清二楚,往往都能投其所好。如此一来,官员们做的虽然属于私德范畴的事,运用的却是公权力。

在这方面,池仁纲是有点名气的,据说,他只喜欢一种类型的女人,就是那种从事特种服务的。有人说,他喜欢这类女人,是因为成本低廉,如果是别的女人,就算第一次由基层埋单,以后,你总得和人家有些勾连,那时就要自己放水了。也有人说,钱对于他倒不算什么,关键是不想产生感情,感情这种事,比钱麻烦得多。还有人说,他喜欢的是这类女人训练有素,功夫独到,玩起来放得开。而他自己常常说的是,家里那位母老虎看得紧,他不敢轻易越过雷池,惹火烧身。

赵德良不想在这件事情上面浪费时间,他之所以同意见池仁纲,也是想对此事有个交待。见他似乎准备没完没了地哭下去,便对唐小舟说,小舟,今天的安排你还没有给我。

唐小舟立即会意,猛一拍脑袋,说,看这一大早忙的,把大事忘记了。

他立即从笔记本里翻出一张打印好的纸,看了一眼,说,九点整,你要和焦顺芝市长谈话,已经到时间了,估计焦市长已经来了。

赵德良说,尽是些麻烦事。又转向池仁纲,说,仁纲同志,就这样吧。你的意思,我已经清楚了,等纪委拿出意见常委会讨论以后再说吧。说过之后,赵德良站起来,也不管其他人,顾自走进了里面的卫生间。

赵德良一走,梅尚玲也立即起身走了。池仁纲不甘心,还想坐在这里。唐小舟不得不下逐客令,站起来说,池主任,赵书记这里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池仁纲磨蹭了一下,不得不站起来走了。

唐小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焦顺芝果然等在里面。他原本坐在那里抽烟,见唐小舟进来,连忙将烟拧灭,站起来和他打招呼。

焦顺芝的问题比池仁纲严重得多,这些封疆大吏胆大妄为,什么事都敢做,什么钱都敢拿。初步调查的结果,焦顺芝和市里其他几个领导,均参与了集资事件,焦顺芝第一次出资五十万,半年不到,拿到了二十五万分红。拿到第一笔分红后,他又投进了一百五十万,半年时间,拿走了两百万。到了年底,他又投进了三百万,使得集资总额到了五百万。几年来,他支走的分红款,高达二千万。这还仅仅限于盈达集团一家,另外还有两家公司,他也参与了集资,总集资额有三百万,已支取的利息有二百万。此外,焦顺芝还帮这几家公司揽资并且抽取提成。这些公司的业务员揽资,抽取的提成较少,只有几个百分点。市里的一些领导揽资,抽取的提成却是二十个点。焦顺芝前后揽资一千七百多万元,提成三百五十万。就在市委决定停止集资,并向参与集资的公司派驻调查组以后,他以及其他一些领导,提取了本金和利息。

据工作组初步摸底,几间公司的集资总额高达六十七亿,而几间公司加上其法人代表的资产总额,也不过二十六亿,缺口有四十一亿。就算将涉案的某些人非法所得冲抵进去,大概还差二十亿的缺口。如此大的缺口,只能省里和市里认账。钱的账,政府认了,责任,却必须有人来承担。

唐小舟想,焦顺芝进去是肯定的了,只是多少年的问题。

社会上总有些人,以为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恰恰忘了最根本一点,权力从来都是受到约束的,哪怕是在君主至上的古代,完全不受约束的绝对权力,根本不存在。就连皇帝的权力,也都受到各种力的作用,皇帝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约束和制衡,恰恰是权力的真谛。可有些人就是不明白这一点,以为一旦握有相当权力,便可以只手遮天,为所欲为。很少有人注意到一个官场铁律,即权力和风险的比率,你所受到的制衡力越小,风险就越大。追求为所欲为的绝对权力,实际是将自己置于最危险之境。

唐小舟对焦顺芝说,焦市长,请跟我来吧。

焦顺芝跟在唐小舟后面,走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正埋头批文件,唐小舟说,赵书记,焦市长来了。赵德良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抬头。唐小舟请焦顺芝在沙发上坐下,然后退出来,给焦顺芝倒了一杯茶,端进去时,见赵德良仍然在批文件,焦顺芝独自坐在沙发上,脸色乌紫乌紫的,很难看。唐小舟想,这大概是焦顺芝坐得最难受的一张沙发吧。

唐小舟也不想在这里掺合,放好茶杯,立即转身,准备离去。

赵德良却说话了。他说,小舟,你陪我们的焦大市长坐一下。我看完这份文件。

赵德良称呼人,极有讲究。大多数时候,他会在人家的名后面加缀同志两个字。这种称呼方法,显然是引用了中央级领导间的相互称呼,既显得亲切,又相互尊重,同时也体现着党内的政治生态,显示彼此间的平等。较为个别的时候,他会连名带姓加同志一起称呼,那通常是在更加正式的场合,往往还带有加强语气的意思。如果连姓带职务一起称呼,语气虽然平静,却表示赵德良带有情绪,而且是不满甚至愤怒情绪。只有对极少数个别人,他是只称其名,既不带姓也不加后缀。之所以说极个别人,那是因为唐小舟只发现三个人享受过这种待遇,一是黎兆平,二是巫丹,其次就是他唐小舟。当然,巫丹是单名,直接叫丹不可能,叫巫丹,算是连名带姓一起称了,和称呼兆平以及小舟,还略有些不同。

唐小舟停下来,转身走到焦顺芝面前,拖过一把椅子,准备坐下。

焦顺芝显然不想有第三者在场,暗中给唐小舟使眼色。唐小舟难办了,赵德良已经明确表态,希望他留在这里,大概也是不想给焦顺芝别的机会吧。唐小舟正犹豫的时候,隔壁的电话响了。唐小舟立即说,焦书记,你坐一下,我去接个电话,立即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这个电话还真是非常重要,是交警总队交通指挥中心打来的,通报一起严重交通事故。邻省有一辆装满有毒化学气体的大型罐车在京珠高速公路雍州段发生车祸倾覆,化学气体泄漏,周边人畜面临生命危险。最初赶到现场的几名交警因为没有相应的防毒设备,不敢接近现场。交通指挥中心接到报案后,迅速调集力量,分别组织了交警、消防、医疗等部门奔赴现场,同时也已经协调了当地派出所以及政府部门,正在组织当地群众的疏散工作。

唐小舟并没有立即向赵德良汇报,又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解情况。市里已经组织了紧急处置小组,彭清源和温瑞隆正在赶往现场。唐小舟拨通了王宗平的电话,王宗平说,彭书记正在路上,已经接近出事地域。温市长先一步行动,现在已经到达出事的鱼新镇,在那里建立前线指挥部。王宗平说过之后,彭清源接过了电话,他对唐小舟说,小舟同志,请你转告赵书记,市委市政府对这件事高度重视,一定会妥善处理,请他放心。

到底是先打电话摸清情况,还是先向赵书记汇报,对于唐小舟来说,只是个工作程序问题,他之所以决定先打几个电话,将情况尽可能地摸清楚,一是想向赵德良汇报的时候,尽可能全面客观,二是想借此消磨一点时间,对焦顺芝做到仁致义尽。他也知道,焦顺芝肯定是要进去的人了,这种人,将来出来之后,即使还有呼风唤雨的能量,但江南官场,肯定再没有他一席之地,更何况,就算他出来,大概也是十年以后的事,那时,对唐小舟不可能再有丝毫影响力,他完全可以不必在乎焦顺芝对自己怎么看。同时,唐小舟又暗暗告诫自己,做人要讲原则,这种原则要一视同仁,并不因为这个人即将远离官场,就将自己的原则改变。他的原则之一,就是尽自己所能善待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确定无疑要倒霉的人。

重新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见赵德良和焦顺芝正坐在沙发上谈话。赵德良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丝毫激动,倒是焦顺芝一脸虔诚,甚至还有泪痕。赵德良抬眼看了看唐小舟,见他的表情略有不同,便问,有事吗?唐小舟将大致情况说了出来。赵德良的神色顿时一变,立即站起来,说,你给清源同志打个电话。

市里一些主要领导以及他们秘书的手机,唐小舟牢牢地记在心里,他立即弯过身,抓起赵德良办公桌上的电话,拨打了王宗平的手机,接通后对王宗平说,宗平,让彭书记接电话。

第080章

赵德良接过话筒,并没有立即听,而是对焦顺芝说,顺芝同志,今天是不是就这样?我个人的态度是明确的,是工作方法的错误,那就按党内纪律处理,有没有经济问题,你自己要端正态度,积极配合调查,争取早日把问题查清楚,得到一个公平公正的结论。

焦顺芝见赵德良这里有事,知道不能再坐下去,站起来,谦恭地说,我一定牢记赵书记的指示,深刻反省自己。赵书记这里有事,我先走了。

唐小舟望着焦顺芝走出去的背影,发现他的腰显得有些弧度。再回想一下上次他和赵德良谈话时,信誓旦旦之外透露出的其实是一种傲慢,唐小舟便在心里生出一种不屑和警醒。人在官场,真该时刻得提醒自己,前不能翘鸡巴,后不能翘尾巴,鸡巴翘高了,总有一天会被人捉住,尾巴翘高了,遇到猛人,肯定给你砍掉。何况焦顺芝在赵德良面前表现倨傲的时候,还是裤裆里沾满了屎的时候?别说他面对的是省委书记,就算是一般民众,只要人家有能力有办法把你屁股下面的屎暴露给天下,你的官运也就到头了。

赵德良对彭清源指示说,清源同志,你到了哪里?不知彭清源怎么回答,赵德良说,我要强调两个字,安全。要尽一切可能,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完全,这是第一要素。第一目标,是不能死一个人;第二目标,最好连一头牛一只羊都不死。需要什么力量支持,及时和省委办公厅或者我本人联系。

唐小舟没有听仔细赵德良后面说了些什么,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扯开了。赵德良同彭清源通电话的时候,唐小舟正在清理茶几上的残留物。他刚刚弯下腰来,发现沙发上有一个信封,第一想法,应该是焦顺芝留下来的。

这个焦顺芝,之所以使眼色让他离开,大概就是为了递这个信封吧?既然自己已经离开了,他为什么没有当面递给赵德良,而是选择悄悄留在沙发上?认真琢磨一番,悄悄留在沙发上,确实比当面递送要好一些。当面给,赵德良如果拒绝,就连一点转寰的余地都没了。悄悄留下,赵德良如果想收,那一切都在不言中,若是不收,结果和当面送没有两样。可见,送出这个信封,焦顺芝深思熟虑了,说不定,坐在这里的时候,还一直在评估,到底采取哪种方法更为有利。

放下电话,赵德良问唐小舟,今天有没有特别重要的文件,如果没有,我们现在去迎宾馆。

去迎宾馆是赵德良今天的另一个仪程,迎宾馆里有好几个北京工作组,他要去转一转。唐小舟清楚,他最为关心的,还不是巡视组,而是中组部的考干组。赵德良想用的几个人,能不能用得上,就看这次考干的结果了。当然,考干组的工作安排是很紧凑的,他去了,也不一定能和相关领导说上几句话,仅仅只是表示一下姿态而已。

唐小舟说,公安厅有一份关于岩山矿难调查的报告。

赵德良问,结果出来了?

唐小舟说,那些人确实是死了,但是户籍还在。

赵德良说,这个我就不看了,你让公安厅查清楚,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户籍没有下?另外,你告诉丹鸿同志,让他抓一下这件事。我们去迎宾馆吧。

唐小舟没有动沙发上的信封,也没有提醒赵德良。他想,这事,还是给赵德良处理吧。他说,我问一下冯彪到了没有。便拿出手机,向外走。

赵德良自己看到了信封,叫住他,指着沙发说,你看看,那是什么?

唐小舟不好再装了,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说,是一个信封。

赵德良自然知道是信封,他说,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唐小舟只好踱回来,走近沙发,拿起那个未封口的白信封,递给赵德良。

赵德良命令说,打开看看。

唐小舟用两指伸进信唇,轻轻抻了一下,再往下一倒,一张银行卡从里面滑了出来,落在他的手掌上。

赵德良问,焦顺芝留下的?

唐小舟说,不知道。

赵德良再问,他来之前,你没有看到这个信封?

焦顺芝之前是池仁纲,唐小舟随池仁纲一起离开的时候,顺手清理过,根本没有这个信封。而且,池仁纲坐的也不是这个位置,这个位置当时是梅尚玲坐的。他不好说得太明白,只好说,我没太注意。

赵德良说,你给焦顺芝打个电话,叫他来拿走。

唐小舟拨通焦顺芝的电话,一切正如他所料,焦顺芝根本不承认自己留下了一个信封。焦顺芝一定仔细想过,此事只有两种结果,收或者不收。如果收下,赵德良自然清楚该做什么以及怎么做,万事大吉了。如果不收,那就说明,赵德良要公事公办。既然如此,他肯定不能留下一个行贿的直接证据,否认就是情理之中。

赵德良不想纠缠此事,轻描淡写地对唐小舟说,你抽个空,把这个交给纪委吧。现在我们去迎宾馆——

网上出现官员日记的消息,是徐雅宫告诉唐小舟的。

下午,徐雅宫给唐小舟打电话,说是想见一见。唐小舟也很想见一见她,毕竟,他们已经好长时间没在一起了。在唐小舟的关照下,徐雅宫当了记者部副主任,还别说,这个女人野心不小,她很快厌倦了日报那种八股新闻,主动要求调到都市报去。都市报是日报的二级单位,正处级。徐雅宫在日报当记者部副主任,这个职位属于副处。因为她到报社的时间太短,一步到位解决副处,难度相当大,因此,行政级别,仍然是正科。都市报的记者部主任也是正科,人家不可能把位置让给她。为此,都市报特别成立了一个专题部,由她来担任主任一职。徐雅宫新官上任,想干出大名堂,全副身心投在工作上,加上唐小舟又特别忙,你有时间的时候我没时间,我有时间的时候你又没空,见面自然就难了。

徐雅宫打电话的时候,省委在听取麻阳工作组的汇报。下午,赵德良参加了两个会,一个是关于岩山矿难的,省里组织了一个联合调查组,出发之前,按照赵德良的要求召开了这次会,赵德良到场并且作重要指示。另一个是麻阳工作组的情况汇报会。这个会开得很长,需要汇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这个会后,赵德良要在迎宾馆参加一个晚宴,并且要在晚宴间隙和吉戎菲面谈一次。吉戎菲是被北京考干组召来的,晚上将与考干组谈话。赵德良显然想在考干组之前,对吉戎菲面授机宜。赵德良的日程排得很满,根本抽不出完整时间见吉戎菲,唐小舟只好将吉戎菲安排在迎宾馆的另一个房间,由他陪她吃饭,再由赵德良抽点时间,和她见上一面。饭后,吉戎菲要去接受考干组谈话,赵德良要去主持常委会,讨论的内容,主要是处理眼下几件大事。

徐雅宫多少有些忧怨地说,我也知道,你可能没时间。

唐小舟说,要不,晚一点,我们再联系?

徐雅宫说,晚上不行,你知道,晚上我们要发稿。

唐小舟正想说,那只好下次再约了,话还没说出,徐雅宫扔出一句话,说,对了,我这里有个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唐小舟问,什么东西?

徐雅宫说,一组日记,官员日记。我们准备取名官员腐败日记,明天见报。

唐小舟问,官员日记?是什么东东?他不自觉地用了一个网络热词。

徐雅宫说,我们一个记者偶然发现的。有人在博客上贴了一组日记,每天发几篇,现在总共有六十多篇。主要内容是说这个官员怎样玩女人,怎样升官,怎样处理和各种官员的关系,怎样把权力变成金钱。看上去像是小说,可是,有些地名又很像是真实的,像是发生在我们江南省。

唐小舟心中某根神经跳了一下。发生在江南省的所有事,都与赵德良有关,只要与赵德良有关的事,那就与他唐小舟有关了。江南省官员有人将自己的日记发在网上了?如果真的记录了升迁、玩女人之类的细节,那就是一颗炸弹。唐小舟问,可能是江南省?涉及哪一级官员?

徐雅宫说,级别很高,日记的主人公是秘书长,只是不知是哪一级秘书长。关于地名和人名,日记中用的是拼音字母,秘书长的拼音是Y,省的拼音是JN。我们记者部有人说,写的是省委秘书长余丹鸿。

唐小舟立即想到了一个人,池仁纲。今晚的常委会,就要研究对池仁纲的处理,纪委的处理意见有两条,一是降职,二是党内严重警告。只要赵德良不出面保他,这个处分,大概是逃不了。表面上看,与他现在的职位相比,这个处分并不重,基本在恰当的范围。可有些时候,账并不能这么算,如果不是这么件事,池仁纲很有可能当上省委常委秘书长,与那个未能得到的职位相比,这个处分,够重了。

官场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分分合合,完全看利益而定。最近,唐小舟听到一种新的说法,池仁纲和余丹鸿,是一对官场狼和狈,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下,两个人都算顺风顺水,彼此得利。不想世事说变就变,到了袁百鸣时代,形势变了,袁百鸣想换掉余丹鸿,便在办公厅秘密布局。池仁纲感到这是一次机会,他身为正厅级干部,若想按照官场规则,升上副部非常之难。相反,如果和袁百鸣合作,掀翻余丹鸿由自己担任秘书长,却是一条捷径。从那时开始,池仁纲明里和余丹鸿过从甚密,暗中却和袁百鸣曲径相通。可惜的是,袁百鸣在江南省执政的时间太短,而余丹鸿和池仁纲之间,已经貌合神离。

听到这个传言之后,唐小舟有些明白池仁纲为什么积极靠拢赵德良了。他是要将未晋的事业,在赵德良身上实现。这段时间,有关池仁纲的传言很多,他本人甚至发出暗示,上面已经确定由他接任秘书长,办公厅的那些人就像是股市里的散户,迫切想找到一个庄家。若论玩手段,池仁纲显然比余丹鸿嫩得太多,就算余丹鸿无法留在现职位上,大概也不想被池仁纲取而代之。余丹鸿只是手腕轻轻一翻,便给了池仁纲一个下马威。

那天,池仁纲从赵德良的办公室离开,唐小舟就有一种感觉,他肯定会对余丹鸿做点什么。或者从另一角度说,赵德良也意识到池仁纲会做点什么吧。所以,徐雅宫说网上出现了这样一个东西,唐小舟立即想到了池仁纲。

无论是池仁纲还是余丹鸿,唐小舟都不喜欢,他们之间若是闹出什么事态来,与唐小舟无涉,哪怕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他也只是黄鹤楼上看翻船。然而,事情闹上了互联网,可能危及江南省的政治生态,顿时复杂了,唐小舟不能不有所掌握。

唐小舟对徐雅宫说,那这样好了,你赶到迎宾馆,登记一个房间,记得把你们的稿子带来。我先去给赵书记打声招呼,然后在迎宾馆碰头。

挂断电话,唐小舟立即进了会议室。这时正是陆海麟在汇报,赵德良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唐小舟走到赵德良身边,弯下身,小声地将事情说了。赵德良略略思考,然后说,好吧,你去吧。叫冯彪送你去然后再回来接我。

唐小舟只告诉冯彪,自己要提前赶到迎宾馆去,既没有说明去干什么,也没说明去见什么人。冯彪自然很醒事,什么都没问,直接驱车而往。停下车后,唐小舟说,赵书记晚上在这里有个饭局,你恐怕还要辛苦一下,再跑一趟。冯彪答应一声,扔下唐小舟便走了。

唐小舟给徐雅宫挂电话,得知她已经在房间里,便直接上楼。

报社离迎宾馆虽近,毕竟还要办理登记手续等,徐雅宫进入房间的时间也不长,此时正在洗澡,听到门铃响,光着身子来到门前,问清是唐小舟,立即将门打开,自己躲到门后。唐小舟跨进去,见她美丽的胴体一展无遗地裸露在自己面前,连忙将门关上。徐雅宫竟然不顾身上水没揩干,扑过来,将他抱在怀里。浴室里,水还在哗哗地响。

他说,你都不问一问我几个人就开门,如果还有别人怎么办?

徐雅宫说,如果还有别人,你就不会叫我到这里了。

唐小舟说,脑子转得蛮快嘛。唐小舟后面还有话,却无法说了,他的嘴已经被她堵上。唐小舟还在按部就班,徐雅宫已经急不可耐,主动替他解开衣服。待他也像她一样,浑身一丝不挂时,他便抱起她,走进了浴室。

激战过后,两人躺在床上,唐小舟开始看徐雅宫带来的清样。

这东西像笔记小说,记得很细致,很感性。整个文本,以Y秘书长的日记形式出现,主要有两大线索,一是和YB酒店女经理YL的关系,一是和商人M的关系。不了解余丹鸿的人,肯定把这篇东西当小说读,只要了解余丹鸿,立即知道,这里面写的,确实是余丹鸿身边的人身边的事。Y自然就是余的首写字母,YB酒店,应该就是迎宾馆。江南省迎宾馆的经理名叫杨玲,办公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杨玲和余丹鸿的关系非同一般。而此处所说的商人M叫毛天华,是余丹鸿的内弟,在江南省开超市,生意做得挺大。

日记的首篇写的是首日到省委上任,就任副秘书长时遇到杨玲的情形。文中写道:

终于从LQ到了YZ,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虽然只是平级调动,毕竟到了省里,而且是省委,何况还有承诺,秘书长很快就要退了,那个位置是我的。

晚上办公厅开欢迎会,在YB酒店。五桌。办公厅人太多,职务太低的轮不上。大家很热情,轮番敬酒。YL也来敬酒。她是YB酒店餐饮部经理,胸前两团肉真大。几次都想摸一摸,或者拿尺子量一量。

这么好的两团肉,不知便宜了哪个臭男人。

太高兴了,酒喝得有点多。秘书长叫YL扶我去隔壁休息,身子贴着她的肉。很想对她说,我想吃肉包子。

二百来字的一篇日记,写得活灵活现,色香味俱全。第二次见杨玲,还是在迎宾馆,同样喝多了酒,杨玲扶他到隔壁休息。杨玲说,省委领导在迎宾馆都有房间,你是省委领导,你也应该要一间房,那就可以回自己房里休息了。接下来是余丹鸿的一段心理活动。他也很想要一间房,这是待遇,可这种待遇并不是给他这种级别领导的,必须省委副书记或者省委常委才有。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里弄一间房,然后和杨玲好好地玩一场。杨玲拿起面前的西瓜递给他,他伸手去接,有意摸了一下她的手,她并没有任何表示。

第081章

第三次见杨玲,写得更是香艳四溢。

筹备省党代会,我负责整个会议的餐饮。这一分工让我暗暗惊喜,和YL有机会了。

天遂人愿,办公厅在YB酒店拿了七个房间作为筹备处,其中有一间是我的。晚上在YB吃饭,喝了些酒,不多。对YL说,你晚上到我那里去一下,餐饮计划要商量一下。

餐后回办公室处理文件。并不是急件,只是不想太早见YL。

十点到房间。天气很热,想开空调,再想想,还是算了。YL来了,进门叫热,脱了外面的工作服,只穿了衬衣。衬衣显得小了,将她的胸包得紧紧的,真担心掉下来摔碎了。

我请她坐下,又替她倒了一杯水。她身子向前躬,伸手取水。我立即伸出双手到她的下面,做出一个托举动作。她看了我一眼,问,秘书长,你干什么?我说,我帮你托着,我怕掉在地上摔碎了。她说,秘书长,你真幽默。我说,不是我幽默,是你这东西太珍贵了,要小心轻放。她挥手作势打我,说,秘书长,你真坏的。我伸出手,恰好让她的手拍在我的手掌上。

第二天早晨醒来,看一看身边的YL。她睡得很香,实在忍不住,花了二十分钟,仔细欣赏了她胸前的艺术品。

毛天华办超市,是从开小百货店开始的。毛天华是余丹鸿的内弟,余丹鸿当副县长,收到很多礼品,便由妻子交给毛天华处理。到了后来,这间百货店不仅处理余丹鸿收到的礼品,县委县政府很多领导收到的礼品,也都由余丹鸿的妻子代为处理。余丹鸿的内弟开店处理该类物品,全县上上下下都知道。

余丹鸿从县到市,毛天华便将店也搬到了市里,面积扩大了好几倍。这间店名义上是毛天华的,实际余丹鸿是大股东。几年之后,毛天华开起了连锁店,每次拿店面,都由余丹鸿出面,租金压得很低,毛天华也因此大赚其钱。余丹鸿由泸源市副市长调任柳泉市常务副市长,毛天华又将连锁店开到了柳泉。余丹鸿再到省里,毛天华又跟到了雍州。

日记中既记了毛天华开店的过程,也记了毛天华通过余丹鸿在雍州拿店的一些内幕。有一间店开在一间破产的大型国有企业大院里。当时这间企业濒临倒闭,一家外资企业有意买下这间厂,大量的职工面临清退。职工们前往省政府和省委请愿,余丹鸿受命解决此事,他两面吃回扣不说,还趁机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那家店。

另有一家店,两家同时在争,对方有外资背景,财大气粗。余丹鸿找了一个黑道朋友出面,将对方摆平了。那家老板最终不仅退出竞争,甚至从整个中国撤资了。

还有一家店,遇到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又是余丹鸿找黑道中人到那家店去捣乱,直到那家店走投无路,搬走为止。

由这两条线贯穿,里面还写了大量玩女人以及收贿的事情。

其中提到一件事,原建设厅长YY想当副省长,由省长提名,希望在省委常委会上通过,便来找余丹鸿活动。离开的时候,YY在余家门口的鞋柜上放了一张银行卡,事后一查,竟然是八十万元。余丹鸿便感叹,建设厅真是油水厚,只不过求一个顺水人情,出手就是八十万。而具有投票权的,又不止他余丹鸿一个,常委中,他排名最后,前面还有十几个人,送给那些人的,岂不上百万?可见,YY是一颗定时炸弹,以后要离他远一点。

文中所提到的YY,显然就是前副省长尹越。

看完全部内容,又去查看了原发网站,唐小舟顿时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如此猛料,为什么没有引起轰动?别说引起轰动,就算是网站都不曾重视,甚至没有在首页推荐过。这些日记,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时间,看看下面的点击记录,非常少。最多的一篇,阅读量仅仅十六次。这十六次中,还不知有多少是博主自己点的。

唐小舟问,你是怎么发现这个东西的?

徐雅宫说,你没有看仔细,后面有两篇跟贴,你没有注意到。这两篇跟贴,把余丹鸿的名字说出来了。也同时说明,这里所说的JN省,其实就是江南省,Y秘书长名叫余丹鸿。我们有一个记者因为要写一篇报道,上网搜索余丹鸿的名字,发现了这个博客。

唐小舟挥了挥手中的清样,说,这篇文章,你们暂时不能发,我要去请示一下老板,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这个弯子太大了,徐雅宫自然转不过来。她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不解地问,为什么?你刚去省委办公厅的时候,不是告诉我说,余对你很不好,暗中设计陷害你吗?我们把这个东西发出来,他肯定完了。

唐小舟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东西发出来,余是可能完了。但是,这件事一旦在全国引起巨大轰动,对江南省的负面影响,将是不可估量的。以我现有的政治判断力,还没法估计这件事所能起到的效果,所以,我要请示赵书记。

若依唐小舟的个人情感,他倒真希望把这件事闹出去,闹得越大越好。余丹鸿不是什么好鸟,能有机会报一箭之仇,于公于私,大快人心。问题是,现在的唐小舟不再是从前的唐小舟,他考虑任何问题,不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还必须站在赵德良的角度,站在全江南省的角度。这就叫大局观。他有一种感觉,现在的赵德良,不愿过多地看到高官贪腐案一桩又一桩被曝光。原因很简单,他刚来江南省的时候,需要掌握权力平衡,因此掀起一次全省大扫黑。民众一面为江南省的扫黑叫好之时,也有其他一些议论,说赵德良在搞权力斗争。如果从正面意义上说,扫黑之后,全省能有一个较为平静的政治环境,也说明了扫黑的巨大成效。

见时间不早了,唐小舟起来穿衣服,对徐雅宫说,我不能留你吃饭了,晚餐还要替赵书记陪一个领导。

徐雅宫说,我知道你忙,如果不是这个贪官日记,你肯定不会来见我。

唐小舟穿好了衣服,将赤裸的她抱在怀里,亲了她,又在她的胸前拱了半天,说,别像个怨妇似的,这不是你嘛。何况,我忙你也忙不是?

赶到餐厅,吉戎菲已经到了。唐小舟陪着吉戎菲说了几句话,点了菜,趁着菜还没上来,对吉戎菲说,不好意思,我这里有个急件,要给赵书记送过去,你先吃。

来到赵德良所在的餐厅,他们已经开吃了。席中有认识唐小舟的,主动和他打招呼。大家也都知道,这种场合,秘书是没有资格上桌的,所以,没有人会邀请他,甚至假客套都不会有。他走到赵德良面前,弯下身来,将那份清样递过去。

赵德良接过,并没有立即看,而是问他,戎菲书记那边安排好了?

唐小舟希望他现在就看看,一边回答安排好了,一边拿出了他的眼镜。

赵德良接过眼镜戴上,拿起清样,看了几行。

如果作为一部笔记小说读,这东西写得很精彩,有明清遗风。赵德良自然不可能当小说来读,他读所有的东西,都是用政治家的眼光。在赵德良政治眼光的显微镜之下,这个东西,到底会呈现一种什么样的色彩,唐小舟难以估计。

赵德良看完了第一页,从席间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沙发上,认真地看。

唐小舟跟到沙发前,在他的侧面站着,准备他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奉献。

赵德良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去陪戎菲书记吧,我一会儿过去。

只有唐小舟和吉戎菲两个人,晚上吉戎菲又有重要事务,没有喝酒,饭就吃得快,二十分钟吃完了。唐小舟要的是套间,便于赵德良和吉戎菲谈话。吃完饭后,两人来到隔壁,由服务员送上新沏的龙井,一边喝茶,一边谈些闲话。

所谓闲话,自然因为这些话算不得数,仅仅只能算是茶余饭后的佐料。

唐小舟说,菲姐,你这次要加把劲。

吉戎菲说,我怎么没加劲?我告诉你,我生儿子都没用这么大劲。不过,这事跟生儿子还真不一样。生儿子吧,有坨肉在那里,你只要拼着命往外逼就行了。这件事,就算你有再大的劲,也不知道往哪里使。

唐小舟说,你应该到北京去活动一下啊。

吉戎菲说,我自然知道应该到北京去活动。北京吧,说不认识人?好像又认识很多,说有交情?还真说不上。那些本来就使不上劲的人,找了也是白找。所以,我干脆一条路走到黑,不找。

唐小舟想,她或许没有完全说真话吧。一个女人,能够到达今天这样显赫的位置,一定有其深层的原因。她的背后,如果没有很强大的关系网,是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的。而今天,眼看着就要迈上一级新的台阶了,她又怎么可能不异常努力?这一级可是极其特别的,一旦迈上去,就是京管干部。以她不到五十岁的年龄,又是女性干部,能够迈上这一级台阶,未来的空间,是非常大的。

她不想说,他也没继续问,只有说,你是大姐,将来,你一定要好好扶一扶你这位兄弟。

吉戎菲说,今天这样的局面,多亏了你,你姐心里有数。

唐小舟说,那我就先谢谢姐了。

赵德良就在这时来了。他和吉戎菲打过招呼,然后对唐小舟说,哪家报要发那个东西?

唐小舟说,雍州都市报。

赵德良说,这个稿子不能发,你现在不要留在这里了,去处理一下这件事。

唐小舟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问道,要不要想办法找那家网站活动一下?

赵德良说,这事看几天再说吧。

离开餐厅,唐小舟便给徐雅宫打电话,问她走了没有。徐雅宫睡意朦胧,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太清晰。她说她还在酒店,他走后,她就躺在床上睡着了。唐小舟来到房间,按响门铃。果然是唐小舟走后她便没起床,衣服都没有穿,再一次光着身子给他开门,也再一次在他进门后,紧紧地搂住他,亲着他。

很快,两人再一次滚到了床上。事毕,唐小舟说,叫点东西上来吃吧,你一定饿坏了。

徐雅宫说,不想吃,我一点都不饿。对了,那篇稿子,赵书记怎么说?

唐小舟说,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赵书记说,这篇稿子不能发。

听了这话,徐雅宫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说,那我得走了。

唐小舟问,为什么?

徐雅宫说,我得准备稿子替换呀。

唐小舟明白了,徐雅宫以为,这篇稿子,并不是网上的热点事件,发出来应该不难。她之所以给他打那个电话,既是因为长时间没在一起,找个机会聚一聚,又因为这篇稿子很可能替他报一箭之仇,所以提前让他开心一下。正因为有这种把握,她才根本没有想过会被撤稿,连备用稿都没准备。

徐雅宫进入卫生间洗澡,穿好衣服出来。唐小舟问,要我送你吗?

她说,算了,你太累了,躺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打的回去还快些。

徐雅宫走了,唐小舟仍然躺在床上。他并不觉得累,也没有困意。他在想,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让发这篇文章,他想到了。他甚至想到,赵德良或许会动用宣传部的力量,从网上将那篇文章撤下来吧。

唐小舟曾想到一个方案,就是将这件事透露给余丹鸿,让余丹鸿明白,自己手里捏着他的把柄。他如果识趣,就得提出一个解决办法。赵德良能够接受的办法,自然是放弃秘书长职务。古代有杯酒释兵权,赵德良如若使出此招,应该可以达到片纸释权的目的。

在当地没有根基,看起来是弱势,可这种弱势,在某些情况下,又是他最大的优势。他在这里没有过去,没有纠缠不清擦拭不净的污渍。在政坛,他就像泥鳅一样,浑身光溜,人家想抓住他什么,无法着力。相反,他若想抓住人家,一伸手就行。

可见,世上事,有利就有其弊,关键看你怎样去发挥和运用。

让唐小舟无法明白的是,赵德良不同意发在纸媒上,又不肯将文章从网上撤下来,用意到底何在?他坚信,赵德良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深意的,而此次的深意,自己却怎么都揣摩不透。

赵德良身上,值得自己学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不知不觉间,唐小舟睡着了。直到几天之后,他才知道,当晚的常委会开得异常火爆,是自赵德良上任以来,开得最有火药味的一次常委会。当晚研究的议题很多很杂,许多都是事务性的,比如各地将陆续召开的党代会。县级党代会正在陆续召开,也不属于省级议题,但市级党代会,省里就不得不重视了。党代会能否顺利,直接关系未来几年的稳定和发展。因此,当晚的常委会,审议了各市报上来的党代会准备情况,决定个别地区,予以重点关注,比如专题听取准备情况汇报、派出省委巡视组,就筹备情况进行专题调研并视调研情况决定是否在党代会召开当日派出督察组等。

各地的党委班子早已经确定了,自然不是这次党代会的议题。动了党委班子,政府班子自然有些松动,增补名单,早已经确定,组织考察工作,也接近尾声。只不过,各级人代会的召开还有一段时间,某些人员还存在一定的变化,省里可能会考虑在下一步集中研究,同样不是当晚的议题。

这次会议研究了对池仁纲的处理意见。意见是由纪委提出来的,记大过和降职使用。这一议题,自然不会有任何争议,池仁纲在省委的人缘并不好,赵德良和余丹鸿不替他说话,再没有一个人愿意替他出面。稍稍有点分歧的是职务安排,有人表示,可以仍然留在省委办公厅,担任政研室副主任。提出这个意见的是余丹鸿。一个人被就地降职,比异地降职,心理上的打击要大得多,余丹鸿显然想达到这样的效果。另一种意见是将他调出省委,安排去党校任职。

最终,赵德良表态说,组织部找他谈一谈。这两个职位,听一听他是什么意见吧。

火药味是从讨论麻阳集资案中部分官员涉嫌职务犯罪这一议题开始的。现已基本查明,麻阳市长焦顺芝,麻阳市政协主席陆楷农,麻阳市人大副主任杨乐澄等人,涉嫌为非法集资张目,自己参与集资并且替非法集资者揽资,从中获得巨额利益。焦顺芝获益高达二千五百万,陆楷农获益超过一千万,杨乐澄获益八百余万。省纪委建议对上述人等执行双规。

第082章

这一意见遭到了陈运达的反对。

陈运达说,麻阳集资案,若以我个人的判断,属于非法集资,是没有任何疑问的。但是,我个人判断并不是法律判断,最终是合法还是非法,需要法律作出判决。在这里,谈论的必要性不大。麻阳集资案引发了特大群体性事件,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这就是另外一个话题了。这一群体性事件的发生,说明了麻阳市委市政府的权力失控,也说明了他们处置紧急事态不力,属于严重渎职行为。同时,我也在想,省委省政府在明知麻阳问题严重的情况下,未能采取积极有效措施,制止事态的更进一步蔓延,最终爆发了多达几十万人参与的大事件,省委省政府从中应该担负什么样的责任?有关这一点,我们常委会恐怕不能回避。

麻阳案发期间,陈运达并不在家,而是率团前往欧洲招商去了。他的这番话,极其明显地将矛头指向赵德良,这就是火药味的初始。

接下来,他的话锋一转,说,至于焦顺芝、陆楷农等人,到底是违法还是违规,我有点不成熟的看法,在这里提出来,和同志们共同探讨。首先,我们要弄明白一点,焦顺芝、陆楷农等人支持胡盈达等集资,到底是为了自己敛财,还是为了促进当地经济的发展?我相信在座诸位,和我看法一致者很多,肯定是为了促进当地经济发展。至于用集资的方法解决发展所必须的资金问题,我们在政府工作的人都知道,这是个很难把握度的问题。民间入股,算不算集资?如果算,那么,我们的很多民营公司,都涉嫌非法集资。而且,我们的相关法律,也是鼓励支持民营企业股份制的。正因为有股份制的合法性这一前提,一些政府部门,为了筹集发展所必须的资金,对一些自愿的额度相对较小的集资行为,实际是默许的。如果我们认同这种默许存在较大的合理性的话,那么,涉及麻阳集资案,我认为,其初期,在政府层面,不存在主观的犯罪故意。我们可以追究其渎职罪,却不能笼统地说,他们直接参与了可能被定性为非法的这起集资案。

说到这里,场上的气氛,还比较平和,陈运达趁着这个机会喝了一口水,然后接着往下说。

他说,有了这样一个前提,我们就更容易理解焦顺芝等人参与集资的行为了。显然,作为党员干部,他们应该在这起可能促进当地经济发展的募资行为中起到带头作用。他们将自己有限的积蓄拿出来,投入到这一行动之中,并且希望获得一定的回报。这样做违法吗?如果说违法,那么,我们把积蓄存进银行,是不是也违法?我们买股票,是不是也违法?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生利。是的,他们因此获了高于银行利息的红利。可我们不要忘了,他们所获得的红利,最初是彼此约定好的,是一种纯粹的企业行为,其次,他们并没有因此额外提出要求或者索要更多的利益。如果说所定分红标准太高,参与者虽有一定错责,但主要错责不在参与者,而是在游戏制定者。退一步说,如果以这种办法生利有罪并且必须受到惩罚的法,那么,麻阳集资案所涉及的数百万人,都是有罪的。

他强调,必须承认,麻阳集资案,后来演变成了一起群体性事件,这起事件的社会影响是恶劣的,相关责任人,必须为此承担后果,这一点勿庸置疑。但是,他们到底是应该承担行政责任还是刑事责任?这一点值得商榷。刑事责任中,到底是获取了非法利益,还是权力变现?同样值得商榷。而焦顺芝等人,通过这起集资案,获得了巨额收益,这种收益明显存在违规之嫌,我个人同意责成他们退还违规收入。

他这样一说,不仅定了调子,而且接近于结案陈词。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陈运达的,自然是彭清源。

彭清源在陈运达发言结束后,立即接过了话头。他说,我不是很赞成运达同志的看法。麻阳集资案到底是合法还是非法,由法院来判断,我同意运达同志的说法,可以暂且不论。但相关集资公司的回报方式,到底是付息还是分红,却可以探讨一下。运达同志说,集资公司的分红行为,是一种公司行为,是一种你情我愿的合约行为。可是,我们千万别忘了,关于公司分红,大有公司法,小有公司章程。既然不是按照相关法律规定进行分红,要么,这种分红是违法的,要么,这不是分红而是派息。如果是派息,那么,事情就更加明显了,第一,月息高达百分之二十,违反了很多法律比如银行法,比如国家与息口相关的法律法规。由此可见,焦顺芝等人所获得的利益,是非法所得。其次,再来看看他们是否有利用职务之便牟取非法利益之嫌?如果是公司分红,所有股东权益相同,分红标准就是统一的。事实上,这些集资公司的分红标准千差万别,最高的高达月息百分之二十,而且仅仅只有几个人享有,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三个人,都享有这个最高利息回报。而普通民众参与,获得的利息是多少?最高的百分之六,最低的百分之三。如果有同志说,这是公司行为,这是分红行为,那么,我请你找出这样分红的法律依据。相反,我认为这根本不是分红,而是拿回扣。拿回扣,就违法,这一点,大概不需要深入讨论吧?为什么有人回扣很低而有人回扣高得出奇?越是职位高者,回扣率就越高,这是为什么?难道不是权力变现?

唐小舟揣测陈运达此时的心理,大概一方面为焦顺芝等人的不争气而恼怒,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为柳泉帮的生存而拼争。他之所以借麻阳事件说事,倒不一定要为焦顺芝强出头,只不过退无可退,希望借此机会,向赵德良表达一种信号,你不要逼人太甚。

彭清源说过之后,陈运达脸色极为难看,差不多有点拍案而起。他说,清源同志,我想,我们这里不是法院的合议庭,也不是院长联席会议,恐怕无权定性为合法还是非法吧。

彭清源自然不会后退,他正准备反驳陈运达,赵德良伸出一只手,向下压了压,制止了彭清源。

赵德良说,我同意运达同志的意见,我们这里,既不是合议庭,也不是法院的院长联席会议。我们无权认定某一行为合法与否。退一步说,我们在座诸位,绝大多数不是研究法律问题的专家,在法律方面,发言权有限。有关法律的问题,必须依靠法律来解决。

说到这里,赵德良话锋一转,看着陈运达,说,怎么依靠法律来解决?那也就是依靠司法机关来解决。运达同志,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这话,陈运达无法反驳。不仅陈运达,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反驳。依法治国治政,是国策,你能说不依法解决?如果依法解决,不由司法机关解决,又能由谁来解决?陈运达回应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赵德良抓住了这句话,说,看来,大家的意见是统一的。我们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法律标准,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法律途径。先晖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你说说看,依法律途径走,都有哪些办法?

罗先晖说,三种途径,一是公安立案调查,二是检察院反贪局立案调查,三嘛,自然就是党内立案,即由纪委和监察厅立案调查。

赵德良说,你的意思是说,要依法律程序解决,就一定要三选一?既然如此,大家都说说,三种途径,到底哪一种更适合这件案子?

陈运达是希望引向三种途径之外,既然现在成了这么个结果,他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决定双规。

这一回合,陈运达显然输给了赵德良,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接下来讨论陵峒岩山矿难的时候,他终于爆发了。岩山矿难存在严重瞒报,这一点,已经不需要再讨论,而且,也不是常委会讨论的范围,毕竟相关部门已经立案。此次议论的是岩山矿难是否涉及行政腐败行为,是否应该针对可能的腐败行为立案。

如果说麻阳是柳泉帮的最后一个堡垒的话,陵峒就是陈运达最大的一颗钉子。陵峒县是陈运达的家乡,县委书记卿志伍又曾是陈运达的秘书,由陈运达一手提拔起来。本来,陈运达早就想将他提拔到更高的职务,只是这位老兄在陵峒干得不是太好,告状信满天飞,根本没有政绩可言,陈运达爱莫能助。据说,有一次卿志伍跑到陈运达那里痛哭,说自己被流放了,这么多年,一直窝在那个穷地方,人都憋得发霉了。陈运达动了恻隐之心,想将他平级挪一个地方,结果不知怎么回事,没有办成。

是否针对相关官员的腐败问题立案调查的议题之所以提到常委会上,完全因为岩山矿难瞒报性质严重,影响恶劣,群众呼声太大。试想,一个私营矿老板,如果没有背后的权力支持,他怎么敢胆大妄为,又怎么可能让死人复活?民间传言称,这个矿老板背后的权力关系盘根错节,极为复杂,不仅在县里有强硬后台,在市里和省里,都有人。他们所称在县里的人,显然是指县委书记卿志伍,至于在省里的人,不用说,那一定是省委陈运达了。省纪委集体决定,对这起案件予以立案调查。

就这一案件的立案问题,夏春和曾先后两次找过赵德良。夏春和的态度很坚决,赵德良似乎有点犹豫不定。唐小舟揣测,赵德良之所以犹豫,很可能考虑到换届在即,一切以稳定为主,最好不要触怒陈运达。尤其关键之处在于,赵德良和陈运达是党政一把手,火无论怎么烧,都不宜烧到陈运达头上。一旦触动陈运达,赵德良在中央是不好交待的。何况,三年来,自己对柳泉帮的打击已经够严厉,现在或许是该喘口气的时候了。

至于夏春和,唐小舟也有一种揣测,传说中,这次换届,余丹鸿、罗先晖、夏春和三个人都要下来,而马昭武却可能上去。若依资历以及排名,应该上去的人,肯定应该是夏春和。现在,夏春和不仅上不去,反而可能下来,说明什么?在关键时刻,他并没有坚定地站在赵德良一边。通过这几年的观察,他或许得出了一个结论,赵德良对陈运达以及柳泉帮的打击是不遗余力的。而调查岩山矿难,恰恰可以打击陈运达以及陈运达的宠将卿志伍,这自然就是向赵德良表明态度了。

可夏春和显然没有明白一点,权力之道在于平衡之道,而平衡之道绝对不是痛打落水狗,赶尽杀绝,而是借力打力以及张驰有度。如果调查陵峒官员,既有对陈运达势力穷追猛打之意,也有立案证据不充分之嫌。

纪委方面既然坚持要立案,赵德良又要充分保护他们的积极性,便采取了一种缓和的策略,同意在常委会上讨论。

让夏春和以及赵德良没料到的是,陈运达终于按捺不住了,这个议题刚一提出,他便迫不及待地发言。

陈运达说,陵峒是我的家乡,有关陵峒的事,我原本不想插嘴。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有几个疑问,想在这里问一问。第一,我刚才很认真听了纪委的同志报告,陵峒岩山矿难存在严重瞒报是事实,目前,正有公安和安监部门的两个调查组在调查此事。至于这起严重的瞒报事件,是否涉及个别领导腐败问题,纪委的报告中,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有的只是道听途说,只是推理,只是合理想象。不错,有些案子,是通过道听途说引起怀疑,深入调查后破案的。但是,因此我们就能经常地使用这种方法来办案?甚至根据道听途说来立案?案子一旦立了,查不到证据怎么办?是不是就要屈打成招?就要制造冤假错案?无论是纪委、检察院还是公安部门,立案是有严格程序的。我们江南省省委,如果不严格遵守这一程序,又怎么能保证我们省的法律建设?保证我们的执法为公和执政为民?第二,即使陵峒县班子里的个别人可能存在贪污腐败问题,可我们不要忘了,我们实行的是严格的分级管理。陵峒县的案子,为什么不是陵丘市纪委查办,不是陵丘市检察院反贪局查办,而要直接拿到省委常委会?为什么要越级立这个案子,能把桌子下面的原因摆出来吗?西方社会建立法律秩序,有一个基本原则,坚持程序合法是一切合法的前提和根本。我们要不要程序合法?如果不要,那么,我们的法律制度,依凭的是什么?没有依凭,是不是人治?

话说到这里,陈运达虽然带有很大的情绪,但总体来说,还是合情合理的。接下来,他的话锋一转,攻击性就强了。他说,在这里,有些话我不能不说了。我们现在是搞经济建设,是依法治政。怎么叫依法治政,就是要程序行政,要高度重视程序正义。可实际上呢?我们现在有一种倾向,运动行政,不是按照既定的程序走,而是搞一个又一个运动。运动起到效果没有?肯定起到了效果。可是,这样的运动,置程序正义于何地?例行程序不走,寄希望于运动,结果如何?日常工作没人抓,出勤不出力,所有的问题全部堆积起来,等到运动来了的时候,一并解决。这样的思路,不是在建设,我说得难听点,简直就是在破坏。老百姓说什么?老百姓说,这是官员们在拍脑袋决策。你的脑袋就那么聪明?经历了多少代人集体摸索出来的程序,就没有你的那点小聪明高明吗?拍脑袋不是在做事,是在误党误国。

当然,他后来也缓和了一下,说自己情绪有点激动,有些话可能说过头了。在这里说出来,只是希望引起大家的反思,提请大家共勉,好好思考一下,我们有没有拍脑袋行为,有没有违反程序正义的做法。好在党内的一贯原则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相信大家也理解他的良好用心。

每个人都听出来了,他这是在对赵德良发泄不满,指责赵德良搞运动整人。

赵德良搞了运动没有?搞了,他搞的惟一运动,就是全省大反黑。客观地说,那个运动该不该搞?绝对应该,全省黑恶势力太猖獗,就算搞了那样一次大行动,都差点功败垂成,何况不搞运动?

第083-084章

第083章

而陈运达指责的搞运动,显然不仅于此,还包括柳泉班子大地震,包括麻阳事件以及眼下的陵峒岩山矿难。这些指责,就言过其实了。

当时好多人都担心赵德良会拍案而起。此时的赵德良,完全有拍案而起的实力。只不过,一二把手一旦彻底翻脸,这个省的政治生态,就彻底崩溃了。赵德良确实够冷静,在陈运达说完之后,会场上有一小段时间的沉寂,然后赵德良说,还有其他意见没有?见没有人应声,便说,我同意运达同志的意见,有关陵峒岩山矿难,如果涉及官员,由陵丘市委负责。其他同志还有什么补充的?没有?散会。

赵德良宣布散会的声音显得有点大,大家都看得出来,他还是有点情绪的。

早晨汇报完日程安排后,唐小舟正准备离去,赵德良突然问,兆平最近在做什么?

唐小舟略愣了一下,老板怎么突然问起黎兆平了?有什么特别的事吗?他和黎兆平虽然是保持私人联络最多的一个,可也没有多到热线的程度,平均下来,两个星期能够通上一次电话,一个月能够在一起吃上一餐饭,就已经是相当频繁了。好在昨天,他刚刚和黎兆平通过电话。

黎兆平所办的选秀节目雍城之星,正处于紧张的竞争阶段,那些参选佳丽们,整天忙于去这里拍外景,去那里做慈善,黎兆平作为频道总监,也没有闲着,总在这里飞那里飞。私下有传说,这些选秀的名次,早就已经定了,要么被大老板拿钱定下了,要么被官员拿权定下了。自然,也免不了会有一两个例外,会不会黎兆平这样的人潜规则了?昨天他和黎兆平通电话的时候,黎兆平刚从北京飞回来。倒没有谈到选秀的事,却谈到了目前的两大市场,股票市场和房地产市场。黎兆平说,中国股市走了几年的熊市,今年的大牛市到来了,你那笔钱,至少可以赚三倍以上。

能不能赚三倍,或者赚多少,唐小舟一点都不操心,在他看来,那笔钱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说过股票,黎兆平又说起了房地产。他说,中国的房地产也像股票市场一样,经历了几年的低潮,现在已经启动了,北京、上海、深圳、广州等地的房价涨得很快。雍州有点滞后,但也不是铁板一块,比如市政府那片区域,涨得就很快,都已经突破四千了。唐小舟的那些房产,至少涨了百分之三十,部分紧俏区域,如门面涨幅更大。

这个消息,倒是令唐小舟激动,如果真的涨了这么多,他是不是要考虑抛出去一点?房贷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老拖着不付按揭,心理上有些难受。

当然,他不能对赵德良说起这些,只是说,昨天我们通过电话,他刚从北京回来。

赵德良似乎并不真的关心黎兆平,话题迅速转了,问他,池仁纲任职的文已经下了吧。

池仁纲调省委党校任副校长,级别降到副厅,分管省委党校的学术刊物江南党建。那天的常委会后,余丹鸿三天两头催着组织部,文件自然就下得快。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池仁纲拿到了文件,当时就在办公室里大骂余丹鸿,骂了一个多小时。看来,他还算懂得点官场规则,没有跑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去骂,更没有采取过激行动。

唐小舟说,昨天下午到的。

赵德良说,这样吧,你约一下池仁纲,吃个饭。到时候,我也去一下。看看兆平有没有时间,让他去张罗。吃完饭,你们可以娱乐一下。

唐小舟简直有点不相信赵德良似的。池仁纲就是因为娱乐过了头,才栽了这么个大筋斗,现在还是风头火势呢,又去娱乐?池仁纲能有心情娱乐吗?就算有这个心情,敢和省委书记的秘书以及省委书记的大学同学一起娱乐吗?唐小舟没有完全明白赵德良的意思,又不好问,只是说,好的,我联系一下。

赵德良说,你联系好了告诉我。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便给池仁纲打电话。

池仁纲正闷在家里,独自生着暗气,接到这个电话,就像下雨天见到了太阳。这种时候,接到省委书记请吃饭的消息,能不乐昏头?当时就答应下来。

唐小舟说,我约好了时间地点,再通知你。

接着,给黎兆平打电话。黎兆平是大忙人,每天有很多事,晚餐往往是前几天就已经安排好了。但即使安排好了,也不可能完全不能改变,关键要看改变的动力是什么。省委书记约他一起吃饭,自然是最大的动力。他推了一个饭局,答应了这边的安排。

唐小舟说,吃了晚饭,你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还要一起活动活动,你把电视台的美女带上几个吧。

黎兆平迷惑了,说,和老板吃饭还带美女?你想腐蚀领导?

唐小舟说,腐蚀领导的事,我肯定不敢做。总之,挑选几个漂亮点的。

一切妥当之后,唐小舟过来向赵德良汇报。

赵德良说,晚上,我会去一下,但时间不会太长。你和兆平要陪好池仁纲同志。另外,有机会的话,你和他谈谈。

唐小舟还想知道跟池仁纲谈什么,可是,赵德良没有说,唐小舟只好自己想。到底谈什么?向池仁纲承诺什么?不太可能。如果要承诺什么,那也是赵德良承诺。再说,池仁纲的年龄也不小了,似乎有五十四了吧。作为正厅提半级到副部,正当其时,而现在降到了副厅,承诺过几年恢复正厅?意义不大。过几年提副部?可能性太小。恐怕他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既然如此,也就没有谈此类事情的必要。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被这句话困扰着。

赵德良要他谈的话,肯定与这次降职有关。既然不是对未来的任何承诺,那么,是对他的安抚?显然也不是,请他吃饭,便是安抚,如果需要更进一步安抚,敬酒的时候,赵德良完全可以自己说,不需要假借唐小舟之口。赵德良要他谈的话,属于自己不便出面,又一定要让池仁纲明白的。

不便亲自出面的是什么事?唐小舟突然想到,很可能是池仁纲和余丹鸿之间的明争暗斗。这么说,赵德良也怀疑那些博客文章是池仁纲写的?赵德良希望唐小舟对池仁纲谈话的内容,与那些博客文章有关?想到这一点,唐小舟认定,要点正在这里。

问题是,即使明白了赵德良想谈的话题,仍然无法明白赵德良心中怎么想的。他制止了那些博客文章见报,却又并没有想办法从网上撤下那些文章,赵德良到底有什么深意,他始终没有参明白。

电话老是响起,事情多,唐小舟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想这件事。有一个电话很特别,是泸源市公安局一个熟人打来的,向他通报一件事。

孟庆西的尸体火化后,他的妻子第二天开始闹事,分别找市公安局和市委,说孟庆西是被罗先晖抢出去,并且也是罗先晖把他害死的。她说,孟庆西之所以得到一再提拔,就因为搭上了罗先晖的关系,这么多年来,他们送了罗先晖很多东西,彼此有个利益链。罗先晖担心孟庆西在里面把他抛出来,设计把他劫走,后来见实在无路可逃,才杀人灭口。

唐小舟问,她有什么证据吗?

熟人说,如果有证据就好办了。关键是没有证据,所有的东西,都只是凭她口说。涉及又是政法委书记,谁都不敢接这个单。

既然没有证据,唐小舟也就听一听,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过问的。

晚上去餐厅之前,唐小舟去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说,你提前点直接去吧,不必跟着我了。

唐小舟很希望赵德良暗示点什么,可是,除了这句话,他再没有多说。唐小舟有些不甘心,问道,你还有什么指示?

赵德良说,没有了,就这样吧。【百度搜:5uxiaoshuo】

新省委较偏僻,人流量不足,出租车司机不想往这里跑,打车不容易。唐小舟只好给杨卫新打电话,问处里的车有没有空位。处里只有一台金杯面包车,以前在老省委上班,大家住得近,还不显得车紧张,现在搬到了新地方,这台面包车就需要接送大家上下班,车就紧张了。杨卫新和韦成鹏都在叫,希望处里增加一台车,最好是增加两台,一台面包车,一台小车,既方便出去办事,至少也有了综合一处的面子。

唐小舟当处长这几年,对于处里的工作,他只过问两件事,一是创收,二是财务开支,其余的事,都交给杨卫新。他对创收工作抓得很紧,有些企业老总要给他送钱,他会说,我个人你就不要考虑了,真要表示的话,就给我们综合一处献点血吧。大多数老总会问,说吧,多少?唐小舟说,多少都是个意思,你看着办吧。

以前的处长,更多的时候,顾着往自己怀里捞钱,只是到了处里实在经济困难的时候,才抓一抓创收。唐小舟不想为自己捞好处,处里的小金库,便充盈起来。但关于购车的问题,他始终没有答应。没有答应有好几个原因,一是这车怎么买,从小金库里拿钱出来,虽说不是什么问题,毕竟,成为了其他处室的目标。向厅里申请?需要政府采购,有很多麻烦手续。二是司机的编制不好办,一处就这么几号人,既没有车的编制,也没有司机的编制。现在已经有了一台车,司机是外聘的,工资由小金库解决,如果再聘一个,又要增加工资支出。虽说目前处里还承担得起,但也很难不给人留下口实。这是给后来者增加压力嘛。三是怕一处显得太特别,在办公厅引人注目,遭致一些不必要的议论。四嘛,也是主观原因,他考虑处里的工作,还真是不多。

跨上车,处里的同事早已经在车里等着他。他仔细看了看,其他的位子,都坐满了人,只有孔思勤身边还空着。他心里略愣了一下,难道说他和孔思勤之间还不够保密,人家已经猜到了他们是怎么回事?不然,为什么单单把这个位子留给他?

孔思勤说,头儿,来体验生活来了?

唐小舟一边往下坐,一边说,你这是批评我到处里的时间少吧。

孔思勤说,我怎么敢批评领导?借我十个胆都不敢。

韦成鹏说,这说明处座你不能把阳光雨露只留给个别人,处里有需要的同志,你都得洒一点。

唐小舟担心他们说下去越来越不像话,便换了话题,对杨卫新说,杨处,看来,我们还是要弄台车。

杨卫新说,只要你发话,跑腿的事,我们来办。

唐小舟说,我反复想过了,这车既不能向厅里申请然后政府采购,也不能由处里的伙食尾子掏钱。我想办法去打一次秋风,弄一台回来。

韦成鹏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干脆,我来当司机好了。

唐小舟想,这家伙,什么便宜都想占,他来当司机,那岂不是成了他的专车?可又不能直接拒绝,便说,那怎么行?你是副处长,处里的工作多得很,怎么能让副处长当司机?杨处,我看,这件事,还是你经手,物色一下,请一个司机吧。

正事说完,又开始扯些闲话。有人问唐小舟,今年是换届年,有没有希望往上走一点。

这类话,唐小舟自然不能说,打了一串哈哈,说,我天天都在往上走啊,每天要从一楼走到七楼。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孔思勤在一起了,她显然在想着这事,可在这样的场合,又不好说,便换了种方式,说,处座今天放假了是不是?平常你难得有机会和我们一起下班。说完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小舟一眼。

唐小舟自然清楚她的用意,他也觉得,该找个机会了,你占着人家的资源呢,总得给人家一点滋润。可在这里,有些话不好说,只得面向所有人,说,我哪有你们幸福,每天按时上下班,回去享受家庭的温暖,我下了班还要当三陪呢。

汽车先把他送到迎宾馆,黎兆平和池仁纲早已经到了。黎兆平果然带来了六个美女,身高都在一米六八以上,一个赛一个漂亮。季节虽然刚刚进入夏天不久,气温却直往上窜,倒是给美女们展示自己的长腿提供了绝佳机会。到底是电视台的美女,思想观念开放,尽一切可能展现自己,衣服往少里穿,肉往多里露。

今天最大的官是赵德良,赵书记没来,他们自然不便坐到桌子上,几个人都是坐在旁边的。旁边两排半长不长的沙发,坐两个人有多,坐三个人又有点挤。黎兆平坐了一只,池仁纲坐了一只,六个美女,只有一个坐在黎兆平的身边,一个坐在池仁纲身边,另外四个,两个坐在椅子上,两个站着。唐小舟由服务小姐带着进去,顿时觉得眼前是白花花的一亮,脑中冒出的一个词是春光潋滟。

其他人见到他,全都起身了,只有黎兆平仍然坐在那里。黎兆平说,二号首长到了,美女们,去表示一下吧。

唐小舟没想到黎兆平会来这一手,没想清他所说的表示是什么,几个美女已经围了过来,争相和他熊抱。其中有一个把头发烫成金黄色的美女,不仅抱了他,还在他的脸上嘬了一口。每一个美女和唐小舟拥抱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黎兆平便向他作一番介绍。

如果介绍的是官员,唐小舟是一定要认真听并且认真记的。黎兆平介绍这些美女的情况,他几乎没有在意,只是最后一个美女和他拥抱的时候,黎兆平多介绍了几句,他才稍稍留心。

这是一个一脸青纯的美女,水洗过一般澄明透沏,如同一泓清泉,上面弥漫着薄薄的一层雾。黎兆平说,她叫吴芷娅,是省人民医院护士长周小萸的女儿。唐小舟之所以多注意了一下这个女孩,是因为他很熟悉周小萸这个名字。

周小萸在雍州是个人物,唐小舟和她虽然不熟,却能常常听到这个名字。她是个和蒋雨珊类似的女人,年龄也相仿,属于官场商场两栖动物,和很多达官贵人,保持着极其亲密的关系。只不过,和蒋丽珊相比,周小萸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不太善于将床上动力转化为官场动力,至今也还只是个护士长。

这六个女孩,全都是正在进行中的雍城之星选秀比赛的参赛佳丽。这项赛事目前正在中期阶段,上个星期刚刚选出二十强,六个人全部名列其中。新一届雍城之星,极有可能在这六个人之中产生。

雍城之星选秀年年搞,基本赛制,就是按照香港的港姐选美套过来的,属于娱乐频道的创台之宝。

第084章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江南广电搞内部改革,将其中一个频道改成娱乐频道。娱乐频道开播之初,收视情况非常一般。黎兆平原本在卫视,因为受到张承明的打压,想跳出他的魔掌,趁着这个机会,转到了娱乐频道,捞了个小小七品芝麻官,担任节目部主任。他这个节目部主任不容易当,拿不出像样的节目,根本无法和其他台竞争。他苦苦思考,最后决定推出一台选美节目。可在国内,选美是一个敏感词,八十年代曾搞过一阵,后来被有关部门叫停。当时电视台上还存活的惟一选美节目,是广州的美在花城。美在花城之所以能够存活,根本原因在于节目名拉开了与选美的距离。黎兆平也来了个挂羊头卖狗肉,名叫雍城之星,说是选电视明星、电影明星、广告明星以及选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如此一来,起到了瞒天过海的效果,节目终于批下来了。雍城之星最初几期十分火爆,但到了最近几年,不知是美女选完了,还是人们审美疲劳,曾经的镇台之宝,人老珠黄,收视率极其低迷。有很多次,黎兆平都想下决心把这个节目停掉,一个没有收视率的节目,自然是没有必要办下去的。可是,这时候已经不是黎兆平想停就能停了,收视率不行,创收却极其可观,许多老板说,你如果停了这个节目,我就不再在你这里投放广告。黎兆平也彻底明白过来,难怪香港的两大选美收视率低到了极点,仍然年年都办,这样的节目,根本不在乎观众看不看,只要广告商看就行了。

开场戏结束,唐小舟走向黎兆平。

黎兆平说,怎么样?看中哪个,让她陪你喝酒。

唐小舟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说,你可真有本事,怎么一车就拉来了六个美女?怎么坐呀,叠在一起?

黎兆平说,你也太小看我们这些美女了,她们好几个人都有私家车。

唐小舟想,说了一句蠢话。既然她们名花有主,其主自然要充分考虑她们的生活条件,数十万数百万拿出来给她们参加选美,一台车又算得了什么?同时又想,好几个有车,那也就是说,并不是全部有车。还有几个没车的呢?是不是待价而沽?他十分好奇,很想问一问黎兆平,这个价码是多少,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八卦,便将话头压了下去。

拉过一把椅子,正准备坐,发现池仁纲还站在那里,眼睛朝门外看。

唐小舟说,池主任,你站着干什么?坐啊。

池仁纲问,赵书记呢?你怎么没跟赵书记一起来?

唐小舟说,赵书记还有两桌,要过一会儿才能来。他叫我们不要等了,先吃。

黎兆平说,他哪天不是几桌轮流转?别等他,我们上座吧,把位子给他留着就行。

可这位子怎么坐,是一个难题。主席留给赵德良,这是不用说的,如果池仁纲和黎兆平分列在赵德良左右,倒也算是安排妥了。可黎兆平的鬼点子多,偏偏要在赵德良身边各安排一位美女。接下来的两个位子,黎兆平要安排给池仁纲和唐小舟。唐小舟一看,这样不行,池仁纲可能会不高兴。连忙拉着黎兆平,说,还是让池主任挨着赵书记坐吧。

黎兆平又调整了一下,变成双主席,在赵德良没有到来之前,主席位就只有池仁纲一个人。他们身边,各安排一位美女,接下来就是黎兆平和唐小舟,再然后是四位美女。不知是黎兆平有意还是金发美女有意,她竟然坐到了唐小舟的身边。

菜上来了,几位美女分别给大家倒上酒。唐小舟不等黎兆平说话,先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举到池仁纲面前,说,池主任,不,现在应该叫池校长,感谢你对我的照顾和帮助。我们干了这杯,所有的话,都融进这杯酒里吧。

池仁纲和唐小舟碰了一下,说,小舟呀,你前途无量啊,以后有机会,可要好好提携你老哥。说过之后,干了杯中酒。

唐小舟原想借这机会和池仁纲说点什么,一是他没想好到底要说什么,二是酒杯一端,酒席就开始了,酒话可以说,其他的话,一时还真是轮不上。唐小舟的酒杯刚刚放下,黎兆平便开始敬池仁纲。唐小舟身边的金发美女也端起了酒杯,举到他的面前,说,唐哥,小妹敬你一杯。

黎兆平刚刚和池仁纲喝完一杯酒,杯子还没有放下,看见金发女郎给唐小舟敬酒,便伸出一只手,说,等一等,不能这么喝,第一杯酒,得有个说法。

金发美女睁着一双好大的眼睛,问,什么说法?

黎兆平说,你不是叫他哥吗?这个哥就有讲究了。有血缘的哥,那是亲哥。你们有血缘没有?

黎兆平身边的美女问,那没有血缘的哥是什么哥?黎兆平说,那就是情哥。和情哥喝酒,当然不能杯子一碰,就这么喝。

旁边几个美女纷纷问,那要怎么喝?

黎兆平说,第一,要交杯,第二,要交心。

旁边的美女说,那第三要交什么?

黎兆平说,第三交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对了,这是一道智力题,与交有关的词,除了交杯、交心,还有交什么?

坐在最下面的一位美女也不知道真的脑子缺根弦,还是故意的,竟然大声地说,交配。

黎兆平就梯子下楼,说,对,答对了,还有交……这个不好说。至于那个交什么,是交杯和交心以后的事,我管不着。我现在只要他们交杯。

被黎兆平这么一闹,唐小舟和金发美女不知道怎么办了。金发美女眼皮向上一翻,一对大大的眸子,往唐小舟脸上睃了一圈。唐小舟也正好看她,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羞赧,也读到了愿意两个字。彼此目光相交的那一瞬间,达成了一个默契,金发美女主动将右手往上抬了抬。唐小舟也将手臂稍稍抬高了一点,女郎便将自己的手臂,从他的手臂里伸进来。那一瞬间,两人的脸挨得很近,唐小舟闻到了从她嘴里吐出的气,让他想到的一个词是吐气如兰。

唐小舟以为这杯酒之后,黎兆平还会接着往下闹。他的担心多余了,因为就在他们喝酒的当儿,池仁纲身边的那位美女开始敬池仁纲。黎兆平立即转移了方向,要求他们学习唐小舟和小梅。

唐小舟明白了,这个染成金发的美女叫小梅。可能姓梅吧。

今天这餐酒比较特别,黎兆平一开始就挑起战争。人家说,喝酒有四个阶段,第一个是处女阶段,严防死守,第二个是少妇阶段,半推半就,第三个是壮年阶段,来者不拒,第四个是寡妇阶段,你不找我我找你。黎兆平这个发动机一搅和,直接就成了第四阶段和第二阶段的混合。六个美女是你不找我我找你,而池仁纲和唐小舟却是半推半就。

赵德良来时,一瓶茅台已经光了,第二瓶也已经喝下了第一轮。

赵德良进门时,黎兆平没有再像一贯的稳坐泰山,第一时间站起来,几步走到赵德良面前。此时,唐小舟才意识到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的位子往后排,那个位置离门最近。他走到赵德良面前时,赵德良便拉住了他的手,说,兆平,不好意思啊,来晚了。

黎兆平也没有应答,只是高声地说,美女们,我们今晚的一号男主角到了,表示一下欢迎吧。

听了这话,唐小舟吓了一大跳。黎兆平不是让美女们和赵德良也来一个熊抱吧?这玩笑开得有点越过尺度了。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赵德良见美女要和他拥抱的时候,确实显得吃惊,但并没有惊慌失措,稍稍愣了那么一秒,还是接受了。

这么一闹,把节奏冲乱了。好在赵德良控制局面的能力强,他和几位美女稍稍周旋,便将她们完全抛在脑后,坐到了空出的位子上,立即有美女替他倒上酒,他端起来,也不看其他人,面对池仁纲说,仁纲同志,不好意思,来晚了。我借兆平这杯酒,向你表示个意思,我们干了。

池仁纲立即端起了酒杯,手显得有些颤抖,嘴里说,谢谢,谢谢赵书记。我给赵书记丢了面子,赵书记却还记得我。

赵德良喝干了杯中酒,将杯子放下,抓起了筷子,却没有夹菜,而是用筷子点着池仁纲,说,你这个仁纲同志啊,这是什么话?我之所以叫小舟约你出来,就是怕你背思想包袱。思想包袱背不得呀。你想啊,人生是要走路的,好远好远的路。就算空着双手走,也会走得大汗淋漓,精疲力竭。你还要背着包袱走,能走得快吗?能走得动吗?负重远行,那怎么行呢?一定要轻装上阵。

池仁纲说,赵书记教导得是,我一定放下包袱,轻装上阵。

赵德良说,这就对了。你应该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嘛,前面的路还很长,机会还有很多。

池仁纲说,说起来惭愧。

赵德良说,我知道,你是有能力的,到了党校以后,静下心来,好好研究一下党建工作。仁纲啊,这些年,因为我们落后了,所以一心要把经济搞上去,经济成了重中之中。这一突出重点,就难免会出现一些顾此失彼的情况。比如党建工作,现在成了一大弱项了。刚才我说了,党建工作成了弱项,既有突出经济建设这一重点的原因,也因为新时期里,出现了很多新矛盾新情况,而我们的党建工作,没有找到新办法。你如果在这方面闯出一条路来,那可是为我党立下大功啊。

池仁纲说,我一定谨记赵书记的教导。

黎兆平显然不想听这套东西,就因为你是省委书记,所以,你就比其他所有人高明,哪怕放出的屁,都是指示,不管人家比你大五岁还是十岁,都要对你俯首贴耳,低眉顺眼。黎兆平的骨子里有一种傲气,邈视权威也邈视权力。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赵德良面前,说,大书记,别光顾着说了,还是吃口菜吧。我还等着给你敬酒呢。

赵德良将酒杯端起来,要和黎兆平碰。黎兆平将手缩了回去,说,这样不行,你先吃几口菜。你要知道,这些菜,我是专门为你点的,你不尝就辜负我一片好意了。

赵德良又放下了酒杯,用手指点了点黎兆平,说,你这个小黎呀,什么话到了你的嘴里,都能说成一朵花来。好好,我吃菜。便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黎兆平敬过酒,又要求六位美女敬酒。赵德良和美女们分别碰了一下杯,意思了一番,然后站起来,对大家说,我那边还有两桌客人,得过去表示一下,不能陪你们了。又专门对黎兆平说,兆平,我把池校长交给你了,吃完饭,你安排池校长去娱乐一下。

黎兆平立即站起来,敬了一个军礼。吃过饭,大家一起去钱柜唱歌。

赵德良来这里走了一圈,第二瓶酒喝完了,黎兆平又开了第三瓶。唐小舟虽然觉得有点多,毕竟今天是陪池仁纲,他不表示意见,唐小舟也就没有制止。黎兆平的那些美女还真是能喝,时间不长,把第三瓶酒干掉了。黎兆平还要开第四瓶,唐小舟觉得池仁纲差不多够量了,便说,算了吧,晚上唱歌还要喝酒呢,散了吧。

池仁纲并没有坚持,大家便一起来到钱柜。

趁着黎兆平点酒水的机会,唐小舟开始和池仁纲聊天。刚才,赵德良进来对池仁纲说了一番话,其实只有一个重点,叫他去了党校之后,好好搞党建研究,不要考虑别的事,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赵德良要自己向池仁纲谈什么。

唐小舟说,池主任,哦不,池校长。下次我和兆平去党校,你可别装着不认识我们哟。

池仁纲说,小舟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不认识别人,还能不认识你啊。

唐小舟说,那可不一定。我知道,你这次离开,心里恨着办公厅。

池仁纲连忙说,我是恨姓余的,可办公厅又不是姓余。他姓余的以为自己是谁,能够一手遮天?我看他的结局,一定比我还惨。他以为他把我踩下去了,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小舟,没那么便宜。这辈子如果不搞倒他姓余的,我就不是池仁纲。

唐小舟暗想,难怪池仁纲会落得今天这种地步,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明白一点,官场是个只栽花不栽刺的地方。你在官场树了一个敌人,即使你有再大本事,将这个敌人踩在了脚下,人家一旦有机会,也可能反咬你一口。斗争不是官场的必然法则,斗争仅仅只是一种不得已的官场手段,平衡才是官场的终极法则,斗争则必然将平衡打破。

略想了想,唐小舟说,池校长,你能不能听我一句话?

池仁纲说,小舟你说。

唐小舟说,赵书记喜欢引用将相和的故事,我记得你是学历史的,对这个故事,你应该不陌生吧。

池仁纲说,是的,廉颇蔺相如列传里的故事。

唐小舟问,那你说说,蔺相如为什么要躲着廉颇?

池仁纲立即把廉颇蔺相如列传里蔺相如说的一段话背了出来: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弩,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我的理解,恐怕还不完全这么简单吧。蔺相如有句话说得对,他连强秦都不怕,还会怕廉颇?廉颇只不过一介武夫,他难道真有天大的本事?若有,赵国也不至于这么弱了。最多,他也就是在赵国弱的情况下,矮子里面的一个长子而已。最最关键之一点,蔺相如深得官场之精奥,知道两虎相斗,并不是必有一伤,而肯定是两伤,只不过伤得轻和重的区别。蔺相如不和廉颇斗,而是以智力使廉颇驯服。你想想,最终,谁赢了?肯定是蔺相如。蔺相如不斗,却赢了,廉颇斗,却输了。这里面的道理真是深奥无比,越琢磨越有味。【百度搜:5uxiaoshuo】

池仁纲点了点头,说,你这样一说,还真是有道理,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高招。

唐小舟说,所以,我想劝你一句,别再和余秘书长斗了。

池仁纲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说,小舟,是他叫你来替他说情的?我告诉你,我认你是兄弟,才来到这里,你如果是替他来说情,那么……

唐小舟见池仁纲情绪很激动,立即伸出一只手,按住他,说,池主任,池校长,你听我把话说完。你想想,我会不会替他说情?在办公厅,他对我怎么样,我想,你大概也听说了一些。就算他要找人说情,大概也不会找我,你说是不是?

第085-086章

第085章

池仁纲一想也对,可不明白唐小舟为什么要说这样一番话,便问,可是你刚才……

唐小舟自从当了秘书之后,对很多人说话,都是藏头去尾,说七分之一留七分之六,话意让人家去想。可眼前这个池仁纲,显然不是丁应平不是钟绍基不是吉戎菲,点到为止根本不起作用,他不得不将话说明了。他之所以把话说明,还有一个原因,以前对那些人说的话,是他自己要说的,现在对池仁纲说的话,是赵德良要他说的。

他说,我不怕坦白地告诉你,确实有人托我来说几句话。至于这个人是谁,我不说明白,你自己去想。

池仁纲问,你是说……

唐小舟根本不让他说,立即打断了他,说,你不要猜了,你如果听我的话,那么,到了党校之后,除了研究党建,写党建的研究文章,别的事都不要做,别的文章都不要再写了。什么博客呀,网络呀,都不要再去弄了。过去的,暂时就让它过去吧,俗话说得好嘛,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你的党建研究工作搞得好,赵书记又把你接回来了,也完全有可能。

话只能说到这里了。他正要打住呢,恰好黎兆平点完酒水又去外面接了一个电话,重新走进了包房。黎兆平说,你们坐着干什么?点歌啊。又对美女说,小曾小梅,替两位首长服务啊。

池仁纲是个舞迷,八十年代各单位扫舞盲的时候学会的,跳得还真不错,面前又有高素质的美女,与其他歌厅那些坐台小姐,自然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音乐一响,池仁纲便带着他身边那位美女跳起来。黎兆平和唐小舟相类似,不太习惯于这类场合。唐小舟猜测,黎兆平的想法与自己相同,凡事都想干到出类拔萃,在同伴中非同凡响,遇到自己不太擅长的,干脆少参与为佳,免得露怯。

好在黎兆平带来的六个美女全都能歌善舞,就算他们三个男人没有任何动作,也一样不会冷场。

美女们在唱歌,池仁纲带着小曾一直跳舞,黎兆平和唐小舟便在旁边喝酒和说话。黎兆平先问了唐父的身体状况,唐小舟说,恢复情况还算可以,不过毕竟年纪大了,经此一劫,半条命就没了,精神头感觉是大不如从前。人生如同一个抛物线,四十来岁进入巅峰之后,便一直走下坡路,遇到这样的大劫,便像下了一道陡坎,从十楼跌到了一楼,再想爬上哪怕二楼,都不太可能了。黎兆平安慰说,这些或许都是命,你的父母还算好,毕竟还健在,我的父母在我大学刚毕业不久就去了,没有享到我一天福,有时候半夜想起来就想哭一场。

唐小舟没想到,黎兆平在人前如此风光的一个人,内心深处,还有如此柔软的一面。心中难免激动,便举起酒杯,和黎兆平相碰。

问过唐父,黎兆平又问起谷瑞丹。

谷瑞丹是唐小舟内心深处最重的伤痛,她给自己戴上的那顶绿帽子,如同插在他心里的刀子,时不时便会刺他一下,让他内出血。除非极少数非常知心的人,他绝对不愿提起她。黎兆平自然是极少数人,和他谈一谈也好,至少能够令自己稍稍释放一点压力。

谷瑞丹的案子,庭审进行了两天。后来唐小舟才知道,整个案件,确实与谷瑞丹无关。她只是鬼迷心窍,对翁秋水着迷了。她实在太相信翁秋水,他让她去开治狂躁症的药,她就去开,以为这真是为了他们的未来。出事后,他给她打电话,说一切都会由他承担,她也完全相信,直到上庭,翁秋水现出真面目,她才彻底醒了。可为时已晚,她虽然说出了自己与此案并无关联的事实,可这仅仅只是她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的辩词。唐小舟听了这些辩词,立即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全都是真的。可法官不会依据感情判断,讲究的是事实依据。

唐小舟说,最近可能会判吧。

黎兆平说,毕竟是你女儿的妈妈,该帮的,还是要帮一下吧。

唐小舟不说话,端起酒杯,再和黎兆平碰了一次。

黎兆平说,别说我的话难听,有些事,你也要想开点。现在这个社会就是如此,女人不是哪一个人的私有财产。何况像我们这样一些人,绝对的社会精英,占有的社会资源比别人多得多。千万不要认为天下女人都是色情狂,只有自己的老婆是淑女。没这样的事。本质上,女人和男人是一样的。你想多玩女人,女人也想多玩男人。你总在占有别人的老婆,你怎么知道自己的老婆没有被别人占有?

唐小舟暗想,你说得比唱得好听,让你的老婆给你戴顶绿帽子试试。

黎兆平就是黎兆平,他竟然接着说,你说我们家陆敏,怎么说也算是美女吧,现在又是富婆,而我呢?社会活动很多,哪里顾得上她?一个月都没有一次。资源闲置对她也是一种残忍吧,我从来不问她跟男人的事。如果有哪个男人常常帮我的花园浇浇水施施肥,我倒要感谢他。

唐小舟说,这话是你说的,那好,我下次把这话告诉陆敏。

黎兆平说,你告诉她也没什么,我从来就没指望她把一顶道德的帽子戴得很紧。如果知道我的花园里冒出一个别的园丁,我可能会有一阵子难受,但绝对不会觉得是多么了不得的事。男人胸怀天下,又何必执着于一城一池?听我的话,谷瑞丹的事,该过问,还是要过问一下。

如果是对别人,唐小舟也会这样劝。可毕竟事涉自己,这一关,怎么都过不了。尤其知道谷瑞丹竟然是在替翁秋水背黑锅,甚至有可能因此而判死刑,唐小舟心中的那种难受,无以言表。

池仁纲的手机老响,每隔一段就要躲进洗手间接听电话。

唐小舟想,肯定是他老婆打来的。池仁纲的夫妻关系很脆弱,妻子对他极度不信任,每天要打几十个电话,以便随时掌握他的动向。在那个女人看来,自己的老公是块宝,周围一定有很多女人想从她手里夺走,所以,她随时随地要紧紧地捂着。尤其池仁纲最近又出了这样的事,老婆肯定盯得更紧了。

唐小舟在一旁替池仁纲难受,很想说,池校长,还是算了吧,免得你回去又和嫂子吵架。可是,池仁纲的的兴头很足,接完电话继续和美女跳舞,并且一直只和小曾跳。他大概把小曾当成坐台小姐了吧。开始,他和小曾还保持着相当距离,后来是越跳越近,差不多成了贴面舞。

这一贴面就贴出了麻烦。也不知池仁纲在电话里怎么跟老婆说的,他的老婆竟然找到钱柜来了,而且准确地找到了他们的包房。

其时,黎兆平要小梅邀请唐小舟跳舞,唐小舟不想跳,推说自己不会,黎兆平硬是将唐小舟拉起来,塞到小梅的怀里。唐小舟有点拘谨,与小梅保持相当的距离。黎兆平捉狭,伸出手,将唐小舟和小梅同时抱住,再猛一用力,将他们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于是,唐小舟和小梅跳起了贴面舞。

恰在此时,包房的门被推开了。唐小舟当时背对着门,并没有发现异状,倒是从小梅的脸色变化看出来了,便转头向后看,恰好看到一张怒气冲天的脸。那是池仁纲妻子吴处长,她迅速走进来,几步跨到池仁纲面前,猛地伸手拉开了池仁纲怀里的小曾。唐小舟见状,暗叫不好,担心这个女人会对小曾动手。

后来想想,这个女人与别的女人还真是不同,她拉开小曾之后,并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向池仁纲,在所有人还没完全意识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狠狠地抽了池仁纲两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包房里回荡,所有人全部惊呆了,愣在那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唐小舟迅速抛开小梅,几步跨到女人面前,一把拉住她,说,吴处,你可能有点误会。

吴处一把摔开唐小舟拉她的手,愤怒地说,你放开我,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唐小舟说,吴处,你冷静一下,听我解释好不好?今晚的活动,确实是赵书记安排的。

吴处大声地说,少拿赵书记来压我,赵书记会安排你们跳贴面舞?赵书记在哪里?你叫他出来,我问问她。

唐小舟顿时冒出汗来。他意识到由于自己情急,说错了话。这个女人正处于愤怒之中,完全失控,继续闹下去,说不准能闹到省委去。面对这一紧急情况,唐小舟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办。

黎兆平在这时站过来了,他说,我叫黎兆平,是赵书记大学的同班同学。你要叫赵书记过来帮池校长证明是不是?好,我现在就给赵书记打电话,你来接听。说着,他拿出手机,开始在上面按键。

吴处被这一招震住了,连忙说,既然这样,那就不麻烦了。我们走。说着,一把拉住池仁纲,退了出去。

黎兆平说要跟赵德良打电话,并且真有动作,唐小舟还暗捏一把冷汗。电话如果打通,怎么跟赵书记说?难道真要赵书记来救场?事后一想,黎兆平这一招还真是高,闹出这种事,别说他和黎兆平不敢跟赵德良打电话,若真是打了,吴处更不敢接。她若接了赵书记的电话,说什么?难道说这里发生的事?除非她不想混下去了。

这次的活动,本来就是为池仁纲安排的。经此一闹,池仁纲又走了,大家再没有玩的兴致,黎兆平说,那就散了吧。又问唐小舟,你带车来没有?知道他没有带车,便开始安排车。六个美女中三个有车,黎兆平便安排她们其中一个送吴芷娅,另外两个没车的美女,上了黎兆平的车。黎兆平没有带司机,自己驾车,唐小舟坐在副手席,两个美女坐后排。

小梅说,吓死我了,看她那样子,我还以为她要打小曾。

黎兆平说了一句雍州人的口头语,烦躁。又说,算了,我们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吧。

另一位美女立即说,好哇,正好压一下惊。

黎兆平转头问唐小舟,小舟,晚上没有什么别的安排吧。

唐小舟也是憋得慌,便说,听你安排吧。唐小舟原以为,黎兆平会把另外三个女孩叫上,毕竟大家是一起活动的嘛。可是,他没有说,另外两个美女也没有提,看起来,大家像是心照不宣,唐小舟也就懒得出声。

晚上车少,路上没有阻滞,十几分钟就到达一处活动场所。下车时,唐小舟看了看招牌,彩色的霓虹灯显示,这里是一家洗浴中心,取名叫今夕何夕。下车后,黎兆平在前,唐小舟跟着,两位美女在后,进入洗浴中心正门,便见一个大堂,大堂旁边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换鞋处。

他们走过去,立即有一男一女两名服务员过来,分别拿了两双拖鞋。黎兆平将自己的鞋脱下,由那位男服务员拿走,换上拖鞋。唐小舟依样画葫芦,照着做。

黎兆平对两位美女说,搓完澡后,到三楼去做按摩,你们把手机带上,到时候电话联系。两位美女同时答,好的。

换了鞋,四个人向前走,前面有两扇门,分别写着男部女部。四个人由此分开,唐小舟跟着黎兆平进入男部。

桑拿、按摩、洗脚之类活动,唐小舟都经历过,只是这洗浴中心,是近几年才兴起的,他还是第一次来。他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啥都不会,只好跟着黎兆平,黎兆平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走到里面一间小房,房间里两面是柜子,分成了很多格,每格有一扇小门,门上一把小锁。另外两面都是玻璃,可以看清前面是一间大房子,坐着很多男人,这些男人全都只穿内裤。另一面是个更大的空间,还有一个很大的类似于游泳池般的水池,有几个男人在里面泡着,另有几个穿短裤的男人在里面走动。唐小舟注意了一下,这里活动的全是男人,一个异性都没有,看来倒干净。

两名穿制服的服务员过来,接过了他们的号牌,将号牌在旁边柜子的锁孔里贴了一下,嘀的一声响,衣柜门开了。黎兆平开始脱衣服,唐小舟也脱。唐小舟以为会像里面那些男人一样脱得只剩一条内裤,没想到黎兆平将自己脱得光光的,寸缕不着。唐小舟不好开口问,只得也脱光了自己。将衣服塞进小柜,服务员锁好了柜门,又将号牌还给黎兆平,黎兆平便用号牌上的橡筋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唐小舟跟着做了,再跟在黎兆平后面向前走。

大概由于一丝不挂的缘故,彼此谁也没有说一句话。走过里面的水池,还有一扇门,通过这扇门,是一个长型的大通间,一溜摆了很多张按摩床,头部挖空那种。和一般按摩床不同的是,这里每一张按摩床都被塑料薄膜包着。

在他们进去的同时,有两个穿内裤的男人跟进来。唐小舟此时才知道,这些穿短裤的不是客人,而是技师。其中一个男人请唐小舟上床,唐小舟犹豫了一下,转头看黎兆平,见他已经趴在了床上,背朝上。他坐上去,正准备往上趴,发现包了薄膜的按摩床很滑,得异常小心,不然可能从床上滑到地上。

唐小舟趴上去后,并没有见技师动作,他扭过头一看,见技师正在往手上戴一次性手套。戴好手套,又拿起唐小舟带进来的一只小袋,这只小袋是换鞋时洗浴中心配送的。小袋里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毛巾,一样是类似于洗碗用的很粗糙的擦子。技师将那擦子拿了过去,从旁边一只大缸里舀了一大桶温水,倒在唐小舟的背上,又涂了些浴液,便用擦子擦刷他的背部。他明白了,这大概就是搓背。

唐小舟有些担心擦子太粗糙而技师的手太重,会把自己的皮肤搓伤。又想,那两个美女皮肤那么细嫩,哪里经得起这样搓?还有,女人一般怕痒,如果被搓得大笑不止,岂不是很好玩?再进一步想,给她们搓背的,是男技师还是女技师?如果是男技师,这个职业就太令人羡慕了吧。

胡思乱想了一回,竟然睡着了,直到技师将他喊醒,翻过身来搓正面。此时,他又胡思乱想了。男人的正面一马平川,搓一搓倒也省事。女人就不同了,正面山川秀丽,沟壑透迤,被这么搓着,不知是种什么样奇异的感觉。

搓完澡,黎兆平问,蒸一下?

唐小舟说,蒸一下吧。

黎兆平说,所有的脏东西都搓掉了,再蒸一下,特别舒服。

两人进入干蒸房,黎兆平往炉子里浇了几瓢水,然后在旁边的木椅子上坐下。

第086章

黎兆平问,对小梅感觉怎么样?

唐小舟说,还行。

黎兆平说,晚上让她陪你吧。

唐小舟说,不好吧。

黎兆平又转了话题,说,我给你个建议吧,把你那些房子处理一下。

唐小舟还在考虑怎样应答黎兆平的上一个话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什么?

黎兆平说,我已经得到消息,今年的股市会大涨。已经低迷了好几年,该涨了。房价也会涨,但不可能有股市涨幅那么大。你手里拿着这么多房子,还要交按揭,不划算,不如趁着现在房价不错,处理掉一部分,将按揭款还完,拿到房产证后,你就可以拿去抵押贷款,再拿这些款子炒股,保证你今年大赚一笔。

唐小舟说,我听说股价已经涨了很多呀。现在追高,会不会风险大?

黎兆平说,高什么高?现在才一千五百多点。从去年的九百多点,涨到前段的一千七百多点,是涨了接近一倍。可这还只是开始,这几天,正好在调整,是进场的绝好时机。只要突破一千七百点的阻力位,后面就是一马平川。前段时间,我之所以没有劝你,是因为看不清是反弹还是反转,现在我可以放心大胆地告诉你,逆市大反转已经形成,大牛市格局确定了,今年内见到四千点,绝对没有问题。

唐小舟暗想,从一千五到四千,有一倍多的空间呢。房价再怎么涨,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涨一倍吧。何况,自己虽然赚了一点涨价空间,却也在支付高额的利息。黎兆平之所以能够成为亿万富翁,一定有他独到之处,信他的应该没错,明天就去办这件事。

蒸完冲了水,重新回到衣柜间。唐小舟在第一时间过去打开衣柜,从衣服里翻出手机,查看是否有重要电话或者短信。还好,未接电话有十几个,短信也有几十条,但都不重要。

就在他查看手机的时候,跟过来两个服务员,问他们要哪一种内衣。黎兆平说,消毒内衣。两个服务员各拿了一套内衣,分别递给黎兆平和唐小舟。一件短袖的上衣,一条短裤,很乡土的蓝色,洗得有点发白。

跟着黎兆平到二楼。二楼楼梯口也有一个类似于酒店大堂的柜台,柜台里面是三个穿制服的女服务员,外面又站着几个同样穿制服的女服务员,彬彬有礼地迎着他们。其中一个问他们要什么样的服务,黎兆平并没有理她,直接走到柜台前,说,给我两个三楼的房间。

一个女服务员问,三楼的房间是吧?先生,三楼是给过夜的客人提供的。请问……

黎兆平懒得理她,直接将她的话打断了,说,另外,叫四个技师,两个手重一些的,两个手轻些的。

女服务员大概明白他是这里的常客,不再说是不是过夜的蠢话,而是问他,先生是要单房还是要标间?

黎兆平说,废话,我要两个房间四个技师,单间怎么搞?当然是标间。

唐小舟心中一愣,两个标间?这么说,那两个美女也在这里过夜?房间怎么安排?他和黎兆平一间还是……

登记好房间,由一个服务员领着他们上楼。黎兆平指了指一个房间说,你是这个,我在隔壁。唐小舟明白了,男女搭配。他跨进去,里面是一个类似于酒店标准间的房间,两张床,两张沙发椅,单独卫生间,电视电话等齐全,和一般星级酒店差不多,但比喜来登要差。唐小舟习惯地四处看看,尤其是卫生间看得仔细。清洁做得不错,房间里有一种香味,似乎是藏香的味道。

不一会儿,进来两名女技师,其中一名问,还有一位没来吗?

唐小舟也不知道还有一位会不会来,只是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

那名女技师又问,先生是要手重的还是手轻的?

唐小舟想,当然是手重的,手轻的是给美女准备的。便说,手重的。

女技师又问,先生做哪一种?

唐小舟问,有哪几种?

女技师说,有泰式的,有日式的还有中式的。

唐小舟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做按摩时的情景,当时是一个老板请客,先桑拿,然后按摩。那个老板也没有征求他们的意见,直接说,都做日式的。唐小舟不知道除了日式还有什么式,也不知道这所谓式之间有什么区别,他没有问,担心人家听了笑话他老土。

进了单独的按摩房,在按摩床上躺下来,很快进来一个年轻女孩,虽然不十分漂亮,倒也清爽水灵,不像眼前这两个技师,毫无青春气息可言。

女技师进来之后,对他说,现在上钟吗?

他也不懂什么叫上钟,便说,好。

女技师将门关了,反锁好,走到上钟器前,上了钟,转过身,却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

唐小舟大吃一惊,问道,怎么回事?

女技师说,先生不是做日式吗?

唐小舟想,原来日式按摩就是脱光了来。日本人真他妈会享受,也真他妈好色。他想拒绝,又担心其他人知道后笑话,同时,心中也有些蠢蠢欲动,便忍了。

其实日式按摩并不好,那并不是真的按,而是技师拿自己的身子在你的身上蹭,特别是将自己胸前的两个物件,进行了充分利用,弄得人浑身都不舒坦。磨蹭了一段时间,该做的,似乎也都做到堂了,技师便开始集中在他的一点。

整个过程,唐小舟对这一刻都很期待,真的来了,他又一堆的顾虑。挣扎了一番,唐小舟还是拒绝了她。

女技师说,先生,日式按摩就是这样的,不做全套,我们不好收费。

唐小舟说,你按全套收好了。

后来和人聊起才知道,按摩共有两式,日式和泰式。中国人还真是与时俱进,现在竟然也弄出了一个中式。他正犹豫是不是要体验一下中式有什么绝招,小梅进来了。

看到小梅出现在门口,唐小舟有些尴尬。小梅倒是很大方,笑着问他,唐哥,搓得舒服吗?

唐小舟说,不错。你呢?

小梅也穿着洗浴中心的衣服,和男式不同,是白底浅蓝花,同样的乡气。她的身材很高,估计有一米七,而那套衣服虽然是大号,穿在她的身上,还是显得太小,紧紧地绷着,胸前的扣子,大概是用了点力才扣上的,随时都要爆开一般。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的沟壑,很有一种诱人的力量。

小梅说,搓得我痒痒的,我差点笑死了。

趁着她往床上躺的机会,技师问她选择哪一种服务。她倒像是很内行,说,泰式的。

唐小舟面前这个技师也问他,先生,你选好没有?

他便说,我也选泰式。

按摩开始,唐小舟觉得,两人这么相处,不说话有些尴尬,便主动问小梅,你叫什么名字?

唐小枚说,我的名字和你差不多,只差一个字。

唐小舟愣了一下,说,你也姓唐?

唐小枚说,是啊。唐小枚,袁枚的枚。

唐小舟问,你做什么职业?

唐小枚说,我是学生,雍州艺校大三。

唐小舟的技师突然说,唐小姐,你是雍城之星吧?

唐小枚也不遮掩,说,被你认出来了?

这个头一开,三个女人就有话说了。两个女技师并不是雍城之星的粉丝,不过,她们的客人很多都是。有些客人到这里来按摩,遇到雍城之星比赛,就要开着电视。反正女技师们只是手上忙,眼睛是闲的,就看电视,因此能认出唐小枚,也不算是奇事。

唐小舟别说看雍城之星比赛,除了新闻,电视机基本是不开的,对于雍城之星的细节一概不知。三个女人聊得热火朝天,他根本插不上嘴,干脆什么都不说,偶尔向唐小枚那边看一眼,发现她胸前的第二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脱了,一对丰硕的奶子,差不多露在外面,那优美的弧线,瓷一样的光泽,真是迷人。

这往后的一段时间,对于唐小舟来说很难熬,总想偏过头去好好地看看,又担心被人发现自己难为情。不知她本人以及那个女技师是真的没发现,还是没当一回事,谁都没去动一动,使得那两团东西,老是搁在他的心里,赶都赶不走。

按摩结束,两个技师离去。房间里只留下他们两人,一时显得尴尬,唐小舟觉得浑身有一种滚烫的感觉。

还是唐小枚打破了沉寂,问他,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他越发的尴尬,脸上火辣辣的。他说,我在想,怎么这么巧,我叫唐小舟,你叫唐小枚。真像我的妹妹一样。

唐小枚立即翻了个身,面朝他侧着身子,手撑在脸上,望着他,说,要不,我认你做哥哥,好不好?

唐小舟转过头看她,恰好看到这个角度特别,她胸前的东西挤在一起,向他伸展着。他连忙将目光移开,说,可你不是我的妹呀。

她说,那你就认我是你的妹嘛。

他的心一阵怦怦乱跳,颇低级地说了一句,我认你这个妹妹,有什么好处?

她还真是来劲了,翻身而起,离开自己的床,坐到了他的床上。先还只是侧身坐着,他躺在那里,只能看到她的侧面。不久,她便转过身子,将双腿也挪上床,面朝着他,双腿交叉搁在床前,身子半向前倾着,这个角度,就让她的胸部,完全地呈现在他面前。她说,你想要什么好处?

唐小舟说,我想要什么好处,你就给什么好处?

她装出一副可爱样,睁大着双眼,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很快便说,那要看我有没有呀。

唐小舟忍不住往她胸前看了一眼。她似乎发现了,立即低头,自然看到了那颗松开的扣子以及衣服里面爆出来的劲猛,立即轻轻惊叫了一声,用双手抓了衣襟,紧紧地往中间拉,同时说,哈,你好坏哟。

唐小舟问,我怎么坏了?

她用一只手捂着胸前,伸出右手,用一只手指指着他,说,你敢说,你不是一直在偷看?

唐小舟说,我没有偷看呀。

她将手指再向前指了一下,差不多指到了他的鼻子上,说,还说没有?

他说,我真的没有偷看,它本来就一直在那里,我只是无意中看到了。

她说,好看吗?

他说,好看。【百度搜:5uxiaoshuo】

她说,还想看?

他说,想。

她说,那我给你看。说过之后,松开了捂着的手,问他,看到没有?

她的手虽然松开了,可衣襟毕竟被拉过,并没有随之完全敞开,露出的仅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很深的一条沟,有深重的阴影。他说,没有。

她说,你干嘛不自己动手?

他问,我能吗?

她说,你是我哥不?

他说,是。

她于是抬起手,几下将扣子解了,双手抓住衣襟,往两边一扯,衣服被脱了下来。她说,给你看吧。

唐小雨第一次来到哥哥的办公室,进门就说,你们这个地方不好玩,我再也不来了。

唐小舟正在整理相关文件,这些都是赵德良批复的文件,需要分送给各个部门,有些需要交到资料室存档。每一份文件经过他这里,都需要做到来有路去有踪。也有些文件,一直压在赵德良那里,迟迟没有批复,唐小舟也不好去问。

倒是有一个文件批得很快,昨天送上去,今天就批下来了,上面几个字,交丹鸿同志阅处。

对于这几个字,唐小舟感到莫名其妙。

这是三个老干部写的具名告状信,状告的对象就是余丹鸿。老干局是办公厅的直管单位,也就是说,余丹鸿是所有老干部的直接领导,而且是最高级领导。赵德良对老干局的工作十分重视,不仅多次去老干局调研,还曾多次拜访本省一些离退休老干部,切实为他们解决问题。赵德良无论批示解决老干部什么问题,都要通过余丹鸿去落实。余丹鸿落实的时候,拿着尺子量这些老干部的分量,分出了三六九等。有些人在位时地位很高,门生故旧遍布官场,余威不减,余丹鸿自然不敢马虎。更多的人在位时地位一般,还可能退位时间长,在现在的江南官场,影响力可以忽略不计。对于这些人,余丹鸿就另眼看待。

老干部们告的,就是这件事,其中有些言辞十分激烈,说余丹鸿其人生性贪婪,不送礼就不给人办事,礼送少了也拖着不给人办事。其中举了一个例子,说是有一年春节,某个老干部没有去余家走动,余丹鸿怀恨在心,只要这位老干部的事,余丹鸿都以各种理由拖着不办。老干部用车是有规定的,厅里的车明明停在那里,可这些没有给余丹鸿送礼的老干部要用车,余丹鸿以各种理由推搪,就是不肯派。

告状信列了很多事件,除了说重新装修老干部活动中心以及为老干部整修住房两件事,余丹鸿涉嫌将工程交给自己的亲戚外,其他的,全是鸡毛蒜皮。

按照规定,这类信件,是不能给当事人的,可赵德良却批示交丹鸿同志阅处。唐小舟大为不解,赵书记是不是搞错了,误以为这是另一份文件?仔细再想,应该不会,赵德良将这份文件批给余丹鸿,应该有敲打他的意思。

由此可见,赵德良此时的心理已经有了变化,因为江南的政局稳了,他不想再搞大动作,只要这些官员们能够不给他惹事,他也能适时地放他们一马。哪怕地位尊崇如赵德良者,也不想永远高擎反腐的大旗。反腐固然可以有效地达成权力平衡,但反作用力也是明显的,每一位贪官落马,都会引起一场地震。越大的地震,余震越多。

正在这时候,唐小雨来了。

唐小舟将妹妹让进来,问道,怎么啦?谁惹你了?

唐小雨说,进门又是卫兵又是登记,好像我是小偷,进来偷东西一样。不就是一个破省委吗?有什么嘛。

唐小舟说,越说越不像话了。他为妹妹沏上茶,问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唐小雨说,我能忙什么?闲人一个,除了带孩子,就是和一帮人打麻将,再就是上网聊天,烦都烦死了。

唐小舟说,你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玩物丧志,玩物还丧家。这样玩下去,对你有百害无一利。

唐小雨说,我也不想啊。可是,你让我每天坐在家里发呆?

唐小舟说,要么这样吧,你干脆帮我做些事好了。

唐小雨说,帮你做事?做什么事?

唐小舟说,我在雍州有些房产,按揭贷款买的,每个月的还款压力很大,我已经没钱还贷,银行却像催命鬼一样。正好现在房价上涨,我想把其中一部分卖掉,套回现金,把按揭款一次缴完。缴完以后,还有一个房产的管理或者出租问题。

唐小雨说,没问题,你交给我好了。

唐小舟挥了挥手,说,你不要以为这件事简单,没你想的那么容易。我的房子有点多,有三四千平方米。

第087-088章

第087章

唐小雨的脑子是很好使的,转得很快,大概想明白了三四千平方米是什么含义,顿时瞪大了眼睛,说,哥,你怎么有这么多房产?

唐小舟说,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放心,你哥不会干那种事。我虽然有这么多房产,但实际上,这些房产目前并不属于我,而是属于银行。我欠了银行很大一笔贷款,大概要卖一半左右,才能还得清。到底要卖多少,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想由你去把这些财产都管起来,我的原则只有三条,第一,找中介公司把部分房子卖掉。卖哪些以及卖多少,你去统筹安排,总之以还掉全部贷款为准。第二件事,还完贷款之后,大概还会有一些房产,暂时不要卖了,放在那里。但就这么空着,太亏了,你可以想办法租出去。收租这件事,你管起来。也就是说,我请你来帮我管那些房产。第三件事,我一个人住那么大一套房子,又没有时间打扫卫生,家里乱得很,你经常去帮我打扫一下。

唐小雨说,你说你有四千平方米。如果平均一百平方米一套,你不是有四十套房子?

唐小舟说,有些面积不到一百平方米,还有些铺面,只有三四十平方米。如果按套计,大概有五六十套吧。

唐小雨说,那我干脆成立一家中介公司算了。前几天,我的一个朋友还开玩笑说成立房产中介公司,一定可以赚钱,问我肯不肯合伙呢。

唐小舟想,这倒也是个事,如果能够办一间房产中介公司,她也不需要天天打麻将了。他说,这个想法不错,你如果真想成立这样的公司,我可以帮你介绍个人,黎兆平的老婆陆敏,她是大房地产商,一是手里有客户,二是对这方面比较在行。

唐小雨说,那太好了,你帮我约她出来吃饭吧。

唐小舟立即给黎兆平打电话,向他要陆敏的手机号。

黎兆平说,你说吧,找她有什么事?

唐小舟把妹妹想开房产中介公司的事对他说了。

黎兆平说,这事啊。我有个建议,你可以把舒彦拉上,让她当你们的股东,既可以让她投一笔钱,也可以在法律上有些保障,还有,她和法院熟,法院经常有强制拍卖的房产,她可以通过关系拿下来,你们再转手卖出去。

唐小舟说,对呀,你提醒了我。只是舒大律师可是有名的大律师,不知她愿不愿做这种小生意。

黎兆平说,太小的生意,她肯定不愿做。不过,这个生意,未来还是看好的,她只投钱,不具体参与工作,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要不,我先打个电话和她提一提,看看她的意思。还有,陆敏那边,我让她给你打电话吧,一般陌生电话她不接的。

果然,陆敏的电话很快打过来了,对唐小舟十分客气,说,办房产中介公司的事,没什么问题,我手里恰好有两个楼盘有门面房出租,可以租给你妹妹。具体情况,你可以让她到我公司来谈。

刚刚挂断电话,黎兆平的电话又进来了。黎兆平说,我已经跟舒彦通了电话,她对房产中介这种小生意兴趣不是太大。不过,听说是你妹妹在搞,立即答应下来。她不仅答应了,还说最近她恰好闲一点,可以帮忙一起跑执照的事。

唐小雨说干就干,拉了她的朋友一起去见舒彦。舒彦十分爽快,当即开了一张支票,投入三十五万,却只肯要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唐小雨的那个朋友投入三十万,也持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唐小雨占百分之七十,其中百分之四十属于唐小舟。唐小舟暂时没钱拿出来,但他有大量的房产,这些房产第一次交易的中介费和清御泉居一个门面房的租金,作为他的入股资金。执照的事,由舒彦去跑,找门面以及招人,由唐小雨和她的朋友一起去办。

见过舒彦,又去见陆敏。因为是唐小舟的妹妹,事情办得同样顺利。陆敏将两处门面房以极低的价钱租给唐小雨,并且不事先收定金,还替唐小雨介绍了一个人担任副经理。唐小雨也不等执照办好,也不装修,第二天买了几张办公桌,就把公司开起来了。更让唐小雨惊喜的是,开张第一天,竟然卖了一套门面房租出了一套房子。听到妹妹报喜,唐小舟也觉得惊讶,一两年前,还觉得房子特别难卖,不知不觉间,世道似乎变了,二手房成了抢手货。

在此期间,谷瑞丹的案子判了,翁秋水被判处死刑。对于谷瑞丹的判决,法院认为她完全不知情的说法缺乏证据,决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判决书宣读完毕,翁秋水当场发飚,说他不服判决,要上诉。他说主犯是谷瑞丹,他只是被谷瑞丹拉进来的,有很多事,他根本不知道。结果,翁秋水被法警强行拉走。

至此,谷瑞丹彻底看清了翁秋水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场一句话没说。据舒彦介绍,翁秋水发飚的时候,她看过谷瑞丹的眼睛,感觉那双眼睛异常灰暗,一点光都没有。

此外还发生了一件事,等在中院门口听判决结果的谷家人见到舒彦,立即围上前问结果。舒彦见翁家也有人等在那里,担心翁家会找谷家闹事,立即说,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快点上车,离开这里再说吧。谷家人刚刚上了谷瑞萍租来的一辆车,翁家人便向这边涌过来。翁家在乡下,来了很多人,也是租了车来的。见追不上谷家的车,他们又返身往回跑,上了自己的车,驱车来追谷家。也不知翁家人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谷瑞丹勾引了翁秋水,把翁秋水害了,想向谷家讨个说法?两家人真的碰上的话,搞不好就是一场混战。好在翁家人不太熟悉路况,终究是没有追上。

下午,谷瑞萍给唐小舟打电话。唐小舟知道他们想说什么,懒得接听,挂断了。晚上,电话又打过来了。谷瑞萍说,小舟,翁秋水肯定要上诉,你一定要帮一帮瑞丹。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这里还有事,先挂了。

可谷家哪里容得她挂?谷母一把抢过了电话,叫了一句唐小舟,立即哭起来。

唐小舟听了心烦,一句话没说,挂断了电话。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汛期,一连下了多天的雨,江南省内的防汛形势徒然严峻。尽管赵德良不是全省防汛减灾总指挥,甚至没有挂一个相应的职务,可毕竟是关乎一省安危的大事,他丝毫不敢马虎。一段时间以来,省防总开了很多次不同性质不同层次的会议,每一次,赵德良都亲自到会,并且一定要作重要讲话。该讲的话讲了,该布置的工作布置了,赵德良还是不太放心,对唐小舟说,小舟,我们下去看一看。

赵德良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远不是简单的看看这么回事。这一看,就看了半个月,整天马不停蹄地往前赶,上下午各看一个地方,看完就坐下来开会。当地汇报防汛安排,赵德良认真地听,认真地记,认真地指示。冯彪还好说,反正走到哪里,下面都会作一些安排,他把车停好后,就到当地安排的房间里休息。唐小舟没这么好命,一步不离地跟在赵德良后面。赵德良在防洪堤上检查,他跟在后面打伞,赵德良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他便等在隔壁。

这期间,唐小枚几乎每天都给他打电话以及发短信。打电话,他立即挂断,根本不接听,发短信的话,他偶尔回复一两个字。

他怕那种缠劲很足的女孩,以为有了一次关系,便有了一世的承诺,不仅要随时随地掌握你的行踪,还要随时随地掌握你的心理动态。官场中有些人,只要是没有老婆在场,走到哪里都带上自己的情人,甚至工作的时候都不忘带一条尾巴。这种人,不仅是张扬,甚至可以说是张狂。唐小舟不是这种性格,也不喜欢这种事。他总觉得,这是个人隐私,既然是隐私,就不要暴露在阳光下。更何况,秘书是个低调而且敏感的职位,无论如何张狂不得。自己和孔思勤已经够小心了,办公厅那些人精,都似乎看出苗头来了,再张扬的话,还不知会闹出多少麻烦来。

有一次,她给他发来短信,问他,你在干嘛?怎么老挂断我的电话?

他回答,陪老板视察,不便。

她说,我可能要被淘汰了,你能不能活动一下?

唐小舟想,这事还真不得不过问一下。人家凭什么和你春风一度?还不是想从你这里吃点权力回扣?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现在是该埋单的时候。恰好赵德良在开会,自己和市里的几个秘书守在隔壁的办公室。他拿起手机,回拨了唐小枚的电话,一边向外走。

唐小枚立即接听了,带点调皮语调对他说,首长肯给我电话了,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唐小舟问,你说你要被淘汰了,是怎么回事?

唐小枚说,是我的一种感觉。

他说,感觉这种东西不一定准,会骗人的。

她说,我的感觉一向都很准的。有一个女孩,我们大家都知道,她这个星期铁定会被淘汰。可就在昨天晚上,有一个文化传播公司的老板来到我们的住地,说了些暗示的话。那个女孩就跟他出去了。

唐小舟问,说了些什么暗示的话?

她说,这你还不明白?无非是说,谁如果跟他怎样怎样,他就拿钱支持她。那个女孩大概也知道自己这个星期会被淘汰,正抓不到救命稻草呢。她把这根救命稻草抓住了,形势就完全变了,下一个被淘汰的,很可能就是我。

唐小舟明白了。这个选美的名次,并不是由候选佳丽的表现决定的,而是背后支持者的实力决定的。暂时没有支持,并不等于永久没有支持。那些暂时没有支持的,只能算是待价而沽。这自然是电视台最喜欢玩的把戏,某个待价而沽者终于有了买主,其他买主若想自己的人胜出,就得随之加码。同时,唐小舟也觉得,电视台这样搞,未免风险太大,倒不是害怕某个人将潜规则暴露出去,毕竟,掌握内幕的仅仅只是高层的绝少数人,大多数人虽有怀疑,却没有证据。哪怕某一个参选佳丽将自己潜规则的过程暴露出去,电视台也可以说,这纯粹是她个人的行为,与电视台无关。唐小舟认定的风险在于,这些背后力量不断加码之后,水涨船高,有些利益无法平衡,麻烦可能就大了。

唐小舟说,好的。我知道了。

唐小枚知道他要挂机了,抓紧时间说,你在哪里?我想你。

唐小舟说,我在陪老板检查防汛工作,等我回雍州再找你联系吧。

接着,给黎兆平打了个电话。黎兆平对他说了真话。他说,还真是不太好办。我之所以想停掉这个节目,原因也在这里。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得让人害怕。这样好了,我让我的那位朋友退出好了。我再在别的方面补偿她吧。

唐小舟于是准备给唐小枚回复一条短信,说已经搞掂。转而一想,这话还真不能说,按黎兆平的口气,这次不淘汰,下次是一定要淘汰的。他说他的那位朋友,应该是那晚陪他的那个女孩。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分上,下次唐小舟如果再说话,肯定很难。一个聪明人做事,要懂得留有余地,不能把自己的路堵死。这样想过之后,他改变了主意,仅仅回复说,问过了,这个星期你肯定不会被淘汰。

唐小枚立即回复说,谢谢哥。

半个月后,赵德良将所有防汛重点单位全部走了一遍,回到雍州,第二天又马不停蹄去了北京。唐小舟隐隐约约听说,赵德良之所以急着赶去北京,是因为某些人事方面的事出现了变化。具体事务,赵德良没有谈起,唐小舟仅仅从一些传言中,很难得出准确判断。

传言有几种说法,基本和省里某些人的活动有关。据说,省委某个领导在北京活动的力度非常之大,已经有好几个高官出面替他说话了。传言虽然没有说明这个省委领导的名字,唐小舟判断,似乎是余丹鸿。至于余丹鸿的去向,有说担任副书记的,也有说担任组织部长的,当然,还有一种说法,让他继续担任秘书长,但在常委里面的排名,要往前提。

听到这一消息,唐小舟便想,看来赵德良还是有点妇人之仁,当初雍州都市报要登那篇文章,赵德良如果不阻止,余丹鸿还能闹出什么事来?即使不全文登载,至少也可以发一则消息,暗中推波助澜,把这件事闹大一点。当然,那件事还留有余味,那些日记不仅没有删除,而且还在继续发。唐小舟也有些糊涂了,难道自己的判断有误,那些日记根本不出自池仁纲之手?或者池仁纲并没有完全领会自己那番话的意思?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池仁纲根本就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至少唐小舟看到了一点,赵德良当初不使用手段删掉那些日记,就像下围棋留下了一个官子,也因此留下了后着,这确实是高明之举。直到现在,唐小舟才算是看得有些明白了,只是赵德良会怎样利用这个官子,仍然留有悬念。

赵德良没有在长城饭店登记房间,而是要求雷主任安排在驻京办。现在,赵德良进京,房间安排在驻京办的次数越来越多。唐小舟仔细品味这一变化,觉得韵味无穷。

最近一年以来,赵德良返京,巫丹很少神秘地出现在京城。巫丹和赵德良的关系,唐小舟从来没有证实过,只是一种猜测。如果自己的猜测正确的话,这是否说明,赵德良和巫丹的关系,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那么,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种改变的原因,又是什么?与赵薇有关吗?或许,这仅仅只是自己的八卦心态在起作用,赵德良和巫丹,可能仅仅只是朋友。而赵德良此前一直在长城饭店登记房间,现在转到了驻京办,完全是政治的需要。从政治层面分析这件事,要比从绯色层面分析有趣得多。

赵德良刚到江南省,在当地没有政治根基,每次前往北京活动,自然要绝对保密。谁都知道,驻京办类似于情报中转站,信息之灵通,让人怀疑远远超过了国安局。赵德良在权力不稳的情况下,自然不愿自己在京的活动,通过驻京办反馈回江南省,他有意和驻京办保持足够的距离。两年之后,已经形成了以他为核心的新的权力平衡,此时,他或许就希望驻京办将自己的某些行动反馈回去,让江南省官场的某些人,清楚他在北京的能量。

第088章

虽然安排了赵德良的房间,赵德良通常却不在这里住。唐小舟不想和驻京办的人活动频繁,考虑到晚上没什么安排,就给邝京萍打电话。他也知道,和邝京萍的关系保持了两年,或许是结束的时候了,就算他不这样想,人家也可能有了新的机会,需要新的空间。自从上次打电话她没接,唐小舟便意识到了这一点,此后的一段时间,他们基本没有联系。此时想到给邝京萍打电话,一来是有点不甘心,二来想更进一步证实。他没有用自己的手机,而是用座机电话。

邝京萍很快就接了,得知是唐小舟,明显愣了一下,迅速又变得异常热情,说,唐哥,你到北京了?

唐小舟说,是啊,今天刚到。你呢?在哪里?

邝京萍说,我在深圳做节目。

唐小舟明白了,却又有些不甘心,更进一步问,什么时候回北京?

邝京萍说,不一定,可能要十几天吧。

如果说做一个节目需要十几天时间,那一定是骗人的鬼话。鬼话也含有很多真实的信息,邝京萍的这些话,至少说明了一点,他们之间,确实已经结束了。唐小舟心里虽有种酸酸的感觉,却也完全能够理解。

感情是一种商品,就像房子。房子有平房有楼房,有别墅有公寓,有住宅有写字楼,结构不同楼层不同面积不同装潢不同,价格也不同。相亲就是看房,恋爱就是按揭,结婚嘛,按揭完成,拿到房产证了,离婚自然就是重新过户。许多时候,你也许不需要永久产权,那就只需要租房。找小姐或者一夜情是住旅店,找情人或者包二奶是租房。所有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付费。

第三天,接到唐小枚的短信,说,今晚有时间看我比赛吗?今晚产生十强,重要一战。

唐小舟本来要暗示她,凡事别太认真,暂时的失可能是永久的得。转而一想,这话还是不能说,显得他和黎兆平做了交易一样,也显得他对唐小枚的事不上心,因此只是回了三个字:在北京。

晚上,唐小舟已经睡了,却被电话声吵醒,先看了看表,午夜一点。心想,这是谁呀,这么晚来电话,还让不让人睡?拿起手机一看,是唐小枚。他大概猜到了什么,接起电话便说,小枚,是你吗?

电话那端不说话,只是哭。唐小舟说,小枚,别哭,到底怎么回事?

唐小枚哭着说,哥,我被淘汰了。

唐小舟说,我还以为你被抢劫了。冠军只有一个,肯定有成千上万的人被淘汰。你是第十一名,你已经做得非常出色了。

唐小枚说,我也想到我会在这一轮被淘汰,只是,心里堵得慌。

唐小舟问,你在哪里?

唐小枚说,我在街上。

唐小舟暗吃一惊,说,都这么晚了。他再次看了看表,说,凌晨一点了,你在街上干什么?

她说,我拖着行李,一个人在街上走。

原来,电视台将这类选秀节目搞得很复杂,先在全省分五个赛区,赛区比赛被称为海选,每个赛区,选出前五十名,进入第二轮,然后选出二十名进行第三轮。再选出十名进入第四轮。十名之后,便开始逐个的淘汰赛,直到产生赛区前五名。赛区比赛结束,接下来是在雍州的集中比赛。电视台给雍州的比赛又取了个名字,叫决选,而不是决赛。参加决选之前,还要进行一场复活赛。所谓复活赛,也就是各赛区的第四名和第五名争取五个进入前二十名的名额。赛区前三名,直接进入决选。

赛区比赛,电视台不提供任何食宿等支持。进入决选之后,为了节目好看,电视台方面会有较大投入,比如选手的食宿、化妆,到了后期,还有制装,均由电视台出钱。因为持续的时间长,参加的人员多,这笔开支不小。电视台干大事使小钱,每次要淘汰选手,事前就退掉一个房间,当晚比较结束,往往十一点了,被淘汰的选手落寞地离去时,街上已经很少行人,女孩们孤独地走在街上,更增加了一层心理上的挫败感。

一是胜利者的欢庆,一边是失败者的孤伶,那种感觉,唐小舟虽然不能完全体会,却也心有戚戚焉。他说,你别在街上走了,身上有钱没有?如果有,随便看到一家好点的酒店,进去登记个房间,把自己安顿下来吧。住宿的费用开好发票给我。我不能在你身边陪你,就让我为你做这件事吧。

她说,哥,你对我真好。

唐小舟说,好不好先不说了,一个女孩子,太晚了别在街上晃荡,不安全。

她说,我想你,如果你能来陪我就好了。

他说,傻话,我在北京,怎么去陪你?

她说,那你从北京回来了,第一天一定要陪我。

他只想安抚她受伤的心灵,便说,好,我答应你。

又过了三天,返回雍州。一回来就有一堆事缠着,公事私事都有。公事自不必说,私事嘛,第一大事,翁秋水上诉了,他上诉的理由,并不是否认自己的罪行,而是一口咬定,主谋是谷瑞丹,绝大多数事也都是谷瑞丹干的,谷瑞丹才是主谋,他只是被迫相从。一审法院判决有误,他要求改正。唐小舟心里好笑,你翁秋水若真是个男人,就应该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去承担责任。转而一想,这样要求翁秋水,似乎太难为他了。他如果真有男儿血性,大概也不会选择这种方式对待老婆,一个心理阴暗的人,自然不能指望在这样的时候以光明正大的方式对待一个他其实并没有爱过的女人。唐小舟觉得,无论如何,章红的死,换来一个死刑加一个死缓,已经足够了,法律已经公平地惩罚了罪行。他能预计,即使上诉,结果也还一样,法官也是人,在他们看来,一死一缓,已经足够,不可能为此案再费周折。翁秋水获得的,也一定是拖个上诉期而已。可谷家毕竟不安稳,一个又一个电话打给他,要他出面去找关系。

唐小舟还是打了几个电话。他当然不会干预审判,只是和有关人士就这一案件探讨了一番。几个权威人士表示,有关注这一案件,觉得这一案件,确实有可商榷之处,最根本问题在于,公诉方在谷瑞丹提供新的证词之后,应该进行重审,搞清楚谷瑞丹到底是从犯,还是被翁秋水欺骗。两者在量刑上的区别是巨大的。当然,他们也不否认,此案两大难题,第一大难题,是谷瑞丹作了有罪辩护。也就是说,她本人已经认罪,法院根据她的认罪情况判决,似乎并无不妥之处。另一方面,作为公诉人的检察院,如果要推翻被告已经认罪的有罪论,存在巨大的取证难题。

检察院如果无法获得确凿证据,二审时否定自己的可能,几乎不存在。谷瑞丹存在同样的问题,一审时,她是认罪的,除非她有铁一般的证据证明自己,二审时要否定一审的认罪辩护,实际是把事情搞复杂了。这也就是说,哪怕谷瑞丹真的被冤枉,最好的辩护策略,仍然是维持一审时的方案。

第二件大事,唐小舟的房子卖得差不多了。回笼一部分资金,妹妹唐小雨拿着这些钱去结清部分按揭款,然后拿到房产证。目前,百分之八十的房产证已经拿到,还剩下较少一部分,估计最多也就十天半月的事。

唐小舟很吃惊,二手房市场竟在不知不觉间火爆到了如此程度,真是出人意料。省政府搬来之后,他所在的清御泉居成了抢手楼盘,房价领涨于全市,最抢手的是小区内门面房,临街一楼的门面,售价已经超过了一万二。小区里面不临街的门面,也涨到了八千,普遍比售价高出百分之七十。住宅涨幅小一些,均价也已经达到了四千七。当初,唐小舟买下四千多平米的住宅和铺面,按揭余款,高达一千二百万,加上五百五十万的银行贷款,负债近一千八百余万。手里没有了钱,付不起按揭款,只好拖着。

他原以为,要抛出近两千平米的铺面和住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快一点需要三四个月,慢一点说不准要一年。可他没想到,铺面一放盘,差不多便是哄抢局面,如果不是唐小雨舍不得几个临街铺面,早就已经抢光了。住宅的销售情况不如铺面,也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初的预计。如此强劲的购买力,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房价还有较大的上涨空间,当然,也说明新市政府这一带确实是黄金宝地,看好的人很多。他甚至有些后悔,不知自己是不是卖错了。可毕竟房子已经卖了,后悔也没用。

唐小雨告诉哥哥,按现在的势头,估计再有半个月时间,这件工作就可以完成。相反,房屋出租的情况不是太理想,主要是地点较偏,价格起不来,太低了,她不想出手,想捂在手里,看一段时间再说。

唐小舟想,办理贷款手续需要一段时间,这件事看来要提前着手准备。他给一位银行行长打电话,当然不能约他吃饭,只能约在一起喝茶。

两人一见面,行长就说,老弟是大忙人,今天约我,肯定有什么事吧。

唐小舟也不客气,何况,他也没有时间客气,说不定刚坐下来,立即就要走人,不抓紧时间把该谈的事谈完,搞不好连说出的机会都没有。他说,知我者,大哥也。既然如此,我也不转弯抹角了,我想贷款。

行长也不绕弯子,问,有抵押没有?

唐小舟说,有,商品房,还有三个临街的铺面。

行长问,房子在哪里?

唐小舟说,在省政府对面的清御泉居。有大约二千平米。

听出唐小舟报出这个数,行长便知道,他贷款的数目一定不小,便问,你想贷多少?

唐小舟说,二千万。

行长说,三间铺面,总面积在九十平米左右,市值大约一百万。清御泉居的住宅,均价只有四千五上下,二千平米,市值不到一千万。两项加起来,勉强算是一千万。

唐小舟说,对。多出的一千万,需要你老兄周全一下。

行长说,现在总行对贷款额度控制很严,一次拿到二千万,有相当难度,我本人也没有这样的权力。我看是不是这样,你把这些房产拆开,每笔不超过一百万,这样就好操作一些。如果两千万贷不到,一千五百万,行不行?

唐小舟说,具体怎么操作,我让我妹妹唐小雨找你联络。

行长说,好,我指定信贷部主任和她对接。

剩下来的事,全部由唐小雨出面,每拿到一笔贷款,便直接打进黎兆林给的账号,这些钱,很快就变成了股票。偶尔,唐小舟会关注一下股票行情,发现行情并不是太好,前一阵冲得太猛了,现在一直都在震荡。他有些担心,便给黎兆平打电话。黎兆平说,你急什么?现在震荡,你正好进嘛。如果拉高了,你进什么?那不是找死?

忙了十几天,唐小舟并没有兑现对唐小枚的承诺。唐小枚知道打电话他不会接,每天给他发短信,约他见面。唐小舟已经有预感,这个女孩和其他几个全然不同,她的目标非常明确,需要很快获得利益。若是以炒股来形容这些人的话,孔思勤是在做长线,徐雅宫是在做中线,冷雅馨有些余钱,买进股票就不管了,当是存钱,既可以认为是投资,也可以认为是好玩,唐小枚和邝京萍一样,是在炒短线。既然是在炒短线,肯定就得时刻盯着,一旦获利,就要及时了结。

一直到月底,唐小舟才告诉唐小枚,今晚吧,不过吃饭肯定没时间。你去喜来登开个房间等我,账由我来结。

当晚赶到房间已经十点半,进门一看,里面还有一个人。唐小舟心里顿时不快,这类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带着朋友过来,这算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拿定主意,在这里稍坐片刻,然后找个借口离开,从此不再理唐小枚。

不知唐小枚是否看出了他脸色难看,仍然按照原计划介绍自己的朋友,说是自己的师姐,今年大学毕业。

唐小舟心里不爽,懒得去记那个女孩的名字。标准房里面有两张床,唐小枚和那个女孩各坐了其中一张,唐小舟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问唐小枚,房间条件还不错吧。

唐小枚说,那是当然,超五星级哟。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广电山庄,觉得那里的条件更好。

唐小舟言不由衷地说,当然,全省也只一个广电山庄。

那个女孩大概很想和唐小舟套近乎,便问,唐哥对广电山庄很熟吧?

唐小舟说,还行吧,陪领导去过几次。又对唐小枚说,上次的发票呢?你给我。

唐小枚拿过自己的包,在里面翻了一下,拿出一张发票,递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看了一眼,二百三十八元。这女孩倒也有分寸,没有住豪华酒店的豪华套,也没有乱开用品。现在的官场中人,你只要给他这样的机会,他肯定给你弄出几千元的发票。这件事,让唐小舟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好感。唐小舟数出二百五十元,递给唐小枚。

唐小枚又去翻找包包,准备找钱。唐小舟说,算了,不用找了。

唐小枚说,那我不是占你便宜了?

唐小舟意味深长地说,趁我还有便宜占,就多占点。

唐小枚的学姐起身去卫生间,唐小舟听到卫生间的门关上,便对唐小枚说,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带她来?

唐小枚说,我正要解释呢。她一直求我,我推不掉,见你又不容易,所以把她带来了。

唐小舟问,她求你什么?

唐小枚说,她想考公务员,想你帮他活动一下。

唐小舟一听,头顿时大了一倍。现在考公务员,比当年高考都难,竞争异常激烈,录取名额又比当年高考少得多。尤其特别的是,当年高考,根据各校招生的人数,划出一条录取线,在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现在考公务员,分数只是衡量因素之一,比分数更重要的是面试。考试分省进行,面试同样由省里掌握,猫腻很多。如果仅仅只是解决一个工作,唐小舟可以找朋友打声招呼,立即便可以解决,他所使用的是人情。但考公务员,就得把报考同一职位的其他竞争对手以及他们背后的关系全部否定,既需要过硬的关系,也可能得罪很多人,他必须使用公权,而且,这类事情,还不是一点点公权所能解决的。

见唐小舟不说话,唐小枚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帮她一下嘛。她会报答你的。

房间里只有单人沙发,一张沙发上坐两个人,实在太挤。他担心她的同伴从卫生间出来看到,立即起身,坐到了另一张沙发上。

第089-090章

第089章

她立即跟过来,直接坐到他的腿上,说,你放心,我不叫她,她不会出来的。

唐小舟觉得这样太放肆了,对她说,你坐到旁边去。

她说,我不嘛,人家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了。

唐小舟很坚定地说,坐过去。

唐小枚根本不听他的,不仅没有坐过去,而且伸出双臂搂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摩挲,在他耳边说,今晚,我和她一起陪你,好不好?

这话让唐小舟吓了一跳。拿性交换公权力?虽说这类事情在公权力交易市场非常普遍,而且对于年轻女人来说,这几乎是最超值的交易,甚至可以说是无本生意。然而,如此赤裸裸的表达,他还是接受不了。他轻轻地将她推开,有些恼怒地说,你说什么?

她更进一步对他说,她告诉我,她是处女。

唐小舟用力将她推开,站起来,说,她是处女,那你认为我是什么?说过之后,他抬起腿向外走。他听到背后唐小枚带着乞求而又绝望的声音叫了一声哥。他很坚决,大步向门口迈去。

唐小枚大概知道,他这一走,就不会再回头了。她迅速跳起来,追上他,从背后抱住他,哭着说,哥,我向你认错还不行吗?我求你,别走,好不好?

他很恼怒,想甩开她,又觉得这事不能做得太决绝,便站在那里,说,你放手吧。今天我不会留在这里的。

唐小枚说,我不放,我知道,我一松手,你就再也不会理我了。她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在哭。

他感到她的抽泣声带着绝望和懊悔,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真是心软了,为这小妮子的动情而感动。可这仅仅只是一瞬,他告诫自己要清醒,要保持足够的警惕。这丫头是学艺术表演的,她说不准很有表演才能,自己千万不能被她的表演蒙蔽。何况,凡事都有原则有规则,你自己违反了这些,你就得为此承担一切后果。官场如此,商场如此,情场同样如此,没有什么条件好讲。

他说,我想,我们都需要点时间,好好消化一下今天这件事。

他不说她,而说我们,不说反思,而说消化。这几个词,他是仔细斟酌过的,并且认为,他已经把所有的意思说清楚了,这就是结案陈词。

她乞求地说,哥,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她显然明白了他所说的消化的全部含义。

他抓住她的手,用力向两边掰开。她大概也意识到后果已现,回天无力,便不再坚持。

唐小舟迅速出门,并且在第一时间将门带上。来到大堂,拿到房账,在上面签了单,然后进入地下停车场,坐到自己的汽车上。有好一刻,他没有启动汽车,而是坐在里面,一动不动。

他有一种感觉,自己渐渐开始痴迷于这种感情游戏了。他告诫自己,这很危险,这同样是权力寻租。同时,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抗辩,说,权力寻租的前提,是以权力作为商品进行资源置换。他和这些女孩玩感情游戏,仅仅只是道德问题,根本就不存在权力资源的置换,与权力寻租根本沾不上边。而道德在这个时代又是那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此话一出,立即有另一个声音说,没有寻租吗?徐雅宫为什么刚进报社不久,就获得提拔?孔思勤的副科长是怎么得来的?随之便有一个声音反驳说,孔思勤确实做得不错,她提副科长,是她应得的待遇,在省委办公厅,提个副科长是很简单的事,像她这种资历的人,她提拔还算迟的。至于徐雅宫,我只不过是指导她做了几个有影响的选题。我作为他的老师,从业务上对她指导是完全应该的,根本没有参与权力运作。

脑子里两个不同的声音争论了很久,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大自然就像女人,身体总会发生周期性潮汛。

江南省的雨季,是从四月开始的。四月的雨是梅雨,缠缠绵绵的,没完没了,将整个大自然都淋得透湿。但这类降雨,对河防江防的威胁并不大,关键原因是冬季枯水,若要达到警戒水位,需要大量的水来填充。到了五月下旬,形势完全变了,长江上游开始解冻,冰封一个冬天的冰雪,开始释放野性,大量由冰雪融化的水,汇入长江,长江水位陡然上升。加上西北部也开始进入多雨季节,各地的降雨,也都汇聚长江,长江的排放压力巨大,水位上升速度非常之快。为了减轻长江的压力,中下游的湖泊,就得分担蓄水功能。

每年的六月下旬和整个七月,都是江南省防汛工作最严峻的时期。防汛工作,是江南省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往往从五月就开始部署、检查,到了六月下旬,全省几乎所有工作,都要为防汛让路。

今年的防汛工作与往年相比,还要显得特别一些。其特点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领导层的变更,使得防汛指挥工作,出现了一些变动。袁百鸣时代,防汛工作是袁百鸣亲自抓的,由他担任总指挥,常务副省长彭清源担任副总指挥。总指挥只是挂名,大量的实际工作,均由副总指挥完成。赵德良来后,将袁百鸣抢在手里的大量政府工作还给了政府,其中包括防总总指挥长一职,交给了陈运达,副总指挥,仍然是彭清源。可不久前,彭清源去了雍州市,常务副省长一职,一直没有解决,防总副总指挥,也就空在了那里。陈运达曾提议,由杨厚明担任,赵德良没有同意,主要防汛责任,落到了陈运达的肩上。

另一个特点,刚刚过去的冬天属于少见的暖冬,偶尔有那么几天雨雪天气,也只是转瞬之间,老天很快就晴了,太阳一出来,气温就往上猛窜。暖冬过起来虽然舒服,却给防汛带来了大难题。由于气温高,长江上游解冻的时间比平常提前了半个月左右,中下游的汛期,也因此提前到来。

长江水位接近警戒线的消息传来,整个江南省陡然紧张,每隔一个小时,水文监测部门必须向防总报告一次水位情况,而防总每隔两个小时,必须向省委报告一次水位情况。如果在紧急状态,水文部门每隔半小时就要上报一次。

连续好几天,唐小舟的案头,堆起了大量的水位变化资料。以前当记者的时候,他每年都跑抗洪,对于这个领域还是比较了解的。他知道,防汛形势的严峻不在天灾,而在人祸。防汛工作年年都搞,国家相应的部委办,每年也都下拨大量的款项,用于防汛设施的维修整固,以国家对这项工作的投入来看,别说百年不遇的大灾,就算是千年不遇,也一样能够抵御。关键在于下面的执行落实出现偏差,相关款项不到位或者到位之后被挪用的现象非常严重,该做的工作没有做,便成了第一大隐患。

以前他当记者,面对这种情况,往往义愤填膺,希望有一个强有力的行政首长,能够以雷霆手段,狠狠地治一治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将防洪工程,做成百年永固的工程。现在他当秘书,才知道行政首长其实也难。就算他们雷霆震怒,撤掉一批官员,新上来一批官员,真能把这件事搞好?不一定。整个行业都是如此,甚至别的行业问题更加严重,需要采取雷霆手段的地方太多了,再怎么有脾气的官员,被这样的事一磨,也泄气了,只能当维持会会长了。

国家防总发来明传电报,通报今年二号洪峰三天后从江南省过境的情况。这个电报是直接发给省防总的,再由省防总抄送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拿到这份电报后,唐小舟一秒钟都没有耽搁,立即送到赵德良面前。

赵德良正在埋头看文件。各级党代会将陆续召开,市级党代会的相关方案,必须报省委批准。赵德良看的,就是这些党代会方案。见唐小舟进来,他头也没抬,便问,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说,防总有一份明传电报,二号洪峰过境的事。

赵德良立即抬头,一边接过电报,一边对他说,你给省政府办公厅和防总打个电话,问一问他们怎么安排。

唐小舟回到办公室,第一个电话打给政府副秘书长齐天胜。齐天胜说,已经通知下去,下午五点召开全省电视电话会议,他和余秘书长联系过,通报了召开会议的消息。陈省长的意思,希望赵书记能够出席,亲自作指示。

政府日常工作方面的会议,赵德良一概不参加,抗洪是全省的大事,尽管他没挂总指挥长,却也是第一责任人,这样的会议,自然没有党和政府之分,唐小舟估计赵德良一定会参加。挂断电话,立即走出办公室,准备向赵德良汇报。恰好余丹鸿来了,唐小舟和他打招呼,他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有意冷落,看都没看他一眼,低着头向赵德良的办公室走去。

唐小舟跟在余丹鸿后面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以前在旧楼办公,赵德良的办公室不够大,进门就可以看到他坐在办公桌前。现在的办公室格局变了,进门是一个很大的会客厅,穿过会客厅,才是办公室。会客厅的门,紧挨着唐小舟办公室的门,由唐小舟控制,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关的。而赵德良办公室和会客厅之间的那扇门,同样不会关上,除非赵德良在里面和人谈话,唐小舟离开时顺手带上。

余丹鸿走进会客厅,然后直接进了里面的那扇门。在这间办公室,有三个拥有特权的人,第一个自然是赵德良,另外两个是余丹鸿和唐小舟。他们俩进入这扇门,是不需要经过其他人的。不过,这两个人都异常谨慎,每次都会敲一敲。赵德良也清楚,只要响起敲门声,肯定是两人之一来了。都是敲门,两人的轻重节奏肯定不同,所以,只要听到敲门声,赵德良一定知道是谁来了。

余丹鸿在那扇门上敲了几下,然后推门而入。唐小舟随后跟了进去。

赵德良坐在那张很大的办公桌前,正在看文件,没有抬头。

唐小舟早就注意到赵德良对余丹鸿态度的变化。他刚来办公厅的时候,余丹鸿来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通常都会很热情地说,丹鸿同志来了,坐。或者说,丹鸿同志,有事吗?后来,余丹鸿再出现在赵德良的面前,赵德良只是抬头看着余丹鸿,不出声,等待他的汇报。最近一段时间,态度又变了,余丹鸿再出现在这里,赵德良或者看报纸或者看文件,头都不抬一下。

余丹鸿毕竟是秘书长,每天早晨都要出现在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对他的态度可以变化,他对赵德良却不能变化。即使每次在这里憋着一股气,第二天,他还得来。唐小舟能体会到余丹鸿此时心情之复杂,却又无可奈何。这大概就是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滋味。

唐小舟在余丹鸿的侧面站了一会儿,见赵德良始终没有抬头,余丹鸿也只是尴尬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知道自己该出面了。他不好提醒赵德良或者抢在余丹鸿前面向赵德良汇报工作,而是对余丹鸿说,秘书长,你坐吧。

赵德良头也不抬地问,府办那边怎么安排的?

唐小舟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着余丹鸿。余丹鸿终于捞到机会说话了,说,他们五点钟召开全省电视电话会,希望赵书记参加作指示。

赵德良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余丹鸿一眼,说,好的,我参加一下。

余丹鸿将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然后告辞离开。唐小舟能体会到,余丹鸿每次来赵德良的办公室,感觉上是一种煎熬。如果唐小舟的估计不错,赵德良和余丹鸿之间在较劲。余丹鸿能够坐上今天这样的位置,自然也不是普通的功力能够达到的,这场较量,不到最后,还真无法判断结果。无论结果如何,现在赵德良是书记,余丹鸿只是他的大秘,这个板凳坐着,也是够难受的吧。

准备出发的时候,赵德良把唐小舟叫进自己的办公室,对他说,小舟,你不用过去了。你去跟余丹鸿同志说,明天让省委以及省委办公厅的同志都到一线去。你们一起排个表,一个人负责一个点,责任到人,务必在明天中午以前,最迟晚饭前,必须到堤上去。然后,你去准备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去岳衡湖。

唐小舟答应一声,退出来,心里暗自嘀咕。洪峰到达是个临时性事件,赵德良安排省委领导下一线,也是临时考虑。只不过,他这个临时安排临时在什么节点?是刚刚才冒出的,还是接到通知后,他已经考虑好了?以赵德良的一惯风格,恐怕是深思熟虑的,也就是说,在余丹鸿来找他汇报的时候,早已经形成了成熟的想法。那时,他为什么不直接向余丹鸿部署?赵德良对余丹鸿的反感已经表面化,甚至到了当面向他布置工作都厌烦的程度?如果真是如此,唐小舟便觉得,就连赵德良这样充满政治智慧的人,有时候也未免太过意气用事了吧?

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见余丹鸿正准备离开。唐小舟问,秘书长,你要出去?

余丹鸿说,不是去开会吗?赵书记什么时候走?

这一瞬间,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并非缺乏政治家的雅量,而是不希望余丹鸿过多地抛头露面。中国人往往根据一个领导露面的情况来判断这个人的政治地位,一些领导也以在公众场合露面来显示自己的政治地位。赵德良大概知道余丹鸿定会跟着他去出席这次会议,又不好明确拒绝,便以这样的方法拖住他?

唐小舟说,赵书记已经走了,有件事,他让我告诉你。

余丹鸿问,什么事?

唐小舟说,赵书记说,这次洪峰过境,不能有丝毫闪失,所以,省委和省委办公厅的主要领导同志,都要下去,分片包干,责任到人。近的地方明天中午以前远的地方明天晚饭前,必须到位。赵书记请秘书长具体安排落实这件事。

余丹鸿轻轻地哦了一声,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丝毫不快。唐小舟却想,他一定在想,赵德良为什么不早说?如果早说了,他便将事情安排好了,可以参加电视电话会了。之所以拖到现在说,就是要阻止他去露这个面。他不露声色,可见这个人,确实修炼成精了。

余丹鸿问,赵书记也下去吗?他去哪里?

唐小舟说,他去岳衡湖。

在此期间,唐小枚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他全部没有接听。这几天,她每天都打好几个电话,他不接听,她就发短信。唐小舟以为,自己不理她,她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应该知趣地退了。没想到,她一直纠缠不休。

第090章

驾车回家途中,唐小舟给赵薇打了一个电话,吩咐她准备赵书记下基层的衣物。路上,唐小枚一连发来几条短信,其中一条短信充满了威胁的意味,说,唐小舟,给你二十四小时时间,你如果再不给我电话,我就去办公厅找你。

唐小舟心中一阵烦躁。看来,这个女人是想和自己纠缠下去了。她之所以有恃无恐,正应了社会上那句话,光脚不怕穿鞋的,她是穷光蛋一个,一无所有。相反,他有名誉地位,损失不起。

回到家,他并没有立即清理行李,而是在客厅里坐下来,仔细考虑应该怎样处理这件事。社会上有个词叫碰瓷,他倒是觉得,唐小枚属于另一种碰瓷女人,好不容易抓住了机会,不狠狠地捞一笔,她是无论如何不甘心的。满足她的要求?肯定不行,这种女人太清楚交换原则了,她在追求利益最大化。你满足了她这个欲望,她后面还有更多更大的欲望。

他设想了很多处理办法,似乎没有一种办法稳妥。他心里很烦,就像怀里抱着一只刺猥,刺得他浑身都不舒服,迫切想扔掉,又找不到扔的办法。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件事交给黎兆平,他身边女人无数,应该遇到过这类事情,也懂得怎样处理吧。

这种事不适合在手机里说,他拿起了面前的座机,拨通了黎兆平的电话。

黎兆平认出是省政府那一片的号码,说,小舟,你回家了?过来一起吃饭吧。

唐小舟想,赵书记那里,晚上大概也没什么事,便答应了黎兆平。

吃饭的地点在广电旁边的春明楼。黎兆平还是一贯的风格,身边围着一群美女。见他进去,黎兆平也不起身,坐在那里说,小舟,你看中了哪个美女,叫她陪你喝酒。

唐小舟说,不敢,最近身体不太好,对美女过敏。

旁边立即有个人说,这真是天下奇闻,美女又不是毒药,还有人对美女过敏?

唐小舟懒得答。他来这里,是要找黎兆平解决麻烦的,这么多人在场,他不好说话,只好端起酒来,要和黎兆平碰杯。

黎兆平说,你和我碰什么杯?扯蛋。他指了指唐小舟身边的一个美女说,小芳,这块责任田分给你了,你如果不把这块田耕好,大家一起收拾你。

人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唐小舟被蛇咬了一口,伤还在流血呢,自然不敢再靠近这种叫美女的蛇,无论如何,都不肯喝。

黎兆平说,看来,首长是嫌美女少了,好,你们三个,一起上,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也要给我拿下。

果然围上来三个美女,从三个不同方向,逼近唐小舟,他的左右两肩,被美女的肘子搁着,面前还有一个相对的,三杯酒并立着,举在他的嘴边。唐小舟心里有事,情绪不高,又不想她们闹下去,只好将杯中的酒喝了。三个美女却不肯放过他,说他只喝了一杯,她们敬的是三杯。黎兆平似乎看出了唐小舟心里有事,对美女们挥了挥手,说,好了,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和首长谈点事。

美女们很听话,立即放下杯子筷子,迅速退了出去。

黎兆平问,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

唐小舟说,前几天,她约我,我去了。过去一看,还有另一个女孩,是个女大学生,今年毕业,想考公务员。她要求我帮那个女孩,交换条件是她们一起陪我。

黎兆平说,挺好哇,双飞燕呢,你有福了。

唐小舟说,少贫。考公务员不像叫你或者别人安排一个职位,那是要拿公权交换的。这种交易,我肯定不能做,当场拒绝了她。后来,她一直对我纠缠不休,刚刚还给我发来短信,说限我二十四小时内给她电话,不然就到办公厅来找我。

黎兆平不再是刚才的态度,略沉吟片刻,说,这个婊子,她以为她是金矿工人呀,给点颜色她就灿烂了。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唐小舟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理?

黎兆平不说话,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上次那个化妆品广告合同怎么样了?已经签了?你现在就去找她,说那个合同有点问题,要拿回来修改一下。我管你修改什么?总之,你把合同拿回来给我。现在去就,拿到合同后,送到春明楼来。

唐小舟明白了,黎兆平手中有一个化妆品广告,已经确定了由唐小枚来拍,合同都已经签了。唐小枚无非是想得到钱,一个化妆品广告拍完,怎么说,也能拿到几万元吧。只要黎兆平愿意,甚至可以给她更多。也就是说,她所做的一切,黎兆平已经付出了报酬。可唐小枚不满足于此,还想得到更多。这就是典型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想多得到,结果失去的更多。

唐小舟还有些忐忑,说,如果她继续纠缠我,怎么办?

黎兆平说,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也值得你放在心上?没事,我保证处理好,来,我们哥俩开开心心地喝酒,别让这种屁事扫了我们的兴。

和唐小舟碰了杯,各自喝了酒。黎兆平拿起电话,对着电话说,好了,你们回来吧。

美女们进来后,黎兆平又命令她们给唐小舟敬酒。美女端着酒杯走到唐小舟面前,黎兆平说,唐哥遇到一点不爽的事,你们要想办法让唐哥爽起来。谁让唐哥爽了,有赏。美女们问赏什么。黎兆平说,赏一个广告。美女们都清楚赏一个广告的含金量,顿时欢叫,然后各出奇谋敬酒。

其中有一个美女最为豪爽,她说,唐哥,我不用酒杯了,就用我的口当杯,好不好?

唐小舟没有出声,黎兆平先叫了一声好。美女于是将那杯酒倒进自己的口里,竟然坐到了唐小舟的腿上,将自己的嘴送到他的面前。

虽然是包房,唐小舟还是担心,这闹酒的场面如果被人看到,传出去是大麻烦。他想将女人推开,可女人紧紧地抱着他。他只想快点结束,便接了这杯酒。

众人立即一阵叫好声。

其他女人也要如法炮制,唐小舟有了准备,早已经站起来,不肯坐在椅子上了。

闹了一个多小时,来了一个人,是黎兆平的办公室主任,他进门后,将一份合同交给黎兆平。黎兆平接过来,双手抓住纸的两个角,往两边一扯,撕了,又将撕开的两片合在一起,再撕了一次,然后将这撕掉的合同递给用嘴给唐小舟敬酒的那个美女,对办公室主任说,这个合同给文青。

叫文青的美女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接过那份撕碎的合同,惊喜地叫了一声,立即抱住黎兆平,在他的颊上亲了一口。

黎兆平说,还有那个舞台剧也要换人。他指了指现场的另一个美女,说,换成她吧。

唐小舟知道黎兆平的处理方法了,唐小枚这么一闹,五六万的收入没了。不仅仅是收入,还包括了出镜的机会。对于美女来说,充分利用自己的外貌资源,可以快捷地从两个途径获得丰厚回报,一个自然是自己的身体,另一个就是出镜率。这两个回报,相辅相成,出镜率高,名声就大,身体的价格水涨船高。同样,名声大了,方方面面争取聘请,出镜率就高了。唐小枚这次失去的,显然远远不止五六万,这个损失,根本无法计算。

唐小舟还是有点担心,这样处理,会不会激怒唐小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晚餐吃完,黎兆平提议去唱歌。身边有这么多豪放的美女围着,如果去了歌厅,定然是一个绯色的夜晚。唐小舟心里装着事,提不起兴趣,加上他需要低调地生活,甚至当一个隐形人,因此拒绝了。

黎兆平很清楚他的心情,也不坚持。离开的时候,黎兆平搭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你放心,小事一桩。何况,你未婚她未嫁,你们谈恋爱,到哪里都说得过去的。彼此觉得不合适,分手也完全在情理之中。她能威胁你什么?

唐小舟想想,倒也是。自己现在是单身,这方面就算有点麻烦,和其他官员包二奶玩小三,性质不一样。

第二天早晨,唐小舟随赵德良一同出门,冯彪早已经将越野车停在门口。赵德良这次下去,并没有考虑带其他人,真正是轻车简从。然而,省委领导下去,是有规格的,赵德良可以要求不带其他人,余丹鸿却不能不坚持规格,他还是将零号开道车安排过来了,此外还有两辆车,有一辆是电视台的卫星直播车。赵德良显然懒得过问,坐上车,下令出发。

岳衡湖并不全在岳衡市境内,环湖共有四个市,其中还包括江北省的部分区域。全省所有的防洪重点区域,都指定了责任人。正如俗语所说,太平洋的警察,各管一段。而每一段,责任人还不止一个,层层负责。比如赵德良,他的责任区域是岳衡湖,整个区域,就是他的责任段。这个区域,又划分为许多个小区域,分属于不同级别的领导干部。理论上,赵德良要检查的,只是各管段的责任人是否到位。赵德良也清楚,就算下层官员们日以继夜地守在堤上,那也是临时抱佛脚,临时抱佛脚说明的只是平常功课的疏漏和马虎。目前这种粗放行政,你根本不能指望任何一级官员平常的功课做得扎实,惟一的办法,只能是临时抱佛脚。而上面的官员来检查,也只是检查你将佛脚抱得紧不紧。

十点钟,赵德良到了岳衡市石陵矶指挥所。这里是岳衡湖的出江口,属于整个岳衡湖防洪重点部位。岳衡市市长姚子方知道赵德良要来,领着一群人早已经等候在此。他们早已经走出指挥部,守候在路边。赵德良下车,府办副秘书长林志国立即撑起一把伞,遮在赵德良头上。就连唐小舟的头上,也有人帮忙撑起了伞。唐小舟自然不接受这样的服务,立即从那人手里接过了伞。

姚子方上前,握住赵德良的手,热情地说,赵书记一路辛苦了。

赵德良和其他人一一握手,对每个人说了几句话,又在这些人的簇拥之下,向指挥部走去。途中,赵德良问姚子方,小波同志呢?怎么没有看到小波同志?

姚子方立即汇报说,岳衡湖的出江口在岳衡市境内,面积也最大,防汛责任自然就最大。市委常委会作出决定,所有常委,都分了片。大家都住在片上。我和小波同志,负责两个最危险的堤段。

赵德良又问,你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姚子方说,压力很大。因为洪峰就快到了,岳衡湖往长江的排水,受到严格控制,湖区周边,又不断有水流下来,岳衡湖的水位上升很快。不过请省委放心,我们每一位常委在常委会上立过军令状,人在堤在。

进入指挥部,立即有人给赵德良等人送来雨鞋和雨衣。赵德良换上雨鞋,又穿上雨衣,问唐小舟,小舟,穿好了没有?走,我们上堤去看看。

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只是上堤看一眼而已。实际上远非如此,赵德良在姚子方等人陪同下,沿着大堤一直往前走。后来唐小舟看过当晚的电视新闻,场面蔚为壮观,以赵德良为首,大约有百余人穿着雨衣在堤上走。汽车不能上堤,只能走在堤内侧的公路上,长长的一溜,几十辆。唐小舟清楚市里的安排,赵德良可能走一段,然后乘上汽车,赶往下一段。那时,部分车辆将跟随赵德良到下一个责任段,另一部分人,将乘车返回。

他们显然还不了解赵德良。赵德良根本就没打算上车,他一直向前走,每到一段,都要把责任人叫过来,仔细了解情况,实地查看。当然,整个岳衡湖沿岸,在江南省境内有几百公里,仅靠双腿,赵德良无法在短时间内走完全程。他只能选择一些重点区域,到了非重点区域,就得乘车了。

一整天,唐小舟都很紧张,心里系着个大疙瘩呢,每一次电话响起,他的心跳就会加快,仔细看一看是不是唐小枚,确信不是她,才开始接听。连续几个小时,陪着赵德良在堤上查看,赵德良的精力,实在是令他吃惊,怎么说,他比自己大十几岁,一个责任区到另一个责任区地往下走,自己都有些吃不消,他却硬挺着。中午,和其他抗洪人员一样,赵德良仅仅只是在堤上吃了盒饭,晚餐倒是坐到了桌上,但也是在抗洪指挥部里,比盒饭稍稍丰盛一点的便餐。

饭后,赵德良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唐小舟却没有机会休息。赵德良明确告诉他,自己要睡半个小时,要求唐小舟准时喊醒他。唐小舟担心自己太累,会睡过头,只好硬撑着,不敢合眼。半个小时后,赵德良着装整齐,再一次出发巡堤。和白天略略不同的是,加了两件装备,一是电筒,一是长竹竿。电筒自然是为了照路,长竹竿却是为了探测堤边水下的一些情况。直到晚上十二点,赵德良才上床,凌晨五点,又爬起来了。

二号洪峰过境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午饭之前,赵德良将整个岳衡湖走了一圈,然后回到石陵叽出江口的对岸,那里是孟小波的责任区。孟小波并不在指挥部,也没有前来迎接赵德良。赵德良问指挥部的工作人员,他们说,洪峰马上要过境了,孟书记不放心,上堤了。赵德良对那个工作人员说,走,你带我们上堤。

上堤后,唐小舟也没有看到例行的列队迎接。毕竟洪峰即将过境,所有人全部上堤严阵以待。赵德良让唐小舟上前找人问孟小波在哪里。唐小舟先后问了几个人,回答都是一样的。孟书记在堤上检查,不久前还在这里,应该往前面去了,具体位置不清楚。

赵德良一边查看,一边往前走。石陵矶临江这段堤并不长,只有一千来米。他们向前走了不久,见到了孟小波。赵德良和唐小舟最先看到的不是孟小波,而是一个类似于单身蚊帐一样的活动空间,只不过,这个空间不是蚊帐,而是军绿色的帆布。接近之后才知道,孟小波病了,重感冒,高烧三十九度五。这个帆布篷,便成了一个流动病房。除了抬他的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身边还跟着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帐篷里面挂着输液瓶。

这个流动病房停在大堤上,护士将帆布掀开。唐小舟陪着赵德良走上前,看到孟小波躺在帆布搭成的担架床上,这么热的天,身上竟然盖着被子,除了输液瓶之外,额上还敷着冰袋。

赵德良说,小波同志,你辛苦了。说着,伸出手,要与孟小波相握。

孟小波连忙摆手说,赵书记,你离远一点。我是重感冒,不能传染给你。

赵德良指了指身后的摄影机,开玩笑说,你这是要我在全省人民面前出洋相吧。这些新闻记者会说,赵德良怕被传染,躲得远远的。

孟小波因此伸出双手,与赵德良相握。赵德良握着孟小波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孟小波的头。说,烧还没退啊。又转身问护士,几天了?

护士说,已经三天了。

赵德良说,三天了烧还没退?

护士说,是病毒性感冒。因为一直在堤上,孟书记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前天起病,昨天晚上开始发烧。当时已经烧得很厉害,孟书记又不肯去医院,只能在这里处理。今天早晨,烧原本已经退了的。可孟书记坚持要去巡堤,风一吹,又严重了。

孟小波说,赵书记,我没事,好几年没感冒了,所以这次有点严重。

赵德良谈了几句与病情相关的话,开始问工作。孟小波开始汇报防汛工作。刚开口,赵德良就打断了他,说,你生病了,不需要汇报全面了,只说你这一个段。其他地方,我已经看过了,大概情况,也都了解。

应该说,岳衡市的工作做得还是扎实的,至少临时抱佛脚抱得很扎实。

孟小波的汇报结束,赵德良此行的工作,也基本结束了,还剩下最后一项工作,就是等待二号洪峰的检验。根据水文站提供的消息,二号洪峰到达的时间,可能要提前,由原定的两点半,提前到两点十分甚至两点。长江在江南省境内并不长,只有岳衡市一段,阳通市有很短的一段。由于岳衡段的防洪堤工程非常坚固,国家每年拨款也都丰厚,洪峰对江南省的威胁,其实并不大。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岳衡湖内部的压力。毕竟因为洪峰的缘故,岳衡湖不能往长江排放,周边对于岳衡湖的排入,又不可能阻截。

赵德良并没有在石陵矶看到洪峰过去,他不得不临时改变行程,赶去阳通。

阳通境内有一条河,叫柳泉江,江南省有三江四水之称,三江之一,便有柳泉江。柳泉江发端于麻阳,流经德山、柳泉、阳通,从江北省境内汇入长江,属于长江一条较小的支流。但就是这条小支流,常常给江南省制造麻烦。根本原因在于,柳泉以前,柳泉江上游的地势较高,进入阳通之后,地势突然低了下来。上游水量一大,这一段,就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尤其长江水位又居高不下,阳通段的水流无处排放,很容易造成洪涝。

正当赵德良在石陵矶关注洪峰过境情况时,省防总传来消息,柳泉江阳通段出现险情,有决堤之险。

得到这一消息,赵德良立即下了防洪堤,坐上汽车,向阳通赶去。路上和防总一直联络不断,来自防总的消息,决堤已经发生,决口大约有十米,阳通方面,正在积极采取措施,争取将缺口堵住。省防总也已经调集了武警以及防洪物质,正往阳通增援。

第091-092章

第091章

吃完早餐,冯彪已经到了,车子停在门口。唐小舟提上赵德良的包,正准备跟着出门,赵德良却说,小舟,你等一下自己过去吧。小薇这里有点事,你帮她处理一下。

唐小舟转头看赵薇,见这妞表情很平静,不像有什么惊天泣地的事,一颗心稍稍平复了。虽说赵德良不需要自己跟着,有些工作,还是要做到位。比如替他开车门以及将包交给冯彪等。然后直到返回并且见到赵薇,唐小舟的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只是一件事。

不久前传出一个消息,是尹越的秘书张正中说出来的。

尹越的身边有很多女人,只有两个女人和他的关系最为亲密。尹越分别给这两个女人买了房子,算是真正意义的小三了。两个小三,一个是省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姓陈,另一个是某医院的护士,姓方。有一天,尹越对张正中说,小陈那里有点事,你去处理一下。张正中赶过去一问,才知道这个小陈怀孕了。张正中带着小陈去医院处理,不想恰好碰到尹越的老婆在做妇检。更绝的是,尹越的老婆认识那位护士小方,是由小方陪着做妇检的,三个人就这样碰到了。尹越的老婆认识张正中的老婆,见他领着个年轻女人来刮宫,自然把账算在了他的头上,当场对他进行了一番严厉的批评教育,事后还对尹越说,这个人靠不住,你要快点换掉他。麻烦还不仅如此,那位护士小方已经意识到这粒种子很可能是尹越的,找尹越闹,无论尹越怎么解释,她都不相信。那段时间,张正中狼狈至极。

秘书和领导之间的公事,总是容易处理的,最难处理的,却是领导的私事。尤其有些领导,屁股上有很多屎,秘书的一个重要职责,便是替领导揩屁股。

唐小舟走到赵薇的面前,上下仔细地看了看,似乎没有变化嘛,还是以前那个妮子。

赵薇说,唐哥,你看什么?不认识我啦?还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对?

唐小舟说,说吧,要我做什么事?

赵薇说,我想你帮我个忙。我哥想考公务员,可是,现在考公务员,没有关系完全没指望。

唐小舟暗想,不是搞出了人命,但这事比搞出了人命更要命。如果是搞出了人命,带着她去处理一下得了,即使需要自己认账,认了。反正自己不像尹越和尹越的秘书张正中,没有人对自己宣示主权专属。可眼下这个事,麻烦就大了。靠私权力解决不了,必须动用公权力。这毕竟是赵德良交办的事,不管赵德良是否完全清楚事因,他都不能去问,甚至不能打他的牌子。身在这个烂酱缸里,要想完全洁身自爱,还真是一件难事。

他问,你哥想考哪个部门的公务员?

赵薇说,司法厅。

唐小舟明白了,招考公务员,国家统一时间考试,定在每年的年底。这件工作,由省人事厅或省人事厅委托下面各市人事局负责。相关规定中,因为有委托一项,这个考试,便出现了某些自留地。除了全国统一考试之外,取得人事厅委托的,还可以自行安排考试。司法厅这次考试,就属于自留地,拥有相当的自主权。

这些细节,赵薇不一定能搞清楚,估计还是赵德良给她的建议。难怪古人有女人是祸水之说。女人其实不是祸水,是鸦片,男人一旦沾上,就会着迷。只有某些女人与公权力扯上关系,女人才成了祸水。自己身上还有一堆屎没有完全揩干净呢,又要帮别人揩屎了。已经连续多天,唐小枚再没有以任何方式烦他,可他总是为此不安,觉得此事没有可能如此容易了结。

他问,你哥在哪里?

赵薇说,在门口等着。

唐小舟想,一切都安排好了,自己还能有什么话说?他拿起电话,拨打司法厅办公室,问秋月婷办公室的电话。赵薇立即拿出笔,准备记录。人家办公室很警惕,不肯轻易将厅领导的电话告之。唐小舟亮明身份,说,我是唐小舟,赵德良同志的秘书。

对方挺精明,说,秋厅长出去办事了,现在不在办公室。我让她直接给你回电话好了。

唐小舟说,好,我不在办公室,你让她打我的手机。

秋月婷的电话很快就来了,唐小舟和她约好,带着赵薇出门,到迎宾馆门口,果然有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等在那里。向秋月婷介绍的时候,唐小舟只说他叫赵普,想参加司法厅今年的公务员招考,却不说是谁的关系。唐小舟很清楚,很多秘书找下面办事,不管是自己的事还是领导的事,一律打领导的招牌。下面的人自然不敢去找领导核实,只得认账。唐小舟不肯这样干,赵德良的招牌,他是不能打的,让人猜去好了。

秋月婷肯定也没料到是这么个事,当时面现难色。有些话,显然不好当着赵普的面说,秋月婷对他说,你先去外面等一下,我和唐处长说点事。赵普离开后,秋月婷便说,这事有点不好办呀。你知道,厅里有四个副厅长,我排在最后一个。且不说招考公务员这件事不是我分管,就算是分管,那也只是一个形式,除了厅长,谁都插不上手。

唐小舟也知道,这件事,既然出面了,就一定要办成功。他说,厅长那里,我不好出面,还得你去周旋,如果有什么困难,你随时告诉我,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秋月婷问,一定要省厅吗?能不能在下面市里安排?

唐小舟想,万一不行,只好找市里安排。可这种话不能说,官场办事,不适宜给人家多重选择。他说,你这里不行的话,我只好想别的办法。

秋月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提个建议,如果不行,当我没说。

唐小舟说,月婷姐,你说吧,我们不是外人。

秋月婷说,我知道厅长有一个亲戚,想进办公厅。

唐小舟想,这就是了。这类事,通常都需要进行权力置换。他问,什么情况?

秋月婷说,男性,研究生毕业,在司法厅下面一个单位工作,正科级,能力很不错,做工作很踏实的。

唐小舟说,你让他把资料送给我看看吧。

下午,徐易江来找唐小舟送资料。唐小舟看了看他的资料,三十一岁,政法大学的研究生,参加工作四年多时间,便已经是正科级干部,说明他升得很快。在现在这种政治生态中,升得快并不说明你有能力或者干得出色,恰恰相反,说明你有硬后台。

唐小舟和徐易江简单地聊了几句,得知他研究生毕业后报考公务员,进入监狱管理局所属的峰山监狱工作,仅仅一年后,立了两次功,一是因为出版了一本探讨现代监狱管理的专著,这本专著受到司法部的高度重视,因而获三等功。期间,发生了一次集体试图越狱事件,处理此次事件时,他所在的中队,获得集体三等功,他本人记个人二等功,因而被提升为中队长,副科级,三年后,没有争议地升为正科。

唐小舟说,你发展得挺顺呀,为什么要离开?

徐易江说,主要是个人原因。我是那种内向的人,非常内向,性格中悲观主义色彩更浓一些,凡事总是爱往坏的方面想。在监狱那种地方呆了这么四年,感觉自己的性格更加内向,大概受环境影响太大,更加悲观。我害怕这样下去,我会崩溃,所以想换个地方。

这时,杨泰丰和曾向凯来了。唐小舟请两位厅长坐下,倒茶的时候对徐易江说,暂时先这样吧,有什么消息,我再和你联系。徐易江告辞离开,唐小舟将茶杯放在两位厅长面前,说,你们恐怕要稍等一下,赵书记在和梁书记谈话。

此次柳泉江溃堤,虽然二十四小时内堵住了,损失仍然非常之大,直接经济损失和灾后重建等,估计超二十亿,还死了三个人。赵德良刚刚回到省里,告状信便雪片一般飞来。告状信的内容非常一致,说梁天培从西渠自治州过来,西渠没有大江大河,只有小洪小涝,不存在严峻的防汛问题,因此,他对防汛工作一窍不通。到了阳通之后,他什么都要插手,就连防汛总指挥这样只干实事吃力不讨好的职务,也不肯放过。他不肯放过,自然因为国家对防汛的重视,防汛指挥部有大笔的专款。结果,正因为他瞎指挥,造成了这次溃堤事件。

梁天培刚刚到阳通,屁股还没有坐稳,又加上这几年江南省接连几位市委书记出事,他自然就如热锅上的蚂蚁,担心自己会步叶万昌、宗盛瑶的后尘。到省里找关系吧,他又是游杰那条线上的人,游杰一死,他们就成了没娘没老子的孤儿,失去了依靠,除了坐以待毙,似乎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赵德良和梁天培的谈话,创下了赵德良来江南省以后和各级领导谈话的两项记录。一是谈话最长时间记录,二是两次谈话间隔最短记录。柳泉江决堤后,赵德良赶往阳通,曾经和梁天培有过一次谈话,那是赵德良和市委书记谈话时间最长的一次,超过了一个小时。相隔不到十天,赵德良又让唐小舟打电话,把梁天培叫到省里,和他进行第二次谈话。

两次谈话的内容,唐小舟均不清楚,却可以猜测。站在赵德良的角度,肯定不希望再有哪一个市委书记出事了,尤其是换届年。这种情形如同一堵歪墙,眼看只要有一阵大风吹来,墙肯定会轰然倒塌,赵德良却要使尽浑身解数,将这堵墙撑住。政治或许就是一个墙倒众人推或者个人扶的过程。对于某些人来说,失去的利益够多,自然希望墙倒得更快一些,因此,他们会成为推力,另一些人则不得不扶,哪怕明知这堵墙随时有倒下的可能,也要尽可能延缓。

梁天培现在确实艰难,整个柳泉帮在和他战斗呢,以他本身的力量,随时都可能倒下。相反,赵德良从背后给他一个支撑力,他便可能熬过眼下最困难的时期。

梁天培来的时候,一脸的严霜,头是低着的,腰是弓着的。走的时候,特意走进唐小舟的办公室,和杨泰丰等人打招呼,笑声格外响亮。梁天培主动和唐小舟握手,唐小舟觉得,他的手特别用力,脸上的表情,就像瘾君子刚刚吸过毒一样。

唐小舟自然没有时间送梁天培,仅仅只是客气地打声招呼,便带着两位厅长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将必要的准备工作做好,正准备离去,赵德良说,小舟,你别走,一起听一听吧。唐小舟连忙坐下来,准备记录。赵德良又摆了摆手,说,我们随便扯一扯,不用记了。既然不用记录,为什么留自己坐在这里?这似乎是个新动向,颇值得玩味,可唐小舟还不明白原因。

赵德良看了看杨泰丰,又看了看曾向凯,说,等一下讨论岩山矿难需要的时间可能比较多,我们抓紧吧。你们谁说?

曾向凯看了看杨泰丰,说,赵书记,我向你检讨。

赵德良摆了摆手,说,不要动不动就检讨,哪有那么多检讨?工作出了纰漏,有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原因,重要的不是检讨,而是找准目标和方法,尽快完善。

杨泰丰说,我们连续开了几天会,研究这件事。大家有一些共同的看法,还是由曾厅长汇报吧。

曾向凯说,因为时间关系,我尽可能简短。相关案情,我和杨厅长以及其他相关同志讨论过很多次,我们有一种怀疑。这件案子的背后极其复杂。

赵德良问,背后极其复杂?指什么?

曾向凯说,我们怀疑我们内部,始终有人向案犯通风报信,甚至在暗中指挥案犯的行动。这个人的级别不低,应该就在专案组内部。

赵德良说,你们这样的怀疑有根据吗?

曾向凯并没有回答根据,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整个案件,从孟庆西被劫走,以及数次逃出我们的搜捕,与警方枪战以及最后在大龙山被枪杀,我们怀疑这是一个极其周密的计划,每一步,都是事前计划好的,环环相扣。

赵德良显然有些吃惊,说,也许你们的怀疑有你们的道理。但是,就我来看,如果说这是一个周密计划,那么,有很多事是前后矛盾的。比如说,如果是个计划,犯罪分子把孟庆西抢出去,就是为了枪杀他,这说得过去吗?犯罪分子选择那样一个特殊的时间,显然是为了逃出雍州,如果说这是一个计划,那也就是说,他们逃出雍州的目的,是为了枪杀孟庆西。逻辑上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他们在雍州市内把孟庆西解决掉,不是更容易也更安全吗?

曾向凯说,我们一开始之所以一直被动,关键在于,我们认为孟庆西被劫走,目的是营救或者保护。有一点,我们并没有引起太大重视,犯罪分子劫走孟庆西,一开始就是准备灭口。有一种可能,在雍州市内,他们一直想灭掉孟庆西,只不过由于种种原因,机会不是太好,安全系数不高。于是,他们精心策划了一次外逃事件,甚至有可能精心策划了一次驳火事件。事件中,罪犯带着八支枪,其中七支开火,而八支枪中,只有一支曾经犯案,另外七支,全部查不到来历。那惟一的一支枪,到底是罪犯疏忽,还是有意安排?我们怀疑是后者。如果是后者,也就是说,犯罪分子有意转移我们的视线,将我们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另外,这件案子,如果是一般的犯罪团伙所为,似乎不至于设计出一个将八支枪扔掉的情节。即使再大的犯罪团伙,枪对于他们来说,都是非常珍贵的。虽然他们是最后不得不扔掉枪,但在计划之初,完全没有必要拿上八支枪。这个数目不仅太多了,而且也太容易暴露了。我更怀疑,这是犯罪分子的又一个陷阱,目的嘛,自然是让我们去追踪那些枪。

赵德良说,这是你们专业范围内的事,说说你们的计划吧。

曾向凯说,我们希望省委批准,将现在许多个部门组成的专案组撤掉。

唐小舟想,这件事,不需要通过省委吧,由政法委解决应该是最为恰当的。省委如果插手这件事,显得越权了,容易授人以柄。

赵德良略想了想,说,你们是不是给政法委打个报告,抄送省委。我在你们的报告上批示一下。

唐小舟明白了。他们怀疑,整个案件,背后有人插手,这个人,就在政法委。所以,他们想将案子从政法委拿回公安厅。可这件事通过政法委根本无法完成,只得动用省委甚至是赵德良的力量。赵德良已经完全清楚了他们的想法,又不好直接插手政法委的工作,便要绕一下。

第092章

他们在怀疑谁?罗先晖?如果不是怀疑罗先晖,也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吧。这事,与孟庆西的老婆执着地告状有关吗?那件事,下面虽然推来推去,根本原因,一是罗先晖的级别太高,下面任何一个部门,都不敢接手,二来,孟庆西的老婆并没有直接证据。但没有接案,并不等于事情就这么放着了,既然有人告诉了唐小舟,也一定有人告诉了别人。

曾向凯早已经准备好了报告,当场递给赵德良。唐小舟意识到赵德良准备立即阅读这份报告,随即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过眼镜。赵德良看过文件,唐小舟已经将签字笔准备好。赵德良在文件上签了很多字,再将签过字的文件交给唐小舟。

赵德良的字是这样签的:

孟毙案悬,侦破工作仍需加强。此前组成多单位多部门协作的联合专案组,出于孟案性质的考虑,是正确的,也是取得了实效的。现仍保留联合专案组,似于案件无益,反倒在通报协调以及人员调配诸方面,增加阻力和成本,似可考虑公安厅意见,撤销专案组,相关参与单位,各按其责,自行工作。具体事宜,请先晖同志及政法委诸同志研处。

接下来是一个协调会,参加会议的有几个部门,中心议题,是关于岩山矿难的处理。参加会议的分别有安监、公安、纪检等部门。这原本是副书记职责范围内的事,可江南省副书记缺位,许多事,堆到了赵德良这里。

经过多方调查,岩山矿难存在严重瞒报,已经没有任何争议。几乎所有人面对这件事时,都会提出一系列疑问,瞒报事件是怎样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与此相关者,会承担什么样的法律责任。今天的协调会,要解决的,恰恰是这些问题。

如果要理清这三个问题,需要从后面往前说,首先是法律责任的问题。

对于矿老板来说,出了矿难死了人,肯定不是杀人罪,甚至不是过失杀人罪,勉强可以算得上是渎职罪。但在司法实践上,渎职罪通常运用于国家公务员,用在私人老板身上,有些怪怪的。如此一来,就需要从管理方面去找罪行,可无论哪一项管理罪行,都属于轻罪。最终的结果是,矿难发生,矿老板只负经济之责,在刑事方面,仅仅承担轻微责任。

正因为如此,老板们都不愿把钱投在安全建设上面,原因是你若想真正保障矿产安全,投入就得是巨款,相反,死几个人的赔偿要小得多。当老板的人都会算经济账,如果像国外那样,花巨资建设安全保障,不仅赚不到钱,还会亏本。几乎所有的矿老板都怀着侥幸心理,希望老天保佑而不在安全生产方面投入更多,万一出事,只好自认倒霉。

国家自然清楚这一点,对于矿业的管理极其严格,哪怕县级,都是,主要职责,就是监督安全管理,对于安全不达标单位,有权要求整改,甚至直接下令停产。这个权利挺大,直接决定着人家的生死。当然,对于安监官员来说,他们必须承担两种责任,一是行政责任,一是法律责任。这两个责任,看起来都挺大的,行政责任,最严厉的是双开,轻微一点的,也是撤职查办。好不容易当了一个官,就这么被撤了,损失确实挺大的。法律责任的话,要坐牢。可这些处分与巨大的利益相比,都显得轻微。尤其得到利益是集少成多集腋成裘,而承担责任是突发的,甚至是小概率的。就算是真的出事,与其获得的利益相比,也是轻微的。

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前提,矿难为什么会发生,就非常清楚了。没有安全保障,矿难的发生,就是必然,不发生才是偶然。事故一旦发生,谁都清楚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而在最坏结果之上,谁都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更好的结局。这就像做生意,你明知道某个价位肯定成交,比这个价位稍稍有点实惠,都是意外惊喜。瞒报或者其他手段,追求的,就是这个意外惊喜。

最后,涉及关键问题了,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矿难发生,公司必须在第一时间报告给当地安监部门,而安监部门在接到报告后,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公司向安监部门瞒报?现场有那么多领导,瞒得住吗?所以,瞒报的第一步,必须具备三大条件之一。一是矿难发生后,没有及时上报,故意拖了时间,暗中做了处理。二是安监部门以及当地政府官员接报后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给瞒报提供了条件。三是公司和安监部门以及当地政府官员合谋,共同决定瞒报。正如俗话所说,一步错,步步错,你用一个谎言来掩盖一个错误,随后就得有十个百个谎言来掩盖那一个谎言。比如说,岩山矿难,实际死了十二人,瞒了九个。这九具尸体的处理,就有问题了。如果土葬,影响的就不仅仅是某几个官员,所有民众都会知道此事。因此,土葬是绝对不可能的,一定得火葬。但火葬也有麻烦,必须经过火葬厂。没有相关手续,火葬厂肯定不让火化,要想过这一关,涉及很多部门。

由此可以看出,一起瞒报事件,涉及很多人很多部门,单独靠哪一个部门,都很难将此事查清。如果一定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由省里牵头,组织一个多方调查组。这不是哪一个部门的问题,而是省委下决心的问题。

所有该说的全都说了,轮到赵德良协调了。赵德良想了想,问,这件案子,矿老板最终可能受到怎样的处理?

杨泰丰说,前些年判得重一些。判得重,主要是行政因素起了一定作用。单从法律角度看,很难适用于哪一条重罪法律条文。所以,近些年,与矿难有关的事件,社会影响虽大,涉案的相关责任人,矿主的处理,要比官员轻得多。近几年,判五年以上,就已经属于非常重的了。

赵德良问,那其他方式的处理呢?比如经济方面或者制度方面。

安监局的局长说,经济方面,还是相当严厉的。除了对于死亡者的处置需要矿主全部承担,还会有较高的罚款。此外,采矿证、营业执照等,也都会吊销。

赵德良说,那我就说三点意见吧。第一,有关矿主,必须承担责任。法律方面的责任,由法院判决,我们在这里不用讨论。除了法院判决之外,经济上,对这类不负责任的矿主,必须重罚,要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我看,你们安监部门,应该定一个规则,凡是这类矿主,今后永远不准再进入这行。这种人,不是要钱不要人家的命吗?那我们就让他人财两空。第二,与此案相关的国家公务人员,查清违反纪律的,按相关纪律条例处理,查清违法犯罪的,递交检察机关起诉。第三,尽快结案,不搞扩大化。

后来有人传说,陵峒的事大得很,如果深挖下去,肯定挖出一个葡萄胎。但是,赵德良的三点意见中第三点,等于是叫停了更进一步的调查,说明赵德良在向陈运达示弱。

唐小舟自然不会这么认为,大概整个江南官场,只有唐小舟一个人坚定地认为,赵德良强大无比,这种强大,恰恰潜藏于他看似文弱的外表或者柔软的表情之下。他不清楚陵峒的问题很大?显然清楚,可他引而不发,既是给陈运达余地,也是给自己余地。这也充分说明,赵德良的政治地位稳定了,稳定之后,他需要一个更为和谐的政治环境,需要一个宽松的官场生态。

第二天是谷瑞丹案终审判决的日子。尽管他知道改判的可能性不大,心仍然像是悬在空中,没有着落的感觉。毕竟他和谷瑞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这段感情给他的伤害很大,但时过境迁,再仔细回味,还是有很多甜蜜的日子,令人难以忘怀。退一步想,谷瑞丹走到今天,自己难道没有半点责任?假如此前他能够尽快地成熟,在官场混个一官半职,谷瑞丹大概也不会走得那么远。又或者谷瑞丹已经偏离了既定生活轨迹之后,他能够给她一些宽容和温情,她也不至于一往无前毫无顾忌。他总觉得,谷瑞丹往这条自我毁灭的路上滑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伸出一只手,拉她一把,而他并没有那样做。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甚至更乐于把她往前推。

早晨,将赵德良的工作安排好后,他并没有离开。赵德良意识到他有些变化,问道,小舟,你有事吗?

唐小舟说,我想请几个小时的假。

赵德良看了他一眼,大概发现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便问,事情很重要?

唐小舟说,谷瑞丹今天宣判。

赵德良再次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很重,显然不十分明白他心中所想。

唐小舟猜到了赵德良的心思,说,我不会进去,没意义。不过,我心里不好受,想尽可能离那里近一点。可能的话,我想陪着两个老人度过那个时刻,毕竟,他们是我女儿的外公外婆。

赵德良第三次重重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放弃了,仅仅只是说,你去吧。

驾车前往法院途中,他突然想到,一审判决的时候,翁秋水的家人,曾经想找谷家的麻烦。这次,翁家人会不会同样等在法院门口,并且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谷家准备不足,而翁秋水被判处死刑的消息传出来,翁家会不会找谷家拼命?既然自己要去,这方面还是应该有所准备吧。

想到这里,他给容易打了个电话。

容易显得很吃惊,说,你准备去听宣判?

唐小舟说,我不想进去,就在外面陪一陪她的家人吧。

容易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和他们已经没有关系。

唐小舟说,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我想做,不然,我可能会很不舒服。

容易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谷瑞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个老公,不知道珍惜。

唐小舟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容易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唐小舟说,一审判决的时候,翁家人想闹事,因为舒彦处理得很好,才没有闹起来。这次,我估计他们有准备,搞不好会出大麻烦。我一时也想不出好的办法,所以想向你讨点主意。

容易说,这样吧。我从公安厅警卫排叫几个人过去。

唐小舟说,这样行吗?

容易说,我找几个不当勤的战士,没问题的,我亲自带过去好了。有我在场,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处理一些。

唐小舟开着车子,在法院门口转了一圈。法院门口不准停车,他开的是私车,又没法停进法院里,因为没有看到谷家的人,只好给谷瑞萍打电话。

谷瑞萍接起电话,问,小舟,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法院外面,你们在哪里?

原来,谷家租了一辆中型面包车,停在法院前面一条小巷子里。唐小舟将自己的车子开过去,停在面包车后,发现面包车门窗紧闭,初一看,里面似乎没人。他下车后,正围着车看,发现车门开了。上车后才知道,谷家人全都坐在汽车的里侧。谷瑞丹的哥哥姐姐姐夫都来了,舅舅舅妈表哥也来了,谷瑞丹的父母也在。

唐小舟刚刚上车,车门就关上了,谷母一把拉住唐小舟的手,哭着说,小舟,你一定要救瑞丹。显然,她一直都在哭,脸上全都是泪痕。

见到唐小舟,舅舅舅妈也都拉着他问情况。东一句西一句,他既不知道该回答谁,也不能回答。他也曾想过,是否还像从前一样,叫爸爸妈妈,可见到他们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根本叫不出口。倒是舅舅舅妈在场,解了他的围。他说,舅舅,你们先别急,慢慢说。

稍稍安静下来之后,唐小舟问翁家的情况,谷瑞萍说,翁家来了很多人,好几辆车,停在另一个巷子里。

唐小舟明白了,他们一定去过那条巷子,见到了翁家的人,知道情况不妙,才将车停到了这里,所有人都坐在靠近墙边的一侧,目的是不想让翁家人发现。谷瑞丹的经历,真是人生最好的一部活教材。因为父母的自私自恋,从小教给她的,同样是自私自恋,日后,为了满足个人的欲望,无所不用其极,完全不在乎别人的一切,最终踩进了人生的陷阱,带给自己的是牢狱之灾,带给亲人的,却是无边无尽的痛苦。只不知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谷家人是否好好反思,从而彻底改变?恐怕难。

谷瑞萍突然紧张地轻叫一声,快,快躲起来。她的话音刚落,谷家人顿时紧张,全部将身子趴了下来。唐小舟心里有底,既因为他做了准备,也因为翁家人并不认识自己,并没有动作。谷瑞萍小声地说,唐小舟,快趴下,前面是翁家的人。唐小舟往前看了一眼,果然见前面巷子口有三个人站在那里向这边张望。

唐小舟低了低身子,小声地对他们说,你们不用担心,我做了准备,过一会儿有几个人会来,他们不敢闹事的。

谷瑞萍问,你做了准备?你做了什么准备?

唐小舟说,等一下,你们就知道了。

唐小舟的电话响了。翁家的三个人正往巷子里面走,听到这辆车上电话响,似乎有所注意。谷家更是紧张,谷父小声地说,小舟,快把电话关掉。唐小舟自然不能关,不仅不能关,还要接听。电话是容易打来的,问他在哪里。唐小舟告诉她小巷名。

翁家人发现这辆车有异,便走到了汽车的另一边探望。谷家人害怕得要死,将身子压得更低。谷母一再小声地命令唐小舟将电话关掉。唐小舟却并不当一回事,继续接听第二个电话。这个电话是唐小栗打来的,高岚县党代会已经结束,冯海波担任县委书记,刘凤民作为副市长候选人以及唐小栗作为副县长候选人,都已经确定,代理县长是丁应平的原秘书陈志光。

唐小舟想,陈志光提拔的时间并不长,这么快就去代理县长了,这显然又是权力置换的结果。钟绍基要全盘接管丁应平的势力,就一定要用丁应平的人。可是,那些处于权力尖端的人,用起来是不太顺手的,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用那些对自己不构成威胁的人。陈志光跟丁应平多年,两人的感情很深,将陈志光提起来,确实有四两拨千斤之效。

翁家人似乎发现了他们,嘀咕了一阵,转身离开。谷家人意识到情况可能复杂,谷老爷子立即下令开车走人。唐小舟说,不要走,公安厅政治部的容主任马上就来,我们走了,她就找不到我们了。

第093-094章

第093章

谷老爷子说,一个容主任能解决什么?翁家来了三辆车,恐怕有几十人。

唐小舟暗想,到现在,谷家还不相信他。懒得和他们说,继续拨打陈志光的手机。陈志光代县并且成为县长候选人的事刚刚明确,电话肯定繁忙,唐小舟打了几次,都是占线。类似的经历他有过几次,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自己现在没什么大事,便一再拨打。

终于通了,陈志光接起电话就说,首长好。

唐小舟说,扯蛋,我是什么首长?你的事我听说了,祝贺你。

陈志光说,是我要感谢你,我沾了首长的光。

唐小舟说,说远了不是?你沾我什么光?往后我沾你光的时候多了去。

和陈志光扯了几句,却被外面拍打车身的声音打断了。翁家人找到了谷家的车,迅速来了几十个人,他们将面包车围了起来,愤怒地命令谷家人下车,又命令打开车门。司机自然不敢开门。他们便拍打车身,出言威胁。谷家人见一下子围上来这么多人,吓得半死,一个个脸色极其难看。所有的埋怨,都集中在唐小舟身上,说就是他不肯离开,现在麻烦来了。

唐小舟倒不紧张,他已经看到,巷口开过来了两辆车,前面是一辆警车,后面是一辆面包车。

谷老爷子吓得不行,责怪唐小舟不肯离开,又不断打电话,暴露了目标,现在局面不可收拾了。

他的话音刚落,警车已经停下来,一身警服的容易从车上跳下来,大声喝道,你们干什么?

另一辆车还没有停稳,车门便打开了,八名武警战士跳下车,迅速奔跑过来,将翁家人和汽车隔开。翁秋水一直在公安厅工作,翁家人自然也就认识警衔。翁秋水的警衔和容易是一样的,这样的警衔如果在市公安局,那一定是局长。翁家人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武警,又有一位高阶女警官在现场指挥,自然有所收敛,却又不肯离去,虽然与汽车拉开了距离,却在那里大骂。翁家人情绪十分激动,尤其有两个老人,其中那个女性躺在地上打滚。

容易见局面暂时得到控制,在车下挥手示意。唐小舟叫司机将门打开,容易跨上车,和唐小舟握手。唐小舟向谷家人介绍,这是公安厅政治部容易主任。

从市俗的角度看,这种介绍不为错,大家都习惯于把副字处掉。可此时,少一个副字,对于谷家人来说,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政治部主任是副厅级,厅党组成员,有些资格老的主任,甚至是正厅级,职权比一个副厅长还大。谷家人显然理解这个职务的重要性,对于容易立即笑脸相迎,那些笑容,既是感激,也带着谄媚,甚至还有一种盼到救星般的如释重负。唐小舟熟悉这种笑容,从谷瑞丹身上,他常常看到。他厌恶这种表情,也惊诧于谷家人竟然如此的一致。

对于谷家的热情,容易仅仅只是应付了几句。容易以前不太了解谷家,完全是这次的事件,才对谷家有点深入的了解。她从本质上看不起谷家,打心里不愿意为谷家做任何事。敷衍几句后,她转向唐小舟,说,你们留在这里太危险了。现在还没有宣判,已经这样了,一旦宣判,结果又不是他们期望的,搞不好就要出大事。我建议你们最好离开这里。

唐小舟以为这件事很简单,对谷瑞萍说,那就快点离开吧。

可他万万没料到,谷家的意见竟然无法统一,谷母说,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

谷瑞安说,现在翁家人围在这里,不走要出事的。

谷母说,你们怕死,我不怕。我倒要看看,翁家人敢把我怎么了?我还想找他们呢,他们要我谷家顶命,我还要他们翁家顶命呢。

唐小舟见这个阵仗,意识到这么僵持下去,真的可能出事,只好向谷瑞萍讨主意。在谷家,最有发言权的是谷母,虽然她平常不怎么说话。其次,是谷瑞丹,毕竟她的地位最高嘛,再排下来,是谷瑞萍。他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快点决定。宣判大概还需要等半个小时左右。不管结果如何,对于翁家、谷家以及章家,都是悲剧。万一发生冲突,场面恐怕难以控制,那就会在旧的悲剧之上,又增加新的悲剧。

谷母没好气地说,要走你们走,我哪里都不去。我一把老骨头,我怕什么?

事情进一步僵了,唐小舟束手无策,谷瑞萍似乎也没有好办法。此时,在谷家两个最没有地位者之一,谷家大儿媳说话了。她不是对大家说的,而是对丈夫谷瑞安说的。她说,瑞安,我告诉你,如果真的打起来,你一定要快点跑。如果我被打死了,你好替我收尸。

谷母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说,你这是什么话?我知道你不是谷家人,你的心从来都不在谷家。你害怕死在这,你现在就可以走。

大儿媳在谷家半点地位没有,平常从来不敢大声说话的,今天却特别,竟然大声地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真的打起来,万一谷家全都死了,断了根不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见此情景,谷瑞萍挥挥手说,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开车开车。

她这话一说,谷家其他人竟然再没有反对,只有谷母在那里哭得更加的伤心。

容易说,先开一下车门,让我下去安排一下。你们抓住机会再走。

司机把车门打开,容易下车,又立即将车门关上。

容易走近武警战士,对其中一个说了几句话。那句武警武士喊了一句,其他战士就开始向前走,继续挤压翁家人。同时,容易向翁家人招呼了几句,然后领头向前走。也不知她对翁家人怎么说的,其中几个人跟着容易向前走,其他人也陆续跟了过去。容易拉开了一定距离后,停下来和翁家人说话。

趁着这个机会,谷家的司机启动了汽车,并且迅速驶离现场。

翁家发现谷家的汽车要离开,试图追赶。可武警战士早有准备,扑过去用身体阻挡。武警战士毕竟人少,挡不住翁家太多人。即使如此,还是阻滞了翁家人,等他们摆脱武警战士时,发现谷家的汽车,速度已经起来,虽然追了一段距离,却越拉越远,根本不可能追得上,只好放弃。

汽车摆脱翁家人后,司机问,再去哪里?

谷家人没有主意。唐小舟说,围着法院转吧。舒彦出来后,第一时间会给我们电话的。

说是围着法院转,其实并没有,绕了几条街道,感觉安全之后,停了下来。车内的气氛很压抑,谷瑞丹可能被判死刑,也可能死缓,两种结果,谷家都不愿意接受,却又无可奈何。翁家苦苦纠缠,现在虽然暂时逃脱,将来呢?难保翁家不会找到谷家去闹事,那时又会是怎样的了局?唐小舟不想被他们的情绪影响,尤其不想回答他们的任何问题。好在他的电话多,一遍又一遍接听电话,

没有电话来的时候,他便给容易打电话,表示感谢。容易说她还在现场,翁家的人似乎还在找谷家的人,他们大概也清楚,翁秋水难逃一死,找谷家出气,似乎是他们惟一能够让自己稍稍平复的办法。容易提醒唐小舟,让谷家以后小心,说不定,翁家以后还不肯放弃,会阴魂不散地缠着谷家。

这一点,唐小舟也想到了。可就算真的发生这样的事,也是谷瑞丹为她的家人惹下的,自己无能为力,也不想再管了。

舒彦不知道唐小舟在现场,电话是直接打给谷瑞萍的。谷瑞萍接电话时,所有人都摒住呼吸,认真地听着。接完电话后,谷瑞萍说,已经判了。同时,好几个人都问,怎么判的?谷瑞萍说,维持原判。

唐小舟看到大多数人的表情为之一松,只有谷母突然大声地哭了起来,哭着喊,我的瑞丹呀,你要受苦了啊。我四个孩子,只有你最顾家呀。我苦命的孩子呀。

唐小舟觉得,自己所干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不想再留在这里,在谷家人为判决结果表现出各种各样姿态的时候,他悄悄地下了车,又悄悄地独自离去。他担心谷家人还会追上来说什么或者求他什么,看到旁边有一辆出租车过来,立即招停,坐了上去。

司机问,去哪里?

唐小舟说,随便开吧。

司机大概觉得这个人奇怪,转过头看他,同时准备问点什么,发现他背靠在坐垫上,脸上有两行清泪流下来,便立即转过头,启动汽车,向前驶去。

汽车前行不久,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舒彦。

舒彦说,宣判过程很短,大家到庭后,法官直接就宣布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唐小舟努力地平复了一下自己,问道,翁呢?没有在法庭上闹吗?

舒彦说,他应该知道这是终审判决吧,法官宣判后,他就崩溃了,整个人都瘫了,是法警把他抬出庭的。

唐小舟想,人嘛,到了这一步,大概都是如此吧,全天下能有几个人面对死亡,仍然大义凛然?

此案后来出现了两个小插曲。

翁秋水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连争的机会都没有了,便提出一个要求,希望注射死。他的要求很快被驳回了,事情传出来后,便成了一个笑话。中国确实尝试注射死刑,但是,注射死刑需要购买注射车,那台车价格极其昂贵,根本不可能普及,只能规定相当级别的人,才能实行。这个相当级别,指的是副厅级以上。翁秋水直到最后,也未能升上副厅,仅仅只是正处。有关这个规定,他应该是清楚的,之所以最后闹了这么一出,大概是希望遵循官场的一个惯例,在某个人即将退出官场时,安慰性地升半级?

即使被判死刑,也希望享受升半级的待遇,自然就成了官场大笑话。

另一个插曲,与章政有一定关系。

人都有其狭隘性,章政自然也不例外。妹妹的死,令他愤怒,出于个人情感,他自然更乐于让翁秋水和谷瑞丹两个人都判死刑。作为一名检察官,他也清楚,这样一件案子,判处一死一缓,已经公正公平了,就算唐小舟为谷瑞丹做了什么,从纯应诉技术角度看,章政只能为唐小舟或者舒彦为谷瑞丹所做的一切叫好。基于这种认识,对于判决结果,他是完全接受的,另一方面,他又难以彻底地以一名检察官的标准来对待此事,尤其唐小舟和谷瑞丹已经离婚,就算他对谷瑞丹做点什么,唐小舟大概也不会为谷瑞丹出头。于是,他对谷瑞丹做了一件事。

章政通过个人的影响力或者权力,游说有关部门,将谷瑞丹押到刑场,给翁秋水陪斩。

这是一件绝对荒唐的事,也是一件违背当代法律精神践踏人权的事。当代法律精神非常明确,你犯了什么样的法,就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而相应的惩罚,也一定得由法院判决。判决书上没有的惩罚,均不能实施。比如有些机构,在法院还没有判决的情况下,将某些犯罪嫌疑人游街示众,还有些执法部门,将一些妓女或者嫖客的照片张榜公布,任何法律之外的刑外刑,都是对法律精神的践踏。别说其他执法部门无权这样做,就算是法院,也无权如此判决,中国的任何一条法律,均没有游街示众的刑罚。

法院判决谷瑞丹死刑缓期执行,而陪斩,就属于刑外刑,并且不属于刑罚范畴。

谷瑞丹已经成为刑犯,只落得任人宰割的命运。她的家人均属于人微言轻的社会低层人士,没有任何人足以替她出面说话,或者即使说话,也没有丝毫影响力。唐小舟如果说话,肯定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可唐小舟不会为了她再一次出头。

最终,谷瑞丹被押到刑场,不仅亲眼目睹了翁秋水被枪决的过程,而且她自己也经历了一次准枪决。

多年以后,谷瑞丹对唐小舟提起过此事。她说,当时,她被押到刑场,和她一起的,并不仅仅只有翁秋水,还有其他一些待决犯人。她被安排在翁秋水身边,两人的距离非常近,她只要稍稍偏过头,便能看清翁秋水的脸。而翁秋水也看到了她。她看到翁秋水脸上,带有一丝微笑,那个微笑所包含的情绪极其复杂。谷瑞丹说,她能感受到,翁秋水以为她被改判了,其实,她自己也困惑,也以为自己被改判了。同时,她又不明白,如果改判,为什么不通知她?这是不符合程序的。

后来开始行刑,他们被要求排成一排,跪在事先挖好的坑前,行刑人员从背后走过来,停在他们身后,指挥官发出指令后,行刑手单手举起枪,顶住了他们的后脑勺。谷瑞丹的后脑勺也顶了一支枪,那一瞬间,她完全傻了,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为自己从此彻底烟消云散了。

枪声响了。谷瑞丹印象中仅仅只响了一枪。事后想起来,应该不止一枪,而是每个行刑手都开了一枪。只不过,这些枪是同时响的,彼此的距离很近,听上去,便像是一枪。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听到枪响的同时,她倒地了,后面还有枪响,她没有听到。

谷瑞丹倒地,当然不是因为被枪击中,而是被吓得昏了过去。

从此,过去的谷瑞丹,彻底死了。谷瑞丹说,那一枪,将她的精神彻底毁灭了,从此,她变成了行尸走肉。

早晨起床后,唐小舟见外面暴雨如注,吓了一大跳,意识到这样的大雨,肯定会引发一系列问题,匆匆洗漱之后,立即驱车往迎宾馆赶。刚刚启程,接到余丹鸿的电话。

余丹鸿问,小舟,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正在路上。雨太大了,街上到处都是水,车子不好走。

余丹鸿说,我和几个常委都在赵书记这里,你尽快赶来吧。

唐小舟也想赶快一点。可雨实在太大了。他好歹在世上活了三十多年,这么大的雨,还是第一次见到。一般来说,雨点大的时候,就不会密集,密集的时候,雨点往往很小。可这次的萝莉司就是怪,雨点大不说,而且非常密集。以前常常看到一个词,叫瓢泼大雨,没有经历萝莉司,肯定不能理解瓢泼大雨是怎么个阵仗,仿佛天上的什么地方缺了一道大口,雨便倾泻而下,城市的下水道根本排放不及,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水。不知什么人将下水道的盖子打开了,雨水便争先恐后地往那里流,到了下水道的入口,打着漩儿,如果一个人不小心掉进去,肯定被卷没影了。所幸的是唐小舟的吉普车底盘比较高,一般的小轿车,根本无法行驶。

第094章

反正路上走不快,唐小舟便做了一件事,给省气象台打电话。和气象台保持紧密联络,是他的工作之一。气象台说,这次降雨,是因为台风萝莉司,降雨量之大,历史罕见,主要降雨集中在江南省的东南部,重灾区是东涟市和闻州市,其次是雷江市、陵丘市、麻阳市,柳泉市、雍州市等。

唐小舟分别给东涟、闻州、陵丘、雷江打电话。东涟的情况显然不妙,市委市政府负责人,全都去了一线,紧急指挥疏散群众。东涟的水位全线警报,已经有至少十几个村子被淹没,大量的房屋倒塌,不少民众被困。从昨晚开始,吉戎菲等领导便分工负责,分片包干,目前正乘冲锋舟,指挥对被困群众的营救。东涟市委相关负责人说,目前还没有具体的伤亡数字,但估计这类数字不少。闻州的情况,市委办的负责人说,市委书记赵有丰正组织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具体情况目前还不太清楚。唐小舟知道,他们不是不清楚,而是没有得到市委书记的同意,不敢轻易将情况上报。可以想见,闻州现在才开紧急会议,情况不会好到哪里去。雷江的情况稍好,昨天,省里接连发了几封明传电报,要求各地做好防风减灾工作,雷江采取了一些紧急措施,市委市政府负责人划分了责任区,昨晚全部驻在责任区。陵丘的情况令人忧虑,唐小舟打电话给市委办公室,值班人员说,正在和有关方面联系,具体情况还没有摸清楚。唐小舟反复追问,才弄清楚,市委办和主要领导失去了联络。

唐小舟每天出门很早,此时街上行人和车辆都少,一路畅通,他只需要半个小时便能赶到迎宾馆。今天的情况非常糟,他打了提前值,仍然用了一个多小时。赶到迎宾馆七号楼前,见门口停了几辆越野车,冯彪拿着一把大伞,站在门口的雨檐下。雨实在太大了,地上是一层积水,往一个方向快速地流着。冯彪穿着一双深筒雨鞋,手里还提着一双。见唐小舟的车停过来,他便迎上几步,走到车门边,撑着伞,先将雨鞋递上来。唐小舟在车里换了鞋,将皮鞋提在手上。风很大,冯彪用一只手,根本撑不住伞,不得不用双手。即使如此,伞还是无法撑稳。唐小舟跨下车,又锁好车门。仅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有很多雨点上了他的身。

唐小舟问,要出去吗?

冯彪说,好像要去闻州。

萝莉司到来之前,北京有关部门发过几份明传电报,江南省委高度重视,几次开会部署预防工作,昨天更是一连发出几封明传电报。实际上,这类工作,并不是省委的日常工作,而赵德良又是一个讲究各扫门前雪的人,政府的工作,他一般只是指导性地过问一下,并不插手。防总总指挥是陈运达,此事自然应该由他来主抓。而陈运达并没有太重视此事,只是开了一个电视电话会。唐小舟揣测,陈运达不重视,有一定的客观原因,也有很强的主观原因。客观原因是江南省虽然毗邻广东,台风季节也会受一定影响,可大面积的风灾,别说近些年没有遇到过,几百年历史上,都不曾有过。人往往容易犯经验主义错误,无论如何,陈运达都没料到此次风灾会如此严重。主观原因,在当时还不是太明显,后来陈运达发动了一场针对赵德良的战争,唐小舟才意识到,陈运达几乎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

省政府在这项工作上并没有下力气抓,各市班子的情况又参差不齐,对于此事的重视程度,完全不一样。东涟对省委的指示精神执行得很彻底,既因为吉戎菲的女性干部特点,凡事小心翼翼,又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处于关键时刻,任何一个细节上,都不能出错。雷江的班子虽然不是很团结,但钟绍基和刘延光都是实干型干部,工作还是做得很扎实的,防灾工作做得不错。最让人担心的,恰恰是闻州。闻州的班子是新搭建的,市委书记是赵有丰,原常务副市长严珂代理市长。赵有丰想抓权,当地又不太听他的,班子显得很不和谐。

赵德良亲自去闻州,显然因为他对闻州的班子不放心。

情况特殊,余丹鸿需要坐镇中枢汇总情况,随时和赵德良保持联络,自然不可能陪赵德良下去,省委办公厅跟着赵德良的是陆海麟。此外,郑砚华是前闻州书记,赵德良把他也叫上了。因为没有副书记,只好将几位常委当副书记用,马昭武去东涟,夏春和去陵丘,罗先晖去雷江。这些常委下去,原本都应该有开道车,可普通的开道车无法在这样的大雨天行驶,而省里又只有一台越野开道车,这台车,便跟了赵德良,其他人下去,只能轻车简从了。唐小舟陪郑砚华坐在开道车上,陆海麟陪赵德良坐在后面。

赵德良召集部分常委开紧急会议时,陈运达也在省政府召开紧急会议,议题是同样的,抗风救灾。省政府原计划由几个副省长分赴灾区,后来得知赵德良亲赴闻州,陈运达才给已经上路的杨厚明副省长打电话,叫他回来坐镇省政府,改为自己前往东涟。东涟和闻州是两个重灾区,书记省长各去一处,倒也适当。

一路上,唐小舟问起郑砚华这几个月的经历。郑砚华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主要是听从他的建议,下乡去搞调研,跑了很多地方,对全省农村的状况,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也有了一些思路,正准备抽个时间整理一下,再向赵书记汇报。不过,最近可能没有时间,省里组织了一个欧洲考察招商团,已经定下了行程,由他领队。他也知道,这类活动,多半都是公费旅游,同时,他也确实想去欧洲看看,尤其是德国、法国、瑞士、荷兰这几个国家,他要好好地看一看,了解一下人家到底是怎么发展工业的。

郑砚华说这些的时候,唐小舟只是听,并没有表态。没有表态并不等于他心里没有想法。当初,他确实建议郑砚华去搞一搞农业发展方面的调查,那是因为他觉得赵德良可能有意让他当副省长。他一旦当上副省长,分工就不由赵德良说了算,而是由陈运达说了算,陈运达很可能让他分管农业。几个月之后,唐小舟的想法变了。现在江南省的形势是,既有一个副省长的职缺,也有一个常务副省长的职缺。让郑砚华当副省长?在赵德良的权力天平中,这个职位显得轻了。让郑砚华当常务副省长?这个职位又太重,别说赵德良是否放心交给他,陈运达大概也不会乐见其成,其他副省长的意见一定会很大,中组部大概也难以通过。

除了郑砚华之外,还有一个人,唐小舟没有考虑,那就是温瑞隆。市委书记已经没有温瑞隆的份了,市长又不可能再当,无论是省委还是中组部,都得考虑给他一个适当的安排。江南省委如果不考虑他一个适当的位置,中组部就得考虑。中组部考虑,有两大方向,一是在江南省安排,一是异地安排。站在赵德良的角度想,与其由中组部来安排,自己陷入被动,不如由自己来安排。如果由自己来安排,该怎样安排?最好的位置,自然是常务副省长。

如果让温瑞隆去当常务副省长,而让郑砚华去顶尹越的缺当副省长,意义就轻了。相反,将温瑞隆和郑砚华来一次对调,让郑砚华去雍州市和彭清源搭班子,显然是最佳选择。

这次选派他带队去欧洲招商,会不会与此有一定关系?唐小舟无法判断。

高速公路路基较高,情况还算好。一旦出了高速,麻烦就来了,到处都是积水,到处都堵着车,几十公里的路,走了好几个小时。唐小舟建议由闻州派人派车过来接走他们,赵德良说,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派直升机过来?如果派车,路上一样堵着。闻州是以前的三线战备城市,市区挖过很多防空洞,改革开放后,这些防空洞大部分改作商业经营场所,此次风灾,因为准备严重不足,这些地下设施,大多没有采取防范措施,城市街面的积水,便往这些地方流,大部出现水浸。此外,近二十年来,闻州城市建设速度很快,新建城市,排水系统不配套,遇到这样的大雨,城市积水无法排走,大量的街道变成了泽国。农村的情况更加严峻,因为防灾工作部署得晚,等市里行动时,相关设备和人员,根本无法离开市区。

好不容易赶到了市委,和省委一样,市委只有秘书长一个人在家坐镇,其他干部全部下去了。赵德良等人,一边吃面包裹腹,一边了解情况。秘书长汇报说,市里召开紧急会议后,所有领导,全部派下去了,但是,他们无法到达指定地点,目前全部被堵在路上,进退不得。就目前所知,闻州市清乐县前湾镇形势最为严峻,全镇有好几个村,完全被水淹了,居民疏散不及,等待救援。市里已经派出武警、公安和消防部队前往救援,可因为路况问题,赶到现场的,仅仅少量部队,如若天黑下来,这些居民就危险了。市里已经向省里紧急求救,希望能够派直升机前来增援。省委的答复是,赵书记正在前往闻州的路上,待赵书记到达后决定。

赵德良知道,省政府由徐副省长前往闻州,便问秘书长,徐副省长此时在什么位置。秘书说,徐副省长知道闻州的情况以及清乐县前湾镇的情况,决定不来市里,直接去前湾镇了。

在市委办公室,赵德良分别给省武警总队和省军区打电话,调省武警和省军区的直升机,前往闻州和东涟救援。

省里的直升机已经派出,其中有一架将成为赵德良的空中指挥机。直升机无法在市委降落,他们需要赶去军分区营房。赵德良将郑砚华和陆海麟留下来指挥闻州市抗灾。郑砚华原是闻州市委书记,这里的干部都曾是他的部下,此时,他又是受省委书记的委托,指挥起来得心应手。赵德良带着唐小舟,由冯彪开车,市里安排一名干部作向导,赶往集结点。路上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不是这里堵就是那里淹,七弯八拐,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此时,省里的直升机先到了。唐小舟陪赵德良登机,驻军派了一位参谋陪同。

直升机升空不久,便已经离开了市区。从飞机上往下看,山山水水,尽收眼底。一路飞来,好几个村子淹没在水中,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水中漂着的房顶以及牛呀、狗呀一类的动物,偶尔可以看到没有被淹没的树,树上趴着一些人。水面上有些冲锋舟,正驶向那些等待救援者。最初,这架直升机还只是指挥,在与地面的联络中,了解救援的相关情况。时隔未久,他们不得不放弃了指挥责任,投入到救人之中。直升机和冲锋舟不同,直升机要将软梯放下去,再将人吊上来。救一个人需要花好一段时间,加上机舱内的空间有限,不可能装载更多的人。但直升机比冲锋舟快,视野也更开阔,那些已经抓在树上的人,他们自然不会救,只有那些在水中漂的,才是他们的目标。

即使如此,唐小舟也感到无力。有一次,他们明明看到一个人在水中挣扎,赵德良立即命令飞机下降,又开始放软梯。可是,软梯还没有放到水面,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奋斗了好几个小时,救了十几个人。眼看天就要黑了,救上来的这些人,在水里挣扎了很长时间,迫切需要医治,赵德良还要参加市里的救灾会议,直升机也需要降落加油,只好返回。直升机在基地降落后,下面早已经等了很多人,有人忙着给直升机加油,医院的救护车停在远处,准备接走灾民。电视台的采访车也都开了过来,将直升机团团围住。

唐小舟在机舱门打开之后,第一个跳下来。直升机的螺旋桨还在转动,巨大的轰鸣声,使得现场根本听不见说话。赵德良随后站在了舷舱口,唐小舟伸手去扶,部队的首长出现在另一边,也伸出了手,两人一起将赵德良扶下来。

部队首长向赵德良敬了一个礼,然后请赵德良上车,说是部队食堂已经准备了晚饭,请首长先去用晚餐。旁边那些记者的摄像机照相机,全部对准了赵德良。赵德良看了看那几辆救护车,一些医务人员还停在稍远的地方没有靠前。显然,他们要等赵德良走后,才过来接灾民。赵德良向他们挥手,说,你们站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把这些受灾群众接走。

十几分钟之后,所有灾民被抬上救护车运走了,赵德良走向冯彪的车。部队首长仍然希望赵德良留下来吃晚饭。赵德良握着他的手,一边向前走一边说,你的饭,我就不吃了,你如果能多救出几个人,比请我吃山珍海味都强。

汽车回到市委,副省长徐陆铮,市委书记赵有丰,代市长严珂早已经等在这里。看得出,这一天他们过得同样非常不容易,身上是湿的,衣服上有泥水,头发也是乱的。赵德良和徐陆铮握手,说,徐省长,辛苦你了。

徐陆铮说,损失惨重呀。

赵德良并没有和徐陆铮多谈,转向赵有丰和严珂。和他们握手的时候,赵德良不是太热情,只是将他们的手轻轻地拉了一下。后来还有很多领导等着和赵德良握手,赵德良不握了,说,俗套就免了,我们说正事吧。有丰同志,你领头,带大家去你们机关食堂吃饭,吃饭的时候,我们把情况凑一下。

午饭时间,赵德良在路上,根本吃不上,到了闻州,才由唐小舟和市委办的同志一起弄了些面包蛋糕之类,勉强填了肚子。现在已经接近七点,饭点过了,市里的领导们,自然要替赵德良准备晚饭,只不过,他们并没有在机关食堂准备,而是准备在市委招待所。听赵德良说要去机关食堂吃饭,他们有点慌了。

赵有丰、严珂他们,自然不管这些,跟着赵德良向食堂走去。市委秘书长着了忙,将唐小舟拉到一边,说,唐处,你看这事怎么办?机关食堂没有准备,人都可能已经下班了。

唐小舟明白秘书长的意思,他希望唐小舟去劝一劝赵德良,改到已经定好的餐厅去吃。这种话,唐小舟怎么能说?他问秘书长,你原来准备在哪里吃?

秘书长说,市委招待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唐小舟说,那还不简单?你叫他们送过来嘛。

秘书长显然不太乐意,却又无可奈何,说,看来,只好如此了。

第095-096章

第095章

秘书长为什么不肯将饭菜从市委招待所搬到市委食堂?这里面有一个重要原因,闻州和省里情况相似,郑砚华在闻州的政绩之一,就是修了市委和市府新院。以前市委和市政府合署办公,办公楼是五十年代修的,现在两府的人员,扩大了好几倍,郑砚华下决心修了新院。市委招待所却没有搬,仍然在老市委,新市委大院在郊区,相距有几十里。市里原来打算,等赵德良一行到达这后,立即登车前往招待所,路上已经安排好了,交警已经上路。考虑到这么远的距离,又是上下班的高峰期,道路不能封得太久,采取的是隔段依次封路的形式。赵德良这一改变,饭菜如果从招待所送来,行车路线恰好相反,整个计划就打乱了,封路就得从市中心开始。那边提前上路没有问题,这边已经封了的路,就不能放行,得封更长时间。这且不算,现在开始做菜,即使所有锅全部应付这一件事,也需要半个多小时,加上路上的时间,没有一个小时,菜肯定送不到。而做好的菜,放半个多小时,味道肯定就变了。

可赵德良说在食堂吃,谁能改变?除了将饭菜从招待所运来,没有第二种解决方法。唐小舟也不理秘书长,跟着一大群人,向前走去。

进入机关食堂,唐小舟才知道,秘书长的麻烦,并不仅仅只是他分析的那些。

晚上,机关食堂吃饭的人并不多,主要是一些单身汉什么的,有职别有权的人,晚上都有饭局,自然不在这里吃,结了婚的,下班就回家了。新市委和新省委的情况差不多,主要是办公区,住宅区在市内,机关里留下来的人,已经非常之少。秘书长将食堂里有数的几个服务人员留了下来,又给市委各处室打电话,通知所有仍然留在大楼里的人,来食堂服务。即使如此,人数仍然很少,场面也有些混乱。

赵德良、徐陆铮、郑砚华、陆海麟等人在闻州市有关领导的陪同下,进入一间房,唐小舟仅仅只是在门口转了一圈,发现房间不大,挤了几十个人,便退了出来,进入了隔壁的房间。刚刚进去,便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迎过来,恭敬地叫一声唐处长,将一条热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心中暗自一动,这女孩的皮肤真白嫩。他接过毛巾,在脸上擦着。这一整天经历了很多事,这张脸也跟着受累了,此时像是糊了什么东西一般,紧绷着,被热毛巾一擦,真是舒服。

他向房间里看了看,见有电视机,将毛巾递给那个女孩的同时,说,把电视机打开。

女孩立即向外招手,从外面来了一位穿白色工作服的女孩。女服务员拿着遥控器在那里乱按,不知道调到哪个台。粉嫩女孩立即接过遥控器,很快调到了中央台,恰好是新闻联播,已经播出几分钟了。

唐小舟再次看了一眼这个女孩。看来,她不是食堂的工作人员,应该是市委办的。他再看她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飞快地看他一眼,那眼睛真大,睫毛很长。她显得有点害羞地说,我叫林椰,以后要请唐处长多指教。

唐小舟又问,你在市委办工作?

林椰说,是,在综合处,去年刚进来的。

唐小舟正想再说点什么,见电视中正在播出与萝莉司有关的新闻。

萝莉司横扫几个省,登陆之初,中心风力达到十七级。电视画面中,唐小舟看到沿海一带,一些大树被连根拔起,受损失最重的是海边的渔民。这些渔民搞围箱养殖,台风一来,将他们的围箱冲了,鱼呀虾呀什么的,全被冲到海里去了。当然,这条新闻是正面的,主要报道沿海几个省提前部署,防风抗风,努力将损失控制在最小。紧接这条新闻之后,播出了另一条新闻。受萝莉司影响,江南省陵丘地区损失惨重,全市大部分地区停电停水,通信也一度中断,至记者发搞时,已经有部分地区恢复供水和恢复通信,但电仍然未能通。由于水电以及通信的中断,全市很多地区陷入混乱。

这条新闻播完了,唐小舟立即站起来,急急地向外走。林椰在后面问,唐主任,你有什么事,让我去办好了。唐小舟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女孩不错,很明白事理。他没有时间和林椰多说话,几步走到隔壁。隔壁的门是关着的,里面有声音传出来,似乎是什么人在汇报工作。唐小舟顾不了许多,推开门。里面所有人全都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完全不管其他人,向最里面走去。

赵有丰在汇报受灾和救灾情况。唐小舟向赵德良走过去时,听了几句,无非市委市政府紧密团结,分工指挥之类。也亏了那些秘书们,这么短时间,要弄出一篇像模像样的稿子,还得昧着良心说提前部署之类的假话。

赵德良自然早就见唐小舟进来了,也知道他一定有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可他不动声色,直到唐小舟走到他的侧后,才坐直了身子。唐小舟弯下腰,在他的耳边说,赵书记,我刚才看了新闻联播。赵德良转动了一下身子,似乎想看他一眼。其实,他那样的角度,根本不可能看清站在身后的唐小舟,只是用这一动作,显示了对这一信息的重视。

唐小舟说,有两件事,从新闻联播的语气判断,广东、福建、浙江的损失,好像都没有江南大。

赵德良没有说话,唐小舟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仅仅只是感觉到他的腰轻轻往上挺了一下。

唐小舟接着说,另外有一条新闻是报道陵丘的。陵丘的情况很严重,停电停水,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通信也曾一度中断。

这次,赵德良坐不住了,完全将头转过来,看了唐小舟一眼,似乎不太相信一般,然后又将身子正了过去。过了几秒钟,他将身子往后靠,并且将头向侧面转动,轻轻地对唐小舟说,你和丹鸿同志以及运达同志联系一下。

唐小舟为什么要立即去报告赵德良?有两个原因,第一,陵丘的情况,赵德良并不知情,没有人告诉他断电断水断通信这件事。如此重大的事件,竟然不向省委书记通报,本身就极不正常。到底是陵丘市瞒报了还是省委办公厅漏报了?目前还不清楚。但这件事的背后,政治意味不可忽视。此外,唐小舟有一种想法,现在的中国政府是亲民政府,遇到这类大事,党和政府领导人,极有可能亲临现场。如果国家领导人都到了,省领导却没有到,那就会非常被动。尤其关键的是,国家领导人到场了,省领导中,一把手不在,反倒被其他领导抢了风头,那就会留下后患。

出门后,林椰还在外面等着。唐小舟说,你帮我找个空房间。

林椰也不多问,叫来服务员,将旁边一个房间开了。唐小舟进入房间,林椰亲自给唐小舟送进来一杯茶,又将门带上,退了出去。

唐小舟掏出手机,先拨了办公厅值班室的电话。唐小舟代表赵德良,他向任何部门了解情况都很正常。别说是他了解,就算是综合一处的什么人了解此事,都代表着省委书记,谁都不敢打马虎眼。唐小舟却不能将目的说得太明白,他只是泛泛地问起各地的情况。值班员很认真地报出截止晚上七点各地报上来的数字。东涟死亡十三人,失踪一百二十七人,受伤三百一十四人,其中重伤三十三人,直接经济损失三十九亿元。闻州死亡九十七人,失踪五百零二人,受伤一千四百人,直接经济损失六十三亿元。雷江死亡五十八人,失踪一百八十九人,受伤五百三十一人,直接经济损失二十八亿元。陵丘死亡六十二人,失踪九百三十六人,直接经济损失七十七亿元。

唐小舟很清楚,这些数字,基本上都是胡说八道,没有一个是可信的。比如说,死亡人数和失踪人数,怎么报都不会错。以东涟为例,报来的数字是死亡十三人,失踪一百二十七人,受伤三百一十四人。如果最终发现死亡七十五人,怎么向上交差?很简单,小学生做加减法而已,从失踪人数以及受伤人数上各减去一部分,加到死亡数字上面。而真正的死伤数字是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终上报的数字。这个数字,需要参考一下其他地区所报。比如说,闻州今天报的死亡数字是九十七人,和东涟所报的十三人,相差太大了。明天再报的时候,肯定就会调整,尽可能与同类受灾地区拉近距离,甚至有可能派人去相邻地区摸实际情况,以便自己报出去的数字不那么难看。

闻州和东涟都是台风中心经过地区,先经东涟再到闻州的,理论上,越往后,风力越弱。如果闻州的损失远远大于东涟,只能说明一点,这不是风灾,而是人祸。

但这些数字,又不能说完全离谱,至少可以看出一些问题。比如说,萝莉司是从东涟进入江南省的,理论上受灾最重的地区,应该是东涟,其次是闻州,雷江和陵丘,虽然也受了风灾,却因为不是台风中心,损失应该远比东涟和闻州小。但从目前所报的数字可以看出,陵丘的死亡数字和闻州接近,经济损失却比闻州还大。虽然不能准确地说明陵丘到底死了多少人或者经济损失多少,但能说明,这个地区的受灾情况,比闻州更重。

问过这些数字之后,唐小舟开始问一些细节问题,很快就问清楚,陵丘市确实断电断水断通信了。断电的原因,是因为有三条高压输电线路共发生七起杆塔断裂倒塌事故。断水是因为市自来水公司的主水厂机房发生严重水浸,机器被水泡了,根本无法正常工作。这两件事,陵丘市分别于下午一点和三点,上报给省委办公厅。通信中断事件发生在上午九点,但在下午一点前后,已经修好恢复。

至此,唐小舟明白了,是余丹鸿押下了这一消息,没有及时报给赵德良。

唐小舟有点不解,余丹鸿为什么要这样做?显得完全没有道理。

接下来,他又给省防总值班室打了电话。这次,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陵丘市断水断电中断通信事件发生后的上报时间。和上报省委的时间完全一致。这也就是说,陵丘市并没有瞒报,同时报告了省防总、省政府办公厅和省委办公厅。

赵德良叫唐小舟和陈运达联系。唐小舟想,那是因为赵德良觉得瞒报来自陵丘,他需要知道陈运达是否知道此事,并且是何种态度。现在既然清楚防总和省政府办公厅都已经知道此事,陈运达不知道的可能,几乎不存在。他是这两个部门的直接领导,即使有一个部门瞒报漏报,也不可能两个部门都出现同样的情况。这样想过以后,唐小舟直接将电话打给了副省长杨厚明的秘书。

电话交给杨厚明后,唐小舟又是另一番说法。他根本不说赵德良没有得到通报一事,而是说,赵书记对陵丘的局面非常关切,他叫我问一问,省政府采取了哪些措施。

杨厚明说,他已经数次和陈省长电话沟通,商量陵丘的应急事项。目前,省电力公司、省电信公司,省公用事业局,省卫生厅等,均派出了救援组,赶赴陵丘。陈运达省长也曾几次打电话回来过问此事,非常急,发了好几次脾气。

唐小舟问,陵丘市的供电供水,什么时候能够恢复?

杨厚明说,省里组织抢修救援小组花了一些时间,目前,这两个救援组还没有到达陵丘,而陵丘方面反馈回来的信息,困难还不小。所以,省里也无法确定准确时间。

打完这个电话,唐小舟仍然没有给余丹鸿打,而是打给夏春和的秘书。夏春和代表省委去陵丘指挥救灾,对陵丘的局面负有责任。

夏春和在电路抢修现场,他在电话中告诉唐小舟,陵丘的情况十分糟糕,因为大面积停电,整个市区陷入了瘫痪。从雍州到陵丘的路上,花的时间并不长,可进入陵丘市区,用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还是夏春和急了,干脆放弃了汽车,调动警用摩托车,才将他们接到了市委。市委领导最初不肯向他说明断电断水的真相,实际上,他在路上已经打听清楚了,当场发了脾气,市委才将这一情况上报。目前,他们正在采取一切措施,争取尽快恢复秩序。但估计还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恢复供电。

打了一系列电话,最后拨通了余丹鸿的电话。唐小舟说,秘书长,赵书记让我问一下,陵丘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丹鸿问,赵书记是不是看到新闻联播了?

唐小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什么话都没说,等余丹鸿的解释。

余丹鸿说,赵书记在吗?我跟他说说这事。

唐小舟想,现在说说这事?是不是有点晚了?他说,赵书记和闻州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一起开会,忙到现在,连晚饭都还没有吃,也不知道会什么时候能散。

余丹鸿哦了一声。唐小舟见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又没有挂断的意思,便等着。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样吧,等赵书记开完会了,你再给我打个电话,我亲自向赵书记汇报。

唐小舟想,看来,这里面还真有名堂,余丹鸿不愿让自己传话。

饭菜送来了,林椰过来请唐小舟去吃饭。唐小舟随林椰出来,走进隔壁的房间,里面早已经坐了一圈人,大多数是市委市政府的干部,也有随赵德良和徐陆铮下来的省委省政府工作人员。唐小舟被推到了首席。他原想礼让一番,转而一想,赵德良那边可能会很快,自己要尽可能快地将饭吃完,便坐了过去。林椰坐到了唐小舟身边。上了几瓶五粮液,工作人员要给唐小舟倒酒,唐小舟用手挡住。林椰伸出手,抓住唐小舟手上的酒杯,同时,也抓住了他的手。

林椰说,唐处,喝一杯吧,就一杯,怎么样?说话的同时,她睁大着眼睛看他。她的这双眼睛可真大,这么睁着看人的时候,如同在你面前展开两泓碧绿碧绿的湖水,让你有一种要跳下去畅游的冲动。

唐小舟说,今天真的不能喝。下次吧,什么时候你去雍州,我请你。

林椰说,唐处是你说的,我去雍州的时候,你可不准躲着我。

唐小舟说,一定。

旁边的人就开玩笑,说,美女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又有人说,那是当然,谁让你爹不把你生成美女?

唐小舟很为这个话题尴尬,幸好电话来了,是余丹鸿。问赵书记的会开完了没有。

第096章

唐小舟不想让赵书记接听余丹鸿的电话,因此就不能说赵书记此时在吃饭。吃饭嘛,接听一个电话还是可以的。他说,还没有,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等赵书记有时间,我立即告诉他。

余丹鸿还想说话,唐小舟却不想说了,对他说,对不起,有电话进来了。

幸好没有喝酒。唐小舟以最快的速度将饭吃完,其他人还坐在桌上,他已经放下碗筷下了桌。林椰也跟着下了桌。他不管林椰,走出门,恰好看到一队服务员走进领导们的房间。看来,领导们吃得更快,这些服务员应该是去撤碗筷的。唐小舟准备进去看看,恰好见陆海麟从里面出来,迎面和唐小舟碰上了。

陆海麟说,赵书记叫你。

唐小舟走进去,来到赵德良身边。赵德良说,你给铁路部门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

赵德良并没有问给陈运达和余丹鸿打电话的情况。唐小舟退出来,立即给铁路部门打电话。地方对铁路没有管理权,赵德良也没有说明到底要问什么情况,如果是个不醒目的人,这个电话还真不好打。唐小舟的心里跟明镜似的。如果中央首长突然决定来视察灾情,不会只到江南省而不去另外几个省,既然要走好几个省,乘飞机的可能就很小了。中央领导在国内活动,乘专机的情况非常之少,通常都是乘专列。如果乘专列,第一站,应该是江南省。既然如此,赵德良要问的,肯定就是两件事,一是铁路的畅通情况,二是铁路的安保情况。这次风灾,如果导致铁路中断,那就是大事,地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其次,如果中央首长要下来,首先通知的,可能不是地方政府,而是铁路,因为铁路警察需要上路设岗。

江南省不设铁路局,只有分局。唐小舟和分局局长联系,分局长虽然不属江南省直辖,毕竟在江南省镜内,彼此的关系肯定要处理好。听说是省委书记要了解情况,自然毫不保密。分局长说,江南省境内的铁路运输,确实受到萝莉司的影响,有两处一度中断,原因是路轨被水淹没,所幸现在已经完全畅通。谈到安保情况,分局长说,他们确实接到命令,全体铁路干警上岗护路,一级保卫。岳衡段是凌晨一点,雍州段是凌晨两,陵丘段是凌晨三点。备勤时间九个小时。

唐小舟明白了,铁路部门的一级保卫,每隔五百米要站一名警察。这说明,他们保卫的是首长专列。首长专列的目的地是哪里,基本也可以确定,是陵丘,因为陵丘之后还有一段在闻州境内,却没有接到安保命令。陵丘的上岗时间是凌晨三点,备勤时间九个小时,到中午十二点。也就是说,首长到达的时间,应该是三点到十二点之间。从北京到陵丘,最快也需要七个小时。首长也不可能半夜到达,估计还是清晨。

唐小舟又给办公厅值班室打了个电话,问他们是否接到中央办公厅或者国务院办公厅的电话通知。答复是没有接到。唐小舟想,很可能在首长专列发出之后下达,这个通知如果在午夜时分到来,省里就会措手不及。幸好自己先了解到一些情况,可以避免临时手忙脚乱。

摸清情况后,唐小舟再次进入会议室。里面还在继续开会,气氛很和谐。唐小舟暗想,官场就是这么有趣,平常斗得不亦乐乎,只要上级领导出现,立即就是一副和谐场面。

他走到赵德良身后,将有关情况说了。

赵德良说,你告诉冯彪做好准备,晚上去陵丘。

唐小舟问,要通知陵丘吗?

赵德良说,到时候再说吧。

这就是和领导秘书搞好关系的区别。如果是去东涟、雷江、德山、柳泉这样一些地方,因为市委书记和唐小舟的关系密切,无论如何,唐小舟都会想办法通知对方或者暗示对方,对方提前知道了消息,肯定进行充分准备。现在这种情况,赵德良启程时,陵丘也可能得到消息,但汽车一旦开出,到陵丘只不过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准备肯定难以充分,临时之间,手忙脚乱肯定难以避免。

每隔一二十分钟,余丹鸿便打电话来问。唐小舟总是一句话,还在开会。唐小舟暗想,余丹鸿一定是急了。想到他此时一定如热锅上的蚂蚁,唐小舟便在心中偷着乐。你不要以为你是官场老手,就一定能立于不败之地,官场中人,没有船到码头车到站,就永远都在仕途这条路上,这条路布满了陷阱,你若想不陷进去,就得时刻胆颤心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丝毫不能行差踏错。余丹鸿自然也可以直接要求唐小舟将电话交给赵德良,那要看赵德良是否愿意接,假若他不愿意接,一句话就打发了。当然,他也可以找个别的理由,比如通报什么紧急事件之类。但是,通报紧急事件一旦占用太多时间,正事又没机会说了。

一直到晚上九点半,赵德良终于走出了会议室。唐小舟和冯彪等人立即迎上去。赵有丰等竭力挽留。赵德良说,你们嘴里说留,心里大概想我早点走吧。我留在这里,看到什么不愿意看到的事,你们难堪,我难受。算了,我还是不留在这里碍你们的眼了。冯彪,小舟,我们走吧。

这些话,听上去是玩笑,可唐小舟知道,赵德良从未开过类似的玩笑,说明他对闻州的班子是很不满的。可当官有当官的难处,即使对班子不满,他也不能一声令下,把班子换了。换一个班子容易,要建立起一种官场平衡,却难了。

和来时不同,郑砚华留在了闻州,徐陆铮也留在闻州,陆海麟坐在另一辆车上,唐小舟上了赵德良的车。汽车前行不久,唐小舟觉得应该说一说陵丘的事,便说,余秘书长打了好多次电话。

赵德良已经靠在靠垫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听了这话,他并没有睁开眼,问道,他有什么事?

唐小舟说,他没说,大概是陵丘的事。

赵德良问,陵丘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舟说,陵丘的情况不太好,大水冲倒了七座高压杆塔,导致整个陵丘市大部分地区停电。另外,市自来水公司主水厂的机房被水淹了,导致大停水。

赵德良问,通信中断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通信中断,刚开始只是部分区域,因为几个建在楼顶的机站被台风损坏。后来是因为停电,所有机站停止了工作。不过,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机站用上自备电源,三个多小时后,已经全面恢复通信。

赵德良再问,他们什么时候把这些情况报告省委的?

唐小舟说了具体时间。正说着,电话响了,是余丹鸿。唐小舟没有立即接听,而是对赵德良说,是余秘书长的电话。

赵德良说,你问他有什么事,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回省里以后再说吧。

唐小舟接起电话,问道,秘书长,有事吗?

余丹鸿说,刚刚接到通知,中央首长视察灾情,第一站到江南省,具体到达时间,另行通知。

唐小舟叫余丹鸿等一等,然后捂住电话,对赵德良说,中央首长要来视察灾情。

赵德良坐正了身子,向前伸出右手。唐小舟将手机递给赵德良。赵德良接过,说,丹鸿同志,你说吧。余丹鸿不知说了些什么,赵德良一直听着。听了半天,赵德良问,明确了中央首长视察的地点吗?余丹鸿说了几句什么,赵德良说,你们想办法搞清楚,中央首长到底是到雍州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又听了一会儿,说,不必了,原来的计划不变。余丹鸿又说了半天,赵德良便打断了他,说,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也不等他说什么,把电话递给了唐小舟。

唐小舟想,以后再说的,大概就是余丹鸿最想解释的话。至于赵德良说的以后再说,唐小舟便想,赵德良准备以后怎么说?到常委会去说,这事就好玩了。

从两人的对话中,唐小舟感觉到,中央的通知,只说明中央首长将来视察灾情,并没有说明何时到以及视察哪些地方。没有明确通知,可能与中央首长的行踪需要高度保密有关,也有另一个可能,他们所用的手机没有丝毫保密性,余丹鸿不能说得太清楚,担心造成严重泄密,他是严格按照保密条令操作。至于赵德良所说原来的计划不变,唐小舟并没有完全想明白。此外,赵德良为什么要问中央首长视察的时间地点?地点他心里清楚吧,毫无疑问是陵丘。既然清楚,还有必要多问这一句话?这句话,难道也有特别的政治含义?余丹鸿应该会把中央首长视察江南省的事告诉了陈运达,陈运达今晚一定会离开东涟,至于是去雍州还是陵丘,那就要看余丹鸿怎么对他说了。

汽车快到陵丘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赵德良突然醒了,他对唐小舟说,小舟,你给丹鸿同志打个电话,告诉他,我顺便去陵丘看看。

唐小舟拿出电话,立即拨打余丹鸿的手机。

余丹鸿听说后,显得很吃惊,说,明天早晨,中央首长可能到雍州。赵书记如果现在去陵丘,今天晚上还能赶回来吗?

唐小舟不好回答了,只好说,余秘书长,就这样吧,有什么事,我再和你联系。

挂断电话,唐小舟猜测赵德良的用意。稍稍一想,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难道说,赵德良要暗示陈运达,首长的目的地是陵丘?

这样一想,他就对赵德良的做法十分不解。

无论是陈运达还是余丹鸿,都不是寻常人物,中央首长要来江南省,赵德良不赶回雍州而是去陵丘,他们都会怀疑,赵德良事前已经得到了消息。要查证这个消息并不难,只要像唐小舟一样,打电话到铁路部门问一下,立即就清楚了。按照唐小舟最初的设想,因为中央首长出于保密的需要,一开始没有明确目的地,赵德良恰好可以利用这一点,让陈运达赶回雍州去。就算他后来知道中央首长的终点是陵丘,再从雍州赶回来,也需要几个小时,那时,中央首长可能已经到了。

唐小舟还没有想明白这件事,赵德良又给他布置了另一个任务。赵德良对他说,小舟,你告诉海麟同志,我们去陵丘。

唐小舟的电话打完,已经接近高速公路出口了。两辆车接近收费站,收费站显得有点诡异。再仔细看,才知道因为收费亭没有电,点的是应急灯。四个收费亭,全都在工作,但毕竟因为没有电,工作效率受到影响,高速公路出口停了不少车。

唐小舟以为会在这里堵一段时间,正考虑应该怎么做,手机响了起来,是陆海麟。

陆海麟说,我刚刚给陵丘张书记打了电话,他们已经等在出口。我叫他们清开一条道,放赵书记先过去。

唐小舟暗吃一惊,张顺焱他们等在高速公路出口?难道说,他们事前就已经知道赵德良会到陵丘?仔细一想,应该不可能。他们之所以等在这里,是不是早已经从闻州得到消息,赵德良离开闻州了,正往雍州方向而来?如果走雍闻高速公路,既有可能返回雍州,也有可能到陵丘。这件事如果不让赵德良明白,他有可能怀疑自己通风报信。唐小舟对陆海麟说,他们怎么知道赵书记要到陵丘?

陆海麟说,是啊,我也不清楚。

唐小舟说,他们没有可能会算命吧。还是他们知道赵书记要经过雍州,提前做了两手准备?

最后这句话,是说给赵德良听的,他一定要撇清自己,不能让赵德良怀疑自己给陵丘通报了消息。

他放下电话时,赵德良说,你忘了前年,我让你坐一号车回去过年的事了?下面这些人啦,整天就在琢磨迎来送往。

唐小舟的一颗心放下了,原来,赵德良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收费站旁边有一条便道,并没有设收费亭,平常用铁栅锁起的。有人开了锁,两辆车便从此越过了几百辆排队的车辆,出了收费站。陵丘市委书记张顺焱、市长成刘成雨早已经在路边迎候。陆海麟所乘的开道车已经驶向他们,并且正在减速。冯彪已经向右打了方向盘,准备跟过去。

赵德良对冯彪说,不理他们,直接往前开。

唐小舟嚼出某种滋味来了。哪怕是领导,或者位高权重的领导,也会对很多事不满意,并且力不从心。比如眼前陵丘市的班子,是赵德良到江南省三年多以来,完全没有动过的班子,包括这次换届,似乎也没有动的迹象。对于这个班子,他想不想动?估计是很想的,可这个班子,与全省其他地方的班子都不同,这里既是陈运达的家乡,也是彭清源的家乡,这个地方的班子,大多数是这两条线上的人。彭清源是他的政治盟友,陈运达是他的潜在竞争对手。动彭清源的人?那是自毁根基,动陈运达的人?那等于和陈运达刺刀相见,赤膊对决。不是你死我活,赵德良显然不想和陈运达的关系搞僵,因此,无论如何,他都得给陈运达留下这块自留地。同时,对于这个班子的执行力,他又是极其不满的。不满怎么办?把某个人叫到面前,狠狠地训一顿?那就不是得罪了这个人,而是得罪了他们背后的伯乐。相反,这么大而化之地给他们一个冷脸,倒是最佳办法。班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能体会到赵德良的不满,同时又深知,他这种不满,不是针对任何个人的,你找谁说去?找陈运达还是彭清源?全都靠不上。

市里还没有恢复供电,城市一片黑暗,路灯也没有。所有汽车都开着大灯,按着喇叭,速度起不来,又没有交通灯,整个交通是一片混乱。估计陵丘市委知道省委书记到达后,会下令清理道路,可毕竟整个城市都被车子堵着,根本无法清出一条可行的路,赵德良的汽车刚进城,便堵在了路上。除了汽车的车灯,整个城市都是黑的,谁也不清楚前面到底堵了多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

赵德良说,小舟,你去对张顺焱说,我们直接去市委招待所,让他通知相关人员赶到那里等。我先睡一下,到了再叫醒我。说过之后,往靠垫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唐小舟前后看了看,估计暂时动不了,便让冯彪将锁着的门打开。唐小舟刚刚跨出门,张顺焱刘成雨他们已经跨下车来。唐小舟向他们走过去,他们更加恭敬,小跑着向他这边奔来,离着还有好几米,手已经主动伸了出来,并且伸出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双手。唐小舟先和张顺焱握手,接着和刘成雨握手,然后说,赵书记说,去市委招待所,让你们通知一下相关人员等着,估计是要开会研究解决办法。

第097-098章

第097章

张顺焱和刘成雨立即转身,返回自己的汽车。唐小舟重新上了冯彪的车。

唐小舟能体会张顺焱的焦虑和愤怒,省委书记被堵在路上,责任肯定在他而不在那些汽车。如果可能,他大概希望将堵在路上的汽车全部掀掉,以便让省委书记的车通行。这次事情,张顺焱一定是雷霆震怒,震怒的后果,也一定会十分严重。他自然不会认为一切都是自己领导不力造成的,而会迁怒于下面的小人物,层层追责的结果,不知会有多少小人物倒霉。这就是小人物的命运,永远捏在别人手里。整个官场就是一团泥,永远都是被别人捏的。

这一天还剩最后几分钟的时候,余丹鸿的电话来了,通报中央首长到达的准确地点是陵丘。接电话时,唐小舟说,中央首长要到陵丘?那我们不用赶回雍州了?

余丹鸿说,不用不用,估计陈省长也会赶过去。

唐小舟突然明白了赵德良为什么要暗示中央首长的目的地。

以小人之心揣度,就算赵德良想把陈运达弄回雍州,能达到撇开他自己单独见首长的目的?达不到。最多也就是让陈运达多跑点路,多折腾一番。折腾他又怎么了?反正是汽车在跑,不用他跑,他在车上可以睡大觉。以君子之心揣度,当官要有点雅量,使用阴谋只能说明你的智力不够你的水平不行。能用阳谋解决的事情,尽可能不用阴谋。这才是真正的大将风度。

汽车到达市委招待所,已经过了零点。冯彪将汽车停下的同时,张顺焱、刘成雨等人,已经迎上来,张顺焱亲自打开车门,并且将手挡着车顶,待赵德良下车时,他则向后退了一步,站在那里,微弓着腰,准备和赵德良握手。赵德良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直接抬起腿向前走。那一瞬间,张顺焱尴尬至极。若是赵德良有和他握手的欲望,可以在原地站那么一瞬间,等他走到自己的正面。赵德良显然要给他一点脸色,下车后并没有停留,直接向前走,他因此不可能赶上几步去抢着拉赵德良的手。既然市委书记都没有握手,在张顺焱后面的市长以及人大政协的领导,就没有可能越过张顺焱和赵德良握手。故此,赵德良向前走的时候,其他人都尴尬地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动一下。

赵德良却很善于处理这种尴尬,他一边向前迈步,一边说,人都到齐了没有?

张顺焱在后面追上来,说,到了,在会议室等着。

一行人走进了会议室。唐小舟原本不需要参加这样的会议。可因为市里没有准备好,参会的人又多,除了中心会议室之外,其余几间会议室,全都坐满了。唐小舟估计,各局办之类的机构来了很多人,其中有很多工作人员都在这里。他不好和那些人坐在一起,只好进了会议室,找一个角落位置坐下来。

赵德良在正中位置坐了,他的旁边分别是夏春和、程副省长以及市里的领导。会议室里还有人进进出出,赵德良皱了皱眉头,也不等那些人落定,用手扶了扶面前的麦克风,甚至不和市里的领导客套,开门见山,说,我们先讨论断电的问题,请相关部门的同志进来。

立即有人出去通知,进来了十几个人。全都拿着本子,坐在会议室的四周。

赵德良说,你们谁说说?

一个几乎秃顶五十多岁的男人开始说话,他说,省委赵书记、夏书记、程省长,市委张书记,刘市长,各位领导晚上好。我是……

赵德良打断了他,说,现在已经很晚了,全市人民还生活在黑暗中。刚才来的时候,我已经看到,因为断电,全市的交通陷入了混乱。我们在这里没有必要绕得绕去做官样文章,你直接告诉我,全市断电已经十几个小时,什么原因造成的,采取了哪些措施,为什么还没有通电,最迟什么时候能够通上电。别的蛋就不必扯了。

这是唐小舟印象中赵德良第一次说粗话。显而易见,赵德良对今天这样的局面,恼火至极,可他是省委书记,即使再恼火,也不能在这里大发雷霆,用上一句粗口,已经是他所能表现的极限。

秃顶局长说,断电的原因,是因为大风加上洪水,将三条线的七座高压杆塔冲垮了。由于高压线的重力以及强大的风力,这七座倒掉的高压杆塔,使得相邻的十六座高压杆塔弯曲变形。加上部分区域的洪水还没有排掉,水深不够行船,新的高压杆塔,无法运到指定位置。所以,至今没有修复。

赵德良问,现在呢?高压杆塔还是运不过去?

秃顶局长说,直到晚上九点,水才完全排走。我们的工人在十点钟,已经将高压杆塔搬到了相应的位置,现在正在加紧抢修,他们忙得连晚饭都没有吃。

赵德良问,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供电?

秃顶局长说,凌晨四点之前。

赵德良说,需要哪些方面的支持,你说出来,我们现场解决。

秃顶局长说,省电力公司增援的力量已经到了,现在的困难就是时间。

赵德良说,那好,我给你的时间打充裕一点,四点半之前,必须恢复供电。这就算你们立的军令状。如果差了一分,我亲自到你们省公司去协调,必须要问责。这个议题就到这里,你最好到现场去,亲自督促。下一个议题,供水。

一批人出去,又一批人进来。

唐小舟原以为,断水断电两大难题中,最容易解决的是断水。赵德良大概也觉得如此,所以,将电力部门排在第一,供水部门排在第二。听了汇报以后,他才意识到,供水问题比供电问题要大得多。

陵丘市自来水公司一共有三间水厂,其中一间水厂是主供水厂,另外两间,规模小一些,作为主水厂的补充。事发前一天,三间水厂,恰好有一间水厂大修,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供水。另外两间水厂,由于防范工作疏忽,主水厂机房水浸,所有机器泡在水中四个小时。另一间水厂也发生水浸现象,但因为发生时间较晚,做了一定的临时补救工作,影响较小。但这间水厂是以前的老水厂,供量有限,仅能供全市五分之一。主水厂的机器被浸泡四个小时后,积水终于排出,市委下令立即恢复供水。自来水公司向市委打报告,说,立即恢复供水不可能,主要原因有两条。第一条,水源严重污染,水质不达标,现在抽上来的,全部是污染水,如果因此引发大面积疾病,责任重大。其次,被水浸的机器内部还含有大量的水,水是导电的,现在开动机器,很可能因水导电而短路,搞不好,所有的机器,都会陷入瘫痪。很多领导高高在上,大权在握,早已经习惯了拍脑袋式的行政命令,才不管科学不科学,合理不合理。在他们看来,有问题也是下面应该解决的,那不是他需要管的事。市委下达了死命令,半个小时之内,必须恢复供水,否则撤职查办。在此情况下,自来水公司只好开动机器。机器开动只不过两分钟,发生了轻微爆炸,其中两台机器因爆炸起火,整个水厂,顿时陷入瘫痪。经初步检测,有两台机器完全报废,无法修复,另外有四台机器损坏较为严重,目前正在加紧抢修,由于配件问题,根本无法排出修复时间表。

赵德良问,配件存在什么问题?

自来水公司的相关人员回答说,一些主要配件,在陵丘根本买不到,只有雍州才有。但由于早已经下班,根本无法找到相关的商家。

赵德良问,如果配件送到,多长时间可以修好?

答复说,两个小时之内。

赵德良再问,现在水质问题解决没有?

答说,这个已经解决了,只要能抽得上来,就可以恢复供水。

赵德良说,那好,你们将需要的配件列一个表,传真给省委办公厅。我来协调这件事。说过之后,又对坐在旁边的陆海麟说,海麟秘书长,你给丹鸿同志打个电话。

电话打通后,赵德良接过陆海麟的手机,对余丹鸿说,丹鸿同志,陵丘自来水公司急需要一批配件,需要什么东西,我让他们传真给办公厅。现在,你马上做两件事,第一,在一个小时内,把所有的配件找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你亲自去经销商的家里,把他们从床上拖起来,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找齐所有的配件。第二,叫军区派直升机,将这些配件送到陵丘。说完之后,赵德良将电话交还给陆海麟。

供水之后是交通。明天清晨,首长的专列就到了,全市交通如果还是一片混乱,让中央首长的车在路上堵几个小时,那就是大事了。加上目前还不清楚中央首长将去哪些地方,全市范围内,交通都必须保持畅通。全市交警、武警和公安,都必须上路备勤,必须连夜拿出一个方案,控制全市车辆上路。

交通之后是卫生。如此大灾之后,卫生防疫是重中之重,必须保证大灾之后没有大疫,市卫生局必须拿出一个详细的卫生防疫方案,明天一早,医疗队、防疫队,必须下到各个重要点位。

卫生防疫研究完后,唐小舟立即随卫生局的相关人员出门,他追上卫生局长,对他说,你马上给我准备两支药,立即派人送来。

听说药名后,卫生局长睁大了眼睛。但仅仅只是一瞬间,立即明白了一切,答应说,好的,我立即派人去准备。

唐小舟很坚定地说,不行,你必须自己去准备,并且亲自送来,交到我的手上。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不准有第二个人知道。

卫生局长很郑重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唐小舟向卫生局长要的是一种很特殊的药,这种药,一些极其特殊的领导人在极其重要的场合,会用到。哪些重要场合?比如说,开一个极其重要的大会,首长要长时间作报告。就算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站在台上作几个小时的报告试试,不头发昏腿发软才怪。可首长站在台上,不能有这种症状,甚至还要神采奕奕、红光满面。那些听报告的人,往往惊讶甚至赞叹,认为首长的身体真棒,作那么长时间的报告,水没有喝几口,也没有休息,真是奇迹。确实是奇迹,可奇迹是怎么出现的?药物作用。这种药物毕竟有巨大的负作用,一般情况下是不能用的,只有极其特殊的情况,偶尔用一次,并且要严格控制剂量等。赵德良每次出行,特别护理陈玉蓉都要随行,可这种药不会常备。这次的情况太特殊了,搞不好,赵德良只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睡觉,又不能萎靡不振地出现在中央首长面前,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用药。

卫生局长刚刚离开,陈运达来了。陈运达沿着走道,急急地向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他的脸色显得很难看,大声地质问身后的人。他说,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好好的一个城市,被你们搞成这样,还扯那么多客观理由干什么?

唐小舟如果估计不错,陈运达的车,一定被堵了很长时间。

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全市的警力,全部用来替赵德良开道了,等将赵德良前面这条道清好,得知陈运达进城,又要赶去替陈运达开道。那些交警们忙了一天,此时还不能下班,大概累得快趴下了,工作不太肯出力,可以想象。陈运达在江南省一言九鼎,何曾受过这种委屈?生气也就可以想象。

陈运达被引入会议厅,原本坐在他旁边的夏春和自然要让位。

重新坐好后,赵德良说,运达省长是从东涟赶过来的,萝莉司让江南省损失惨重,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领导,全部下到了各个市县,非常辛苦。为什么会辛苦?我在这里说句重话,因为市县的负责人工作没有做到位,没有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有自扫门前雪。所以,我和运达省长,不得不当消防队员,四处扑火。我知道运达同志很辛苦,可责任在肩,我们想偷一下懒,打个盹都不行。条条蛇都咬人,没有一个地方一件事,能让我和运达同志省心。

接着,赵德良转过身,对陈运达说,运达同志,下面的会,还是由你来主持吧。

陈运达正有一肚子的火要发泄,听了赵德良的话,立即说,刚才赵书记的那些话,句句说到我的心里去了。他伸手指了指在座的各位,说,你们,你们,还有你们,还能在这里坐得住。我无地自容。你们看看,一个好好的城市,被你们搞成什么样子了?到了零点,还有大量的市民回不了家,被堵在路上,这都是拜你们所赐,都是你们的功劳,你们的政绩。汇报的时候,是一朵花,一到了关键时刻,露底了,原来是坨屎。你们把屎泼在我陈运达脸上,没什么,反正我这张脸,已经被你们泼了无数的屎。可明天一早,中央首长就要来了,你们想把屎泼到中央首长的脸上,那不行。他重重地在面前的桌子上拍了一巴掌,大声地说,首先我陈运达就不答应。

说到这里,陈运达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转过身看了一眼赵德良,接着说,今天,赵书记也在这里,我以省委副书记的名义提个建议,省委应该立即决定,派工作组进驻陵丘,对陵丘的问题进行调查。该撤职的撤职,该查办的查办,决不姑息。

显然,陈运达是在演戏,这场戏,既因为他确实恼火,也是要演给赵德良看。唐小舟冷眼旁观,意识到赵德良并不想看这场戏,甚至不想留在这里。防灾减灾,本来是政府的事,明天中央首长要来了,相信陈运达也不敢马虎,此时,赵德良不抽身而退,那就是自找麻烦了。可他又不能就这么退了,毕竟还要给陈运达一点面子。想到这里,唐小舟举着手机走过去,向赵德良使了个眼色,将手机递给他。

赵德良接过电话,说了一声,我是赵德良。好好,你等一下。他弯过身来,小声地对陈运达说,运达同志,这里就交给你了。重点是明天首长来视察,一定不能出半点差错。说过之后,便将手机贴在脸上,一边嗯嗯啊啊,一边向外走。

到了门外,林椰仍然等在那里。唐小舟对她说,赵书记的房间安排好了吗?

林椰说,安排好了,请跟我来吧。

现在是午夜四点,陈运达的会,大概还要开一两个小时吧,今晚应该没时间睡觉了。相反,赵德良还可以睡两三个小时。想到这一点,唐小舟便偷着乐。

第098章

六点钟,闹钟将唐小舟闹醒。他实在太困了,根本不想起床,却又无可奈何,奋力挣扎而起。以前起床后都要洗个澡,现在不可能再讲究了,匆匆刷牙洗脸,然后出门,见张顺焱等人,已经候在门口。唐小舟问,陈省长昨晚休息得好吗?

张顺焱说,哪里休息?会刚刚才散,吃了点宵夜,就带着市政府的同志检查工作去了。

唐小舟说,那你先去吃早餐吧,赵书记这边准备好了,我会通知你。

张顺焱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唐小舟看了看表,说,估计没时间下去吃了。你对餐厅说,过二十分钟,让他们送到房间里来。说过之后,也不理他们,去敲赵德良的门。

赵德良把门打开,放唐小舟进去。唐小舟认真看了一眼赵德良,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灰暗灰暗的,仿佛蒙了一层青黑色的什么东西,眼睛似乎睁不开一般,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赵德良准备进卫生间洗澡,这是他必须做的功课。唐小舟小声地问,要不要打一针?赵德良看了唐小舟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进了卫生间。

唐小舟立即走到电话机旁,拨打了张玉蓉房间的电话,说,你马上过来。

替赵德良吹头发的时候,门铃响了。唐小舟估计是早餐送来了,没有理会,继续将所有一切做完,才过去打开门。确实是送餐来了,用一个小推车推着。不过,送餐的不是服务员,而是张顺焱。唐小舟准备从张顺焱手里接过手推车,很快发现张顺焱不会让他做这件事,也就明白了。人家如果不是为了在赵德良面前表现一番,也没有必要在门外等好几分钟。唐小舟并没有硬性剥夺张顺焱的这一机会,只是伸出一只手,和他一起将手推车推了进去,仿佛那东西真的很重,一定要两个人才行。

赵德良住的是套间,外面是会客厅,其中一半是餐厅。张顺焱和唐小舟一起将餐点往桌子上摆。这里的食物,是两个人的量,张顺焱准备仅摆上赵德良的量,剩下唐小舟的,由他自己安排好了,或者推回自己的房间,或者在赵德良之后吃。可唐小舟竟然将所有的食物摆上了桌,张顺焱一时目瞪口呆。

唐小舟叫赵德良吃饭,赵德良从房间里出来,张顺焱立即和赵德良打招呼。赵德良说,顺焱同志,一起吃饭。

张顺焱说,我已经吃过了。

赵德良也不和他客气,对唐小舟说,小舟,我们吃。伸手去拉椅子,准备坐下来。张顺焱早已经准备好了,抢先一步,将椅子拉开。赵德良坐下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馒头,捏在手上,撕开一小块,塞进嘴里。

唐小舟在侧面坐下来,拿起一只鸡蛋剥着。

赵德良见张顺焱小心地站在一旁,用筷子点了点他,说,你站着干什么?让我说话都要仰着头看你。坐下来,坐下来。

张顺焱小心翼翼地在唐小舟的对面坐下。

唐小舟将一只鸡蛋剥好,放在赵德良面前的盘子上,又拿起他面前的碗,替他舀了一起白米粥,才开始自己吃早餐。张顺焱很认真地看了唐小舟一眼,大概没料到他和赵德良竟然是这样吃早餐的。

赵德良喝了一口粥,又夹了一点菜,放在嘴里,问张顺焱。说说吧,情况怎么样?

张顺焱带来的,自然都是好消息,电通了,水通了,路通了。

这一点,赵德良并不担心,他省委书记在这里坐镇呢,敢不通?若真不能通,张顺焱这些人,大概亲自跑上阵去了。

赵德良说,陵丘,这次的教训深刻啊。

张顺焱立即说,是的是的,非常沉痛,我们市委一定要好好总结,认真反思。

唐小舟仔细注意赵德良,见他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容光焕发。

吃了早餐,大家一起去火车站。从招待所到火车站,路已经被封了,沿路除了他们的车队,再没有一辆车,车行自然顺利。车站里面站满了警察,全副武装,戒备森严。车队由交警指挥,停在车站的一侧。车子一旦停下,所有人全部下车,由公安人员组成的一条通道向前走。而他们刚刚所乘的那辆车,则由公安人员接管。唐小舟由此知道,这些车,原来要经过严格安检。不仅车要安检,人也一样要安检,省委书记都不例外。一行人走了几十米,来到一处入口,这里早已经设置了安全门。赵德良第一个跨过安全门,唐小舟紧随其后。进入安全门后,里面是几个手拿检测仪器的女公安,她们微笑着向来人点头,用仪器在他们的身上测一遍。这种检测和机场登机时的安检没什么不同,但要严格仔细多。好在这些官员们身上是空的,既没有钥匙也没有手机,甚至连香烟都没有。他们的很多东西,都在秘书手里。

唐小舟带了包,检测就没那么顺利了,除了过机检查之外,还由公安人员打开包,仔细检查了一遍。

进入站台后,唐小舟注意看了一下,整个车站,显然已经被封了,除了负责安保的公安干警和武警,看不到一个人,也看不到一列车。陈运达等人,已经先到了站台上,和赵德良汇合后,一起站在那里等待。

专列停下后,首长并没有立即下车,先下来的是一些穿便装的大个子。唐小舟知道,这些人,一定是安保人员。他们下来后,四处看了看,分列在两边。虽然是清晨,天气也够热的,可这些人竟然穿着西装,他们站着的时候,双腿一律叉开,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视前方。而他们前方约两米左右,同样站着一排人,这是一排全副武装执勤的铁路警察。接着,又下来好几个人,这几个人的个子非常高,估计有一米九以上。

唐小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发现赵德良和陈运达等人已经抬腿向那伙人走去。他立即跟上去,这才发现,那几个大个子围着一个人,果然是首长,几乎每天都可以在新闻联播中见到的。赵德良上前和首长握手,唐小舟自觉地往旁边站了一步,望向首长后面的随从,在一群随从中,他看到了武蒙。武蒙和唐小舟的身份一样,是秘书,他不可能跟在一大群领导身边,位置靠近边沿,这给唐小舟接近他提供了机会。

唐小舟很想迎着走过去,却又知道,这种场合,是不能轻举妄动的,任何人的任何一个微小动作,都可能被安保人员作另外的理解,从而造成混乱。他站在那里不动,眼睛盯着武蒙,武蒙显然也看到了他,稍稍加快脚步。直到两人已经很近了,唐小舟才向前跨出一步,主动打招呼说,武主任,你好。

武蒙伸出手,与唐小舟握了,说,小舟你好。我想一定能在这里见到你。

唐小舟说,昨天晚上知道首长要来的消息,我就想,你可能会跟来。

武蒙说,上次和小佟子谈起你,他说你现在发展很不错。

唐小舟一下子懵了,小佟子?哪个小佟子?

武蒙说,哦,欧阳佟,他个子小,我们都叫他小佟子。

唐小舟略想了想,明白了,电视台的欧阳佟也是复旦毕业,比唐小舟高两届,他和武蒙是同班同学。他立即说,欧阳佟啊,很有性格的一个人。刚刚提拔为副台长,他突然不干了,要下海做生意。上次我们小聚的时候,我还问过他,生意做得不错。

武蒙说,小佟子这个人,脾气比较丑,他那种人,是不适合商场的,搞不好会吃亏。他是我最好的兄弟,在你的手下,你要好好关照他。

唐小舟说,这个自然,你放心。要不,这两天约他一下?我们一起喝杯酒。

武蒙说,这次恐怕没有时间,首长还要去广东和福建,时间有限,今晚就要走。

接下来的一整天,唐小舟都是马不停蹄,不断地奔走。领导们去医院看望伤者,到临时搭建的棚户区去看望灾民,浩浩荡荡的车队,走在最前面的领导已经下车,开始例行工作了,后面的车还在陆续到达。等这些人集合起来,领导的工作已经完成,又要乘车离开。后面的人因此手忙脚乱,奔跑着迅速赶向自己乘坐的汽车。

让唐小舟惊叹的是首长的精力,一整天连轴转,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握手、讲话,十几个小时时间,走了八个地方,说了无数的话。尽管这些话,每一处都在重复,这么一天转下来,付出也是惊人的。

到了晚上,将首长送上专列,唐小舟已经累得快趴下了,他以为接下来,可以在酒店里好好睡上一觉,可省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赵德良,他要当晚赶回去。

车子刚刚启动,赵德良就睡着了,唐小舟却不敢睡,他不得不强打精神,陪伴着冯彪——

唐小舟拿着赵德良的茶杯、笔记本和笔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赵德良和陈运达,所有常委已经到齐。因为是扩大会,人大政协的主要领导以及副省长,全都来了。和例行的常委会不同,这次是排了座次的,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牌子,中间一圈是常委以及人大政协的领导,副省长以及几个重要的省委委员,只能排在第二圈。

唐小舟注意看了一下,第一圈有一个空位,没有摆牌子,那是自己的位置。这次会议,由赵德良指名自己记录。离开会议室的时候,恰好见陈运达和他的秘书一同到达。唐小舟走进赵德良的办公室,告诉他都到齐了,然后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拿了录音笔和笔记本,出来时,恰好见赵德良离开办公室。

跟在赵德良后面进入会议室,见坐在第二排的人,先后站起来,向赵德良行注目礼。赵德良并没有看他们,直接走到最前面坐下,看了看各位均已坐好,便说,我们开会。

赵德良喝了一口水,又将笔记本打开,说,这次萝莉司过境,给江南省造成了巨大损失,据统计,全省直接经济损失高达一百一十亿元,受灾群众五百三十万人,死亡四百六十七人。今天,我们开一个检讨会,主要是检讨我们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探讨改进工作的方法,避免重蹈覆辙。

一开始,赵德良就报出了一串数字。唐小舟心里最清楚,这些数字全是假的,应该说,没有一个是真实的。真实的数字是多少,别说赵德良不清楚,全省没有一个人清楚。就说死亡人数吧,其实是一个参考数字。什么是参考数字?也就是各级各部门根据平行单位的数字参考出来的。以某个镇为例,假如该镇死亡人数是三十五人,但是,他们打听到相邻镇上报的死亡人数是十八人,尽管本镇受灾更为严重,却不能完全按照实数上报。上报了,上面认为你的预防工作以及善后工作没做好。因此,将数字隐瞒一下,只报二十一人。到了县里,又要和平级单位对比。相邻的那个县,上报的死亡人数是八十五人,你却报一百一十人,同样说明你的工作没有做好。和邻县比一下,你的受灾情况应该不如邻县,没有理由死亡人数还多于邻县,于是在各地报上来的数字上减去一个数,上报时,可能变成了七十九人。这样层层参考下来,报到了省里。省里一看,死亡人数接近千人,这个数字太大了,报到中央,中央会怎么看江南省委?何况,江南省还不是萝莉司的重灾区,邻省的数字都没有这么多呢。于是,拦腰砍一刀,变成了四百六十七人。这个数字,只有各地上报数字的三分之二,而各地上报的数字,很可能早已经被砍掉了三分之一甚至更多。

据此,唐小舟估计,这次风灾,全省死亡人数,可能在一千五百人左右。

另一方面,损失数却可能多报。这样的大灾,无论是中央还是省里,都会采取救灾措施,最直接的措施,自然是划拨救灾款。而救灾款是按照受灾面积和受灾人数计算的,多报了,就可能多拿钱。

第一个检讨的是闻州。闻州是萝莉司中心经过的两个市之一,萝莉司登陆时,中心风力达到十七级,进入江南省,减弱为十四级,进入闻州,又减弱为十三级。理论上,闻州的损失,应该比东涟小得多。而事实是,闻州比东涟的损失多出一倍,死亡人数多出好几倍。如果客观公正的话,东涟是这次防灾减灾的先进单位,而闻州市的领导班子,显然有重大渎职之嫌。尽管这次省委常委扩大会议的主题明确,是对这次风灾的检讨,可闻州市委书记赵有丰作这个检讨的时候,更像是在总结先进经验和工作业绩。无非是采取了哪些措施,疏散了多少人,解救受困群众多少,派出了多少个医疗队,消毒面积多少。

赵有丰为什么大言不惭?他是有底气的。闻州上报的死亡人数是三百七十二人,东涟上报的是一百一十六人,仅这两个地区,总人数就达到了四百八十八人,比省里上报的数字多出二十一人。这还不包括陵丘和雷江。大家都听说,陵丘死了很多人,据说上千。如此一来,大家心知肚明了,总损失数,各地无法找到准确数字,死亡人数,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省里既然带头玩假,下面玩点假,省里又能拿他们怎么办?

尽管赵有丰报出了自己很多丰功伟绩,在他发言结束后,陈运达还是发难了。

陈运达说,刚才,我听了闻州的报告,很全面也很生动。听了这样的报告,我认为给闻州评一个防风减灾先进集体,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我更关心的不是这些成绩,而是成绩背后的疑问。我一直在研究关于这次灾害的统计数据,按说,闻州与东涟相邻,都是台风中心经过区域,台风经过东涟时,整整强了一级。可是,这上面的数据显示,闻州的直接经济损失,比东涟多出百分之一百四十七。你们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多出的百分之一百四十七,是怎么来的?为什么风力更强的东涟,损失却比风力稍弱的闻州损失要小得多?为什么?省委开这次会,是一次检讨总结会,而不是一次评功总结会,不是要搞论功行赏,是要找问题,查漏洞。这么大个漏洞摆在这里,却没有人看到,或者说,大家都视而不见,这是什么原因?我看,这个原因,恰恰是最应该检讨的。

陈运达说完,赵有丰连忙解释,说,陈省长说的问题,确实是个问题。不过,我在这里解释一句,闻州的直接经济损失大于东涟,可能与经济总量有关。

第099-100章

第099章

陈运达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说,那么,死亡人数呢?死亡人数比东涟多出百分之两百,这也是因为经济总量的原因?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说,同样是倒塌一栋民房,闻州的民房与东涟的民房相比,造价可能多不止一倍。那么,我问你,多出不止一倍造价的房子,安全性能不是更好唉?抗灾能力不是更强吗?为什么死亡人数,却比东涟多出两倍?

这个问题,大家心知肚明,原因有两个。一是作为防总第一责任人,陈运达并没有把这次台风放在心上,重视不够,下面自然也就不太当回事。损失最大的两个市闻州和陵丘,市委书记恰恰是陈运达的人。相反,损失较小的两个市东涟和雷江,市委书记是赵德良的人。甚至可以更引伸开去,理论上,受灾更为严重的应该是浙江、福建和广东,但这三个省,远没有江南省严重。江南省没法向上交待,也没法向民众交待,只好组织写作班子,挖空心思说,由于谁都说不清的气流原因,萝莉司进入江南省之后,突然加速。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次风灾之所以如此严重,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陈运达拿出来做文章的,恰恰是这一点。只不过,陈运达的这个文章,做得意味深长。一时间,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只有像唐小舟这种完全明白内幕的人,才能稍稍明白。闻州的根本问题在哪里?在事前没有采取措施,事后又没有及时行动,板子显然应该打在闻州市委书记赵有丰身上。可赵德良去了雍州,而陈运达去了东涟。陈运达这是在暗示,东涟损失小,是因为他指挥得当,闻州损失大,责任在赵德良。

闻州之后,是东涟的总结。吉戎菲的套路,和闻州并没有什么不同,仍然是受到了怎样的损失,采取了哪些补救措施。即使是套话,大家也可以看出,东涟执行省委指示很坚决,提前作出了周密部署,因此将损失减到了最小。

东涟汇报之后,同样是陈运达第一个发言。陈运达将东涟的工作大大地赞扬了一番。

陈运达之后,其他常委以及人大政协的领导,也都分别发言,对东涟的工作,表示了肯定,基本调子,并没有离开陈运达划定的圈子,给人的印象,不是东涟的工作做得多好,而是陈省长及时赶到,措施得力,才将损失控制在最小。

值得一提的是陵丘。陵丘市这篇文章显然不好做。他们并不是台风中心经过区域,按理说,损失应该比东涟和闻州小得多。可实际上,即使在数字上做了很多手脚,直接经济损失,仍然比闻州多百分之六十,死亡人数比闻州多百分之七十。闻州可以拿经济总量说事,陵丘不行,陵丘的经济总量,仅仅排在东涟之前,和雷江相近,远远落后于闻州。

唐小舟能够想象,陵丘的写作班子,一定死了不少脑细胞,找到了几条理由。理由之一,改革开放以来,省里的投入向部分城市倾斜,陵丘获得的支持是最少的地区之一。理由之二,陵丘和闻州一样,是江南省的老工业基地,但与闻州相比,陵丘连养子都不如,投入远远少于闻州,所以,国企改革的负担,要比闻州重得多。第三,陵丘的湖区面积比闻州大,地势比闻州和东涟低,陵丘承受了周边一些地区的排洪压力。此外,陵丘还找了其他一些理由,总而言之一句话,陵丘的灾情,是客观使然,与市委市政府的领导无关。

陵丘的报告结束,第一个站出来发难的是彭清源。彭清源说,我注意到一个时间,陵丘水厂发生水浸是凌晨,全市大面积停水是中午十二点左右,水厂修复,恢复供水,是次日凌晨五点半。从发现水浸到恢复供水,用了接近二十四小时。同样,高压线杆塔倒塌时间相差不多,当然,七个杆塔,倒塌的时间前后并不一样。第一个杆塔和第七个杆塔倒塌,相差三个多小时。最终,全市恢复供电,是在次日凌晨四点,同样是差不多二十四小时。陵丘市委应该解释,为什么会这样。还有,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件,作为省委常委,我为什么不知道此事?我是看了当晚的新闻联播,才知道陵丘断水断电断通信的。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如果全省每个市都自行其事,自搞一套,还要省委干什么?

这确实是一件大事,仅这一件事,完全够格对陵丘市委市政府领导问责。张顺焱自然不肯背这个巨大责任,他立即说,刚才彭书记提到的事,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断水断电事件相继发生之后,陵丘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立即了解相关情况。当时估计应该可以尽快修复,所以,上报时间稍晚了一点。断水一事,是下午一点上报省委的,断电是下午三点上报的。我们有记录。

马昭武立即说,既然下午三点之前就上报了,为什么到晚上七点,新闻联播都播出了,我还没有看到相关消息?是我和清源同志两个人没有看到,还是怎么回事?

丁应平立即说,我也是看了新闻联播才知道的。

此事立即像火星扔进了炸药库,政协和人大的领导非常直接地说,开了半天的会,一直都在思考原因,现在才知道,所有原因,是省委决策失误。陵丘的责任要追究,闻州的责任,也要追究,但更应该追究的,却是省委的责任。如果省委能够早点采取措施,陵丘可能在晚上六点之前恢复供水供电,那样的话,中央也就不会紧盯着这件事了。直接经济损失,也可能会大幅度下降。

看起来,赵德良被逼到墙角了,只有唐小舟清楚,被逼到墙角的是余丹鸿而不是赵德良。余丹鸿曾几次表示,要向赵德良解释这一事件,每次都被赵德良以各种理由推了。现在,唐小舟总算明白,赵德良如果给余丹鸿解释的机会,自己就得当场表态。毕竟是省委常委,赵德良无法不表态,也无法不替他承担相应的部分责任。那样一来,常委会杯葛此事,赵德良就要既代表省委也代表他个人出面说话。如果换一个赵德良信任或者一定要保护的人,他自然会站出来。可这个人是余丹鸿,不仅在政治上和赵德良保持足够的距离,还在马昭武的副书记任命一事上,和陈运达一唱一和,搞了很多小动作,以至于马昭武的任命,直到今天还没有着落。

这样的事,赵德良如果不替余丹鸿承担部分责任,根本不可能有别人替他承担。

余丹鸿的政治盟友显然不可能出面承担,他一承担,事情就复杂化了,说明这不是个人行为,而是集体行为,说明陈运达和余丹鸿背着省委在搞小圈子。以前人们常常提到的一个词叫另立中央,陈运达如果真的知道余丹鸿瞒报这件事,那就说明,两人密谋另立省委。事件往中央一报,即使另立省委几个字没有出现,中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各地党政班子存在不同程度的分歧甚至矛盾,中央是很清楚的。这种矛盾是制度本身的问题,或者说,正因为有矛盾,才更显示了这种制度的制衡性从而显现合理性。因此,党政矛盾这类事,中央根本不会过问。相反,如果某人背着省委另搞一套,中央就会异常警惕了。

被逼到墙角的余丹鸿,只好独自站出来承担此事。

他说,有关这件事,我需要向常委会解释一下。本来,这几天我一直想向赵书记解释这件事,但大灾之后,赵书记实在太忙,一直在各个受灾地区察看,指挥部署救灾工作,抽不出时间。因此,我只好向常委会解释,同时向常委以及人大政协的首长做深刻检讨。风灾发生后,赵书记的意思是召开一个紧急常委会。我联系了一下,运达省长当时已经在召开政府紧急会议研究对策,不能到会。清源同志要指挥雍州市的救灾工作,也没法到会。春和同志、先晖同志、昭武同志和我,在赵书记家里开了个临时碰头会,大家分了一下工,赵书记和砚华同志一起去闻州,我留在省委。陵丘断水断电的情况报上来后,我分别和政府以及陵丘联系过,陵丘方面说,很快就可以修复,省政府那边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赵书记在闻州一线指挥救灾,其他常委也都在一线,我想,这事很快就会解决的,没有必要让大家分心。所以没有向各位常委通报。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在我,我向常委会检讨。

唐小舟暗想,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余丹鸿是个老官油子,对于官场这一套,他是很清楚的。别说这种大事,就算再小的小事,他也不会出现错漏的。唐小舟怀疑,余丹鸿是有意的,却又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干。

果然,余丹鸿的话音刚落,出现了炮轰的局面。最猛的火力,主要来自政协。一位政协副主席原是和余丹鸿竞争的失败者,在余丹鸿身上受了不少气,此时终于抓住了报复的机会。这事还真不能怨人家抓他的小辫子,要怨也只能怨他给了人家机会。

官场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千万不要以为你坐上了某个位置就万事大吉,稳如泰山。官场中没有任何一个位置是稳的,你之所以稳,是因为上面有人罩着。那股罩着的力量一旦失去,曾经所有在下面支撑你的力量,都可能成为推倒你的力量。早在袁百鸣时期,就有很多人要推倒余丹鸿,余丹鸿之所以未倒,并非他本人有多么强大,而是因为他最大的支撑来自陈运达。现在,早有传说,赵德良要搬走余丹鸿,听到这一消息的人,自然会在心中评估一番,这到底是不是赵德良的意思?几乎所有认定是赵德良意思的人,都会成为余丹鸿的颠覆力量。有些人并不一定是和余丹鸿过不去,他们只是要向赵德良表明自己的态度。

至此,会议的方向改了,所有攻击目标,一致指向余丹鸿,仿佛这次风灾,并不是老天爷发怒的结果,而是余丹鸿的错误导致的。陈运达自然清楚余丹鸿的尴尬,可这件事,他还真帮不上忙。他能说是和自己商量好了,他要求余丹鸿不报告赵德良以及其他常委的?真这样说,那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除了这种方法,他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替余丹鸿说话?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政治盟友受到攻击。

唐小舟也不相信陈运达参与了此事。如果说政治是下棋的话,这无疑是一着极臭的臭棋,完全没有技术含量,陈运达恐怕不会下。那么,余丹鸿为什么下了?除了他彻底昏了头,没有别的解释。余丹鸿有没有彻底昏头的可能?有。比如说,他去北京跑官,受到了来自赵德良的巨大阻力,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力量不足以与赵德良抗衡,最终失败的结局不可避免。此时,他便可能发昏,可能手忙脚乱,甚至可能抱着破釜沉舟的心理出乱拳。任何违背常理的事,都有其背后深沉的原因。如果探究余丹鸿的原因,估计只有这一种解释。

所有炮轰差不多了,赵德良站出来力挽狂澜。

赵德良说,好了,这件事,丹鸿秘书长确实是做错了,他也向常委会检讨了。人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省政府已经出面处理,他觉得这件事很容易就能够解决,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至于几个小时后,事情仍然没有解决,他又因为别的事缠住,没有及时了解以及通报,既有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原因。这一天时间,实在是太多事太乱了。此外,丹鸿同志是省委常委,是省委秘书长。这次是受我本人的委托,坐镇指挥。丹鸿同志的错误,我这个省委书记,要承担大部分责任,省委也要承担部分责任。我提个建议,提供给党中央国务院的报告中,这件事肯定绕不过去,一定不能瞒,但也不能指名道姓,大肆渲染。我看是不是事情要谈,不瞒过不讳过,客观真诚,但不涉及具体人,担子还是应该由省委来担。

当天晚上,唐小舟听到一个消息,陈运达在新乐门打保龄球的时候,余丹鸿去见了他,两人在那里消磨了好几个小时。

陈运达没有什么业余爱好,身体素质很好,也不太运动。直到五十岁以后,他才参加一些运动,先是打羽毛球,后来打乒乓球,也曾学过游泳,最后选定的运动项目是打保龄球。保龄球是九十年代中期大热的运动娱乐项目,后来就很少人玩了。整个雍州市,目前只有一家保龄球馆,在雍华酒店的新乐门高级会所。这间酒店的老板是陈运达的外甥古昌华,这个保龄球馆,便是古昌华专门为陈运达留的,平常几乎不接待任何人。

每个星期,陈运达都要抽出三个晚上去打保龄球,每次去,齐天胜总会陪伴在身边。

唐小舟想,余丹鸿去找陈运达,恐怕是想在背后搞点什么小动作。这几年,陈运达似乎一直都在被动挨打,就像当初袁百鸣主政江南时,陈运达被动挨打一样。关键时刻,陈运达组织了一次反击,结果把袁百鸣打得大败。现在赵德良的形势,表面上看来,与当年袁百鸣何其相似?陈运达似乎无还手之力。唐小舟一直觉得,陈运达不还手的背后,可能暗藏杀机。陈运达显然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相反,他是一个憎爱分明眦睚必报的人,他一旦决定还手,那一定是重拳出击。

这次,陈运达和余丹鸿在保龄球馆密谋,是不是准备出击?

唐小舟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将此事报告赵德良。

第二天在厅里见到余丹鸿,余丹鸿显得很客气很热情,难得地对唐小舟笑得很灿烂。唐小舟总觉得,余丹鸿的笑背后,隐藏着什么危机。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唐小舟随着赵德良异常的忙碌。这两个月,可以说是会议月,先是各县的党代会,几百个县呢,会议堆在了一起,同时各市的党代会,也已经拉开了序幕。这些会,原定是在七八月完成的,因为萝莉司来袭,有些工作推迟了。省里要求,市级党代会,必须在八月完成,雍州市的党代会安排在九月,江南省党代会安排在十一月。虽说党代会不像人代会需要票选一些重要领导人,毕竟还是要选举市委委员和省委委员。假若某个人连市委委员都选不上,自然就不可能成为市委常委。所以,这样的会议,绝对不能出丝毫差错。

第100章

以前站在下面往上看,唐小舟是期待着选举的,总觉得那才真正代表了民主。现在,他的位置变了,从上面往下看,才知道选举这样的民主,非常不靠谱。且不说亚洲一些国家的选举,美国的选举,就靠得住了?那是拿钱堆起来的。美国总统选举,目前的竞选经费已经突破十亿美元,这还是明面上的账,暗面上的账,不知有多少。这些钱是哪来的?绝大多数来源于社会捐献。社会为什么肯捐献如此之多的资金?说到底,还是少部分人,想借助选举实现自己的政治和经济目的。再看其他地区,选战打得如火如荼,其实也是在烧钱。唐小舟就不知道了,纳税人拿出那么多钱来,让某些野心家玩这样一个政治游戏,真有宣传的那么大意义?中国推行村民自治已经多年,村级干部由村民选举产生。由这么多年执行的效果来看,并不理想,有相当一部分村子选出来的所谓能人,其实是称霸一方的恶霸。可见,光有民主是不行的,确实还需要集中。

省里的要求只有一条,不出事,不出大事。

赵德良自然不会去各个市亲自掌盘,各个市的情况,却会随时反馈到省里来。只要出现哪怕一点点状况,赵德良就得运筹帷幄。这段时间,唐小舟和赵德良寸步不离,甚至晚上都不能回自己的家,住在赵德良的别墅里,随时听从召唤。

当然,这段时间,也常常有风吹到唐小舟耳边,无非是陈运达的人活动频繁。这些常常在一起活动的人,包括省长陈运达、省委秘书长余丹鸿、省政府副秘书长齐天胜,雍州市政府办主任卢新华,江南省广电局长杜崇光,岳衡市政府副秘书长政府办主任林志国等。偶尔,雍州市长温瑞隆以及常务副市长邓初华也参加过几次。

关键节点,这些人会加紧活动,十分正常。唐小舟想,只要他们玩阳谋而不玩阴谋,估计不是赵德良的对手。问题是,陈运达是玩阴谋的高手,又怎么能保证他不玩阴谋?如果玩阴谋,他会怎么玩?这才是最大的悬念。

既然唐小舟都能听到这些说法,赵德良一定也听到了。如果赵德良知道陈运达那些人在加紧活动,却又不露声色,他的态度和做法,便值得玩味了。

一直忙到月底,各市出的状况虽然不少,总体来说,还算平稳,唐小舟也替赵德良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过,松这口气也是暂时的,接下来,还有省市党代会和年底的人代会,今年的斗争,可以说是一波接一波,哪里容得赵德良松气?

省里的事刚一段落,赵德良去了北京。这次北京之行,赵德良没有带唐小舟,但余丹鸿去了。唐小舟始终觉得,赵德良叫余丹鸿一起进京,定然别有深意,只不过,这种深意,唐小舟一时揣摩不透。

唐小舟难得有这样的清闲,抓紧时间回了一趟家,看望父母以及女儿。

家里这段时间的变化挺大,可说是一事顺万事顺。三哥唐小栗增补为副县长候选人,在全县万众瞩目。中国的党政官员,有两种产生方式,一是换届,一是增补。所谓换届,指的是党代会人代会临届选举产生的官员,任期也以党代会以及人代会的召开为一届。党代会产生的,是党委成员,人代会产生的是政府机构成员。这两大会议,五年一届,闭会期间,可能出现某些职位的空缺,一旦出现这种职缺时,便由党委提名,两会的执行机构常委会增选。陈志光的县长和唐小栗的副县长,都属于增选范围。目前,唐小栗虽然还只是得到提名,在县里,已经成了明星人物,想巴结他的人,络绎不绝。知道父亲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县人民医院和县中医院,分别派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设备,定期给老人检查身体,并且做康复治疗。父亲毕竟不是病而是伤,康复治疗的效果非常明显,语言表达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都已经恢复。

小凤在唐家当保姆,尽心尽力,加上学校的领导也重视成蹊的教育,成蹊的成绩上升很快,一个月前小升初考试,竟然没让唐小舟操半点心,考了全校第三名,直接被县一中录取不说,还编在一班,过几天就要上学了。二哥的餐馆生意越来越红火,听从唐小舟的意见,在雷江市开了分店。唐小舟之所以这样安排,是考虑到二哥在高岚当官,免不了会有些说法,现在唐家的日子好过,钱大把大把地赚,都是因为这个官场。大家自然不希望唐家的这两个官因此受影响。不仅唐小田将餐馆往雷江市转移,姐夫的建筑公司,一样往雷江转移了。

唐小栗确实在县里开了一间新的食品厂,叫兴唐食品有限责任公司。兴唐公司不再是生产板栗爽板栗酥之类,而是生产几种速冻食品,主要有三大系列,一是饺子系列,二是包子系列,三是丸子系列。新厂建起来后,经销商觉得叫兴唐公司有点拗口,直接叫兴唐包子。兴唐包子生产的饺子包子,和人们通常理解的不同,材料不一样。一般饺子包子用麦面做皮,兴唐包子却是用红薯粉和竽头、燕麦、荞麦、板栗等做皮,因此形成了很多种不同的产品。唐家坳的兴唐食品厂是兴唐包子的控股股东,食品厂的经销商,也都成了兴唐包子的经销商。这些经销商在第一时间,将兴唐包子的产品铺向了全国各地,可以说一炮打响。

如果唐小栗不是考虑到将来会从仕途发展,他完全有能力独自经营这间兴唐包子。正因为听了唐小舟的话,他早已经对兴唐食品厂进行股改,他本人仅仅保留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其余百分之三十,在唐家坳募股,另外百分之四十,在全镇募股。如此一来,兴唐食品厂,不再是唐小栗的厂,而是一间真正意义上的民营股份制企业。

后来投资建兴唐包子,唐小栗同样采取募股的方式,兴唐食品厂出资百分之五十一,成为控股股东,其余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百分之十九由兴唐食品厂职工内部认购,百分之三十向全社会募集。兴唐包子的募股,和麻阳的集资,自然不是一回事。兴唐包子是严格按照公司法操作的,每个入股者,事前都认真读过公司章程,并且签署书面意见,同意公司章程所约定的分红方式。有兴唐食品厂成功的例子摆在那里,想入股的人非常多。唐小栗完全有机会多持点股,可他除了兴唐食品厂的股份之外,再没有入一股。

无论是兴唐包子开业,还是唐小栗被提名副县长,唐小舟都没有回来。一是确实没有时间,二是不想把影响搞得太大。这次趁着赵德良去北京的机会,他驾车回家,事前通知了家人,却一再声明,不要告诉别人,只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个晚饭。即使如此,冯海波和陈志光还是来了。冯海波原本在市里开会,听说唐小舟回来,特意请假赶了回来。

唐小舟和冯海波开玩笑,说,幸好你没有声张,不然,我以后连家都不敢回了。

老百姓错误地以为,当官只要上面有人就可以了,实际上并非如此。上面有人,只是硬件之一,出政绩,很可能是比上面有人更硬的硬件。在高岚这样一个资源贫乏的县,要出政绩,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唐小栗办了一间乡镇企业,把省委书记都引来了,并且因此当上了副县长。可副县长,即使再办几间这样的企业,也不能成为政绩。现在已经不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了,现在的县属经济总量,也上来了,一年几百万几千万的增量,还真摆不上台面。要在经济增量上出政绩,自然需要大项目。冯海波和陈志光就想修一条路,从县城到唐家坳,然后与东涟贯通,连接福建。如果有这样一条路,对高岚县的经济,确实大有益处。问题是,修这样一条路,要好几个亿的资金,钱从哪里来?

这件事,冯海波和陈志光早已经想过了,县里自筹一部分,市里去争取一部分,另外想办法从省里争取一部分,再从银行贷一部分款。省里的那部分,便希望唐小舟出面。

说起来,唐小舟还真没给家乡作过贡献,处于现在的位置,要想帮一帮家乡,倒也不是太难的事。问题在于,向上伸手要钱,而且不是小钱,总得有个名目。

唐小舟要名目,县里早就替他想好了。高岚属于国家级贫困县,唐家坳又属于高岚县最偏远而且最贫困的乡镇,这个项目,可以通过省扶贫办要到部分资金。同样,也可以通过省交通厅要到部分资金。

唐小舟想了想,说,这样还只是小打小闹。要不这样,你们想办法说通市里,由市里出面,和东涟联系一下,两个市一起规划一条贯通雷江和东涟的省级公路。

冯海波说,如果这样,自然好。但是,东涟愿不愿干?这条路对他们来说,不是很迫切。

唐小舟说,东涟方面,我出面做点工作。这件事,你们要快点办。

他不好说明东涟的班子可能有变,吉戎菲一旦不在东涟当市委书记,他的话说起来就不那么容易。这是最高级机密,无论如何,他是不能说的。

第二天,带着女儿玩了一天,第三天返回雍州。

他原本可以在家里多留一天的,可接到冷雅馨的电话,她结束了暑假生活,提前返校了。当然,冷雅馨在雍州读大学,哪一天想见她都行。不过,赵德良很快要返回雍州,常委会要听取雍州市委汇报党代会的准备情况。赵德良一回,这个暑假,大概再没有机会见冷雅馨了。

回到雍州,去学校接了冷雅馨,问她,想去哪里?

她坐上车,显得很听话很乖的模样,系好安全带,惊喜却又怯怯地说,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唐小舟说,给几个地方你选,喜来登,碧玺温泉,今夕何夕洗浴中心。

她说,如果洗澡,还不如去碧玺温泉,不过,会不会太贵了?

唐小舟说,那就去碧玺。

唐小舟确实越来越喜欢和冷雅馨在一起了。如果说和女人在一起类似于喝酒的话,孔思勤是一杯白酒,徐雅宫是一杯啤酒,而冷雅馨是一杯葡萄酒。和别的女人见面,第一件事,肯定是释放情欲,是燃烧然后释放自己。和冷雅馨在一起,却是休闲,是享受一首轻音乐。如同一条小溪潺潺地流着,某种看似很淡实则很浓的情感,天经地义地汩汩流淌。

进入温泉房间,唐小舟将浴池放满了温泉水,然后躺下去。冷雅馨去穿泳衣。唐小舟想说,穿什么泳衣?一点都不环保。可这种话绝对不能说,得忍着。

冷雅穿好衣服过来,跨进浴池,在另一边躲下来。两人的腿彼此交叉在一起,她将腿搁在他的腿上,他便用脚趾轻轻地挠她。她觉得痒,咯咯咯地笑,又说,你好坏。他突然开动了按摩器,水开始动起来。尽管她有过体验,还是吓了一跳,顿时哇哇哇大叫。这种叫虽然有些夸张,却很让人兴奋。

没有激烈的燃烧,更没有爆炸般的疯狂,更像是一对父女在水中嘻戏。

因为不考虑第二天上班,唐小舟很放松,睡觉时也不知道时间,反正是很晚。第二天醒来,看了看时间,接近十点半。见冷雅馨像一只乖猫似的趴在他的胸膛,舍不得,便赖在床上,不觉又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一点。赵德良明天早晨要回雍州,明天晚上要听取雍州市党代会的筹备情况汇报,下午唐小舟要做好迎接他回来的准备,不敢在这里多留,叫醒了冷雅馨。

冷雅馨说,已经一点了吗?

唐小舟说,你睡得像猫一样。

冷雅馨在他胸前挥了一粉锤,说,还说呢,就是你。

驾车进城的路上,唐小舟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巫丹。唐小舟觉得奇怪,自己虽然记了巫丹的号码,她从未给自己打过电话的。他接起电话,没有听到她说话,却听到一阵哭声。唐小舟问,出了什么事?巫丹不说话,还是哭。唐小舟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别急别急,慢慢说。可巫丹仍然哭,很伤心很绝望的哭,就是一句话不说。

唐小舟想,难道巫丹在北京?他再次问,告诉我,你在哪里?

巫丹说了第一句话,在新雍路。

唐小舟想,新雍路?那就是在雍州了。既然在雍州,遇到了什么事?和黎兆平之间的事?他问,新雍路哪里?

巫丹说,在电信营业厅对面。你快来吧。

唐小舟说,好好好,我马上赶过去,你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坐一坐。你要多等一下,我有点远。

挂断电话后,他又拨黎兆平的电话,关机了。

他在半路上将冷雅馨放下,让她自己打车回学校,他驾车赶去和巫丹见面。

巫丹在新雍路附近的琴岛咖啡厅要了一间房,独自坐在那里,唐小舟进去的时候,她还在流泪。唐小舟在她的对面坐下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巫丹说,黎兆平被双规了。说过之后,再一次抽泣起来。

唐小舟脑袋发懵,一下子没有转过弯来。黎兆平被双规了?这件事实在是太特别了。按说,双规黎兆平,赵德良应该知道吧,整个江南省,谁不知道黎兆平和赵德良是大学同学?双规黎兆平,赵德良不知道,这是不可想象的。既然赵德良知道,为什么唐小舟不知道?赵德良有意隐瞒了唐小舟?或者说,赵德良这次去北京,就是为了让纪委方便双规黎兆平?这件事太特别了,就像一颗重镑炸弹在唐小舟面前爆炸,炸得他晕头转向。

他说,你别只顾着哭,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尽管唐小舟叫巫丹别哭,可巫丹止不住,断断续续,唐小舟还是听清了大概。

事情发生在前天下午,当时,黎兆平在巫丹家里。雍州市纪委副书记龙晓鹏带着人去了巫丹家,宣布对黎兆平双规。龙晓鹏将黎兆平和巫丹分别留在两间房里,说是问话,实际是审讯。审讯从下午五点开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晚饭都没让他们吃。天亮后,趁着人们上班高峰,龙晓鹏等人带着他们离开了巫丹在市电视台的家。

这件事所含的信息实在太多了,让唐小舟一时摸不着头脑。黎兆平是省广电局下属娱乐频道总监,正处级省管干部。就算要双规,也是省纪委出面吧,怎么轮到雍州市纪委出面了?要双规黎兆平,显然有很多机会,市纪委为什么选择黎兆平去巫丹家的时候?而且,既然是对黎兆平双规,为什么还要带走巫丹?

第101章

巫丹说,他们被带到了新雍路的红太阳宾馆。两天来,纪委的人一直对巫丹审讯,问的事只有一件,黎兆平和巫丹在一起,是不是发生了性关系。巫丹不承认,纪委的人却说,在她家床单上,发现了黎兆平的精液。

唐小舟问,他们还问了你别的吗?

巫丹说,没有,他们反复问一件事,和黎兆平是不是情人关系,当天有没有发生性关系。我说只是朋友,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这件事真的把唐小舟搞懵了。直到现在,他都不太相信会是真的。省市纪委都有自己的办案宾馆,市纪委的宾馆是金山酒店,那座宾馆是经过特殊改装的。市纪委如果双规黎兆平,应该带他去金山酒店才对,怎么会带到红太阳宾馆?不合常规嘛。

巫丹提出,想见赵德良一面。这个要求让唐小舟觉得头大,按说,双规黎兆平,赵德良肯定是知道的。此时,巫丹要见赵德良,赵德良会同意吗?

唐小舟说,你先别急,赵书记明天才回到雍州,到时候我再和你联系。你最好去换个电话卡,然后把新的电话号码发给我。

离开巫丹,唐小舟驾车回家了。这件事实在太特别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许多事,他不得不好好想一想。坐在家里,他有一种冲动,应该给梅尚玲打个电话,她肯定清楚此事。转而一想,找梅尚玲有些不妥。如果梅尚玲肯告诉自己,可能早就说了。这件事,自己出面似乎不太好,应该找别人出面才好。

他拿起手机,拨打舒彦的电话。舒彦在江南省的关系很广,本人又是律师身份,由她出面了解此事,可能是最好选择。不料舒彦在北京参加律师协会的活动,没有这么快返回雍州。舒彦问唐小舟有什么事,唐小舟只好说晚上有个饭局,原本想约她一起吃饭。

放下电话,将心目中所有人排了个队,似乎只有容易最适合,她的丈夫是监察厅的一名副厅级干部。当然不能说得太详细,只是说,我听到一个消息,广电局娱乐频道总监黎兆平被双规了,你帮我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易很清楚规则,并没有多问,说,好的,我打听以后再和你联系。

等容易的电话时,黎兆平的弟弟黎兆林给唐小舟打了一个电话,唐小舟没有接,挂断了。他目前什么都不清楚,跟黎兆林没法说。他能想象,黎兆林和陆敏一定非常急,可急能解决什么问题?遇到这种事,一定得谋定而后动。

看看时间,赵德良应该上火车了。他还是决定给赵德良打个电话,探探他的口气。

赵德良接起电话后问道,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说,赵书记,你是不是已经上车了?

赵德良说,车子已经开出北京了。

唐小舟说,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落实一下。

唐小舟正要挂断电话,赵德良又说,对了,兆平那个什么雍城之星搞完了没有?如果还没完,你让他快点结束吧。

唐小舟一愣,雍城之星?他问,雍城之星怎么了?

赵德良说,萝莉司刚过,江南省损失惨重,江南卫视天天莺歌燕舞,有人告到了中宣部,说江南卫视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你跟他们打个电话,以后搞这类东西,要注意一下这方面的事。

赵德良还关心着黎兆平的雍城之星选美,这似乎表明,赵德良也不知道黎兆平被双规了。

黎兆平只是一名处级干部,双规一名处级干部,没有必要向省委书记汇报,赵德良不知情,似乎也合理。问题是,黎兆平这名处级干部,显然和别的处级干部不同。不说打狗欺主这样难听的话,至少也有针对赵德良之嫌吧。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更是吓出一身冷汗。难道说,这次双规事件,针对的目标,并不是黎兆平,而是赵德良?他们既然要双规黎兆平,为什么把巫丹留滞四十多个小时?为什么一直盯着巫丹和黎兆平的两性关系?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赵德良?然而,双规黎兆平能打击赵德良吗?他们是不是想,将赵德良和巫丹之间的两性关系坐实,然后以此为炮弹,将赵德良掀翻?且不说赵德良和巫丹到底有没有特殊关系,就连唐小舟也没有证实,就算证实了,这么一件事,就能把赵德良赶出江南省?不错,当初他们排挤袁百鸣的时候,突破点就在一个女人身上,可蒋丽珊和巫丹,性质毕竟不同吧。

容易的电话打过来了,答复是没有任何消息,省监察厅以及省纪委的人,并不知道此事。他们也向雍州市纪委和市监察局侧面打听了一下,问了好几个人,答复一样,并不清楚此事。容易说,她和丈夫讨论过,认定这是一个假消息,原因很简单,黎兆平是省管干部,不可能由雍州市纪委出面。市里如果真这样做,那会加深省市矛盾,引起很多后患。

第二天早晨去车站接赵德良,又一起返回迎宾馆,一起吃早餐。唐小舟一直观察赵德良,并没有发现丝毫异状。早晨到了办公室,向赵德良汇报了日程安排,犹豫了一下,想将这件事说出来,最终还是没有拿定主意,退出去了。

在办公室坐了几分钟,巫丹的电话打过来了,问赵德良是否同意见自己。唐小舟只好撒谎,说赵书记刚回来,一堆事情需要处理,他没找到机会。放下电话,容易的电话进来了,昨天晚上,她和丈夫一直在打听此事,这件事非常奇怪,竟然没有风声传出来。后来,他们直接找了雍州市纪委书记李福同。李福同说,龙晓鹏说过要双规省电视台的一名普通处级干部,是上面交办的案件。李福同只是简单地问了问情况,考虑到这是一件受贿五十万元的案件,又是上面交办的,便答应由龙晓鹏全权处理。容易和丈夫稍稍作了一番了解,龙晓鹏和黎兆平似乎是好朋友,由龙晓鹏出面双规黎兆平,有点让人难以想象。

唐小舟觉得这件事不能犹豫了,找个机会,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给赵德良的杯子里续了水,然后说,赵书记,我刚刚接到巫丹小姐的电话。

赵德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了他的话,并没有出声,只是抬眼看他。

唐小舟说,巫小姐说,她刚刚从纪委出来。她被留滞了四十多小时。

这话让赵德良重视了,问道,留滞?什么事?

唐小舟简单地将事情说了。赵德良说,黎兆平不是省里的干部吗?为什么是雍州市对他双规?

唐小舟说,我侧面打听过,这件事很奇怪,似乎很保密,完全打听不到消息。当然,因为没有向你汇报,我也不好动作太大。

赵德良略想了想,说,你去摸摸情况也好,晚上我们再碰个头。

唐小舟虽然答应,却并没有立即出去,欲言又止。赵德良问了一句。他便说,巫小姐的情绪很不好,她想见见你。

赵德良想了想,说,还是不见了。接着,他又说,你和王问津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尽快安排她去香港,旅游访问都可以。如果王问津同意,把她调到香港去好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纪委副书记梅尚玲,约她中午一起吃饭。梅尚玲也不多问,立即答应下来,并且说,地点由他定,到了时间她会过来接他。结束这个电话,又给香港的王问津打电话。

王问津是赵德良的大学同学,目前是香港一家中文电视台的老板。王问津听说巫丹想去香港,立即答应。赵德良说旅游访问都可以,唐小舟却很明确,希望王问津安排巫丹去香港工作,哪怕是短期工作也行。

得到王问津明确答复,唐小舟拨通巫丹的新手机号。

巫丹非常敏感,问道,这是他的意思?

唐小舟并没有说明是谁的意思,而是说,王问津和赵书记是大学同学,非常好的朋友。王问津曾好几次向赵书记要过你,赵书记没有答应。这次去北京,两人恰好又碰到了,赵书记就答应了。

巫丹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赵德良的意思,便说,也好。

唐小舟说,那好,你准备一下,最好尽快走,先去散心,看一看那边的情况,再决定。

将手头的工作处理了一下,快到下班时间了。梅尚玲打电话过来问是不是能走了,唐小舟,随时都可以。梅尚玲说,那好,你现在下楼吧。

两人并没有选择新省委附近,反正梅尚玲有车,找了一个清静的地方,要了一个单间。

梅尚玲知道唐小舟大概没时间单独请自己吃饭,一定是有事。点完菜后,她便问,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唐小舟说,打听一件事,黎兆平是怎么回事?

黎兆平?梅尚玲反问了一句,电视台那个黎兆平?他怎么了?

唐小舟说,黎兆平被双规的事。

梅尚玲吓了一跳,说,不可能,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唐小舟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介绍了一遍,并没有说明这件事到底是他想了解,还是赵德良委托他来了解。说不说都一样,大家都是明白人。

梅尚玲也没有多问,立即拿起手机,拨打了好几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省纪委书记夏春和,接着打给了省纪委几个执行处室的负责人,又打给省检的薛有天检察长,反贪局长洪逸斌,再给市纪委书记李福同打电话。只有李福同说知道这件事,他向梅尚玲介绍了龙晓鹏提到的一些事。

梅尚玲也糊涂了。李福同说是上面交办的案件,他显然理解成了省纪委交办的。既然是上面交办的案子,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懒得过问。问题是,如果真是上面交办的案子,梅尚玲作为省纪委副书记、监察厅长,她一定知道,即使是中纪委交办的案件,也一定要知会省纪委。

晚上召开常委会,议题包括听取雍州市党代会准备情况汇报等。唐小舟的办公室很热闹,好几位常委的秘书都坐在他这里,包括王宗平。唐小舟想问黎兆平的事,又不好当着很多人说,只得冲他使眼色。王宗平会意,走出了唐小舟的办公室。唐小舟随后也走到了外面,见王宗平站在走道上,便说,走,我们到下面走走。

新办公楼有大片的绿化区域,绿化带中间,还有意铺了一些小道。两人沿着小道向前走,四周见不到别人。

唐小舟问,兆平是怎么回事?

王宗平不明白他的意思,反问道,兆平怎么了?

唐小舟似乎证实了某种猜测,说,你果然不知道,兆平被双规了。

王宗平大吃一惊,说,有这样的事?什么时候的事?接着又说,怎么可能?兆平即使不是富可敌国,也是亿万富翁。他怎么会在经济上出问题?

唐小舟并没有太突出的表情,而是淡淡地说,这个案子,由龙晓鹏在办。

王宗平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显然在评估这个消息带给自己的冲击。过了一会儿,他问,省里交办的案件?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省纪委那边我问过,他们不清楚这件事。

王宗平的表情顿时异常严峻起来。他掏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说,怎么味道不对?这话有点莫名其妙,很容易让人想到他在说烟。

唐小舟心里透亮,雍州市党代会马上就要召开,接下来是省党代会。各级党政机关都需要洗牌,政坛的每一次行动,都可能与洗牌直接相关。恰在这个关键当口,闹出个黎兆平双规案件,又是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双规案,性质实在是太特别了。政治就像一场牌,每打出一张,都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关键要看这牌是谁打出的。如果说黎兆平双规案是江南官场的一张牌,这张牌,到底是谁打出的?目的是什么?这才是所有一切的要点所在。

王宗平思考片刻,拿出手机,显然想拨某个电话,但仅仅只是拨了几个号码,又改变了主意,将手机放下了。

唐小舟并不真想从王宗平这里问出什么。或者说,什么都没问出,本身就已经表明了一切。他见王宗平在抽烟,便说,我先上去了。也不理会王宗平,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常委会散时,已经十一点多。唐小舟走进赵德良的办公室时,彭清源和余丹鸿都在。赵德良说,小舟,你不急着回去吧?如果不急着回去,我就练几个字。

唐小舟什么话都没说,进入里面的书房,做好了准备。出来时,余丹鸿已经走了,彭清源仍然在。赵德良说,小舟,你给清源书记泡杯新茶来。

唐小舟接过彭清源的茶杯,返回自己的办公室,重新泡好一杯茶,端进赵德良的办公室,两位书记已经进了书房。唐小舟端着茶进去,见赵德良正在练字,彭清源在帮他拖纸。

赵德良问,黎兆平的事,你知道吗??

彭清源说,黎兆平的什么事?

赵德良说,他被双规了。

彭清源显然暗吃了一惊,问,双规?因为什么事?

赵德良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案子在雍州。

彭清源更加意外,有一会儿没说话。唐小舟趁着这个机会把茶递给彭清源,又从他手里接过了纸。

赵德良说,小舟,你把情况对清源同志说一下。

唐小舟说,案子是龙晓鹏在办。黎兆平是从市电视台宿舍被带走的,有人说是从巫丹小姐的家里带走的。时间的选择也很特别,他们前一天下午就进了巫小姐的家,直到第二天早晨上班的时候,才将两人带走,很多人看到这件事。他们似乎是有意选择了这个时间。

彭清源插话说,这么高调?

唐小舟说,我打听过,据说这是上面交办的案件。可是,我问过省纪委,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通过其他途径打听了一下,听到一种说法。

赵德良停止了写字,望着唐小舟,问,什么说法?

唐小舟说,省人民医院有个护士长,名叫周小萸。周小萸有个女儿,名叫吴芷娅。吴芷娅想当选雍城之星,周小萸便给黎兆平送了五十万,条件是进入前三名。结果,吴芷娅止步于前四,周小萸就把黎兆平告了。

赵德良已经将这幅字写完了。唐小舟将写好的宣纸拿开,又重新铺上一张。赵德良右手拿着笔,眼睛盯着纸,在考虑写什么,同时说,我怎么听说,黎兆平公开说过,他什么都差,就是不差钱。原来他的不差钱,是这样来的?雍城之星,一个人收五十万,前十名,是不是要收五百万?

唐小舟说,对黎兆平的情况,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他的老婆陆敏是兆元房地产公司董事长,资产几十亿恐怕只会多不会少。他的弟弟黎兆林在证券公司上班,并且替黎兆平搞证券投资,手下有一个私募基金,前几年就听说超过二十亿,黎兆平是最大的股东。此外,黎兆平好像还有其他一些产业和投资,也都很赚钱。兆元公司正在建的清水塘项目,光地皮费就是四十几个亿,项目建完,可能超过三百亿。

第102章

赵德良说,你这样说,黎兆平的资产有多少?几十亿?几百亿?那他为什么还要贪人家五十万?

唐小舟说,几十亿可能是有的。

赵德良又问,那个周小萸是什么人?她很富有嘛。

彭清源说,这个周小萸我认识,要说,这件事和我还有点关系。

赵德良明显地愣了一下,停下笔,抬起头来,望着彭清源。

彭清源说,周小萸是省人民医院的护士长,主要负责高干病房。前年,我住过一次医院吗,就是那时候认识她的,很能干的一个女人。

唐小舟想说,这个周小萸,在雍州市是太有名了。市井说,雍州市有四朵金花,分别是江南烟草实业的王禺丹、衡天律师事务所的舒彦、雍州市电视台的巫丹和省人民医院的周小萸。也不知人们怎么把这四个人扯到一起去的。王禺丹是雍州著名的实业家,女强人。另外三个人,情况却相对特别一些。舒彦是才女,曾经当过法官,后来下海当了律师,在雍州法律界赫赫有名。巫丹是美女,有雍州第一美女之称。周小萸虽然也算是美女,但属于过季美女,和王禺丹年龄接近,应该有四十三四岁。据说和她上过床的男人,能排出一串很长的名字,而且个个都是高官。这话,唐小舟自然不便说,他听到某种说法,彭清源也是周小萸的裙下之臣。

彭清源说,这事要怪我。周小萸的女儿吴芷娅想进电视台,托了好多关系找到我,是我把她推荐给黎兆平的。

赵德良原本在很连贯地写字,听了这话,停下笔,字就不连贯了。他看了彭清源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没有出口。他提起笔,准备接着写,却又改变主意,停下来,对彭清源说,清源啊,你到雍州的时间不长。这是你主持的第一次党代会。江南省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复杂得很呀。

彭清源说,这一点,我还是有心理准备的。

赵德良说,光有心理准备恐怕还不行,还得有几套预案。

见他们开始谈工作,唐小舟端过两人的茶杯,退了出来。

次日,唐小舟向赵德良报告日程安排的时候,赵德良加了几项内容。

赵德良说,你给公安厅打个电话,问一问他们,孟庆西案的调查情况怎么样了?今天晚上,我希望听他们汇报一次。

唐小舟看了看日程表,说,今天晚上吗?

赵德良说,今天晚上书法不练了,就定在这个时间。

唐小舟说,好的,我马上和他们联系。

赵德良又说,上次网络上的那些日记,还有吗?

唐小舟知道他问的是徐雅宫想上都市报的那些官员贪腐日记。他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知道那些日记仍然在不断更新,目前已经有了接近四万字。他曾暗示过池仁纲,不要再贴了。不知池仁纲是没明白他的意思,还是因为与池仁纲无关,或者池仁纲根本就不想放弃此事,只是那家网站影响太小,又没有加精,一直没有引起人们的关注。

他说,还有。

赵德良说,你和报社联系一下,叫他们给宣传部打个报告。宣传部拿到报告后,不要轻易表态,直接报到省委来。

唐小舟觉得,这两件事,可能直接针对的是黎兆平双规事件。可是,这样两件事,与黎兆平双规事件有什么关系?他想不明白。但有一点,他已经想到了,当初,赵德良不让从网上撤下那些日记,是留有后着,现在看来,这一后着,果然要起作用了。至于到底是什么作用,他目前还看不清。

回到办公室,正准备给公安厅打电话,手机先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巫丹的新号码。接起电话,唐小舟问,美女,在哪里?

巫丹的情绪似乎很不好,说,我能在哪里?在机场。

唐小舟哦了一声,并没有说下去。

巫丹说,我已经登机,先去深圳,再从深圳过境去香港。打个电话向你告别,谢谢你。

唐小舟说,到了那边,给我来个电话。他原想说,免得挂念,一想,这话不好说。仅说免得我挂念?太暧昧。说别人挂念?那是不能说的。所以,仅仅只说了句一路平安,挂断了电话。

电话刚挂,又有电话进来,这次是徐雅宫。

正要找徐雅宫呢,他立即接起电话。徐雅宫说,师傅,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还能在哪里?当然是办公室。

徐雅宫说,我刚刚听到一件事,巫丹姐被她老公狠揍了一顿,说是她和黎道长怎么怎么的。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林志国把巫丹打了一顿?这是不是她一大早离开的原因之一?他问,你听谁说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徐雅宫说,电视台的人告诉我的。昨天晚上,就在电视台宿舍的门口。她老公可能等在那里,她从外面回来,刚进大院,她老公就冲上去了。当时有很多人,如果不是被别人拉住,还不知打成什么样子。电视台的人说,她和黎道长在一起,被她老公安排的人当场抓住了。

和她谈了几句闲话,把话题扯到了贪官日记上。徐雅宫说,赵书记不让发,我们连底稿都没留。

唐小舟说,网上还有,你去下载,然后以报社的名义给宣传部打个报告。直接把报告送到办公室主任任大为那里。

徐雅宫显然转不过弯来,问,不是说不能发吗?这次又要发了?

唐小舟说,发不发,那是宣传部的事,总之,你按我说的做。但要注意,这件事,别让太多人知道。

这件事办得很快,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任大为亲自将报告送到了唐小舟的办公室。唐小舟拿过一看,见丁应平在上面签了一行字:呈赵书记阅示。丁应平。

唐小舟丝毫没有停留,拿着报告,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接过报告,并没有看,顺手放进了抽屉。

晚上,赵德良听取公安厅相关人员的汇报。唐小舟很想进去听听,又因为赵德良没有发话,只得作罢。有关孟庆西案,民间有很多传言,目标直指政法委书记罗先晖。省公安厅要求撤掉大专案组,原本就怀疑政法委内部有问题,赵德良同意后,罗先晖曾几次找过赵德良,反复强调孟庆西一案的重要性,一再申明,现在力量如此集中,都未能有进展,如果分散,时过境迁之后,破案的难度可能更大。

赵德良说,先晖同志,你的意见很有道理。不过,这事是不是过段时间再说?赵德良这话有一句潜台词,我刚刚同意了他们的报告,现在立即就改,别人会说我什么?就算要改,也要过段时间再说了。

唐小舟之所以想去听汇报,是想知道,公安厅是否真的查到与罗先晖有关的证据?如果查到,赵德良会怎么办?对罗先晖动手?要动一个省委常委,毕竟不像动一个市委书记吧。赵德良会采取哪些措施?

这个疑问,在第二天掀开了一角。

每天,唐小舟的早课都是一样的。先将当天的报纸送给赵德良,再替他泡好茶,然后去余丹鸿那里,问清一天的日程安排,向赵德良报告。赵德良可能会增加某几项内容,也可能不增加。和赵德良敲定之后,唐小舟将日程安排打印出来,再拿给余丹鸿签字。此时,余丹鸿多半在赵德良的办公室,就当天的重要事项,听取赵德良的意见。干完这件事后,唐小舟开始干第二件事,整理相关文件,分门别类,提纲挈领。将文件整理好,趁着某个间隙,将文件送进赵德良的办公室。

这所有一切,都是例行工作,每天都是如此。每天第二次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通常是送整理好的文件。如果有特别重要的文件,他会稍稍汇报,赵德良通常不会说什么。这次显得有些特别,他刚刚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正准备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却先开口了,他说,你问问先晖同志,如果他有时间的话,叫他来一下。

一个临时插进来的内容。这个插曲显得有些特别。不知赵德良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考虑好的,与昨晚公安厅的汇报有关吗?如果是,他为什么不通过余丹鸿来安排?

唐小舟正要退出去,赵德良又叫住了他。他停下来,走近赵德良的办公桌。赵德良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对他说,你把这个交给丹鸿同志。

唐小舟拿着文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仔细一看,正是雍州都市报给宣传部的报告。他认真地看赵德良的批示。

赵德良写道:报纸发这类文章要审慎,必须牢牢把握舆论导向。建议丹鸿同志和应平同志商处。赵德良。

唐小舟有些发懵,将这份文件交给余丹鸿?那岂不是明白无误地告诉他,网上有这样一篇东西吗?说不定,他会动用自己的权力追查作者吧?赵德良这样做,到底用意如何?是不是搞错了,应该送给余丹鸿的是另一份文件?再仔细看批示,分明是请丹鸿和应平同志商处。这就是说,并没有错,确实是要给余丹鸿。上次那些老干部的举报信,赵德良也批给了余丹鸿,这次的网络日记,又一次批给余丹鸿。难道说,赵德良别有深意?

给罗先晖打过电话,然后上楼给余丹鸿送文件。

余丹鸿拿到文件,扫了一眼两位常委的批示,问唐小舟,这是什么?

唐小舟说,赵书记叫我给你的。说过之后,离开了。

刚刚回到办公室,余丹鸿的电话追来了。余丹鸿问,这份文件是从哪里来的?

唐小舟明白,余丹鸿是在问程序问题。所有呈报赵德良的文件,都要经过办公厅,也就是说,要经过他余丹鸿。但这份文件,他根本就没有见过,怎么会越过他送到了赵德良手里?唐小舟自然不会说实话。他说,我不知道,赵书记刚刚给我的。我第一时间就给你了。他不这样说,余丹鸿可能接着问,早晨我去见赵书记的时候,他怎么没当面给我?所有一切,让余丹鸿去猜吧。唐小舟可以断定,余丹鸿绝对不敢去当面问赵德良。

罗先晖来了,唐小舟带他去见赵德良。就在要进去的那一瞬间,唐小舟灵光一闪。赵德良会不会认为,黎兆平双规事件,是政治对手针对他所采取的行动?如果是,那么,幕后指挥是谁?最有可能的是三个人,以陈运达为首,以余丹鸿和罗先晖为辅,这三个人组织战役指挥部,再找几个人在前面冲锋陷阵。真是如此,赵德良应该怎么做?首先,当然是瓦解这个三人团。

赵德良是在釜底抽薪吗?

这事需要仔细地想。可他现在没时间,赵德良对他说,小舟,给罗书记倒杯好茶来。先晖同志是喜欢铁观音的。

唐小舟泡了铁观音进来,赵德良和罗先晖坐在沙发上,正交谈着。唐小舟放好茶,准备离开,赵德良说,小舟,关于孟庆西案有些传言,你听说了吗?唐小舟略愣了一下,那一瞬间,脑细胞快速地运转着。他说,听说了一些。

赵德良说,一些?有很多吗?

唐小舟说,我估计是捕风捉影,说什么孟庆西根本不是被人捞出来,而是为了弄出来灭口。还说,这件案子,绝对是一个非常熟悉公安工作的高手计划的,计划周密,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罗先晖说,小舟你也信这些?你不也说是捕风捉影吗?

赵德良说,我听说,孟庆西的家属在上访?

罗先晖说,有这回事。孟庆西在的时候,那个女人吃香的喝辣的,生活得像皇太后一样。现在,老公死了,儿子又因为有血债,一审被判了死刑。所以,她完全疯了,到处乱咬人。

唐小舟知道,罗先晖所说的乱咬人,是指孟庆西的妻子写了很多上访信,指名道姓,说孟庆西是被罗先晖杀的。还说,一再提拔孟庆西的人,正是罗先晖,因为孟庆西无数次向罗先晖行贿,所送的钱物,前后有几百万。孟庆西被抓后,罗先晖担心他暴露了自己,所以设计把他弄出来杀了。这些信,寄给了省里的每一位领导,赵德良那里,就有一封。

赵德良说,小舟,我桌子上有一封信,你拿过来。

唐小舟走到办公桌前,见桌子上只有一封信,正好是指控罗先晖的那封。他拿起来,交给赵德良。赵德良接过这封信,交给罗先晖,说,这封信,我收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看看吧。

这封信,相信罗先晖早就看过,但在赵德良面前,他还是煞有介事地看,看过之后,说,赵书记,这里的指控很严重,说我从孟庆西那里收受几百万,却又没有提供任何证据……

赵德良挥挥手,制止了他,并且伸手把那封信收回来,递给唐小舟。赵德良说,这封信,你只看看,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我叫你来,是想谈一谈另一件事。马上党代会就要开了,省委班子,中组部的意见还没有拿出来。过几天,我还想去中组部,就这件事专门汇报一次。去北京之前,我想和每个常委都谈一次。关于你自己,你有什么想法?

罗先晖说,我没有想法,我坚决拥护省委和中组部的决定。

唐小舟见他们谈省委班子,自己留在这里不合适,便站起来离去。

其实,唐小舟是很不想离开的。这个谈话,实在太重要了,如果他的估计不错,赵德良接下来要谈的话,不仅决定江南省换届的班子结构,同时决定罗先晖的未来走向,甚至还决定黎兆平被双规事件的一些微妙处理。

先说黎兆平双规事件。赵德良先把那篇网络日记交给余丹鸿,现在又将这封控告信交给罗先晖,唐小舟认定,赵德良此举,必有深意。他是不是认为,黎兆平事件,其实是政治较力的开始?如果这件事的着力点并不在黎兆平本人,就一定在这次换届。如果是,那么,此事的背后,就一定会有三个人,分别应该是陈运达、余丹鸿和罗先晖。赵德良用这种方式暗示罗先晖和余丹鸿,你们的把柄,抓在我的手里,你们如果想玩下去,也可以,我们可以看一看,最终结果是什么。

最终是什么结果?余丹鸿和罗先晖肯定不敢陪着陈运达继续玩下去。最后玩大了,结果只不过赵德良另地为官,余丹鸿和罗先晖就不同了,两份材料所指,全都是重罪,那可不是当不当官的问题,而是在牢里坐多少年甚至保不保得住吃饭家伙的问题。有了这样的把柄,他们如果再敢和赵德良对着干,那才是天下最大的蠢才。

同时,赵德良还可以利用这两样东西作为筹码和他们谈判,达到将他们调出班子的目标。

唐小舟想象着赵德良和罗先晖后来谈话的内容。

第103-104章

第103章

赵德良或许会说,中组部会怎么考虑,我目前无法估计,但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我还是希望有个底。有底,我才能替你去争取。政协的伯雄同志到龄了,最多也就是到换届,还有一年多时间。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考虑?

邵伯雄是政协主席,正省级领导。罗先晖现在的情况比较微妙,如果再在这个级别搞一届,往后也就没什么机会了,最多退休的时候,解决个正省级待遇。现在就担任政协主席,虽然显得有些边缘化,毕竟级别解决了,退休之前,说不定还可以到全国政协去干几年。到了他们这种职位,自然清楚,能够当一线领导自然好,但一线职位毕竟很少,能够在二线解决职位,也是相当不错的了局。

尤其关键一点,赵德良先拿出那封信,再谈这个话题,意思非常明显,他如果接受这个安排,其他的事,只要不十分出格,赵德良完全可以出于政治平衡的考虑,放他一马。相反,他如果不接受这一安排,一定要和赵德良斗下去,结局就难测了。这就是政治,或者说,这就是政治之中的交换和妥协。

但是,和余丹鸿会怎么谈?政协主席给了罗先晖,赵德良手里便只有人大副主任和政协副主席的帽子,这些帽子都只是副省级,和余丹鸿是平级,因为余丹鸿是省委常委,这些副省级帽子,便显得轻了。轻了就是降职,余丹鸿肯轻易就范?

这两场戏,可以说精彩至极,可惜,唐小舟只能从旁体会,无法亲眼看到。

黎兆平被双规的消息传开了。

唐小舟接到无数个电话,都是打听这件事的。从这些电话可知,黎兆平的关系还真是广,整个江南省官场,似乎人人都与他有着这样那样的瓜葛,谁都想从唐小舟这里探听点内幕消息。唐小舟想,我自己都想探听内幕消息呢,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至今都不清楚。尤其不清楚的是,赵德良到底是什么态度?

赵德良对余丹鸿和罗先晖采取了一点点行动,唐小舟原以为,接下来,他会直接针对黎兆平一事做点什么。可几天过去了,什么行动都没有,甚至连黎兆平三个字都没有提。黎兆林已经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有接。让他觉得奇怪的倒是陆敏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有打。

黎兆林急,其实唐小舟比他更急。他有一千多万在黎兆平的手上,这可是贷款。尽管他认为这些钱,是完全可以说得清楚的。然而,世上的事尤其官场的事,实在太微妙了,什么都能说清楚的,是法庭而不是官场,官场不需要说道理,只要心里装着那点事,那就是事了。

除了和王宗平沟通一下,完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即使和王宗平沟通,也不能用电话。电话这种东西,是最没有保密可言的,他还不清楚与黎兆平关系密切的人中,哪些人的电话被上了手段,万一不小心说了什么,那是给自己惹麻烦。这也是他不接黎兆林的电话的原因之一。

陆续有些消息传到唐小舟这里来。

来自梅尚玲方面的消息说,可以肯定,这不是省纪委的案子,更不是中纪委的案子。也不是检察院反贪局的案子。就算是市纪委,对这件案子有所了解的人也不多。这件案子由纪委副书记、监察局长龙晓鹏主办,他甚至没动用纪委或者监察局的处级干部,协助他办案的,是一名科长,名叫王雷。市里的科长,实际只是一名副科级干部。在雍州市监察局,王雷是龙晓鹏的亲信。他们的办案地点,甚至没有选用市纪委的办案点金山酒店。

梅尚玲说,这件案子很奇怪,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唐小舟问,既然如此,省纪委为什么不过问一下此案?

梅尚玲说,办事必须讲程序,市纪委是一级纪委,省纪委要干预他们办的案子,必须有充分的理由。仅现在这些,虽然有些非常规的东西令人生疑,毕竟没有足够的证据,只能等一等再看。

既然梅尚玲说等,唐小舟只好等,不等还能怎样?

日子在煎熬中过去,又有消息传来,黎兆平被关进了岳衡市一座废弃的监狱。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是容易。容易知道唐小舟和黎兆平的关系特别,也关心这件案子,得知消息后,立即给他打电话。他不敢在电话里谈此事,把容易约到市委旁边的一间餐厅吃饭。餐桌上,容易告诉他,这座监狱原本是一座煤矿,煤挖完了,煤矿废弃了,监狱也因此被废弃,目前,那里只有一个留守小组。听到这个消息,唐小舟又一次感到意外。如果说,这件案子是省管案子,关进省里的或者下面某市的某个地方,可以理解。可这是雍州市的案子,怎么关进了岳衡市?

离开容易后,唐小舟直接去了梅尚玲的办公室。他原以为,有了这件事,梅尚玲或许可以出手了。没想到,梅尚玲说,纪委办案,根据案件的性质,考虑使用一些特殊的办案地方,程序上,并不存在问题。

唐小舟相信,任何事,都有解决的办法,甚至有很多种解决办法。聪明人所要做的,就是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然而,他现在遇到的这件事,却是一件大麻烦事,似乎任何方法都不适用。自从黎兆平被双规的消息传来,他一直都在苦思解决办法,晚上甚至想得睡不着觉,可是,所有办法都想过了,似乎没有一个适用。

这天下午,赵德良参加省政府的一个会议,唐小舟在下面听会,手机震动起来,拿起一看,是舒彦。唐小舟把头埋在桌子下面,用手捂着手机告诉她自己在开会,晚一点再联系。心中一动,对呀,舒彦是个活动能量很大的女人,又有律师身份,是否可以利用她做点事?

会开得很长,领导们一个又一个轮番讲话。以前,唐小舟对这类讲话充满了兴趣,常常独自玩味。几乎每一个会,总会有好几个领导参加,每个领导都要发表一番讲话,这领导和领导之间就讲究了,你讲话的时候,得符合你的身份,又要注意不把别人的话抢了,这就是学问了。许多时候,主题其实只有一个,每个领导的讲话,都要不同,还要显示自己讲话的重要性,这学问就大了。可今天,他完全没有兴趣琢磨这些。

手机再一次震动,他拿起一看,又是舒彦,发来的是一条短信,问巫丹的电话。唐小舟心里一动,她为什么问巫丹的电话?难道舒彦想替黎兆平出头?他将巫丹的电话号码发了过去。

舒彦能做什么?仔细想了想,不得要领。不管如何,见一面,看看情况再说吧。这样想过之后,他又给舒彦发了一条短信:晚上一起吃饭。舒彦回复说,好,我在喜来登等你。

好不容易散会了,唐小舟想找机会赶去见舒彦,但是,余丹鸿给他安排了一个事,走不开。只到晚上十点多,他才匆匆赶到喜来登三十八楼。

喜来登三十八楼是民间俗称,实际上是三十七楼和三十八楼共同组成的一个会所。顾客从三十八楼进入,如果选定的房间在三十七楼,就需要下一层。每个房间都有两个命名,一是按九十年代中国军队的车牌排序方式,以甲乙丙丁加上序号。最豪华的一个房间,命名为甲零一。而甲零一车牌,属于中央直属。同一个房间,还有另一套命名,即以中国酒命名。甲零一,便是茅台,甲零二是五粮液。

舒彦所在的房间在三十八楼,却没有命名,唐小舟走进去一看,感觉这并不像是茶座,更像办公室。这是一个套间,外间有办公桌有沙发,里面还有一间休息室。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开始转入正题。舒彦说,她到北京开会,顺便休假,今天才回雍州,一回来就听说黎兆平被双规的事。唐小舟将自己所知的情况说了,舒彦立即说,不可能,说别人受贿,我信,说他受贿,而且才区区五十万,我不信。

唐小舟说,五十万难道不是钱?中国百分之九十的人,一辈子都赚不到五十万。

舒彦说,你说的没错,可黎兆平不是那百分之九十。他不仅是百分之十,甚至是百分之十中的百分之十。

唐小舟说,是不是夸张了点?

舒彦说,夸张?你知道这里,一天赚多少钱?说着,她用手在沙发上拍了一下,显然是指三十八楼。

唐小舟说,这里一天赚多少钱,和黎兆平有什么关系?

舒彦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三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黎兆平的。

三十八楼唐小舟来过多次,从来没听说是黎兆平的产业。舒彦说,我这样说,你可能不相信。那我再告诉你,这是我和兆平两个人的产业。当初,我们花两千多万买下来,又花几百万装修。现在值多少,你知道吗?人家愿意用两个亿买走。这里一天的利润,就是二三十万。你应该知道,这只能算是兆平的零花钱。他有这么多零花钱,会在乎人家送的五十万?

唐小舟明白了,每个人都是有价格的。黎兆平的价格,无论整卖还是零售,都奇高无比,钱对于他来说,已经仅仅只是数字,他根本不会为了区区几十万湿鞋,更不会为此湿身。

唐小舟说,现在的问题是,有人举报,说他受贿五十万。除非你有办法证明,黎兆平根本没有受贿,或者他被人栽赃。

舒彦说,这不是你们政府应该做的事吗?为什么要我来证明?

唐小舟说,情况比较复杂,市纪委有独立办案权,没有确凿证据,别人根本插不上手。

舒彦问,如果有确凿证据呢?

唐小舟说,如果有,那你就去把证据找出来。

舒彦叫了起来,说,我把他找出来?我怎么找?

唐小舟说,你不是律师吗?你可以成为他的委托人呀。既然成了他的委托人,那你就有权监督相关部门给予他公正待遇。有权对他的相关案情进行调查。总之,这些东西不需要我说,你知道怎么做。当然,我也可以告诉你,如果我的判断不错,这件事的水很深,后果到底是什么,我现在也没法评估。

舒彦说,你少给我来激将法,我怕过什么人?

唐小舟说,既然如此,那我还可以给你指条路。黎兆平被关在岳衡市双峰煤矿。

听了这话,舒彦跳了起来,说,什么什么?岳衡市?巫丹的老公在那里当副秘书长,岂不是把黎兆平送到林志国手里去了?这是谁出的馊主意?

离开之后,唐小舟给王宗平打了一个电话。他没有说自己刚刚见过舒彦,只说舒彦和他联系过,听口气,她可能想整点事出来。

王宗平问,她能整出什么事?

唐小舟说,谁知道?她要整就让她整吧。这个女人能折腾。

舒彦能整出什么事?唐小舟心里还真没底。他只是觉得,在这种完全没有方向感的时候,由舒彦出面闹一闹,无论怎么闹,总不至于使得事情更加糟糕。

从某种意义上说,像黎兆平这种案子,如果没有特别背景,轮不到纪委立案,最多由广电局纪检组派人查一查。就算有某种原因立案了,只要赵德良打声招呼,立即就可能撤案。别说是赵德良,就算彭清源出面,和纪委书记李福同谈一次话,也一样撤案了。无论是赵德良还是彭清源,全都引而不发,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意识到,这件案子,远不是针对黎兆平这么简单。

唐小舟就有些不明白了,既然人家已经出手,你怎么能不应招?这么放任自流,毕竟不是办法吧。事情才刚刚出现一点苗头,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堵住,事态一旦恶化,再想办法就迟了。

赵德良一如既往,看不出一点变化。倒是余丹鸿,看上去显得有些急躁。早晨,和赵德良碰头后,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上楼,而是到唐小舟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唐小舟问,秘书长的什么指示?

余丹鸿不答他,而是问,小舟啊,你来办公厅有三年了吧?

唐小舟说,还差一点点。

余丹鸿又问,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法?

唐小舟一时没明白过来,反问道,想法?我每天都有很多想法呀。

余丹鸿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更进一步问,我是说,政治上有没有想法?

唐小舟顿时充满了警惕,说,政治上我可不敢有想法。接着又补充了一句,秘书长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余丹鸿一阵大笑,说,小舟啊,这几年,你进步不小呀。

唐小舟说,那还不是因为有秘书长的英明领导。

余丹鸿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他,说,就你会说话。然后转身离去。

一个多小时后,余丹鸿又来了,扯了几句闲话,又走了。唐小舟觉得,余丹鸿一定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却又拿不定主意。下午,他又来转了两趟,还是除了闲话之外,什么都没说。

晚上赵德良有活动。以前在老省委,赵德良往往会在六点半甚至七点出门,毕竟,从办公室到迎宾馆的距离很短,乘车只要几分钟就到了。官场的成例是,官职越大,到得越晚。他是江南省最大的官,自然是最后一个到达。现在搬到了新址,晚上的活动,安排在市内,赵德良不好走得太晚,到了下班时间,唐小舟清理好自己的东西,锁上门,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

赵德良说,到时间了吧?我们走吧。

唐小舟立即提了赵德良的包,跟在他后面出门。此时正是下班高峰,交通越来越拥堵,尽管有开道车,却不便天天封路,只能亦步亦趋,大量的时间,浪费在路上。这个时间非常长,唐小舟一直希望赵德良说点什么,或者暗示一下,最好能指点迷津。可是,赵德良一直靠在靠垫上闭目养神,一句话都没说。到了迎宾馆,赵德良才睁开眼睛,对唐小舟说,小舟,你就不去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听了这话,唐小舟愣了一下。他有一种感觉,赵德良是有意给他留出时间。留出时间干什么?他被任命为一处处长那次,赵德良曾有意给他留出时间,那是为了让他和家人朋友一起庆祝。今天呢?留时间给他干什么?难道希望他为黎兆平的事做点什么?然而,这件事,他能做什么?都已经这么多天了,他仍然没有想明白,自己可以怎么做。

下车后,赵德良走进了迎宾馆,冯彪问唐小舟去哪里,要送他。唐小舟说,我的车停在七号楼,走过去就行了。冯彪知道他的习惯,不再坚持,驾车走了。唐小舟独自往七号楼走去,心里空空的。身边,微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出一种特别的声音。换个时间换个环境,他可能觉得这种声音是美妙的音乐,现在,却认为这是静谧之中的躁音,很令人烦躁。

第104章

坐到车上,好半天没有点火。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该干什么,脑袋中呈现的,是一种空前的迷惘。和谁打个电话吧,也许喝一场酒,让自己醉一次。他拿出手机,竟然不知道应该打给谁。翻开短信页,发现第一个短信是颜昕茹的。这丫头三天两头给他发来一个暧昧的短信。

最近的一个短信说:某日暴雨,男子进庙避雨,见一美妇,顿时淫意,成其好事。事毕,美妇怒,告于县衙。县官曰,有何冤情,从实招来。美妇:狂风暴雨,进庙躲雨,遭遇恶棍,满嘴淫语,霸王上弓,强占民女。男子驳称:风狂雨暴,躲雨进庙,见此女子,对佛撒尿,情急无措,堵住尿道。县官判曰:阻尿有理,原告无效。

唐小舟想,这丫头倒也执着,只不过自己此时哪有心情和她堵尿道?翻过,再往下看,看到冷雅馨的短信。

看完她的短信,唐小舟会心一笑,心情也就好了许多,立即回拨过去。接到他的电话,冷雅馨十分兴奋,说,我想你就会给我电话了。

唐小舟问,在干嘛呢?

冷雅馨说,刚吃完饭回宿舍。

唐小舟说,吃过饭了?我还说约你一起吃饭呢。

冷雅馨说,没诚意。那你早不说?

唐小舟说,我想说呀。可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要不,再吃一餐吧。我来接你。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理,和别的女人见面,最迫切的事,肯定是做爱。做完爱之后,所有的事,也就结束了。有时候,甚至只为着这样一个目的,而对方也似乎只有同样的目的。完成之后,彼此说再见,谁都不会觉得少点什么。和冷雅馨在一起则不同,即使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彼此相望,心灵深处,也如春天的原野,暖风往往,繁华似锦。

这一晚上,先和冷雅馨一起吃饭,然后带她去泡吧,一直到凌晨一点多,用几十瓶啤酒将自己灌得有些醉意,才在酒吧附近开了个房间,也不洗澡,甚至连衣服都没脱,抱着冷雅馨就睡了。

关于黎兆平案,整个官场看上去风平浪静,但舒彦如同扑进平静湖水中的一块石头,引起了不小的涟漪。

首先,舒彦找到了省检察院,通过检察院下了一份文件,鉴于黎兆平受贿案办理过程中,有可能存在程序非法的可能,根据其代理律师舒彦的申请,同意舒彦跟进此案,以保障其委托人的公民权受到法律保护。

唐小舟清楚,这样一份文件,别说针对的是纪检部门,就算是发给检察部门的,比如雍州市检察院,他们也一样可以阳奉阴违。何况,检察院和纪委根本不是一条线,龙晓鹏绝对不会将这份文件放在眼里。另一方面,毕竟是省检的红头文件,这样的文件,对于龙晓鹏,肯定是一大压力。

有些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舒彦的身份上,通过行政力量给舒彦施压。舒彦本人只是一名律师,那些权力之手要伸到舒彦的领域,需要绕几个弯。但是,他们注意到了舒彦的社会关系。舒彦的公公原是雍州市政协副主席退休,目前还挂了个顾问之职。舒彦的丈夫曹能宪,目前是省林业厅副厅长,正希望解决正厅职位。有人分别向他们递话,希望他们劝说舒彦放弃此事。甚至有人拿舒彦和黎兆平的私人关系说事,大肆传播两人的绯闻。

舒彦自然不肯放弃。不仅没有放弃,而且设法拿到了银行的一份录像资料。这份录像是给黎兆平的银行卡里汇款时留下的。汇款人并不是周小萸,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舒彦想办法让周小萸看过此人的照片,周小萸一开始完全否认认识此人。这也就是说,给黎兆平汇的五十万,根本不是周小萸所为,而是另一个人。这是一桩典型的栽赃陷害案。

得到这一消息后,唐小舟立即约见梅尚玲。他以为,只要有了这一证据,梅尚玲或者省纪委便可以出面干预此案。

梅尚玲听了之后,摆了摆头,说,这说明不了什么。有人举报黎兆平受贿五十万,而他的账上,又确实有这五十万元。对此进行调查,程序上并没有问题。就算最终查明这笔款存在问题,那也是给这个案子一个结论,程序上不存在问题。在这件事情上面,很难抓住把柄。

既然梅尚玲这里无能为力,唐小舟只好等舒彦这颗石头激起怎样的大浪了。唐小舟原以为,此事还会平静好多天,没想到,舒彦这枚过河卒子,还真是起到了大作用。两天后,他刚刚陪赵德良在下面走了一圈回来,接到王宗平的电话,说是彭清源想见赵德良。唐小舟问,主要谈什么事?王宗平说,应该是那件事吧。唐小舟心中一喜,说,好,我向赵书记汇报后再给你电话。

能够随时见赵德良的人不多,彭清源是其中之一。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后,赵德良立即说,你安排一下。唐小舟说,除非十点以后。赵德良说,那就十点以后,叫他到七号楼去。

彭清源到的时候,赵德良已经开始练字。王宗平留在一楼,唐小舟将彭清源引上二楼书房,一见面,赵德良就说,是兆平的事吗?你给我一句明确的话,他到底有问题还是没有问题?

唐小舟原本应该出去,听说谈黎兆平的事,他便留了下来。赵德良并没有暗示他离开,他也就装糊涂。

彭清源看了看他的字,说,这个答复,我没法给你。不过,我可以肯定,这件事背后有人。

赵德良将那幅字写完,却不盖章。唐小舟将写好的宣纸拿起来,用夹子夹了,挂在书房里。赵德良问,背后有人?有什么人?

彭清源说,有这么两件事。通过银行,调阅了汇款人的录像资料,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周小萸根本不认识此人。

赵德良问,第二件事呢?

彭清源说,周小萸看过那个人的照片,完全否认认识此人。从她的表情判断,她应该确实不认识。不过,事后她可能意识到此人与案件有一定关系,立即约见了另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份比较特别。

赵德良已经蘸了墨,却没有写,墨滴到了宣纸上。

彭清源说,周小萸去见的这个人,是齐天胜。

说过这句话后,赵德良没有出声,彭清源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唐小舟要将那张滴了墨的宣纸拿开,赵德良摆了摆手。唐小舟只好退了一步,站在一旁。赵德良并没有在意那一点墨,而是将刚才的赤壁怀古又写了一遍。写完之后,才抬起头来,问彭清源,你有什么打算?

彭清源并没有说自己有什么打算,而是说,有一个律师,叫舒彦,是黎兆平的朋友。她在跑黎兆平的事。

赵德良问,跑黎兆平的事?怎么跑?

彭清源说,她想做成两件事,一是争取有关部门对龙晓鹏立案。据她说,她手中掌握龙晓鹏受贿的证据。一是争取让黎兆平选上党代会代表。

赵德良说,黎兆平的案子还没有定性吧?按照党章,他是不是有被选资格?

彭清源说,是的,他有被选资格。

赵德良挥了挥左手,说,既然他有被选资格,你和我,恐怕也不能只手遮天,决定他能参选还是不能参选。恐怕我们这两个书记,没有权力剥夺一个普通党员当选党代表的权利。

彭清源说,是的。

唐小舟在一旁暗喜,这是否说明,他们将启动一件事,让黎兆平当选党代表?各市州的党代会已经召开,只有省直的党代表选举晚一步,也正在陆续进行。如果能够让黎兆平当选党代表,只要代表资格一确认,龙晓鹏就必须向省委办公厅报告黎兆平案的相关情况,并且拿出确凿证据证明黎兆平犯罪,再由省委办公厅启动相应的程序,撤销黎兆平的省代表资格。换句话说,如果龙晓鹏无法拿出确凿的证据说服省委办公厅,就必须释放黎兆平。

这一招实在是太妙了。自己以为天大的难事,到了这些人手中,竟然只需要如此轻轻一招,便化解于无形。

赵德良练过字,去卫生间洗手,出来后,走到旁边的茶几前,拿起一包中华烟,扔给彭清源。

彭清源和唐小舟都明白了,这是给予抽烟待遇。彭清源老实不客气,拿过烟,撕开,抽出一支。唐小舟立即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替彭清源点燃。赵德良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对彭清源说,清源,我这里有好茶,要不要尝一尝?

彭清源说,我知道你这里有好茶,早就想讨一点了。

赵德良说,小舟,把上次的茶,给彭书记拿一斤。

唐小舟拿了茶进来,见赵德良和彭清源正在谈陈运达。彭清源说,这个人做事很踏实,执行力很强。当初,他留在工厂,干的是搬运工,两年时间,从县劳模干到省劳模。他当县长的时候,遇到大洪灾,自己就当了突击队队长,吃睡都在大堤上,后来感冒发高烧,又在深水里泡,当场昏倒,差点被洪水冲走,幸亏身边两个武警战士机灵,将他捞起来。当时县委作出一个决定,要他住院,可他让一线的医护小组在工棚里搭了一个临时病房,他就住在那里。县委书记问起来,他说自己尊重了县委的决定,已经住院了。

唐小舟见两位领导谈工作,也就退了出来。

王宗平在楼下看电视,唐小舟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他,你那里有些什么进展?

王宗平说,这件事的背后,恐怕非常复杂。

唐小舟问,复杂在哪里?

王宗平向楼上看了看,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周小萸是彭书记介绍给兆平的。当初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进入前三一说,倒是说过,比赛结束后,找个机会把吴芷娅安排在娱乐频道,并且想办法让她当主持人。

唐小舟想起那次见到吴芷娅的情形,问道,会不会黎兆平把她办了?

王宗平说,你傻呀,兆平是什么人?他会这么没眼水?

唐小舟说,可是,她好像没有当成主持人呀。

王宗平说,那也是兆平的意思。她的普通话太差,兆平想先让她去学两年普通话。

唐小舟说,如果是这种关系,黎兆平怎么可能收周小萸的钱?

王宗平说,就是。

唐小舟问,既然是这样,周小萸为什么会跳出来举报兆平?

王宗平说,我让人去查了一下周小萸。这个人,非常复杂。

唐小舟说,还用查?整个雍州甚至整个江南省,都知道她复杂啦。我不知听多少人说过,她和省市好多领导都有一腿。难以相信,好像她有特异功能一样。

王宗平说,她和齐天胜是高中同学,当时,齐天胜追过她,她没有答应。多年以后,两人的地位出现了巨大变化,彼此的关系,又开始亲密起来。她一直在努力想让齐天胜帮忙把她调到卫生厅当个官。

唐小舟说,难道说,他们之间,搞了什么交换?

王宗平说,这种可能不是没有。我听说,吴芷娅已经进了省广电,而且解决了局聘。

唐小舟问,这也是交换条件之一?

王宗平说,估计是。

唐小舟又换了个话题,说,你估计,兆平被选上党代表的可能性有多大?

王宗平说,这个真的很难说。党代表的选举,是一个自下而上再自上而下的过程。先由基层产生推荐人,层层推荐之后,上报宣传部,再由宣传部上报省委。由省委以及宣传部组织专门的人员对相关人员进行考察,然后确定差额候选人,再由系统内各单位派出党员代表投票选举。文宣口,那么多人,有多少人会投兆平的票,难说。主要还是广电的代表吧。可广电是被杜崇光控制的。

唐小舟说,这样说来,这条路走不通?

王宗平说,那也不一定,关键要看丁部长下多大的力。

正说着,彭清源下楼了。他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对王宗平说,宗平,你给应平同志打个电话,问他在哪里,我们去找找他。

唐小舟心中一喜。找丁应平?这么说,赵德良授意了?如果赵德良一定要选黎兆平,杜崇光想阻止,恐怕阻止不了吧。

这是几天来,唐小舟心情最好的一天,离开赵德良,独自驾车回家的路上,唐小舟的心中,说不出的兴奋,他一边驾车,一边吹着口哨。

没想到乐极生悲。正开着车的时候,手机响起来。他也没有看号码,立即接听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电话,竟然是他最不想听的。

知道我是谁吗?电话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很好听,也很熟悉,就是一时想不起是谁。唐小舟不喜欢玩这种游戏,也没时间没精力和女人们玩这类游戏。偏偏女人就是喜欢这样玩。但凡遇到这类女人,如果不是有些职位的,唐小舟绝对不会留下她的名字,此后也一定不会主动联系。喜欢玩这类游戏的女人,是不会留在他的圈子里的。

他问,有事吗?

女人说,怎么这么冷冰冰的?

唐小舟心里一阵烦躁,很想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没人想和你缠缠绵绵的。这话自然不能说。官场经历了这么几年,他早已经练就了一种波澜不惊的品性。就算这次的黎兆平事件,让他受了点惊,可看一看赵德良,他也再一次体会到高人的境界。他说,对不起,我很忙,如果没什么事,就挂了。

刚刚挂断,电话又打进来了。唐小舟看了一眼,还是刚才的电话,又挂断了。可这个电话很固执,再一次响起。唐小舟不得不接起,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女人说,为什么一再挂断我的电话?是不是怕我?

唐小舟有些恼火,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女人说,我们有一笔旧账,我想和你算一算。

唐小舟问,旧账?什么旧账?

女人说,你该不是这么健忘吧,你欠了谁的账,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唐小舟说,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查清楚再打吧。说过之后,再次挂断了电话。

可电话刚刚挂断,又一次打进来了。唐小舟不胜其烦,接起电话说,你再这样骚扰,我报警了。

女人说,报警?好哇,你报呀。我怕你不敢。

唐小舟说,我为什么不敢?说过之后,再一次关掉电话,并且迅速将这个号码列入黑名单。

这件事搞得唐小舟极度不爽,回到家,心里装着的,尽是这件事。洗澡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个女人的声音非常熟悉,应该是某个和自己接触较多的女人吧。接触较多的女人,为什么用那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突然,他脑中的某根断了的弦接上了。他想到了某个人,或者说某个麻烦。这个麻烦,是黎兆平给他惹上的,也是黎兆平帮他处理的。当时,他就怀疑,此事不会如此简单就结束了?现在看来,黎兆平被双规的消息传出后,这个女人又冒出来了。

第105章

唐小舟顾不得继续洗完,匆匆揩干了自己,躺到沙发上。他需要好好思考一番,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讹一笔钱?还是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如果她仅仅只想讹一笔钱,倒还容易解决,问题是,这个女人似乎并不会就此罢休吧,如果她没完没了地纠缠,自己该怎么办?

黎兆平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呢,又一个麻烦找上门来了。刚刚好转一点的心情,顿时乱成了一团糟。

孔思勤发来短信问,你认识一个妹妹,叫唐小枚?

唐小舟的心猛地抖了几下。真的闹上门来了?妈的,这个女人真会选时机,这个时候真是太敏感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件事对于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还真有点害怕。他回复了一条短信,你从哪里听说的?

她说,人家已经找上门来了。韦大概想做点文章,你得当心了。

韦成鹏?他怎么掺合进来了?看来,这事真的复杂了。只是,他不能在孔思勤面前露怯,回复说,当什么心?

她说,知道男人都是花心的动物。不过,拜托,以后偷吃之前,做好风险评估。

唐小舟担心的,就是唐小枚闹的时候,孔思勤也跟着闹起来。一个女人闹,他是不用担心的。毕竟他和唐小枚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婚姻束缚,谁规定他不能谈恋爱?谁又规定,他谈恋爱的时候,不能和人家有性关系?有了性关系,最多也就是擦枪走火,意外事故而已,无法上纲上线。如果孔思勤也跟着闹起来,性质就变了。

他回复说,有机会再向你解释。

她说,你不用向我解释,我不是你什么人。想一想怎么向余解释吧。

这句话给他吃了定心丸,已经表明,她不会落井下石。有了这一保证,唐小舟心安了。只要孔思勤这里不出事,他就不怕。余丹鸿做文章又怎么样?他没有恋爱权利吗?一开始感觉好,所以和她睡了,后来发现她不适合自己,分手了,不行吗?最多也就没有擦亮自己的眼睛,把一朵毒蘑菇看成了鲜花吧。要说,他还是受害者呢。

中午,赵德良有活动。郑砚华带队前往欧洲招商归来,省政府组织了一个汇报会,由招商团汇报相关情况,赵德良和陈运达均出席,然后是迎宾馆的洗尘宴。赵德良一般不出席政府组织的活动,正因为通常不出席,偶尔出席一次,规格就显得非常之高。为欧洲招商团洗尘这样的活动,意义很难说大到哪里去,全省范围内,每年组织的外出招商活动,不知有多少,绝大多数这类活动,是劳民伤财,汇报的时候成绩不小,落实的时候难度不小,最后检查的时候是变化不小。唐小舟心里清楚,赵德良对目前所搞的全民招商是有看法的,所以,但凡招商活动,他几乎不出面。这次之所以出面,只有一个原因,为郑砚华站台。

洗尘宴的场面很大,领导秘书们,也都有一席之地。所不同的是,领导们的席位,都是安排好的,由省政府办公厅专人负责领位,另外有几张排在最后面的桌子,餐具齐全,却没有牌子,那是给领导秘书以及工作人员预留的。

将赵德良送到现场,唐小舟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余丹鸿。

唐小舟说,秘书长,你好。

余丹鸿说,我在七娘子,你过来吧。

迎宾馆的房间,都是以词牌名命名的。唐小舟还真不知道有个叫七娘子的词牌名,自然也不知道七娘子房间在哪里。他问过服务员,服务员将他带到很偏的一个房间。推门进去,见余丹鸿一个人坐在里面抽烟,桌子上没有菜,只有一瓶酒,茅台,盖子已经打开,两只酒杯,已经摆上了。

唐小舟说,秘书长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余丹鸿用夹烟的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说,现在不是两个人了?

唐小舟在他旁边坐下来,见他面前的茶水只剩下一半,连忙拿起茶壶,替他斟了水,显得有点惶恐,问,秘书长找我有事吗?

余丹鸿说,你来办公厅已经三年了吧?

这话,前几天他已经问过了。唐小舟只好再回答一次。他说,三个年头了。

余丹鸿说,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都已经三年了。三年来,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时间,不少了。但单独吃饭,好像还没有过一次吧。

唐小舟不好接话,只是认真地听着。

余平说,平常在厅里,我们单独谈话的次数也不少,但那都是谈工作。私下里谈心,好像也没有过。

唐小舟的脑袋有点发懵。余丹鸿今天怎么了?绕了这么一大圈,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忽然想到孔思勤的短信,是不是唐小枚闹到余丹鸿那里去了?如果是,余丹鸿想和自己谈什么?这难道是鸿门宴?再一想,既然他叫余丹鸿,他的宴,自然就是鸿门宴了。

服务员送菜上来了,很简单,四菜一汤。四个菜里,只有一个是荤菜,三个是素菜。

余丹鸿说,不好意思呀。人老了就是没用,什么都高,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吃,害你跟我吃素。

唐小舟小心翼翼地说,能和秘书长一起吃饭就是荣幸,吃什么是次要的。

余丹鸿拿起旁边的那瓶茅台酒,往自己面前倒了一杯。然后将瓶子放在唐小舟面前,说,这是我今天中午的量,剩下的全是你的。你包了。

唐小舟将面前的杯子倒满,和余丹鸿碰了第一下。

余丹鸿说,其实,我们两人认识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应该有六七年了吧?

唐小舟说,有八年了。

余丹鸿说,是啊,八年。中国人用八年时间把日本鬼子都赶走了,确实不短。坦率地说,以前只知道你会写文章,还真没发现你是个当官的料。就算你刚到办公厅的时候,也是毛里毛糙,丢三拉四。这三年来,你的进步真是神速,让我这个老头子刮目相看啊。

唐小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同时,也对余丹鸿突然间的热情充满了警惕。他说,这都是因为我遇到了好领导嘛。

余丹鸿继续往下说,小舟啊。你要相信我的眼光,我的眼光很少看错的。你前途无量呀,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我今天可以说一句话,只要你机会把握好了,将来肯定比我余丹鸿走得远。

唐小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故作谦虚地说,谢谢秘书长的美言,也谢谢秘书长的栽培。

余丹鸿摆了摆手,说,小舟你错了。我余丹鸿栽培算什么?中国官场是怎么回事,我不说,你也清楚。能够栽培你的人只有一个。他伸出一只手指,向头顶上捅了捅,说,今年是换届年,也是你到办公厅三年了。三年一级,是个关键的坎。这次机会,你一定要紧紧地抓住。

唐小舟暗想,这个机会,自己能抓得住吗?到办公厅三年是不错。可自己升正处才只有一年多时间,两年都还不到呢,还要抓机会升副厅?那真是买一袋黄梁枕在头上。即使余丹鸿主动提起,自己也不敢想呀。最关键之处在于,余丹鸿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说这些?讨好自己?他是秘书长、省委常委,自己的顶头上司,没必要对自己奴颜婢膝吧?

杯中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余丹鸿又提出了另一个话题。

余丹鸿说,我听说,你和那个那个,你老婆,离婚了?

唐小舟说,是的。

余丹鸿惊讶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唐小舟说,一年多了。我们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她多次提出离婚。因为我不同意,所以一直拖着。去年扫黑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省里没给我安排工作,还有些传说,说我从此完了,办公厅将不会再用我了。她就天天找我闹。那时候我的心情很不好,工作不顺,家里又麻烦不断,就同意离婚了。

余丹鸿问,那时候,你已经知道她和那个什么水的事了?

唐小舟点了点头。

余丹鸿在他肩上拍了几下,又举起酒杯,说,来,碰一个。小舟,男人的肩膀就是用来扛事的。大丈夫何患无妻?她主动和你离婚,这是最好了,等于给了你机会嘛。失去一棵树,得到的是整个森林,你捡到宝了。喝了一口酒后,又问,怎么样?有目标没有?

唐小舟想,可能会绕到唐小枚的事上来吧,便说,接触过几个,但都不成功。我感觉,我现在的情况比较尴尬。

余丹鸿说,你现在的情况很好呀,为什么会尴尬?

唐小舟说,秘书长你大概也知道,现在的人都现实,尤其年轻的女孩子,更加的现实。她们凭什么找我一个离了婚又有孩子的男人?无非就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想得到什么?权?你知道,我没有。钱?我也没有。叫我去搞腐败?机会不是没有。但我不能做,也不敢做。

余丹鸿说,不是你说的这么严重吧?难道所有的女孩子都这样?

唐小舟干脆将话说明了。他说,关于这事,我是真的有些怕了。我给你举个例子吧。有一个女孩,我们见了几次面而已,有一天,她在宾馆开了房间,约我去见面。你猜我见到了什么?我去一看,里面竟然有两个女孩,她和另一个人。她当场和我谈判,要我帮那个女孩考上公务员,只要我答应,她和那个女孩一起陪我睡觉。

余丹鸿说,有这样的奇事?你编小说吧?

唐小舟说,我编小说?我正为这事烦着呢。从那以后,那个女孩天天缠我,一天打几十个电话,还威胁我说,要闹到办公厅来。

余丹鸿问,你说的这个女孩叫唐小枚?

唐小舟装着十分吃惊的样子,问,秘书长怎么知道?

余丹鸿说,我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昨天下午,我见过这个女孩。她说你始乱终弃,玩弄了她。当时我就义正辞严地对她说,你未婚,她未嫁,两人谈恋爱这种事,是男女间的正常交往,办公厅管不了。如果你觉得唐秘做了什么违法的事,你可以去法院起诉他。

唐小舟有些不相信地看着余丹鸿。他真的会这样说?不可能吧。

余丹鸿说,当时我就看出来了,这个女孩确实不适合你,打扮得那么妖艳,一看就是个很随便的女孩。这样的女人,惹上就是麻烦,怎么配得上你?那时,我还不知道,她曾经做过这样荒唐的事。小舟呀。这件事真是个教训呀,虽说恋爱自由,组织上也不会过问你和谁恋爱这样的事。不过,我还真要提醒你,找女朋友,你可得睁大眼睛呀。

唐小舟说,是啊。这次教训真的是深刻。

余丹鸿摆了摆手,说,我指的不是这个。这次的事,我帮你挡了。就算她还继续闹下去,只要我这一关过不了,她闹不出什么名堂。我是说,以后你还要找女朋友,一定要睁大眼睛,看准了再出手。

唐小舟半信半疑。完全不明白余丹鸿怎么会这么好心。上次自己提处长的时候,完全没事,他都无中生有,要整出事了。这次真的有事了,他反倒替自己出头?或者他觉得,这种事无法上纲上线,才有意卖一个顺水人情?

酒继续往下喝,话继续往下谈。后来就涉及一个话题,唐小舟明白了,余丹鸿其实也是想和自己进行一次交换。

余丹鸿的话题,是都市报送上来的那份报告。唐小舟完全能够想象,那绝对是余丹鸿的一块巨大心病。那些日记写的就是他和他的内弟,别人知不知道不重要,他自己一看,就能明白。文中涉及的许多事,知道的人应该极少,他只需要判断一下,便能得出结论,清楚这些东西出自谁之手。另一方面,唐小舟有意没有让徐雅宫写明来源,只说得到这样一份稿件,请批准发表。赵德良直接将这份东西批给了余丹鸿,等于往他怀里塞了一颗炸弹。让余丹鸿惊恐万分的是,这颗炸弹,他绝对不能扔掉,甚至不能拆除,得一直在怀里抱着。

可这样一直抱下去,毕竟不是办法。赵德良的批示非常明确,让他和丁应平商量着处理。怎么商量?他能对丁应平说,这篇东西写的就是他?他也无法评估,丁应平对内容的指向性到底知道多少。

显然,余丹鸿想从唐小舟这里摸摸底。唐小舟精得像猴子,这个底,又怎么肯让他摸去?他还是那句话,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并不清楚。既不知道是谁送赵书记的,也不清楚赵书记是什么态度。赵书记只是将那份文件交给了他,他就转交给了秘书长。

余丹鸿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好换了一种口气,说,这东西,按理转批给丁部长就可以了,你帮我分析一下,赵书记为什么要绕个弯子,转给我?

唐小舟说,这还用分析?你秘书长的地位在那里,当然是赵书记对你的信任。

余丹鸿见唐小舟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有些束手无策。伸出手,搔了搔他有数的几根头发,说,小舟呀,你不知道,这东西不好处理呀。

唐小舟装糊涂,问道,这有什么不好处理的?

余丹鸿说,那你告诉我,怎样处理?

唐小舟暗想,真是个老狐狸,差点把我绕进去了。他说,发还是不发,那还不是你秘书长一句话?

余丹鸿说,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秘书长,我的小舅子,也是开连锁超市的。这东西如果发出来,不知多少人会对号入座。

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说,有这样的事?那这篇文章,还真的不能发。

余丹鸿说,问题是,这话,我怎么对应平同志说?

唐小舟觉得胃口吊得差不多了,说,要不,你把那份文件给我,我送给丁部长?

之所以这样说,唐小舟心里有数。这样的东西,赵德良并不希望发出来。如果他希望发出来,早在几个月前,就发了。即使现在,他若想发,也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赵德良旧事重提,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余丹鸿知道有这么件事存在。

余丹鸿问,如果应平同志问,你怎么说?

唐小舟说,我什么都不说。

余丹鸿想一想,咂摸出味道来了。宣传部批给赵德良,赵德良却不直接回答,而是批给余丹鸿,这事本身就有点蹊跷了。现在,余丹鸿一个字都没批,又送回给宣传部,等于已经表明了省委的意见。

余丹鸿说,那好,下午上班后,你到我的办公室去拿一下。

下午,唐小舟到了丁应平的办公室,将文件交给丁应平后,又去看了看任大为。任大为见到他,立即把办公室的门关上,问他,兆平的事,你知道吗?

唐小舟很警惕,问道,你听说了什么?

第106章

任大为说,不是听说了什么,而是经历了什么。

任大为介绍说,上午,他正和丁应平等人一起视察江南在线,彭清源给丁应平打了个电话。丁应平立即结束了视察,带着任大为和董绍先赶到了广电局。广电局党组在开会,丁应平直接闯进会议室,在最后面找个地方坐下来。会议室毕竟不大,丁应平等人进去,里面的人,全都看到了。他们进去之前,里面还有很激烈的争吵,丁应平一进去,里面的声音顿时没了。

丁应平说,听说你们在开重要会议,不知我能不能列席?

丁应平是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广电局是他的下属单位。可他毕竟不是广电局的党组成员,他有没有资格列席广电局党组会议,在场的人,也拿不准。尤其关键之处在于,这个会议十分特别,谁都没料到丁应平怎么会来,更不清楚丁应平的目的是什么。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丁应平便说,既然没有人反对,那我认为是被批准了。我声明,我只是列席,你们继续吧。

当时的情况真是非常尴尬,丁应平坐下来了,里面的党组会,却并没有继续,哪怕是杜崇光,也是目瞪口呆,好半天没有说话。

丁应平又说,我进来之前,听到你们的会议开得很热烈啊。怎么啦?是不是背后说我的坏话,当着我的面,不敢说了?如果是讨论与我有关的问题,你们可以要求我回避。这点党性原则,我丁某人还是有的吧。

杜崇光没有退路了,不得不说,丁部长,是这样。有关黎兆平双规一事,局里和下面频道的反应非常强烈。我们觉得,这事已经影响到了正常的工作,所以想讨论出一个具体的解决办法。

丁应平摆了摆手,说,这是你们党组的事,我不是你们的党组成员,没有发言权。你们在没有形成决议前,也没有义务向我汇报。我说过,我只是列席,你们继续。

杜崇光说,既然这样,那我们继续开会。就黎兆平的问题,党组成员已经进行了充分讨论,绝大多数党组成员,意见比较一致。当然,也有个别不同的声音。有不同的声音是好事,恰恰说明我们的党组会,是充分发扬了民主的。下面还有时间,哪位同志如果还有意见没有表达,可以继续发言。

杜崇光的话说完了,党组成员却没有一个人发言。显而易见,他们都认为丁应平来得突然,来得怪异,完全不清楚丁应平的态度,谁都不敢贸然表态。杜崇光问了几遍,仍然没有人补充发言,杜崇光便说,既然该说的都说了,那么,我们现在履行组织程序,举手表决。赞成的请举手。

任大为在里面坐了半天,完全不明白这是在开什么会,也不知道他们要表决什么。但党组成员举起手后,任大为还是数了一下,举在空中的手共有五只。

杜崇光于是说,一共有五票赞成。党组十一个成员,正式出席九人,请假二人,五票赞成,超过半数。决议通过。

决议既然通过了,杜崇光自然就可以宣布散会了。不过,今天的党组会比较特别,宣传部长坐在这里呢。如果完全不顾宣传部长就散会,那等于是抽丁应平的耳光嘛。杜崇光就算是再狂,也不敢做这件事。他面向丁应平,说,下面请丁部长作重要指示。

大家一齐鼓掌,但掌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丁应平举手制止,说,别鼓掌别鼓掌。我老了,糊涂了,有点记不清楚了。我的印象中,我党的会议,一直都需要统计赞成票、反对票和弃权票吧?现在仅仅只统计了赞成票,是不是手续还不够完备?

杜崇光的脸色一变,显得很难看,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作检讨,说见多数已经通过,所以忽视了组织程序的完整。检讨过后,只好继续履行程序,请反对者举手。

举起的手有四只。五票赞成四票反对,正好是九票。问题不在这里,坐在后面的任大为看得很清楚,有一个人两次都没有举手。他正想提醒丁应平,杜崇光说话了。他说,五票赞成,四票反对,没有人弃权。

丁应平再次打断了杜崇光,说,还是让大家举最后一次手吧。

杜崇光无可奈何,只得宣布,弃权的请举手。

奇事出现了,竟然有两个人举起了自己的手。杜崇光显然呆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丁应平便在这时站了起来,说,看来,我今天真是不虚此行呀。你们的党组会,开出天下奇闻来了。十一个党组成员,九人参会,五人赞成四人反对两人弃权。怎么就投出十一票来了?我小学的时候,数学没有学好,这个账我算不来。你们谁能告诉我,这个天下奇闻是怎么回事?

他的话音刚落,年纪最大的党组成员姚晋添站了起来。他说,其实很容易算,因为我投了三票。

杜崇光当即变脸,质问姚晋添,你想干什么?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能让你胡闹吗?

姚晋添说,我投三票,自然有我的道理。

杜崇光将桌子一拍,说,你还有理了?

丁应平举起一只手,对杜崇光说,我倒想听听,他有什么道理?

姚晋添说,我的第一票,是为提议开这次会的人投的。我不知道谁需要开这次会,不知道到底是省委,是省委宣传部,还是我们局党组的某个别人。总而言之,我已经感觉到了,领导我们这个党组的人,需要这一票。既然我是党组成员,自然应该支持党组的工作,所以,我为党组投了这一票。

丁应平问,那么,你的第二票呢?为谁投的?

姚晋添不慌不忙地说,是替党章投的。

杜崇光说,简直一派胡言。你有什么资格代表党章投票?

姚晋添根本不理他,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他说,党章规定,开除一名党员的党籍,必须异常慎重,需要重大违法犯罪事实。现在,黎兆平是被双规了,有没有重大犯罪事实?坦率地说,双规的要义是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说明问题,并不定性。在没有正式定性之前,我们无权假设某个党员某个公民有罪。既然没有罪,又以有罪假定来开除其党籍,这就违反了党章。党章自然不能赞成这样的表决。可党章不会说话,我只好替党章说话了。至于第三票,我是为我自己投的。我投了弃权票。

至此,任大为才明白,广电局党组要讨论的是开除黎兆平的党籍。

听到这话,唐小舟暗自心惊肉跳。赵德良、彭清源、丁应平等人,要让黎兆平当选党代表,另外却有人要开除黎兆平的党籍。如果他连党籍都没有了,还怎么当选党代表?这一招真够狠的。

姚晋添说完后,广电局党组再没有一个声音,连杜崇光也不知该怎么应对。倒是丁应平站了起来。

丁应平说,晋添同志这三票很有意思,给我上了一次极其生动的党课。我在这里有个建议,你们广电局党组应该将这次会议的详细记录多复制几份,给省委一份,给组织部一份,也给宣传部一份。我个人认为,省委、省委组织部和省委宣传部,都需要好好学习这次党课。看来,我今天真是不虚此行啊,实在太受教育,也太受震动了。不,不仅仅是震动,简直可以说是震撼。我已经有二十多年党龄,党课不知听过多少,我自己也讲过很多党课,但像今天这么深刻的党课,还是第一次经历。你们继续开会吧,我这个列席代表就先告退了。

离开宣传部的时候,唐小舟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他原以为,三大巨头在运作黎兆平的党代表资格,此事一定可以成功。现在看来,他们在运作,对手也一样在运作,此事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更让他不安的却是,许多东西正在逐渐浮出水面,两股势力的争斗,已经越来越表面化。

整个事情,越来越像一盘象棋了,黎兆平被双规,只不过是对方的当头炮。接下来,唐小舟出了一招,让舒彦出面替黎兆平当律师,这只算是马来照,有没有效果,根本无法预料。接踵而来的,是双方频繁的调兵遣将。无论是彭清源的选黎兆平为党代表,还是杜崇光的开除黎兆平党籍,抑或丁应平列席党组会,只能算是见招拆招。最终,会不会有朝一日,双方的老帅不得不赤膊相见?真到了那一天,江南省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政治生态?

省委书记和省长一旦披挂上阵,斗得你死我活,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倒霉了。

过了几天,丁应平给唐小舟打来电话,宣传口党代表的选举已经结束。唐小舟最关心的,不是宣传口哪些人当上了党代表,而是黎兆平有没有当选。这话又不好直接问,只得装着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还顺利吗?丁应平说,放心,一切顺利。

即使如此,唐小舟还是不放心,又给任大为打了个电话,要他查一下,有没有黎兆平的名字。

任大为说,有。丁部长要求他尽快把名单报省委办公厅,他准备今天下午就报过去。

得到确切消息,唐小舟心中一松。这一招,果然是胜了。接下来,对方会怎么出招?只要省委办公厅确定了黎兆平的党代表身份,便可以正式要求龙晓鹏来省委办公厅报告黎兆平案的情况。龙晓鹏如果拿不出黎兆平犯罪的确凿证据,就必须释放黎兆平。此时,如果龙晓鹏仍然顶着的话,赵德良便可以出手。他当然不会亲自出手,但他可以黎兆平是党代表,必须尽快给予一个结论为由,派梅尚玲接手此案。

梅尚玲一旦将案子接过来,事情就要好办得多了。

梅尚玲所想,与唐小舟完全不同。她说,我始终没有搞明白,怎么会有这么一件案子?现在大家都忙,省市两级纪委,根本不可能去抓一件五十万的案子。这件事,听上去太荒唐了。

唐小舟说,最初,我也觉得荒唐,如果说某人想做文章,一件五十万的案子,能做什么文章?最近,这件案子背后的一些东西,才渐渐浮出水面。黎兆平的兆元房地产公司,最近在雍州市接了两大工程,一是清水塘的安居工程,一个是延安土路的融富中央国际。清水塘安居工程,是雍州市的民心工程,两年前已经开始动工,但由于种种原因,成了胡子工程。彭清源到雍州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启动这项民心工程。兆元公司以极其优惠的价格,拿到了这项工程。同时,兆元公司又通过拍卖的方式,拿到延安西路大片土地,这些土地总值四十亿,成为雍州市名符其实的地王。兆元公司计划在这里建一个国际化的中央商务区,取名为融富中央国际,主楼是一座高达八十二层的建筑,将成为雍州市的地标。这两大工程,既是彭清源到雍州后的政绩工程,也是赵德良直接关注的工程。有人怀疑,这两大工程的背后,牵扯涉赵德良和彭清源巨大的经济利益。他们不好查赵德良和彭清源,便想通过一个五十万元的受贿案,从黎兆平身上打开缺口。

梅尚玲说,难怪。

唐小舟以为,只要黎兆平的党代表身份一经确认,他们就玩不下去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意外在瞬息之间。

第二天上午,唐小舟的另一部手机响了起来。这是黎兆平的事发生后,他新买的一部手机,用的是充值卡。电话是王宗平打来的,王宗平在电话中说,周小萸可能被黎兆林绑架了。

听到这话,唐小舟的脑袋一炸,看起来现在的形势正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问,消息确切吗?

王宗平说,目前还不能肯定。昨天晚上,公安部门已经派一个小组去三亚了。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周小萸在三亚被绑架的可能性很大,并且已经证实,黎兆林确实在三亚。

唐小舟问,那你联系上黎兆林没有?他承认了?

王宗平说,联系不上他。前几天,舒彦和他联系过,证实他确实在三亚。

眼看曙光大灿的时候,形势急转直下。唐小舟感到绝望。龙晓鹏等人,只要抓住了黎兆林绑架周小萸的确凿证据,便可以对省委办公厅说,黎兆平涉嫌策划绑架案。那时,再没有人敢出面替他说话了,他的党代表身份,便无法得到确认。如此一来,释放黎兆平,可能成为泡影。

黎兆平在那些人手中的时间长了,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有什么办法熬过这一关吗?没有。只怨这个黎兆林没脑子,干出这种荒唐事,使得原本已经明朗的形势,出现迅速的变化。面对这一变化,唐小舟束手无策,似乎没有一种好的办法。他又不能将这件事告诉赵德良,赵德良一旦知道,定会怪他不会办事吧?

稍晚些时候,王宗平再次打来电话。王宗平说,已经和黎兆林联系上了。

唐小舟急切地问,是怎么个情况?

王宗平说,情况很糟糕。不过,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情况。

黎兆林是一个头脑很简单的人,他得知哥哥有可能是被周小萸陷害之后,便想,只要强迫周小萸承认栽赃陷害的事实并且拿到证据,就可以救出哥哥。他策划了一次行动,色诱加财诱,把周小萸骗到了三亚,并且将她弄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关起来。周小萸被限制自由之前,发现情况不对,给女儿打了一个求救电话。雍州市公安部门根据这个电话,断定周小萸在三亚被绑架,因此派出一个小组赶往三亚。又根据当天周小萸的手机信号,将范围缩小到几公里之内,并且成功地将周小萸救出。

黎兆林见势不妙,立即逃离了三亚。

唐小舟说,现在看来,只有一个办法,做黎兆林的工作,让他自首。他绑架了周小萸,犯了刑事罪,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如果能自首,量刑的时候,可能会轻一些。

王宗平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已经告诉舒彦,让她尽快和黎兆林联系上,说服他回雍州自首。

唐小舟说,这件事,你一定要安排好,不能让黎兆林落到他们手上。黎兆林自首后,你要安排最信得过的人,把黎兆林控制起来。

王宗平说,我已经作了安排。

整件事糟透了。唐小舟本能地觉得,对手肯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这个文章,无论怎么做,都会因为周小萸遭绑架这件事,对黎兆平极端不利。主动权就这么轻易地落到了对方手里,他们将怎样利用这个主动权,恰恰是唐小舟这些人无法掌握的。唐小舟可以预料的是,接下来的反击,将会异常猛烈,他甚至完全不知道,对手开始猛烈攻击的时候,自己这边,到底有什么手段抵抗。

第107章

这个愚蠢的黎兆林,将一盘好棋下成了死棋。

对手反击来得非常快,而且是直接送上了第二天的会议。

这是雍州市党代会召开前,省里召开的最后一次预备会,重点研究雍州市党代会的相关问题,参加人员有部分省委常委以及雍州市的一些领导。因为此前有风声传说出来,说某些人想在会议上搞事,赵德良对此非常重视,不仅要开这次会,而且一段时期以来,他一直都在思考应对之策。赵薇曾唐小舟说,这段时间,赵德良的睡眠质量很不高,希望他能想点办法。唐小舟心里清楚,今年是关键年,赵德良能不能在江南省站稳脚跟,就看省市的两个大会了。这两个大会的任何一个失败的话,便可能出现雪崩效应。

唐小舟进入会议室,替赵德良放笔记本和茶杯的时候,发现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再注意一看,见赵德良的座位前摆了一份打印好的材料。他看了一眼标题,《关于黎兆平涉嫌绑架刑事犯罪的报告》。唐小舟注意了一下,其他常委以及列席代表面前,也都有一份同样的材料,有些人正拿在手上看。

唐小舟心里暗自惊了一下,看来,今天的会上将有一场暴风雨,酝酿已久的一场风景,以这样一种广式到来了。

离开会议室,恰好见陈运达过来。看起来,陈运达的精神状态相当不错,主动站下来和他说话,话题却显得很有勉强。陈运达问,小舟,我听说你家里出了点事?

唐小舟的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不知道他是不是指谷瑞丹的事。可这事已经很长时间了,谷瑞丹已经开始服刑了呀。他说,我家里挺好呀。

陈运达说,不是说你父亲出了车祸?

唐小舟说,好几个月前的事了,现在已经好了。

陈运达说,哦,几个月前吗?我还说让政府办去看望一下。

唐小舟客气了几句,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

赵德良问,人到齐了?

唐小舟说,人虽然到齐了,不过好像出现了一点意外,有人往会议桌上放了一份材料。

赵德良问,材料?什么材料?

唐小舟说:我瞄了一眼,标题是《关于黎兆平涉嫌绑架刑事犯罪的报告》。

赵德良原本已经往外走,听了这话,停下来,思考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了室内,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份材料发给了每个常委?

唐小舟说,我观察了一下,应该是人手一份,包括列席的人员,都有。

赵德良不动声色,问,你都听到些什么议论?

唐小舟说,我进去之前,听到里面很热烈,可我一进去,大家都不说话了。

赵德良说了声我知道了,唐小舟退出。赵德良在里面坐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办公室。唐小舟跟在后面,走进了会议室。大家正热烈地说话,见赵德良出现,顿时噤声。赵德良在当中的位置上坐下来,扫了一眼面前,面前是唐小舟早已经放好的茶杯以及大笔记本。在笔记本的旁边,还有一份材料。他顺手拿起了那份材料,认真地看着材料的标题。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赵德良手上的那沓材料上,大家甚至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赵德良只是看了一眼材料的标题,便将材料放下,抬起头来,巡视一周。这次,他没有看大家,而是看着大家的面前。正如唐小舟所说,这份材料,正摆在每一位参会者的面前。

赵德良并没有宣布开会,而是追着丁应平问了一句,对了,应平同志,我有一件事老早就想问你了,每次见了你又忘了。丁应平问什么事,赵德良说,你是学历史的,你对平王东迁怎么看?

丁应平迅速将自己的历史知识归纳了一下,说,平王东迁,是东周和西周的分界线。周武王伐纣建立周朝,国都设在现在的西安附近,称为镐京。靠近西部,史称西周。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之后,周幽王的儿子周平王姬宜臼将国都迁到洛阳,在东边,史称东周。

丁应平当然还可以说一大堆,可现在是常委扩大会议,他不可能在常委会上讲历史课,只能长话短说,草草地说了几句,算是应付过去。

赵德良说,你这话没说到点子上。西京好好的,周平王为什么要东迁?这不是劳民伤财吗?

陈运达原本不想涉及这些闲话,可在此时,他实在忍不住。整个江南省,陈运达被认为是春秋战国史专家,曾经和省内几所大学研究先秦史的教授交换对春秋战国历史的看法,那些教授无不甘拜下风。赵德良竟然主动提起这段历史,陈运达大概觉得这是在向自己挑战,所以按捺不住。

他说,平王东迁,是因为平王的父亲周幽王姬宫涅宠信褒姒,荒疏政事,导致了西周政权的崩溃。周幽王为了取悦褒姒,无所不用其极,做了很多荒唐事,其中最关键的两件事,一是烽火戏诸侯,一是废王后逐太子。褒姒不爱笑,周幽王为了让褒姒笑,想尽办法,千金买一笑。后来,申侯联络西戎进犯京城,周幽王命令点烽火,诸侯却误以为又是周幽王和褒姒在胡闹,不来勤王了。这就是历史上烽火戏诸侯的故事。申侯为什么联络西戎进犯京城?这又与周幽王的另一件荒唐事有关。为了取宠褒姒,周幽王答应废掉王后申姜,立褒姒为王后,废掉太子姬宜臼,立褒姒的儿子姬伯服为太子。姬宜臼被周幽王驱逐到申国。对于周幽王的荒唐之举,申侯大为气愤,联络了西戎、犬戎以及缯国等,想以武力逼迫周幽王收回成命,恢复宜臼的太子地位。不料,西戎和犬戎背信弃义,并没有按照事先议定的盟约执行,而是杀死了周幽王和太子伯服,活捉了褒姒,血洗了京城。整个西部,在诸戎的掌控之中,平王无奈,才东迁洛阳。

第108章

赵德良接过话头,说,不错,我们的历史教科书确实是这样写的。历史这种东西,是成功的人写的,而不是失败的人写的。所以,教科书的真实是不是历史的真实?很值得打上一个问号。关于平王东迁这段历史,最近我看到一部书,里面提到一些观点,我觉得很受启发。作者认为,平王东迁的历史,是被完全篡改了的。甚至经过了二次篡改,第一次篡改者,是周平王姬宜臼,第二次篡改,很可能就是纪录了《春秋》的孔子。作者认为,西周之所以灭亡,是因为平王姬宜臼造了他父亲的反,他自然不会把自己写成一个造反派,一个弑父逆子,他要一力粉饰,所以,将历史改了一遍。接下来,孔子著《春秋》。孔子是什么人?在此不需要深入地说,有两点,非常重要,其一,孔子不喜欢女人甚至恨女人,所以,孔子才会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在孔子看来,历史上有很多事,都是被女人坏的,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女人。其二,孔子是一个讲究周礼排斥改革的顽固派,认识有很大的局限性,所以,他才会说,克己复礼,惟此惟大。在孔子看来,周幽王喜欢褒姒,是不可容忍的,因为喜欢褒姒而废王后逐太子,就更加不可容忍。所以,他在平王篡改历史的基础上,又对这段历史作了更进一步的篡改。

赵德良拿起面前那份材料,看了看,又放下来,继续说,可这段历史,无论改没改,也无论怎么改,改不了两个事实,第一个事实是,西周的灭亡,是因为平王宜臼联合他的外祖父也可能是他的舅舅申侯造反,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毁坏了整个周朝建立的权力结构。第二个事实是,平王造反成功了,可成功之后,无论是平王还是申侯,并没有得到他们想得到的。平王是得到了洛阳王室,可失去了天下。洛阳的周王室,只是一个留守政府,权力已经走不出洛阳城。我们还可以换个角度看看。周幽王宠爱褒姒这件事,落脚点是一句古话,红颜祸水。红颜真是祸水吗?就拿我们今天某些领导干部的腐败堕落来说,最后总免不了找一个借口,自己各方面都严于律己,只是坏在娶了一个贪婪的夫人,或者被二奶三奶要挟。这种说词,有点滑天下之大稽,你一个领导干部,少说管几十人,多则管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人,你连一个女人都管不了,还能管理一个部门一个行政区?这不是笑话吗?换言之,假若你的能力足以管理好几百万几千万人,宠爱自己的女人,又有何错之有?正所谓无情并非真豪杰嘛,英雄也有儿女情长的时候,就算有错,那也是英雄的错天子的错,与女人何干?相反,我们再看看宜臼和他的母亲申姜。周朝的法律规定,天子有正妻有次妃还有其他妃子。既然法律这样规定了,在法律没有修正规定之前,申姜和宜臼,就应该遵纪守法,就应该成为表率。可申姜呢?并非如此,不仅对褒姒恨之入骨,而且鼓动自己的儿子对褒姒进行百般打击。这是什么行为?是违法行为。一个心中无法的太子,能够成为未来的明君吗?显然不能。一个心中无法的王后,能够母仪天下吗?同样不能。既然如此,周幽王废后逐太子,就是依法行事,就是在维护法律的神圣和尊严,维护正常的社会结构秩序,何错之有?至于烽火戏诸侯,我们读小学的时候,就耳熟能详的故事,讲了几千年的故事。可我非常吃惊,这个故事,竟然是假的,是编出来的。具体情况,我在这里就不展开分析了,从古至今,已经有很多史家研究论证了这事的不可能,不仅是一种不可能,而且是漏洞百出的不可能。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找来看看。说了这么多,我只有一个感慨,整件事,都是废太子姬宜臼在违法乱法,但在修史的时候,却将屎盆子扣到了褒姒身上。这且不说了,只说这姬宜臼,自己稀里糊涂干了蠢事,还以为是干了一件天大的伟业,结果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落得孤家寡人的晚景不说,将好好一个周天下毁了。历史被宜臼篡改之后,使得这个东周的开国天子很显得有些英雄主义情怀,可无论怎么改,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是一个千古罪人,是一个不遵法度、违法乱纪的乱臣贼子。

赵德良停下来后,大家全都没有说话,每个人都在思考。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番话,肯定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有所指的。但究竟指什么?大家又一时想不明白。

赵德良再一次开口,似乎又转换了一个话题。他说,说到这里,我想再问大家一个问题。一个社会,什么最重要?说过之后,他看了看大家,竟然没有一个人回答。他显然也不需要别人的回答,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他说,你们很可能会说,法律最重要。现在是法治社会嘛,法律是一切的根本。但是我要说,这种观念是错的。不是法律最重要,而且社会秩序最重要。法律只不过是维护社会秩序的手段。什么是社会秩序?我的理解,主要有两大部分,一是社会的结构秩序,一是社会的行为秩序。什么是结构秩序?简单地说,就是社会的行政结构,或者我们常说的上层建筑。什么是行为秩序?就是我们常说的社会伦理,就是公理良序。社会的组织结构是经,公理良序是纬,共同构建了社会的经纬。这个经纬最根本要件是什么?就是四个字,程序正义。程序正义,是一切正义的基础和前提,没有程序正义,法律就是一枚橡皮图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怎么按就怎么按。

第109章

赵德良将面前的材料翻了几页,接着往下说,中国是一个非常讲究伦理结构的国家,过去,我们讲天地君亲师,这就是社会的伦理结构。现在不讲了,天地君亲师,因为君主制被我们推翻了,所以,整个天地君亲师的伦理结构,也被砸烂了,没有人再敢讲了,谁如果讲,就是宣扬封建伦理。我们不说是封建伦理还是别的什么伦理,这是理论家研究的事,太深奥了,一下子我们也说不清楚。我们只看实际中的例子。有一种现象,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在一个家庭结构中,秩序是非常重要的。这个家庭中,必须有一个顶梁柱,就像股市中必须有龙头股,狼群中必须有头狼一样。家庭的顶梁柱,必须是父亲,绝对不能是母亲。你们可以仔细回想一下身边的家庭。一个家庭中,如果父亲非常强势,那么,这个家庭的子女,就一定非常团结,也同样非常强势。相反,如果这个家庭的母亲非常强势呢?在对内上,这个家庭中的男人,肯定弱势。在对外上,这个家庭所有的事,全都是女人出面。而别人看待这个家庭,也一定是同情的认可。我们这代人,家里都有很多个兄弟,凡是多兄弟的家庭,如果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人,这个家庭就一定会兴旺。如果父亲不成器,长兄能够顶天立地,将几兄弟紧紧地团结起来,这个家庭,同样可以撑起一片天。只有父亲和长兄都不在了,老二才可能顶上天,撑起这个家。父亲或者长兄仍在,但都不成器,就算下面的兄弟中,有某一两个人非常出色,这个家,也一定是四分五裂的。你们回想一下自己周围的家庭,看是不是这个情况。我没有仔细研究过,这到底是一种什么规律,也没有看到与此相关的理论。不过,我想,这其实是一种社会秩序的体现。

赵德良挥了挥手中的那份材料,谁也不知道他这些话是有意针对这份材料,还是仅仅因为情到深处,将那份材料当成了一个随手可即的道具。

他说,我们现在讲究和谐社会,什么是和谐?社会结构的和谐,我看就是最大的和谐。小到一个家庭是如此,大到一个国家一个省,也是如此。我们制定了很多的法律法规,这些法律法规起什么作用?叫我看,就是为了维护这个秩序的,就是为了维护我们社会的和谐的。这才是我们社会稳定的根本,是基础中的基础。失去了这个秩序,我们的社会,就不可能稳定,就会出现一个又一个周平王,出现一个又一个反秩序的造反派。我们有些同志,连最起码的社会秩序都没有想明白,就想当造反派,当周平王,这是非常危险的。周平王造他父亲周幽王的反时,大概从来都没有想到,他破坏了社会秩序,其他人,也会如法炮制,将社会秩序不当一回事。结果也正是如此,东周一开始,就出了一系列造反派,晋国搞扩张,卫武公占山为王,郑庄公更离谱,将个东周搞得鸡飞狗跳。楚国就不用说了,搞的是封建割据。根子在哪里?全都在周平王那里。你不对人家讲社会秩序嘛,上行下效,人家凭什么对你讲社会秩序?说到这里,我觉得,我们的每一个同志,都要好好思考一下社会秩序这个词,思考一下这个事。我们的同志中,有没有不讲社会秩序的?有没有社会秩序的破坏者?我不能说没有,恐怕还大有人在。整天不是考虑怎样将工作做好,而是考虑怎样将社会秩序颠覆,怎么使自己得到提拔,掌握更多更大的权力。我不是说,你想被提拔就是不好,就是破坏社会秩序,不是。每一个希望被提拔的同志,我都能理解,关键在于,你通过什么样的途径得到提拔?你是通过自己的努力通过自己的政绩得到肯定和提拔,还是通过阴谋诡计通过颠覆秩序得到提拔?这就是建设者和破坏者的根本区别。你也不想想,就算你的阴谋诡计一时得逞,能够一世得逞,能够永远得逞?毛主席说,要阳谋不要阴谋。这句话,我们有些同志,应该好好地想一想,认真地检讨一下自己。不要以为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聪明人。我不说在座的有多少聪明人,更不是说我赵德良就是聪明人。

赵德良顿了顿,说,我想提醒大家的是,我们的上面,还有党和国家,有中共中央,那里集中了一大批精英。他们看不出谁在玩阴谋诡计?他们会容忍下面那些小小的阴谋诡计一次又一次得逞?我告诉你,绝对不会,谁是社会秩序的维护者谁是周平王,他们看得非常清楚。

至此,大家才恍然大悟,赵德良书记绕了一大圈,落脚点原来在这里。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嘛,谁都明白了,陈运达在背后玩小动作,曾经搞走了一任省委书记,现在故伎重施,想搞走另一任书记,可这任书记用这种方式极其明确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要搞我?没那么简单,你那点小阴谋不顶事,别在我面前玩。你若想玩出点花样也可以,玩点大器的,高雅的,要玩就玩阳谋。

以省委书记的权力和威严,这话可算说得已经够重,几乎是所有该说能说的,全都说了,明示也好,暗示也罢,等于已经向陈运达摆明了态度:我赵德良不屑于玩你那一套,你也别指望我是周幽王而你是周平王姬宜臼,那一套在我这里没用。另一方面,赵德良又没有完全指明,留有余地,态度也已经明确,只要你陈运达真正懂得社会结构秩序的重要性,好好地扮演你现在的角色,别做一些无畏的梦,我也不至于和你撕破脸。毕竟,大家都在这个官场,是结构秩序的组成部分,也一定应该成为结构秩序的维护者。

第110章

赵德良见大家都沉默着,一言不发,便继续说道,话说到这里,我想继续说几句。我们一直在抓党风建设,喊了许多年抓了许多年,虽然有成效,但成效不十分明显。有些地方有些省市,成效明显一些,有些地方有些省市,成效只能说差强人意。我个人认为,我们江南省,党风建设差强人意。为什么差强人意?根本在于各级班子,在于各级班子里有些人不是立党为公,不是执政为民,而是将权力蛋糕当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我多次讲过,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党风?六个字,正派、正心、正道。什么是正派?作风要正派,什么是正心?简单地说,就是心要放正,就是要立党为公执政为民,要明白我们是在为党掌握权力,而不是在为自己和自己的小圈子掌握权力。什么是正道?就是要襟怀坦白,正大光明,搞阳谋不要搞阴谋,别敲错了鼓念错了经。这两三个月内,我们有两次重要会议,一次是下个星期的雍州市党代会,一次是两个月后的江南省党代会。在这两个重要会议面前,有些同志,就很不正派很不正心很不正道,甚至可以说,表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阴风阵阵,搞了很多小动作。同志们啦,我说句语重心长的话,你可以认为我赵德良是聋子是瞎子是傻子,但是,你如果认为中央的主要领导同志也是聋子也是瞎子也是傻子,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真正的聋子瞎子傻子不是别人,恰恰是你自己。你想搞家天下,你想搞小帮派,你想搞权力割据,搞得起来吗?你不看看,你头顶的是谁的天,脚踩的是谁的地?好好的太子不当,为什么要去当犯上作乱的姬宜臼?有些同志如果不信,我可以在这里说句话,就算你当成了姬宜臼,就算你造反成功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姬宜臼,能不能成为那个政不出洛阳的周平王。邯郸学步,能学出个东周列国来?我看未必。

这番话充满了火药味,陈运达再不可能当傻子。他拿起面前的那沓材料,清了清嗓子,引起大家的注意。

他说,德良同志刚才的一番话,很有意义。回去之后,我还要将平王东迁的历史,好好地研究研究,认真学习,深刻领会,一定要结合我们今天的社会现实,结合我们江南省的社会现实学习和领会,举一反三,集思广益,将学习落实到我们的党风廉政建设上面,落实到我们的和谐社会建设上面。说到和谐社会,我有一点联想,联想到这份材料,所以,我也多说几句。

此时,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又将手中的那份材料举起来挥了那么一挥,说,刚才我一走进会议室,就看到大家的桌上放着一份材料。我还以为是会议发的材料,因为德良同志还没到,我就看了看这份材料,看得我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刚才德良同志不是强调我们江南省的党风建设吗?我一边听一边在想,这件案子,就很能体现江南省的党风。我听说,这份材料中谈到的黎兆平,一个多月前被双规了。就在他被双规后,有人却在背后活动,要选黎兆平为党代表。有人搞这种小动作,其实也正常,毛主席当年就说过,党内无党,帝王思想,党外无派,千奇百怪。刚才德良书记也说了,我们江南省,确实有人常常在背后搞些小动作,这并不奇怪。奇怪的事,这件事竟然搞成了,我听说已经票选通过了,成了我们的党代表候选人。结果呢?选举还没几天,又出了这么一起绑架案。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内幕?我想不清楚,会不会与德良同志强调的党风有关?我非常怀疑。在此,我建议德良同志关注一下这件案子,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议一议。

陈运达说话的时候,赵德良翻看着那份材料。陈运达的话说完了,大家再没有声音,显然都在等待赵德良表态。赵德良将材料往面前桌子上一扔,抬起头来,看了看会场,然后将目光停在陈运达身上。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刚才的话,我有一点没搞清楚。你希望大家议什么?

陈运达说,结合这件案子,议一议你刚才强调的党风建设呀。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反面教材。

反面教材?赵德良问,你是指这个案子本身,还是指这个案子以外的某些东西?

陈运达说,既是这个案子本身,也包括这个案子以外的某些东西。这个案子本身,有些什么?其一,黎兆平因经济问题被双规,在这种大背景下,黎兆平却被选为宣传口的党代表候选人。其二,就在党代表选举期间,举报人被绑架,而绑架者很可能就是被举报人的弟弟。

赵德良挥了挥手,制止陈运达继续往下说。在陈运达停下来之后,他才挥了挥那份材料说道,我感到非常震惊。请大家注意,我用的词是震惊,而不是奇怪或者别的什么。我为什么震惊?我不知道大家是否全都看了这份材料,我也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是否全都知道黎兆平是个什么人。

赵德良伸出一只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桌子,口气开始严厉起来。他说,今天,我们开的虽然不是常委会,但绝大多数常委到会了,也差不多等于一次常委扩大会议。我甚至不知道,这样一份材料,是怎么堂而皇之地放进了这里的。黎兆平是什么人?是省委委员还是省委常委?是皇亲国戚?都不是,黎兆平只是江南省广电局下面一个频道的总监,一个正处级干部。一个正处级干部,涉嫌经济犯罪也好,涉嫌绑架也好,怎么就够格拿到我们这样一个会议上来?我们这个会议是什么?我们的常委会是什么?是法院的合议庭,还是检察院的院务会?

第111章

陈运达打断了赵德良,说,德良同志,有些情况,你可能不清楚。这个黎兆平,情况比较特殊,和省里很多领导同志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不怕坦白地说,在没有出现这些事之前,我本人对黎兆平的看法是很好的,我们的私交也很不错,他还没结婚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很熟了,算起来也有一二十年了。不仅仅是我,在座就有不少同志,和黎兆平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至于到底好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好到了同穿一条裤子,同睡一张床,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正因为有了这一原因,下面的同志办案遇到了很大阻力。

赵德良说,就算好到了同穿一条裤子同睡一张床,那又怎么样?春和同志,你是纪委书记,你说,有什么关系能凌架于党纪国法之上?先晖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主管政法工作,你说说,我们的司法机关,到底是党的司法机关,国家的司法机关,还是某个人的司法机关?还有应平同志,你是宣传部长,你是我们江南省委的宣传部长,还是他黎兆平的宣传部长呀?

赵德良停了一下,会场里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清楚。他继续说,运达同志说得好啊。这件案子,确实是最好的党风建设的反面教材。不过,关于此事,我和运达同志的理解有点不同。我个人觉得,此事所反映出的党风不正,恰恰体现在这么一件案子,一个处级干部的案子,竟然送到了这样一个严肃的会议上。刚才我提到了秩序理论,一个家庭如果没有秩序,家庭就乱了;一个社会如果没有秩序,社会就乱了;一个单位如果没有秩序,单位就乱了。一个处级干部的案件,竟然送到了这里,送到了省委常委的手上,这是什么秩序?这不是秩序,这是阴风,是破坏秩序。有些同志,不是希望将这件案子拿到会上来讨论吗?那好,我们就来讨论讨论。我先发个言,我说完之后,你们可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刚才我已经说了,我们江南省,是中国共产党的江南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江南省,不是某一个人的江南省。我们有省委,有省政府,有省人大,有省政协,有纪委有政法委有公安厅有法院检察院。黎兆平只是一个普通的处级干部,有罪没罪,那不是我们在此讨论的事,那是司法机关的事,是省纪委省检察院的事,这是他们的职责范围,他们最有发言权。这件案子,拿到这里来讨论,那就错了,不是普通的错,而是大错特错,是根本程序的错误。我个人认为,这件案子,最值得关注的,恰恰是这个程序错误,为什么会出现?到底是哪个环节,哪个部门出错了?我们的执法机构在执法过程中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程序性错误?除了这个程序错误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程序错误?如果我们江南省司法机构在执法过程中,执行程序是乱套的,那么,我们的常委扩大会议,就需要好好地讨论一番了。

赵德良喝了一口茶,接着说,为什么这样说?道理很简单,如果我们的执法机关不是在按既定程序办事,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执法机构,已经不是共产党的执法机构,已经不是江南省的执法机构,因为它根本不按共产党的执法程序办事嘛。不按共产党所制定的执法程序办事,那你按哪个党制定的执法程序在办案?国民党的执法程序?还是其他什么党的执法程序?不是我危言耸听,一个处级干部的案子,竟然送到了这里,送到了每一个省委常委的手上,这就是反程序的,就是破坏程序的。除了今天这件事之外,我还听到一些消息。我就奇怪了,黎兆平只不过一个处级干部,为什么有关黎兆平的事,会一再传到我这个省委书记的耳里?会传到你们这些省长、副书记、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的耳里?这符合程序吗?说到这里,我就跳开一点,说说另一件案子,雍州新城的案子。我相信,在座的诸位,都知道这件案子。中央的媒体、地方的媒体,都登过。这是一件什么性质的案子?党纪国法案?国际间谍案?还是别的什么重大案件?都不是,只是一起普通刑事案甚至治安案件。如果按照级别管辖,这只是一起区公安局甚至是派出所处理的案件。可就是这么一个案件,报告送到了我这里,要我签字。我觉得莫名其妙,哭笑不得。为什么莫名其妙,为什么哭笑不得?因为上面有我们很多党政高官签的字,画的圈圈。一个派出所长管辖的案件,为什么需要我这个省委书记签字画圈?那么,其他类似的案件,是不也需要这么多高级领导签字画圈?全部由我们这些党政干部签了字,画了圈,作出批示,还要下面的机构干什么?还要公安分局派出所干什么?这就是程序混乱,说得严重一点,就是我们江南省存在的事实,就是我刚才所说的阴风。为什么会一再出现这种破坏程序的事?难道不值得我们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我还听说,对黎兆平进行双规,省纪委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事,春和同志在这里,你知道这件案子吗?春和同志?

夏春和摆了摆头,说,这件案子,与省纪委无关。后来,我偶然听说了这件事,又传说是省纪委交办的,就侧面了解了一下。我可以肯定,省纪委肯定没有立案,更没有委托执行。

赵德良又转向彭清源,问道,清源同志,这件案子,是你们市纪委执行的,你这个市委书记,知道这件事吗?

彭清源说,事前我并不知道。事后听说了,当时我非常震惊,立即找市纪委书记李福同同志核实。据李福同同志说,他得到的消息是,上面交办的。但是,他也证实,并没有交办的相关手续。

第112章

赵德良转向薛有天检察长,有天同志,你这位检察长,签字画押了吗?

薛有天也说,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一天,舒彦律师到我的办公室来找我,对我说了一些情况,我大吃一惊,觉得这个事太特别了。这样的事,我如果不知道,那是一回事,既然有人反映到我这里来了,我不能不过问。当时,我分别向几个部门打听了一下,大家都不清楚此事。所以,在第二天省检察院的院务会上,我把这件事提了出来,院务会经过充分讨论认为,舒律师提到的本案立案不合程序甚至根本没有立案一说,因为缺乏足够的证据,只能存疑。今后若查明立案真的存在问题,检察院应该介入调查。至于她提到双规对象可能被刑讯一事,我们的院务会也作出一个决定,同意舒彦以律师身份,参与此案的某些法律事务。

赵德良说,你们负责司法口的同志应该比我清楚吧?一个省直单位的干部被双规了,可省纪委和省检察院,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符合法定程序吗?如果不符合,里面会不会存在什么妖风?我还听说,黎兆平被刑讯逼供,是不是真的?如果是,那么,这就是我们江南省的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应该讨论的事了。我们的执法队伍怎么了?为什么如此胆大妄为?为什么敢公然违反执法程序?敢公然违法办案?是普遍现象,还是个别现象?如果是个别现象,有党纪国法在那里。可是,同志们啊,坦率地说,我有一种深层的忧虑。我忧虑什么?我忧虑这种违反程序的行为,这种执法犯法的行为,并不是个别行为,而是普遍行为。这就不得不引起我们高度重视了。

说到这里,赵德良喝了一口水。显然,他是故意留下这个空档,等着陈运达的反击。可陈运达没料到赵德良如此犀利,一时没有找到反击的突破口,不得不沉默着。赵德良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材料,继续说,运达同志提到了这份材料。我不知道这份材料是怎么送来的。一份事前并没有涉及的材料,竟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有这么多省委常委参加的这样一个重要的会议上。这件事,本身就是违反程序的,说得难听点,就是在搞阴谋。当然,我相信,这件事,如果要查的话,应该不难。可查办了这么一件事,能够全面扭转整个江南省这种办事不讲程序,任意妄为的搞法吗?我相信根本不可能。既然不可能,单纯查这件事,意义就不是太大。说到具体案件,既然运达省长说了,也有材料送到这里来了,我作为班长,表达一下个人意见。黎兆平只是省管机构二级单位的处级干部,一个处级干部相关的事,根本不足以由省委来讨论,这是原则。这件案子,到底是经济案件,还是刑事案件,或者其他什么案件,该哪个部门管,你们去管,并且管好。但是,围绕这一案件所出现的种种违反执法程序的事,省委就应该高度重视和警惕,尤其是纪委和政法委,应该查清楚我们的执法机关,是否存在严重越权行为,是否存在极其恶劣的违法乱纪行为。我建议,由春和同志和先晖同志商量一下,是不是组建一个班子,对全省执法过程中存在的程序违法或者乱纪行为,进行一次全面摸底调查。这是我个人的意见,你们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我们在会上讨论,不要在会后搞小动作。

虽然陈运达事前有一番安排,某些人也都准备了一套说词,但在赵德良说过这些话之后,他们发现,赵德良太敏锐了,整个事件,存在一个巨大的漏洞,被赵德良抓住了。程序问题,之所以成为整个事件中最大的一个黑洞,也有一个原因,此前很多人并不完全在乎程序,甚至有一种思想,认为只要结果正确,程序无所谓。但这种观点,根本不能拿到桌面上来讨论。赵德良抓住程序大做文章,陈运达所组织的力量,顿时陷入被动。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绑架案事出突然,他们根本没有过多的时间深入地讨论。尽管这些人也都准备了一套说词,可在赵德良的这套说词之后,他们的说词,竟然全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提到桌面了。相反,赵德良所说,有理有据有节,他提出对全省执法机构是否存在违法乱纪行为进行一次全面调查,符合一省法制建设的大局,没有任何人能够驳倒他。所以,他的话结束之后,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些感情上和赵德良亲近的人,或者主观上并不靠近两人中任何一方的人,都觉得赵德良所说是对的,纷纷表示认同。虽然不是表决,但大多数常委,已经明确表态,应该组织这样一次执法大检查。

只有陈运达没有表态,赵德良便开始点将,说,运达同志,你的意见呢?

陈运达没料到,这件事竟然搞得自己如此被动。在此情况下,自己如果不说话,其他人肯定说不出话来。可自己说话,怎么说?赵德良的每一句话都符合他的省委书记身份,也有法理依据。其他人表态的时候,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着,最终,还是决定不正面反驳赵德良,而是说,德良同志的话,高屋建瓴,意义深刻。我完全赞同德良同志的意见。在德良同志意见的基础上,我还想补充一点。经德良同志一提,我确实感到这件案子中,有很多不合程序的事。只要是不符合程序的,就一定要查,一查到底。比如说,黎兆平人已经被双规了,却被选为党代表,这件事就完全不符合程序嘛。这件事是否应该查一查?现在很多同志对此有看法,我看,查一查,给大家一个说法,还是有必要的。

赵德良立即接过了话头,说,运达同志的意见很好很重要。先晖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我们这些人中,你是法律专家。你说说,被双规的人,有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既然赵德良书记点到了自己头上,罗先晖不得不据实说明。他说,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双规只是调查,不是定案。定案需要经过司法程序,也就是要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或者法院宣判。

赵德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和普通犯罪一样,只要法院一天没有宣判,就不能定罪,就是无罪的?

丁应平接过去说,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是公民权的一部分。就算法院宣判了,只要不宣布剥夺政治权利,也就是没有被剥夺公民权,仍然享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赵德良问罗先晖,先晖同志,是这样吗?

罗先晖说,理论上是这样的。

赵德良说,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说,黎兆平被选为党代表,程序上并不存在问题?

罗先晖说,是的。他有被选举权。

赵德良转向陈运达,运达同志,你的意见呢?

陈运达没好气地说,我没意见。

赵德良说,我看,这件事,就这样吧,我们改时间再听春和同志和先晖同志就这件事的专题报告。今天的常委会跑题了,跑一跑也好,至少让我们知道一个残酷的现状。好了,有关这件事,就此打住,我们现在正式开会。

在一旁记录的唐小舟,简直想热烈鼓掌。黎兆林绑架案发生后,唐小舟的情绪跌到了谷底,一度觉得这件事已经没有希望。没想到赵德良只出一招,便出奇制胜,将陈运达逼到了墙角。更让他叫绝的是此前赵德良对罗先晖和余丹鸿采取的安抚行动,当时唐小舟感到不能理解,现在却发现,这两招真是绝妙至极。对于罗先晖和余丹鸿,赵德良完全可以穷追猛打。一旦赵德良出手,就将这两个人绝对推到了对立位置。为了自保,此时的罗先晖和余丹鸿,定然和陈运达联手,对赵德良发起强大攻势。而事实上,赵德良向这两个人抛出了橄榄枝,他们也自然要和赵德良保持默契。否则,就算在这件事上压了赵德良一头,他们自己,也可能面临牢狱之灾,得不偿失。恰恰因为赵德良此前所做的工作,彻底地拉拢了罗先晖和余丹鸿,使得陈运达处于完全孤立的地位。

唐小舟暗想,现在,陈运达所面临的,是去年赵德良扫黑时的局面,进退两难的选择。

如果退,相对较容易一些,只要宣布查无实据,释放黎兆平,彼此达成妥协,倒不失明智之选。但是,陈运达一旦退了,便宣布了他在赵德良面前的惨败,从此,陈运达在江南省政坛的强势,便彻底失去了。

假如陈运达不肯退,想进呢?该怎么进?恐怕只有两条路,一是想办法让黎兆平承认行贿或者受贿的犯罪事实。一是抓住黎兆林,让他承认黎兆平是绑架案的主谋。

可见,能够救黎兆平的,恐怕只有他自己以及他的弟弟黎兆林。

第113章

雍州市第十一次党代会如期召开。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令人无法置信。这是唐小舟得知党代会顺利召开时冒出的念头。此前几个月时间,唐小舟听到诸多风声,有些人通过各种方式报告唐小舟,今年省市党代会,有人要搞事。至于到底搞什么事,怎么搞,没有说明。他甚至觉得,会前一段时间,赵德良一再开会,又一再找人谈话,就是为了实现政治平稳。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时期,假若哪一天没有听到特别的消息,而是风平浪静地过去,唐小舟便觉得心里充满了惶恐。

雍州市党代会召开前的几天,赵德良一直在干着同一件事,找各级领导干部谈话。

一段时间以来,赵德良已经分别找过罗先晖、余丹鸿等人谈话,时隔不到半个月,赵德良再一次找他们谈话,至于谈话的内容,唐小舟并不清楚。他猜测,赵德良正在调动一切力量,保证省市党代会的顺利平稳。这些谈话对象,还包括彭清源、夏春和、丁应平、杨泰丰、梅尚玲等。雍州党代会召开的当天,赵德良会见的人是郑砚华。

唐小舟的心中充满了煎熬,对于别的事,始终提不起兴趣。赵德良见每一个人,他都认为是在为解决黎兆平事件斡旋。他于是设想赵德良和这些人谈话的内容。比如第二次见罗先晖,他便设想赵德良会说,怎么样,先晖同志,考虑好了没有?罗先晖和陈运达等人已经有了嫌隙,他几乎毫不犹豫,说,已经考虑好了。对话设想到这里,立即被他推翻,这是在写小说,而不是现实生活。现实中,两位高级领导人,根本不可能这样谈话。

晚餐后,赵德良秘密地住进了市党代会现场。

市委招待所后面有一幢三层的小楼,被民间称为常委楼,属于市委招待所的特区,不对外开放,一到有重要活动,这里肯定被严格警卫。赵德良的车队共有五辆车,前面是开道车,只是闪着警灯,并没有鸣响警笛。赵德良坐在第二辆车,后面还跟了三辆车,两辆车上坐着办公厅的一些工作人员,比如陆海麟等人,另一辆车上坐着保卫人员。

赵德良到达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市里只有彭清源和温瑞隆在常委楼前迎接。赵德良下车后,彭清源和温瑞隆一左一右陪同,向常委楼走去。常委楼三楼最大的一个套间,安排给了赵德良。进入房间,温瑞隆还在安排相关人员的服务,赵德良发话了,说,瑞隆市长,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晚上,你把海麟他们安排一下吧。又对唐小舟说,小舟,你请清源同志坐。

所有人都明白了,赵德良要找彭清源谈话,希望其他人回避。闹闹杂杂的人流走开之后,唐小舟将房间的门关上,又检查了两位书记面前的茶杯,并且烧好水,再拿出笔记本,搬过椅子,坐在两位书记的旁边。

两位书记先聊了一下党代会的情况,一切显得很平静,暂时未发现有人做小动作。这自然有一个原因,党代会才开幕,并没有到关键时刻,所有力量全都按兵不动,倒也正常。接下来,彭清源主动提起了黎兆平案。

彭清源说,我原以为,常委会之后,那些人会借梯子下楼,将黎兆平放了。照现在看来,他们是不是还想硬撑下去?执法大检查势在必行,不能再拖了,得赶快把人派下来,形成威慑。

赵德良说,出了点小状况,春和同志的痛风病犯了,住进了医院。

彭清源说,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唐小舟心中一愣。彭清源是什么意思?暗示夏春和不是真的犯了痛风,而是借口?为什么要找这样的借口?难道是为了逃避此事?如若真是如此,问题就复杂了。连夏春和都不敢往前站,罗先晖和陈运达的关系要密切得多,他就更不敢往前站了吧?退一步想,如果夏春和不能担任主要负责人,不得不由罗先晖来组织这个执法程序大检查的话,这个检查,还能有什么意义?难道说,这是陈运在的釜底抽薪之计?这一计可真够厉害的。

赵德良说,再看几天吧,如果春和同志的病很快能好,还是由他和先晖同志一起抓这件事。如果过几天还不能好的话,我考虑由先晖同志牵头,让尚玲同志配合。

彭清源试探地问,要不,雍州市先动起来?

赵德良说,市里先动也好。

彭清源说,那好,党代会一结束,我就办这件事。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三两句话,唐小舟却感受到了一种高度的政治默契和超卓的政治智慧。设想,夏春和的病如果不是事实,而是陈运达的釜底抽薪之计,目的何在?无非是阻止对黎兆平案执法程序的检查,至于检查其他地区的执法程序,只不过是幌子。陈运达能够有办法阻止省里的执法检查组,却无法阻止雍州市先一步行动吧?彭清源这里先动了起来,便将陈运达的招数轻轻化解了。

赵德良不再谈这个话题,而是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他说,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如果砚华同志来和你搭班子,你觉得会不会更好一些?

彭清源显然愣了一下。赵德良突然提出由他和郑砚华搭班子,这说明,赵德良并没有疏忽温瑞隆已经当了两届市长一事。同时,新的麻烦又出现了。市长肯定是市委常委。可市委常委是要在党代会上确认的。雍州市党代会已经召开,所有的盘子已经定了,郑砚华连雍州市党代表资格都没有。难道说,要临时改变名单?那是授人以柄啊。再一想,雍州市长肯定要经过省委常委会,常委会还没有讨论呢,不可能拿到雍州市选举。那也就是说,即使郑砚华被任命为雍州市代市长然后由人大增选为市长,一时之间,也无法解决常委。

彭清源试探地问,可是,瑞隆同志怎么安排?

赵德良对此深思熟虑,说,副省长主持日常工作。怎么样?

第114章

唐小舟在心中暗叫一声,天啦,怎么会是这样?这个安排太成问题了。温瑞隆和陈运达正眉来眼去,密切得很,如果让他当了常务副省长,陈运达岂不是如虎添翼?以前彭清源当常务副省长,政府一二把手很难搞到一起,书记正好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对政府工作予以控制。现在,如果温瑞隆当了常务副省长,又和陈运达紧密结合的话,政府岂不是可以和省委分庭抗礼了?上午,赵德良找郑砚华谈话,难道谈的就是这个安排?郑砚华是什么意见?他会不会提出反对意见?还有眼前的彭清源,他一定会反对吧。

令唐小舟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是,彭清源稍作思考,说了一个字:妙。

唐小舟真想拍案而起,大声地指责彭清源,说,你说妙?到底妙在哪里?你们知道不?现在温瑞隆和陈运达正走得近呢,我听到一种说法,黎兆平案,有四个策划人,分别是陈运达、罗先晖、余丹鸿和温瑞隆。温瑞隆一旦当上常务副省长,他们可是如虎添翼。

唐小舟自然不会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一想。他还没有想明白,赵德良便说,小舟,你去看看瑞隆同志在不在?如果在,叫他来一下。

温瑞隆肯定会在,不管他对赵德良的态度如何,表面上的一切,都要遵守。

唐小舟开门出来,见走廊对面有一扇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显然在关注着这扇门。唐小舟向里面走,那几个人只是恭敬地站着等候,并没有迎出来。唐小舟和他们打过招呼,跨到房间里面,才看到温瑞隆坐在那里,正大口地抽烟,身边陪坐的,是市政府办公厅的几位负责人。大家虽然在说话,似乎并不热烈,大概怕声音大了惊扰了对面。

从开门到进入房间有一段距离,唐小舟走完这段距离的时间,温瑞隆足以弄清楚来者是谁,并且决定以何种方式接待。如果坐在里面的是郑砚华、钟绍基、吉戎菲等人,可能早已经迎了过来。温瑞隆不同,他和唐小舟的交情一般。所以,唐小舟进去时,他仍然坐在沙发上,直到唐小舟出现在他面前,叫了一声温市长,他才夸张地站起来,将吸了半截的烟换到左手,向前跨出一步,貌似热情地伸出右手。唐小舟原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目的是不和温瑞隆握手,毕竟,自己只是小小的秘书,和领导接触,要注意分寸。见温瑞隆如此主动,唐小舟不可能向后躲,只好伸出双手,和温瑞隆相握。

唐小舟说,温市长,赵书记请你过去。

温瑞隆问,清源书记走了吗?

唐小舟说,还在里面,不过赵书记叫我来请你。

温瑞隆随着唐小舟进入赵德良的房间。房间里,赵德良和彭清源都站着,显然是准备离开,见温瑞隆进来,三位领导又站着说了几句闲话。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替温瑞隆沏好了茶,又请温瑞隆坐下。温瑞隆见赵德良和彭清源都站着,自然不敢坐。赵德良说,瑞隆市长,你坐吧,我去一下厕所。听了这话,彭清源便向赵德良告别,赵德良对唐小舟说,小舟,你送一下清源同志。

将彭清源送到楼梯口,那里有一堆人迎着。唐小舟返回,进入房间,赵德良和温瑞隆的谈话已经开始。

赵德良说,瑞隆市长啊,这几年,我到雍州比较少,你对我有点意见吧?

温瑞隆说,我当然有意见。赵书记厚此薄彼嘛。

赵德良说,不是我厚此薄彼,而是江南省的几个市州,我最放心的,就是雍州。市州班子中,最稳定最有战斗力的,也是雍州。昕若同志,是个好书记,你瑞隆同志,也是个好市长。你们的配合,是最佳搭档。我原想把昕若同志再留几年的,可惜啊,他自己的情况特殊。

温瑞隆说,周书记为了雍州,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赵德良说,我们不说昕若同志了。在江南省的干部队伍中,你我之间,交流可能比较少。今天机会难得,我们可以敞开心扉,好好地谈一谈。

他这样一说,温瑞隆主动作检讨,说,我向赵书记检讨,是我的主动性不够,向赵书记汇报少了。

赵德良借汤下面,说,有关这一点,我还真要批评你。怎么说,我也是班长嘛,又是一个不太熟悉情况的班长,难道你不应该主动帮助我尽快熟悉情况?

温瑞隆说,这确实是我认识上的错误。我之所以犯这样的错误,一是考虑自己人微言轻,二是想将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不给领导添麻烦。

赵德良指着他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典型的本位主义嘛,只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不考虑整个江南省的大局。你这个同志啊。

温瑞隆说,赵书记批评得对,我今后一定努力改正。

赵德良话锋一转,说,你也不要老是检讨呀,改正呀,犯错呀。过了。你说,你犯了什么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其位就谋其政,这有什么错?这是很正确的嘛。如果我们的每一个干部,全都在其位谋其政,我们的事业,也就要兴旺发达得多。

温瑞隆说,赵书记,你的批评是正确的。我知道自己的缺点,我的缺点是与我的理念相关的,我比较推崇一种理论,就是角色理论。这种理论说,每个人在社会中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人们最容易犯的错误,是角色错位。这种错误,往往是不自觉的、习惯性的,许多时候甚至是有意的。大到国家与国家,小到人与人,相互间的矛盾,很可能都是角色错位引起的。许多时候,角色错位看起来不是什么大事,最多就是让对方有点不愉快。可后果,却是难以估计的。比如说,美国想当国际警察,而实际上,国际社会公认的警察是联合国,美国就犯了角色错位的错误。这种错误一旦出现,一些其他国家,就感到不舒服,因为你干涉了别国内政,将自己的国家价值观强加于他国之上。

第115章

温瑞隆喝了一口茶,接着说,人与人之间,也同样如此。比如两个邻居,你在楼梯过道里摆了一盆花,看起来,是件小事,对任何人都不产生影响,甚至花开得很漂亮,还可以美化环境。可是,楼道是公共资源,你摆了这一盆花,就是占有了我的资源,使得你在邻居这个角色扮演中,凌驾于我之上了,我心里自然不痛快。我出面找你交涉,希望你将这盆花搬走。你心里又不高兴了,为什么?因为我也角色错位了,我并不是居委会或者社区的领导,我找你交涉,有凌驾于你之上之嫌,你心里同样不痛快。彼此不痛快以后,邻居的关系,就非常难以处理了。

赵德良很清楚温瑞隆的意思,他这是在委婉地表达对角色的不满。

赵德良说,你是对的。如果每个人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们的社会,确实要和谐得多。之所以出现一些不和谐因素,恰恰是因为角色错位造成的。谈到角色,我倒有一种想法,如果省委希望向中央建议,给你换个角色,你认为,哪个角色更适合你的施展?

温瑞隆愣了一下,看着赵德良。他见赵德良以一种非常真诚的目光注视自己,便想好好思考一番。他思考有个习惯,抽烟。可是,赵德良是不抽烟的,他不得不干熬着。出于习惯,他将手伸到衣袋里摸了一把,抓住烟后,考虑到是在赵德良面前,又将手抽了出来。

赵德良说,想抽烟?想抽就抽吧。

温瑞隆歉疚地笑了笑,立即摆手,说,算了算了,没带烟。

领导们自然是什么都不带的。唐小舟接触过不少各级领导,厅级领导们不带的是手机钥匙一类。烟和火,通常都是随身带的。到了再高一级,便有带烟的,也有不带烟的。温瑞隆平常带不带烟,唐小舟不知道。大概是刚才走得匆忙,放在对面房间的烟没顾上带,是完全可能的。

赵德良说,小舟,你去帮瑞隆市长拿一下。

唐小舟去拿了烟以及火过来,谈话已经又更进了一步。赵德良说,今年是换届年,各级党委的班子配备,省委已经有了具体方案,目前基本已经贯彻执行。两年后,政府又要换届,又是一件大事,省委不得不提前做一些准备。有关各级政府班子的配备问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温瑞隆的嘴张了张,显然临时改变了主意,说,雍州市政府的班子。除了两个到龄退下来的,剩下的几位,是历年来最整齐的班子,平均年龄最小,学历最高,执行力最强,实绩嘛,也还不错。

赵德良摆了摆手,制止了他,说,我不是问你雍州市,而是全省。比如说省政府。

赵德良说,省委正在制定一个乡镇特色经济发展规划,这个规划的根本就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地发展地方特色经济,重在增强地方经济的造血功能,创建真正意义上的造血经济而不是现在的输血经济。这个规划,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来执行,此前曾考虑过一个人选,但我反复思考之后,有一种担心,怕执行力方面出现问题,结果将一个好好的规划,搞得八不像。经过综合考察之后,我觉得,整个江南省,只有一个人适合担当这一重任。

温瑞隆自然明白,赵德良所说的此前物色的人选,肯定是指郑砚华,而现在所说的只有一个人适合,显然是指他。他说,砚华同志,我是了解的,这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同志,年轻有活力,思维敏锐,思路开阔,勇于改革和创新。

赵德良说,我不担心砚华同志的能力,我只是考虑,砚华同志这棵树,到底适合长在怎样的政治生态之中。当然,我同时也考虑,你瑞隆同志这棵树,适合长在怎样的政治生态之中。这两件事,让我很不好办,这样设想,不行,那样设想,还是不行。有一天,我突然想,如果让砚华同志来担任你现在的职务呢?这样一想,我顿时豁然开朗,觉得所有的难题,全部解决了。

温瑞隆不动声色地说,砚华同志担任雍州市长,确实比现在就去当个排名最后的副省长,更能发挥他的才干。

赵德良问,你呢?你自己怎样考虑?

温瑞隆还是不动声色,说,我服从省委安排。

唐小舟心中猛地一动,突然明白了彭清源为什么评价一个妙字。

省里副省长职务缺了两个,一个是普通副省长,一个是常务副省长。但是,按照《宪法》和《人大和政府组织法》,并没有常务副省长或者常务副市长的职务。在这两部大法中,只有正职和副职两个职位,也就是说,人大选举省长和副省长,却不选举常务副省长。人大会议五年一届,如果当届,省长副省长,均列出候选人,由人大选举产生。如果不当届,只能是增补。增补手续通常是由同级党委提名,人大常委会通过之后再任命。任命的时候,是副省长却不是常务副省长,担任常务副省长还需要一道手续,即省长提名,省委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

省人大要两年后才换届,此时,温瑞隆如果担任副省长,只能是增补。

本届人代会的下一次会议,在明年一月初。也就是说,那时,温瑞隆才能正式增补为副省长。可增补了副省长,并不等于就是常务副省长。要解决这一问题,有两大途径,一是十一月份召开的省党代会,直接解决温瑞隆的常委职务,待明年一月人代会通过他的副省长提名之后,直接指定为常务副省长。可这样做,显然存在一定的问题,省委常委的职位和相应的职务是挂钩的。省委如果选出一个非职务常委,那就等于是空着常务副省长的职位,向人大施压,人大如果反感这种做法,不通过副省长提名,省委就被动了。若是按正常程序,先增补副省长,再提名常务副省长,再增补省委常委,程序正常了,时间又拖了,温瑞隆的常委身份,至少需要一年后,才能解决。这一年时间,温瑞隆就只能是普通的副省长。

第116章

由这一套程序可以看出,温瑞隆即使当了副省长,是否能当上常务,完全由赵德良掌握。至于是副省长还是常务副省长,地位的差别,可就大了。作为雍州市市长,温瑞隆如果只是当上副省长,那是平调,甚至有降调之嫌。只有当上常务副省长,成为省委常委,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升职。

温瑞隆想完成从副省长到常务副省长的过渡,就一定得和赵德良好好配合。最眼前的事,他一定要努力把市党代会开好,不能出半点差错。如此一来,尽一切可能维护雍州市党代会乃至省党代会正常进行的力量,就不仅仅只是赵德良和彭清源等人,还包括温瑞隆。

其次,温瑞隆因为不可能很快得到常务副省长职位,他一定不能和陈运达配合来反对赵德良,相反,他一定要和赵德良好好配合,否则,他就一定要和赵德良撕破脸,将赵德良赶走,只要赵德良还在位,他的常务副省长职务,肯定得不到。两相比较,他到底是和赵德良搞好关系,还是赶走赵德良?显然应该是前者。既然要靠近赵德良,就一定要和陈运达拉开距离,所以,提拔温瑞隆,根本不必担心会增强陈运达的实力,相反,是削弱和瓦解了陈运达的实力。

其三,温瑞隆当常务副省长,还有四步路要走,第一步,任命为代理副省长。第二步,由人代会投票通过增补为副省长。第三步,省长办公会指定为常务副省长。第四步,由省委常委会票选通过增补为省委常委。这四步怎么走,决定权始终掌握在赵德良手里,就算程序启动了,赵德良想终止,随时都可以。

就像下围棋一样,一子落下,变出了很多味道。

后来的事实证明,赵德良的这着棋走得极其精妙。当天晚上,温瑞隆从赵德良的房间离开后,第一时间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分别召见了好几个人,至于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外人无法知晓,效果却极其明显,第二天那些亲近温瑞隆的人,开始陆续表态,一定要把这次党代会开成团结的会,胜利的会。

果然,这次党代会波澜不惊地闭幕了。

党代会一结束,彭清源迅速行动,由市纪委和市检察院组织了联合调查组,将执法大检查先在雍州市搞了起来。唐小舟原以为,彭清源这一行动,陈运达会十分被动,一定会采取相应的措施。到底采取什么措施?大概也只有两条,一是进,二是退。

可是,平静了几天,事情突然起了变化。

这天晚上,赵德良把马昭武约到自己的办公室谈事。

雍州市党代会召开之后,所有市级党代会,全部结束,市以下党委班子,基本落实。剩下的,只是省级班子,以及市级政府班子需要微调。省级班子怎么调整,需要中组部决定,轮不到省委组织部考虑。唐小舟想,赵德良之所以召来马昭武,可能是考虑市级政府班子吧。党委班子配齐之后,政府班子便出现了一些空缺。对于这些职位,省委可能考虑分几步走,既可以考虑增补,也可以考虑留等两年后政府换届时一并解决。赵德良此时约马昭武来谈话,是否考虑干脆将这些遗留问题解决掉?

唐小舟正想找个借口进去听一听,面前的电话响了。接起一听,是余丹鸿打来的。余丹鸿通报说,罗先晖因为喝了点酒,独自回家的时候,一脚没有踏稳,从楼梯上摔下来,被送进了医院。

听到夏春和因痛风住院的消息,唐小舟丝毫没有怀疑,此次,听说罗先晖又摔伤住院,唐小舟便觉得这个伤来得奇特。但这类事不由他判断,因为想知道赵德良和马昭武谈话的内容,他便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他进去时,恰好听到马昭武说,为什么一定要调去德山?不能在岳衡解决吗?

赵德良看了看唐小舟,问道,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将余丹鸿电话的内容说了。赵德良略想了想,说,这个先晖同志,怎么这么不小心?要不,你和丹鸿同志商量一下,安排个时间去看看春和先晖两位同志吧。到时候,我如果有时间我去,如果实在安排不过来,你就替我去一趟。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刚坐下,电话响了。这一次响起的是手机,而且是不久前新买的那部手机。唐小舟接起电话,听到舒彦在电话里说,龙晓鹏疯了,他疯狂地逮捕了很多人。

这个消息让唐小舟大吃一惊,问舒彦,这是真的吗?你听谁说的?

舒彦说,根本不是听说的,而是在我身边发生的。快吃晚饭的时候,陆敏跑来找我,说他们逮捕了张云峰。我和陆敏一起正想了解这一消息的时候,又拉到一个电话,是陶向阳的妻子打来的,说是龙晓鹏的人逮捕了陶向阳。我怀疑他们下一步,可能逮捕陆敏,陆敏大概也有预感,所以在我这里谈了好长时间,反复问我怎么办。我能说什么?只得劝她先回去,我想想办法再说。她离开我两个多小时,刚才,黎克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妈妈被逮捕了。

唐小舟说,龙晓鹏执行逮捕?不可能吧?

舒彦说,怎么不可能?我已经证实,龙晓鹏亲自执行了对陆敏的逮捕。我从侧面了解过,据说龙晓鹏曾想逮捕很多人,搞不好,今天晚上会来一个大逮捕。

挂断电话,唐小舟一秒钟没有停顿,立即进了赵德良办公室,将此事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一边听取汇报,一边站起来,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唐小舟汇报结束时,赵德良已经拿起面前的电话,并且拨了一串号码。赵德良说,清源啊。我听说龙晓鹏今天逮捕了几个人,是不是真的?几个?谁批捕的?有这样的事?如果是这样,那这件事就非常严重了。我看是不是这样,我们开个碰头会,把情况凑一凑。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得采取断然措施。好,你和福同同志一起过来吧,市检察院的同志也一起过来,到省委来。

第117章

挂断电话后,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马上通知一下,省纪委春和同志住院,就算了,叫尚玲同志来。政法委先晖同志也病了,叫一个副书记过来吧。省检察院的几位检察长和副检察长,通知他们来一下。

离开的时候,唐小舟听到赵德良对马昭武说,昭武同志,我们可能得加快点进度。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立即开始打电话。最先打的是省检察院。省检察院的检察长副检察长有好几个,唐小舟没必要一个个通知,只是往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由他们负责通知。第二个电话打给政法委,同样由他们去通知。只有梅尚玲的电话是直接打给他本人的。

梅尚玲没有回家,还在办公室。夏春和住院,赵德良要求梅尚玲和罗先晖共同负责组织全省执行程序大检查。昨天下午,梅尚玲和罗先晖撞了头,没料到今天晚上罗先晖就摔了。梅尚玲自然知道此事蹊跷,正在办公室里琢磨呢。接到唐小舟的电话,又听说龙晓鹏疯狂地逮捕了几个人,顿时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打完电话,唐小舟立即清理会议室,十几个人来开会,茶水要准备好。

梅尚玲离得近,第一个赶到了。唐小舟说,估计其他人没这么快到,尤其市里的人,他们比较远,梅书记恐怕得多坐一会儿。梅尚玲倒也不着急,帮着唐小舟清楚会议室,同时和他说话。

唐小舟说,梅书记,我听说你们纪委没有逮捕执行权吧?龙晓鹏怎么会一连逮捕几个人?

梅尚玲说,是啊,我也觉得无法理解。这个龙晓鹏,到底要干什么?

唐小舟说,恐怕不是龙晓鹏要干什么,而是他背后的力量希望他干什么吧。

梅尚玲说,不太可能吧。如果是这样,那就实在是太疯了。

唐小舟说,你认为这是龙晓鹏自作主张搞出来的事?

梅尚玲说,不说这个了。反正等一下,事情就清楚了。正好我有件事想问一问你。

唐小舟问,什么事?

梅尚玲说,我听说你有个妹妹,叫唐小枚?

唐小舟猛地愣住了。这个女人闹到纪委去了?她到底要干什么?不想让自己好活?然而,她能闹出个什么名堂?除了弄得他心烦,别的什么益处都没有。换句话说,自己如果对她做点什么,她的损失就大了。难道她不长脑子的?这点事都想不明白啊。

他说,什么妹妹啊,是黎兆平介绍认识的。当时我也觉得好奇,这么巧的事,一个唐小舟一个唐小枚,真的蛮好玩,就试着和她交往了几次。很快就发现这个人动机有问题,就断了和她联系。没想到她死缠烂打。

梅尚玲说,她好像不这样说喔?

唐小舟问,她怎么说?

梅尚玲说,她说,她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你们就开始了,她还为你打过胎,你也答应她,只要和老婆离婚了,就娶她。

唐小舟暗想,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和自己拼个鱼死网破?那对她有什么好处?或者仅仅只是想猛踩自己泄愤?这个话题未能继续深入,因为有人到来打断了。

所有人到齐后,唐小舟再次走进赵德良的办公室,恰好听到赵德良说,卿志伍就不必考虑了。唐小舟果然证实了他们是在谈人事安排,同时也意识到,赵德良坚决地堵住了陈运达为他的人谋取职位的企图。马昭武离开后,赵德良站起来,跟在唐小舟后面,走进了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里有一张椭园形会议桌,几个人已经坐在会议桌的两边,左边,分别是省检察院的检察长薛有天、省纪委副书记梅尚玲、省政法委副书记姜明成、副检察长乐朝闻、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洪逸斌。右边的第一个,是彭清源,紧挨着彭清源的是市纪委书记李福同、市检的检察长吴建新、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邵东风。

赵德良坐下来,唐小舟立即将他的茶杯端过来,并且将笔记本摊在他的面前,然后坐在一边做记录。

赵德良说,临时把大家召到这里来开个会,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省纪委和省检察院的同志,可能还不知道,怎么样?雍州市的同志,是不是先介绍一下?

李福同看了看身边的彭清源。彭清源说,福同同志,你比较了解,你来介绍吧。

李福同摊开面前的笔记本,说,那好,由我来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今天下午到晚上,市纪委执行了四宗逮捕……

他的话音未落,在座诸位便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这些人都是从事司法工作的,他们很清楚执法程序。纪委是党的纪律检查部门,只负责党纪案件的督查。逮捕属于司法行为,根本不在纪委的职权范围之内。纪委只是在查明双规对象犯罪事实之后,才会将案件移交检察机关,由检察机关批准和执行逮捕。

赵德良轻轻咳嗽一声,会场顿时静了下来。

李福同继续介绍说,被执行人分别叫陆敏、陆澄、张云峰、陶向阳。陆敏和张云峰分别是本市一家房地产公司兆元房地产的董事长和总经理,陆敏还是省电视台娱乐频道总监黎兆平的妻子。陆澄是陆敏的长兄,陶向阳是省电视台职工,黎兆平的司机。执行人是市纪委,签证人是市纪委副书记龙晓鹏。这四宗逮捕分两批进行,先逮捕的是张云峰和陶向阳,时间在今天下午三点前后。第一批两宗逮捕执行后,龙晓鹏要求执行第二批,这时,执行人中的一名科长对逮捕程序心存疑虑,打电话向审批部门查询,市检察院的审批处室才知道此事,并且证实,这四宗逮捕,并未履行正常的报批手续,我们因此怀疑存在程序问题。

赵德良问,你们怀疑?为什么是怀疑?

李福同说,我们之所以是怀疑而不是确认,主要有两个方面原因。第一,这件事今天才发生,相关的调查,还来不及。第二,有关逮捕的程序比较复杂,我们一时很难判断有关程序,是否存在问题。

第118章

赵德良说,到底怎么个复杂法?你们谁说说看。

吴建新说,我简单地说一说逮捕的程序。按照相关法律规定,逮捕需要经过立案、侦查、确证、报捕、审批、签证、执行这样一个过程。也就是说,一宗逮捕的执行,最初需要有关部门立案然后侦查,取得确凿证据之后,再由办案部门报捕,也就是申请逮捕。申请文件以及相关案卷,必须一并递交同级检察机关,由检察机关专门的部门审理之后,决定批捕还是不批。个别特殊的案件,必须由检委会讨论决定是否逮捕。某些特殊的案件,检察院或者法院,也可以自行报捕和批捕。法院有执行权,但检察院没有。检察院报捕和批捕案件的执行,必须交由公安机关。公安机关接到逮捕文件后,由县级以上公安机关的主要负责人签署逮捕证,然后由执行机关执行。这是最初的程序。不过,具体执行过程中,这一套程序存在一些问题。尤其是后来国家加大了职务犯罪的打击力度,检察院将侦查机构单列成立了反贪局以后,矛盾就更加突出。比如反贪局办的职务犯罪案件,有可能涉及公安局领导,这类案件,如果由反贪局侦办,却需要公安局报捕和执行,就不太现实。还有一些特殊的职务犯罪行为,实际是由党的纪律检查机关侦办,也由党的纪律检查机关报捕,如果再由公安部门执行,同样存在一些问题。鉴于这类客观事实,报捕和执行两项权力,下放到了检察院的反贪局。具体到今天的四宗逮捕,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取得同级检察机关的审批手续。但是,目前还难以确定,逮捕程序不合法。

赵德良说,为什么不能确定?

吴建新说,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显然是不合法的。这也是我们怀疑程序有问题的原因。不过,因为案件涉及到黎兆平双规案,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我们无法排除其他可能。

赵德良问,情况特殊在哪里?

李福同说,特殊在这不是一起市纪委的案子,而是一起上级交办的案子。

赵德良再问,上级交办是怎么回事?

李福同解释说,双规案,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案件,它的侦办程序,并不是按照刑事案来进行的,而是按党纪案来进行的。检察院和公安局,都属于政府机构,无权执行党纪案,有权执行党纪的,只能是党的纪律检查部门,也就是各级纪委。检察院的反贪局,有职务犯罪案件的侦办权,但没有双规权。另一方面,反贪案越来越多,党的纪律检查机关人员有限,某些时候,纪检部门根据实际需要,可以将某些案件委托下级纪检机关调查,或者委托反贪局侦查。具体到黎兆平双规案,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市纪委的案子,因为市纪委在未取得授权的情况下,无权调查省管干部。黎兆平被执行双规后,我们确实了解过情况,龙晓鹏表示,这是上面交办的案件。既然是上级交办案件,那么,今天的逮捕,就不排除一种可能,同样是上级交办。

赵德良说,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黎兆平案,并不是市纪委要办的案子,而是上级交办的案子。那么,你告诉我,所谓上级交办,指的是哪个上级?

李福同说,这种可能性比较多,具体来说,有可能是省纪委交办,有可能是中纪委交办。这要看具体的授权委托来自哪一级部门。

赵德良说,今天,省市两级纪委和检察院的负责人都在这里。你们告诉我,这件案子,是谁交办的?

赵德良见没有人回答,便一个一个地问,先问省纪委的梅尚玲。

梅尚玲说,事后,我摸了一下底。我可以肯定,省纪委没有立这个案。我从侧面作了一些了解,按照省纪委的立案原则,像黎兆平这种省管处级干部,如果不是特别重大案件,省纪委不会立案调查。通常的做法有两种,如果情节较轻微的话,委托所在单位纪检部门调查,比如广电局纪检组。如果案情更大一点,也可能委托反贪局侦办。就目前已经了解的情况来看,黎兆平案涉及一笔五十万元的贿款,而且是一笔通过信用卡转账的款项。如果没有更复杂的情节,这样的案子,肯定应该由广电局纪检组来调查。就目前来看,我们不仅查不到立案记录,也找不到立案理由。

赵德良接着又问省检察院的薛有天检察长,薛检察长说,检察院有严格的立案程序,首先,检察院和纪委有明确分工。纪委主要负责党员的职务犯罪案件,检察院反贪局侧重于非党员的职务犯罪案件。黎兆平是一名党员干部,这类案件,一般情况下,不会在反贪局立案。此外,省检察院立案还有案值标准,并非随意而立。只有副厅职位以上或者案值标的在三百万以上的,省检察院才会立案。仅黎兆平案来看,无论哪一条,都上不了省检察院。事实上,省检察院也根本没有立这个案子。

赵德良此时有些恼火了,但还是努力地克制着,问道,那你们告诉我,是否有一种可能,由中纪委或者最高检察院直接委托雍州市纪委侦办?

梅尚玲说,如果中纪委要将案子交办,肯定会通过省纪委来完成。中纪委委托秘密调查的可能有,那一定是重大案件,比如涉及级别非常高的领导干部。但即使是秘密调查,一旦进入双规程序,就已经不再是秘密了。可以肯定,若是中纪委交办的双规案,肯定会办理相应的交办手续,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薛有天也说,我打听了一下,黎兆平案的涉案金额是五十万。一个涉案金额五十万的案件,检察院的通常做法,是将相关材料转发下来。这种方式,可以说是转交或者转批,而不存在交办的可能。

第119章

赵德良真有点按捺不住了,用手在面前的桌上敲了几下,说,那好,你们谁告诉我,你们都没有立案,也没有交办。这个案子,为什么立了?人为什么抓了?

彭清源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某位领导交办?

在座的好几个人同时说,完全有这种可能。

赵德良说,既然是某个领导交办,而整个江南省的相关部门,又完全不清楚这件事,那么,就存在一种可能,这是一起私案而不是公案。他再次敲了敲面前的桌子,语气颇有些严厉地说,同志们哪,你们好好想一想。如果说,这是一起公案,那么,为什么至今没有人敢站出来说,案子是自己交办的?如果是一起私案,问题的性质就严重了。我们党和国家的执法机构,竟然会成为某个人的执法机构,这是什么?是共产党的江南省,还是某个人的江南省?你们都是神圣的执法者,执掌神圣的国家法器。难道说,在你们的权力范围之内,竟然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你们却一无所知?这件事,让我汗毛直竖,寝食难安。上次,省委的一次会议上,我放了一炮。我为什么要放这一炮?因为我觉得我们江南省有些事情就是怪,办事不讲程序,不讲原则,只讲关系讲权力。当时,我建议省纪委和省政法委组织一个联合检查组,在全省范围内,进行一次执法程序大检查。半个多月过去了,这样一个检查组,竟然组织不起来。既然全省的检查组织不起来,那么,我们能不能针对具体的案件进行检查?你们刚才也都说了,具体到我们现在研究的案件,可能存在一些问题,也可能不存在问题,那么,你们这些执法部门的最高长官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彭清源说,我看,可以由省检察院牵头,组织一个调查组,对我们刚才谈到的各种疑问,进行全面调查。

赵德良说,省检察院牵头也可以,但我个人觉得,规格低了。为什么这样说?我怀疑这样一起各执法部门都摸不清方向的案件背后,会有极其严重的职务犯罪。我看,就由尚玲同志牵头,你们在座的省市纪检部门以及省市检察部门的负责人,都参加,不仅仅只是挂个名,而是要组织抽调精干的力量参与,组成一个调查组,对这一案件,进行全面检查。尚玲同志,你看怎么样?

梅尚玲说,我听省委的。

因为赵德良亲自坐镇,一个以梅尚玲为主的专案领导小组,宣告成立。这个小组的规格非常高,组长是梅尚玲,正厅级干部,而副组长中有薛有天,是副部级干部,此外还有李福同等好几个正厅级。这样一个奇怪的领导小组,如果没有此前省委作出决定,要组织一次全省执法大检查的前提,没有赵德良在背后支撑,肯定建不起来。

各位领导分别表示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之后,赵德良从面前的文件夹中翻出一份文件,拿在手里,说,那好,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具体怎么做,由尚玲同志和你们几个负责同志商量和安排。我的意见很明确,今晚回去后,你们研究具体方案。明天,这个专案组,就要开始工作,并且将详细的工作计划,报到省委。还有一件事,正好你们都在这里,我也说一说。

赵德良举起手里的文件,挥了挥,说,我这里有一份文件,是有关雍州新城保安殴打业主事件的调查报告。这个调查报告,是雍州市公安局提出的,抄送的级别很高,我看看,分别有市政法委书记杨兴民同志,常务副市长邓初华同志,市长温瑞隆同志,市委书记彭清源同志,省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同志,省长陈运达同志,最后还有我的名字。我看到各位领导同志,都在上面画了圈圈,认认真真作了批示,我也想在上面画个圈圈。可是,我提起这支笔,仿佛有千斤重,这个圈圈难画呀。

画了圈圈的人中有彭清源,彭清源显然想解释一下,赵德良伸手制止了他。接着说,这件案子,我相信大家即使没有深入了解,也一定听说了。几名打人的保安,相片已经登上了报纸,像我们的劳模一样大的照片,很风光呀。我不知道你们看过那篇报道没有,我是认真仔细地看过了。看过之后,我有一个疑问,几个被清退的保安,为什么要跑去打那些业主?他们是不是神经不正常?后来,我又仔细看了这份文件,这份文件,并没有回答我心中的这个疑问。

彭清源说,这件事,是我的错……

赵德良打断了他,说,我现在不想知道是谁的错,我只想知道,我心中的那个疑问,谁替我解开。既然我这个省委书记心中有这个疑问,相信看到那篇报道的所有市民,有同样的疑问。他把那份文件往面前的桌上一摔,说,这个疑问如果不能解决,这个案子,就不能结。我有个建议,这件案子,还是由市公安局主办,你们市检察院,可以派个小组提前介入。市公安局的专案组办什么?就办我心中的那个疑问,把那个疑问给我搞清楚,我要知道准确的令人信服的答案。那么,检察院的同志办什么?你们就给我办,一起看起来普通的案件,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高级干部画圈圈,我怀疑这起案件的背后,有权钱交易,有权力寻租。有没有,你们检察院去找答案。我给你们一个建议,你们组成的这个小组,既不需要对公安局负责,也不需要对检察院负责,直接对彭清源同志负责。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清源同志。办案经费如果不够,由清源同志解决。这个工作组,既不要在公安局办公,也不要在检察院办公,如果一时找不到办公地点,你们告诉我,我来替你们安排。

第120章

唐小舟早就听说,雍州新城的开发商是雍江地产公司。而雍江地产,又是新城实业的二级公司。新城实业,是江南省的大型企业集团,经营范围涉及房地产、酒店、娱乐、汽车销售等,随便拿出一家二级公司,都是江南省的顶级公司。新城实业的董事长名叫古昌华,是陈运达姐姐的儿子。陈运达的母亲去世早,他是由这个姐姐带大的。因此,对待古昌华,陈运达就像对待亲儿子一般。

雍新物业公司之所以如此嚣张,恰恰因为有陈运达的背景。

现在,赵德良要拿雍州新城的案子开刀,已经发出了一个极其明确信号,赵德良已经很清楚,黎兆平案的背后,是陈运达在操刀,目的就是要搞倒赵德良。而赵德良也完全不顾官场规矩了,决定和陈运达老帅相见,刺刀见红。

如果用下棋来比喻赵德良和陈运达之间权力斗争的话,当初,赵德良来江南省的时候,优势在陈运达这边,陈运达执黑先行,下的一步棋是将韦成鹏安插在赵德良身边。这步棋下得很霸道,也很无理。但在陈运达占尽天时地利的形势下,他没有在赵德良身边下一堆无理而且霸道的棋,已经算是非常客气了。赵德良呢?显然不是弱手,一一应对,到了中盘时,明显处于优势。此时,陈运达开始打劫了,他找的劫材是黎兆平。这个劫打得又有点霸蛮和无理,但还算是一个劫,打得也算很有章法。赵德良如果不打这个劫,肯定会非常难受,打这个劫吧,又有些无处着力的感觉。打到现在,这个劫已经成了鸡肋,明智的做法,自然是放弃。可是,对方不仅没有放弃,而且摆出了死缠烂打的架式,打出了一个无理劫,即逮捕陆敏等四人。

此时,赵德良有些怒不可遏了,一面应劫,一面开了一个新劫,这个新劫,就是雍州新城。这个劫打下去,就不是损失几目子的问题,而是生死劫。这个劫,陈运达是不敢打下去的,因为他手里没有那么多筹码和赵德良交换。

唐小舟暗想,好一招围魏救赵,实在是太绝了。显然,赵德良早就可以打这个劫,他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实际上是留有余地。当他采取这一行动之时,陈运达便应该看明白形势,他如果一味地缠打,赵德良很可能痛下杀手了。

几天后,雍州新城方面传出了大动静。公安部门拘捕了雍江地产总经理郭怀宇、副总经理梁佑龙以及雍新物业总经理刘绍元等十一人,同时,检察院带走了一名副区长和区国土局局长、两名副局长、三名科长。

对于这一事件,媒体高调介入,当天晚上的电视新闻,播出了雍江地产十一人被捕的消息。电视记者甚至高调采访了新城实业董事长古昌华。电视记者电话采访古昌华时说,有人报料说,古总是雍江地产的大股东,是不是真的?古昌华说,他确实是雍江地产的创始人之一,不过,现在已经退出了雍江地产,他本人在雍江地产没有一点股份,雍江地产已经与他以及他的新城实业,没有任何联系。记者进一步提问,古昌华说,我能告诉你的是,雍江地产已经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至于我本人是否涉案的问题,我能告诉你的是,你既然能打电话给我,就说明,我是自由的。说完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报纸虽然比电视慢,但可以更加深入,雍州的几大报,均登载了这一消息,三份都市类报纸,甚至在头版发大幅照片,又在本地新闻版用整版篇幅登载这一新闻。这一事件原本在当地造成过巨大轰动,此时公安局和检察院同时逮捕多人,其震动程度,甚至不弱于一年前的反黑风暴。

时间也非常凑巧,各大报登载这一消息的当天,恰好是省委常委会。会议开始前,唐小舟进去给赵德良放茶杯,听到里面议论十分热烈,全都是雍州新城的事,直到陈运达黑着一张脸进来,议论声才嘎然而止。

赵德良随后走进了会议室,坐下来后,先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然后宣布会议开始。

赵德良说,今天会议的议题,几天前已经通知过了,主要是研究部分市级政府班子的配备问题。各市州的党代会已经召开,党委班子,已经配齐了。正因为配备党委班子,政府班子出现了一些职缺,如果不及时补上,可能影响到各级政府工作的正常开展。几个市州党委纷纷向省委提出建议,希望尽快把政府班子配齐。省委也有不少同志认为,这事不宜拖,最好尽快确定提名,以便各级人代会通过。省委组织部的同志非常辛苦,先是在配备党委班子时,忙了差不多一年,现在又为了配备政府班子,忙了好几个月。六月份,组织部提交了一个初步方案,当时在书记会上议了一下,根据书记会精神作了适当调整,从而形成了今天的方案。下面,请昭武同志介绍具体方案。

马昭武开始介绍这次组织考察情况。此次需要调整的副厅级以上职位共有一百一十五个,主要是各地级市的副市长以上领导以及省属各厅局的行政主官等。这一百一十五个职位,是年初就列入考察目标的。但是,半年多时间里,出现了一些变化,其中因病去世一人,因个人原因辞职一人,因刑事罪入狱一人,因职务犯罪被双规或者判刑五人,此外因为其他原因,被补充进党口十四人。针对这一情况,组织部提出了一个二十二人的增补名单。这个名单,是组织部集体研究提出的,是否适合,由常委会集体讨论决定。

大名单在发给各常委的议事项中,已经列出了。增补名单由于某种原因,未能列进去,马昭武只好现场一一宣读。

第121章

唐小舟注意到,陈运达的脸色一直非常难看,对于马昭武宣读的名单,似乎漫不经心。念到第七个名字时,出现了卢新华的名字。唐小舟愣了一下,再去看陈运达,发现他正抬头望着马昭武,脸色也显得有些变化。

马昭武说,卢新华,现任雍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拟任岳衡市副市长。

省政府办是正厅级,雍州市属于低配,虽然也称政府办,实际却低半级,是副厅。卢新华的职务显得有点乱,他是副秘书长,理论上,应该属于正处级。同时,他又是办公厅主任,这个职务,既可以由秘书长兼任,也可以单独任命。由秘书长兼任时,便是副厅。卢新华由省里调往雍州市,原就是副厅,最初是考虑安排副市长的,这一职位未能得到人大票选通过,才安排了办公厅职务。现在安排到岳衡市当副市长,级别没有丝毫变化,都是副厅,职位却变了,由二线到了一线,且有了实权,显然也属于提拔。

此次的黎兆平事件,卢新华可是得力干将之一,赵德良却将他提拔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小舟确实糊涂了。

接下来,更令唐小舟糊涂的是,被提拔的并不仅仅只是卢新华,此次事件中另一个得力干将林志国也被提拔了,拟任职务,德山市副市长。

林志国和卢新华的情况类似,他本人由岳衡县县委书记提上来担任政府副秘书长。岳衡和雍州不同,只是正地级市,政府秘书长只是正处级,极少数可能是副厅级。林志国一方面被提了副厅,另一方面,又安排了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属于超级低配了。现在调任德山任副市长,级别没有变,职位却是向前大跨了一步。当初,陈运达、黎兆平等人极其努力地为林志国活动,赵德良挖空心思,压着林志国,不肯将他提上来。这次,他如此一闹,反倒是升了,赵德良到底想干什么?

转而一想,齐天胜、卢新华和林志国三个人,是陈运达目前最得力的三个人,正在替他当前锋呢。赵德良提拔了卢新华和林志国,却对最应该提的齐天胜没有半个字,会不会是赵德良使的一招反间计?似乎还不仅仅是反间计,同时还可能是欲擒故纵计。

为什么说是欲擒故纵?很简单,政府秘书长是任命的。如果说提拔卢新华以及林志国到更高一级担任秘书长,只需要在常委会上定下来,公示之后,立即可以下达任命。政府机关的实职,却需要通过人大选举。赵德良在常委会上给了他们两人副市长的实职,确实是大力提拔了。可这个提拔,还只是画在墙上的一块大饼。他赵德良可以让他们去竞选副市长,也完全可以让他们不当选。一旦竞选失败,所有的位置,全都已经安排满了,这两个人,实际就被挂了起来。

将来的竞选,到底是胜还是败,完全取决于两人对赵德良的态度。显然,赵德良此举,是在暗示:我既可以让你起来,也可以让你下去。何去何从,你自己拿稳了。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有。这一举动,会不会是赵德良递给陈运达的橄榄枝?如果说,赵德良在使出暗渡陈仓之计后,又使出一招投石问路计呢?他以这种方式向陈运达暗示:你陈运达别自以为聪明,你如果要斗下去,我不是没有办法,相反,你恐怕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退一步呢?我们毕竟是一方诸侯,也是可以和衷共济的。若真是如此,这就是赵德良向陈运达发出的停战信号。

对于马昭武提出的增补名单,有人提出异议,林志国是岳衡市政府办主任,主持政府办工作,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当岳衡市副市长,一定要把他调到德山去?如果说,让林志国当岳衡市副市长,而直接将卢新华调任德山副市长,是不是更合理一些?

对此,马昭武解释说,当初,组织部也考虑过这一意见,仔细权衡后,觉得还是现在这个方案更合理一些。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卢新华是雍州市政府副秘书长,担任岳衡市副市长和德山市副市长,都是副厅级,从行政级别上看,并没有区别。但因为岳衡市是雍州的卫星市,受雍州经济辐射力大,经济总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德山市。从这种意义上说,岳衡市副市长的权重,显得更加重要一些。而林志国在岳衡搞的时间比较长,长时间在一地为官,不太符合党的用人原则,调到一个新的地方,自然更有必要。

唐小舟知道,马昭武所说,确实有其道理,可这件事,又并不是不能从别的方面找到解释。林志国在岳衡市经营了几年,已经有了相当的人脉基础。如果让他在岳衡市参选副市长,胜出的希望非常之大。赵德良所留的后着,也就失去作用。将卢新华放到岳衡而将林志国放到德山,两人都去了没有太多人脉基础的地方,将来要对这两个地方的选举进行操控,就容易得多。

会议的最后一项议题,是省级班子的调整建议。省级班子的调整,江南省常委会只有建议权。而且,也不可能由省委组织部提出,这一项,是赵德良本人提出的。

赵德良说,清源同志到雍州任职以后,省政府班子,有了两个职缺。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尤其是少了常务副省长,运达同志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很多。我希望在这次党代会前后,中央能把省政府的班子也配齐。有关这一点,我和中组部交换过意见,他们的想法,还是先走程序,由江南省先推荐人选。我反复思考,又征求了部分同志的意见,大家一致认为,推荐温瑞隆同志担任副省长,下一步再增选常委。

有关这一点,对于唐小舟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他没有丝毫意外。陈运达却不同,他一下子张大了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半天没有说出来。

第122章

接着,赵德良说了推荐温瑞隆的几大理由。这种理由是很好找的,如果要从下面市里提拔常务副省长,确实没有人比温瑞隆更适合。在座的常委们,即使想将自己的某个人推上去,也清楚,这一推荐,还要经中央最后确认,自己推上的人如果不得力,最终也是枉然。

赵德良的这一提议,出现的惟一不和谐音来自陈运达。陈运达说,推荐温瑞隆同志,我没有任何意见。不过,我有一个想法,我们是不是像上次推荐雍州市委书记人选一样,来个双保险?如果大家认同我的看法,我提议把余丹鸿同志也报上去。

他这话一说,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这种沉默,后来被余丹鸿本人打破了。余丹鸿说,我非常感谢运达省长对我的信任和器重。不过,在这里,我想表个态,与温瑞隆同志相比,我的工作做得还很不够,差距非常大。这一点,我心里是有数的。我建议省委,还是上报温瑞隆同志。

余丹鸿此言一出,所有的常委,都非常意外。如果让余丹鸿和彭清源争市委书记,两人显然不在同一个重量级。而现在,是和温瑞隆争常务副省长,无论如何,就不会有差距了。不仅没有差距,余丹鸿作为省委常委,应该比温瑞隆这个单纯的副省级更有优势。大家自然也都听明白了他的话意,他是要放弃竞争。为什么会放弃?谁都不明白。

赵德良问,其他同志呢?大家都说说。

其他常委纷纷表态,全部支持推荐温瑞隆。

通过之后,自然有人会提到雍州市市长问题。赵德良说,大家觉得郑砚华同志怎么样?

这又是一个不二人选。仅就江南省的情况看,有资格担任雍州市长的人选,自然不止郑砚华一个,比如几位非常委副省长,完全有资格担任这一职务。可是,谁会提名推荐这些副省长?陈运达肯定不会,在省政府,他最信得过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原副省长尹越。然而,尹越进了监狱,别的副省长,和陈运达共事的时间不短,或多或少有些矛盾。既然陈运达不肯推荐这些人,其他人推荐,分量稍嫌不足。何况,当雍州市长,还需要彭清源这个市委书记首肯吧,明知彭清源可能强烈反对,自己又何必惹他不高兴?

有关郑砚华的提议,同样顺利通过。

到此,会议应该结束了。赵德良例行公事地问,其他同志还有没有事。

政协主席邵伯雄说,赵书记,我能不能说几句?

赵德良说,伯雄主席,你说。

邵伯雄的行政级别和赵德良相同,都是正部级,但位高权不重。很早以前,政协主席是省委常委,那时,这个职位的分量要重一些。现在除了书记兼的人大主任是常委之外,人大和政协,都没有常委。相关负责人参加常委会,只有列席资格。

邵伯雄说,今年是省委换届,两年后,就是人大政协换届。我在政协搞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下次换届,肯定要下。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我想提请省委,是不是现在考虑一下两年后政协的人事布局?如果要考虑布局的话,明年初的两会,就得有所行动,至少要考虑安排一个副主席。

赵德良说,伯雄主席就这一问题,已经和我交换过很多次意见了。现在,伯雄主席既然再一次提起,而且是在常委扩大会议上提起,我看就议一议吧。伯雄主席,上次,我建议你考虑一下推荐接班人,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邵伯雄说,赵书记这个任务不好完成啊。但不好完成也要无条件完成。我和政协的几位副主席反复商讨过,大家的意见比较一致,认为罗先晖同志比较合适。

罗先晖在住院,未能出席今晚的常委会。对于罗先晖来说,这是一次升职,同时,在另一些人的眼里,这也是一次对主航道的偏离。他现在是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副部级。如果能够担任政协主席,便完成了关键性半级的升迁。问题是,这半级和其他主流官场的半级是不同的,除非实在无路可走,几乎没有人希望升这半级。更何况,升这半级还有一个麻烦,先只能去担任副主席,两年后,才可能接任主席职务。这两年时间里,一旦出现变化,可能什么都没了。

其他处于主流官场的人,一定不会注意这一职位。这样一个职位拿到常委会来讨论的话,几乎所有人都会表示同意。这个话题,绝大多数常委都不太关注,很快就通过了。通过之后,自然又冒出了一个新的问题,罗先晖如果担任政协副主席,谁来接替政法委书记一职?

彭清源说,这个议题,没什么多余的讨论空间。政法委书记和别的职务不同,一定要在公检法工作过,具有相当经验。除了杨泰丰同志,我看没有更适合的人选。我提名杨泰丰同志担任政法委书记。

就算有人还想争一争,最后会发现,这个提名竟然是水到渠成。历史上,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厅长,都是二者合一的职位。只不过前些年出现了一点变化,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厅长分离了。但这段时间并不长,渐渐又趋于合一。目前,全国范围内,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厅长分别为两个人的,只有几个省。江南省自然也不想出这个风头,只不过罗先晖处于政法委书记这个职位,又不好往下任命,让他多兼一个公安厅长。现在,罗先晖既然让出了政法委书记一职,杨泰丰升任,是大势所趋。

这次常委会开得非常和谐,大概是近十余年来,讨论人事的常委会中,最为平静的。会上,除了个别常委就某方面提一些咨询性意见外,没有反对意见,更没有激烈争论,这在此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有两大原因,第一大原因,赵德良和马昭武弄出的这个方案,兼顾了各方面的利益,至少表面上看,是相对公平的。第二大原因,身为二号人物的陈运达今天几乎没有发表意见。

第123章

对于唐小舟来说,每一天的开始都是一样的。

他刚刚从赵德良的办公室出来,余丹鸿来了。最近一段时间,余丹鸿在赵德良的办公室往往受煎熬,可又没办法,这是他的工作,他不能将工作扔掉。从这一点上说,唐小舟还是挺佩服余丹鸿的。如果换一个人,早开始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余丹鸿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近几年如果不能向上走一走,肯定就没有机会了。而近几年,能够决定他命运的人,主要有两个,一个是赵德良,一个是陈运达。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将所有希望押在陈运达身上,却不料最终控盘的是赵德良。这就叫愿赌服输,既然当初你已经赌了,现在也证明你输了,你还能如何?不想服输,结局只可能更惨。

唐小舟自然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关注余丹鸿,他自己的事,已经够令他头大了。

唐小枚成了他一个麻烦,怎样处理这个麻烦?他始终没有想到好的办法。有时,他也想,对待这种无耻小人,就一定得动用无耻的办法。转而他又想,这一步一定不能迈,一旦迈出,就要突破一根底线。人生有多少根底线供你突破?应该没有几根,这有限的几根底线一旦被突破,你定然成为另一种人。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余丹鸿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平常,余丹鸿或者到唐小舟的办公室转转,或者直接走。就算是在他的办公室里转一遭,说正经话的时候少,说废话的时候多。毕竟,他是厅领导,如果有事要找唐小舟,可以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个电话把他召下去,何必主动来到唐小舟的办公室谈工作,像是下级向上级汇报一样?

可今天,余丹鸿一迈进门,唐小舟便意识到有些特别。

扯了几句闲话,余丹鸿说,小舟啊。那个唐小枚在到处告状,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唐小舟说,我听说了一些,正为这事烦呢。

余丹鸿说,是啊,这种事,谁碰到谁心烦。可光心烦不行啊,你恐怕要想个办法解决一下。

唐小舟说,这件事给我的教训真是太深刻了,这几天,我为了这件事烦得要死。我就不明白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余丹鸿说,我估计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难受一下,给你造成负面影响,出一出胸中的恶气。

唐小舟说,如果她仅仅只是这一目的,那她已经达到了啊,为什么还盯着告?而且,还编出那么多无中生有的东西。说什么四年前我们就已经在一起。四年前她才多大?那时她还在读高二吧,我怎么会认识她?

余丹鸿说,这事,如果说出来,肯定不是事。问题也正在这里,不是事的事,自然不需要摆出来说,结果,大家都搁在心里了。搁在心里,那就是事了。所以,你还是要想一想办法,看怎么处理一下。

唐小舟说,秘书长,您这方面的经验丰富……

话刚到这里,他就意识到说错了。都是这事闹的,使得他失去了谨小慎微,说话不用脑,才会令这种不靠谱的话轻易溜了出来。什么叫您这方面经验丰富?他的原意是想说,您是秘书长,经历多阅历广,处理危机的经验极其丰富,您能不能帮我出个主意?可这么一长串话,显然不适合说,他想尽可能简略,就简成了您这方面经验丰富。

余丹鸿的脸色果然变了,不待他说完,立即转过身,一边向外走,一边挥手说,我没有经验,没有经验。我哪有什么经验啊。

余丹鸿的身影从门口消失时,唐小舟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一个耳光。

就在唐小舟愣神的时候,陈运达跨了进来。省长竟然没有预先通知就来了,显得那么的不合常规。唐小舟有点不知所措,连忙站起来迎接。

陈运达说,德良同志有时间没有?我有件很重要的事和他谈。

唐小舟再次吃了一惊。就算陈运达是省长,他要见赵德良,也应该预约一下,这是最起码的尊重,也是游戏规则。现在,陈运达竟然没有预约,直接跑来了,显得很不正常。

唐小舟问,你给赵书记打过电话了?

省长要见省长书记,确实不需要通过秘书预约,直接打赵德良办公室的电话就行。

陈运达说,没有,我刚好到省委来办点事,顺便过来。

唐小舟说,你等一等,我去看看赵书记的有没有时间。

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将陈运达求见的消息告诉赵德良。赵德良倒不显得惊讶,表情异常平静,问唐小舟,我知道了,你让运达同志十分钟后过来。

唐小舟觉得,这个十分钟很有讲究,既有可能是赵德良要摆一摆省委书记的谱,在这场由陈运达发起的战争中,他已经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这个谱,他是应该摆的。至少,他应该让陈运达明白,此前,他是江南省职务上的老大,现在,他已经毫无争议地成了江南省官场的老大。此外,赵德良可能还需要思考一下,陈运达这么急着来见自己,到底所为何事,自己需要做怎样的准备?

回到办公室,陈运达立即站起来,显然准备去见赵德良。唐小舟说,赵书记正在和北京通电话,请陈省长稍等片刻。

陈运达只好坐下来。唐小舟为他倒上茶。陈运达问,小舟啊,你来办公厅多长时间了?

唐小舟说,快三年了。

陈运达说,哦,三年了吗?那应该动一动了。

唐小舟微微一愣,暗想,这可真是奇怪了,前不久,余丹鸿曾两次说过同样的话。现在,陈运达又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运达大概见唐小舟不回答,又说,这三年,你干得很出色,大家有目共睹。你放心,你自己不好开口,我帮你说。像你这样年轻有为,德才兼备的年轻人,我们一经发现,就应该大力培养。下次常委会研究人事的时候,我会提出来。

第124章

唐小舟说,那我一定要好好谢谢陈省长。

陈运达摆了摆手说,你不用谢我,只要你能为党的事业为人民的事业做贡献,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唐小舟虚情假意地说,这几年,陈省长一直在关注我支持我,我心里有数的。陈省长,你等一下,我看赵书记的电话打完没有。

说过之后,唐小舟再一次出门,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见唐小舟进来,便说,你让运达同志过来吧。唐小舟又返回,请陈运达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如果是下面市州的干部或者省里其他干部,唐小舟一定会领着进去。陈运达的身份不同,唐小舟并没有干这件事,而是端着陈运达的茶杯,跟在他的后面。赵德良的门并没有关上,只是虚掩着,这是唐小舟离开时故意留下的。如果是他领着过来,由他伸手敲门,很正常。陈运达的身份毕竟不同,他不可能在前面引路,又不好让陈运达主动敲门,将门虚掩着,给陈运达推门而入,提供了机会。

陈运达进去的同时,唐小舟向前抢了一步,紧跟着陈运达进去。赵德良仍然埋头看文件,唐小舟便说,赵书记,陈省长来了。

赵德良连忙抬起头,同时将手中的文件放下,人已经站起来。赵德良说,运达同志来了,请坐。

唐小舟请陈运达在沙发上坐下,将茶杯摆在他的面前。赵德良已经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唐小舟立即走过去,将赵德良的茶杯拿过来。然后悄悄离开,顺手把门带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人还没坐下,有电话进来了,是王宗平。

王宗平说,被龙晓鹏逮捕的四个人已经救出,龙晓鹏已经被市纪委控制。

唐小舟很想知道赵德良和陈运达谈话的内容,借助这个机会,进了书记的办公室,恰好听到赵德良说,你不是将,我也不是相。你不是廉颇,我也不是蔺相如。但我一直在想,我们的老祖宗总结出的这个和字,真是太深刻了。和则贵,和则兴,和则旺。

陈运达说,德良书记对这个和字,理解得非常透彻。我一定要好好地思考一下这个和字。

赵德良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唐小舟,问道,小舟,什么事?

唐小舟看了陈运达一眼,然后说,我刚听到一个消息,找到龙晓鹏了。

赵德良轻轻地哦了一声,问,他说明逮捕程序来源了?

唐小舟说,没有,他什么都不肯说。

陈运达问,被他抓的那四个人呢?

唐小舟说,带回市纪委了,要录口供。

陈运达说,黎兆平这件事,给我的教训实在是太深刻了。最近一段时间,我找人对这件案子摸了一下底,发现确实存在很多问题。别的不说,黎兆平是否受贿,到现在都没有定论。德良同志,我想,与这件案子有关的所有问题,要查,一定要严查。但另一件事,我们也不能不考虑。既然直到今天,黎兆平同志是否受贿,都没有确凿证据,那就应该对他解除双规。等案子查清楚以后,再决定是否给他恢复名誉。

赵德良说,有关这件案子,省纪委尚玲同志正在调查呢,还是由他们去搞吧。

唐小舟知道两位领导的事还没谈完,他留在这里不是适合的。对于他来说,能够听到只言片语已经足够。一边向外走的时候,他一边想,陈运达看来是来解决问题的,或者说是一次危机公关。

中国有句古话,相逢一笑泯恩仇。恩仇真能泯灭消除?不一定,只不过时过境迁,许多东西可以淡化,尤其出于权力平衡的需要,妥协往往是解决矛盾的最佳途径。

黎兆平案出来之时,唐小舟也曾意识到,这很可能是陈运达组织的一次对赵德良的围剿,当时他就曾设想过了局。直到赵德良召集纪检、检察部门相关领导会议,部署成立两个调查组,唐小舟才在心中大大地欢呼了一声。赵德良的这次绝地反击,用的可是核武器和精确致导,这样的打击,对于陈运达,绝对是致命的。陈运达大概也看清了面前的局势,才会不经预约,直接跑来见赵德良。唐小舟已经意识到,陈运达主动接近赵德良,肯定是来化解危机的,只是不明白,面对这场空前危机,陈运达到底有什么良策。

现在,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在玩权力平衡,陈运达同样深谙此道。他所使用的方法,想起来复杂做起来简单,只要在赵德良面前表现一种姿态,赵德良便会同他握手言和。

最终的妥协,让唐小舟心里不爽,觉得两人只是打了一个平手,仔细一想,这才是最符合官场规律的结局,可以说是最好的结局。

赵德良和陈运达谈话的时间很长,整个上午,两人都在办公室里谈话。他们那里不结束,唐小舟不敢安排别的活动。整个上午的活动,只得临时取消。不仅上午的安排全变了,下午和晚上,也都随之变动。晚上,赵德良要去看望党代会筹备组。为了党代会,省委办公厅组建了一个庞大的班子,住在迎宾馆,其中省委办公厅和政研室组成的写作组最辛苦,已经干了三个月,最主要任务,就是替赵德良写一个长篇报告。余丹鸿的意思,报告撰写组干了这么长时间,大家都很疲劳,希望赵德良去鼓舞一下士气。

下班前,赵德良把唐小舟叫进他的办公室,说,晚上的活动,你就不去了。晚一点,我们去医院看望春和同志和先晖同志,你去准备一点礼品。唐小舟答应一声,正准备离去,赵德良又说,你给尚玲同志打个电话,让她和我一起去迎宾馆。

唐小舟返回办公室,给梅尚玲打过电话,想了想,又拨通了一处的电话,找孔思勤。

孔思勤接起电话时,口气非常冷淡,问,首长,有何指示?

第125章

唐小舟原想,很久没和孔思勤在一起了,甚至电话或者短信联系都没了,今天恰好要买礼品,女人在这方面比较内行,让她陪自己去采购,才打了这个电话,听到她的语气,他略愣了一下,并没有立即说明理由,而是问道,晚饭怎么安排?

孔思勤说,谢谢首长关心,我已经约了人。

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却没有挂断电话。

孔思勤反问,首长还有指示吗?

唐小舟想,可能是唐小枚的事,让她不高兴了吧?这件事已经让自己烦透了,真的和孔思勤单独在一起,她若提及此事,自己可能控制不住,搞不好两人会大吵一架。既然如此,冷一段时间再说好了。

他说,那就算了。随即挂断了电话。他以为孔思勤会很快打电话过来,心里想着应该怎样应答,可过了半个多小时,电话响了好几次,全都不是孔思勤。他有一种预感,这丫头是真的不高兴了。

没有约到孔思勤,只好独自去吃晚饭,然后再独自去购买礼品。

无论是独自吃饭,还是随后购物,唐小舟心中,都有一种不得趣的感觉。他也想到,这种不得趣,很可能与孔思勤的拒绝有关。唐小枚那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自己应该怎样制止她的疯狂报复?面对这种女人,他若不想采取极端手段,还真有种无力之感。这种时候,他是真的很希望孔思勤能够给自己心理和精神上的安慰,也只能是她能给自己这样的安慰。岂知正是她,给了自己一张冷脸。

唐小舟一再告诫自己,不得趣并非因为此事,而是因为赵德良晚上的活动。

赵德良去看望写作组,只有一个原因,他对正在写作的报告极其重视。这也可以想象,到江南省三年了,从未正式提出自己的施政纲领,省里已经有很多老干部在不同场合表示过困惑、疑问甚至批评。唐小舟一直以为,赵德良之所以迟迟不提出施政纲领,是因为他觉得时机不成熟,权力不稳嘛。现在恰逢党代会,又是他的权力极其巩固的时候,此时提出施政纲领,正当其时。赵德良显然也有此意,对于这次党代会报告的写作,异常重视。早在半年多以前,赵德良便要求办公厅和政研室着手准备,余丹鸿为此召集过多次会议,希望大家群策群力,确定本次报告的提纲和主题。

唐小舟自认为对赵德良已经充分理解,他提了一个主题:招商兴省,产业富民,努力建设两型社会。这个主题的根本要点在产业富民。他这里所说的招商,是指通过招商引资获得的大项目。这样的项目,对一省一市经济,具有巨大的拉动作用,不能不抓。另一方面,那些中小型项目,尤其是因地制宜的乡镇项目,一旦形成产业化,就是富民的好项目,是造血项目。赵德良之所以在大年初一跑去看一间小不起眼的乡镇企业,恰恰着眼于产业富民。而所有一切的关键,在于两型社会,恰好和中央的和谐社会成为呼应。所谓两型社会,也就是资源节约型和环境友好型。这实际上给和谐社会提供了一个更为准确的阐释。唐小舟为此得意过很长时间,以为赵德良一定会采用自己的这一提法。

可令他没料到的是,赵德良确定拍板的主题,竟然是,解放思想,大胆创新,努力建设幸福和谐江南。这个主题,实在是太平庸了。如果唐小舟不是赵德良的秘书,对赵德良有非常深入的研究和理解,如果还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记者,一定会认为,这个赵德良是个无能之辈,是个没脑子的家伙。

唐小舟对赵德良怀有很深的感情,他不希望民众对赵德良产生这样的想法,可赵德良竟然确定了这一主题,他也无能为力。许多次,他都想找个机会向赵德良进言,每次想得很好,一旦见了赵德良,又觉得自己和赵德良完全不在同一个档次,这样的话,不应该由自己来说,因为自己不够分量。为此,他也曾和彭清源、郑砚华等接触过,希望通过他们向赵德良进言。

他分别和这两个人聊过,可刚刚提起话头,人家就打断了。

赵德良非常重视这个写作班子,已经几次听取他们的汇报,并且每一次都要作长篇大论的指示。可这些指示,在唐小舟听来,实在是太平庸。唐小舟跟在赵德良身边,觉得每一件事,都能让自己学到很多东西,惟独这件事,让他觉得郁闷。故此,赵德良每次去这个写作班子,唐小舟都觉得是一次煎熬。

虽然这次不用跟着赵德良去煎熬,可想起此事,唐小舟心里就不爽。

买好礼品,来到迎宾馆和冯彪碰头。冯彪说,赵书记已经和写作班子的成员吃过饭,目前在和梅尚玲谈事。可能还要等一下。

唐小舟于是坐在车上等。此时收到徐雅宫的短信。徐雅宫说,师傅,专题部收到一封信,是一个叫唐小枚的人写的,好像还有其他部门也都收到了。

唐小舟心里猛一阵烦躁,恨不得砸掉什么。想了想,他回了几个字:一个疯子,别理她。

徐雅宫的短信很快回来了,说,她到处寄,对你的影响不好吧?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惹麻烦?现在已经是麻烦了。这种麻烦很让人无奈,就像皮肤深处的痒,不一定对你造成危害,却让你难受。唐小舟回复说,麻烦也是没办法的事。

徐雅宫说,你为什么不想想办法?

唐小舟想,能有什么办法可想?把她打一顿?那不是自己能做的事,起诉她诽谤?同样是给自己惹麻烦。除此之外,他还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这个话题没法往下谈,他只好不回。

赵德良和梅尚玲出来了,唐小舟连忙下车,接过赵德良的包。梅尚玲自己有车,没有上赵德良的车。

第126章

汽车到了省人民医院,赵德良和梅尚玲在前面走,唐小舟和冯彪提着礼品跟在后面。夏春和住院的时间已经不短,罗先晖住院也已经好几天了,赵德良一直没有来探望过。今天的安排是临时变的,如果是平时,唐小舟一定会想到,这种变化,很可能与某种特殊的事件有关。可今天,他的脑子不好用,被太多事缠着,并没有认真思考。

将赵德良送进病房,并且将提上去的礼品放在一边,唐小舟便和冯彪一起退出来了。下楼拿了另一份礼物,再上楼去等。到了楼上,唐小舟才突然想到,赵德良之所以改变既定安排,一定别有深意。而这个深意,是否与陈运达的相见以及同梅尚玲的谈话有关?上午陈运达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相见,两位高级领导人所谈,估计与黎兆平案有关。晚上,晚上,赵德良改变原有的日程安排,叫梅尚玲过来一起吃饭,大概也不是普通的安慰性质,是否已经有了更进一步的安排?如果有什么安排,大概不能绕过夏春和这个纪委书记吧。这么说,今晚这次见面,三位书记,将会替黎兆平决定什么?

想到很可能是此事,唐小舟后悔不迭。只是自己已经出来了,不好再进去,只得在外面苦待。

赵德良和夏春和谈话的时间有点长,整整半个小时。唐小舟想,如果仅仅只是普通的探望,大概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吧,多出的近二十分钟,显然会谈到其他一些极其重要的事。这些事,似乎就是黎兆平案了。

接下来去看望罗先晖,唐小舟留了下来。非常遗憾,除了问候之外,赵德良和罗先晖并没有谈论任何工作上的事,仅仅几分钟就出来了。唐小舟估计,赵德良只是因为来看望夏春和,顺便看望了罗先晖。如此说来,他看望夏春和一定有工作目的,而看望罗先晖仅仅只是一种姿态。

谜底在第二天揭开了。第二天上午,唐小舟做完例行工作,正在整理相关文件的时候,手机响起来,是梅尚玲打来的。

梅尚玲说,小舟,我是尚玲。

唐小舟连忙说,尚玲书记你好。

梅尚玲说,赵书记有空吗?你让赵书记接个电话。

唐小舟答应一声,立即往外走。毕竟这段时间让梅尚玲等着不太好,便和她聊天,问她在哪里。

梅尚玲说,在双峰煤矿,刚刚见了黎兆平,他拒绝在解除审查文件上签字。

唐小舟暗自一惊,他拒绝签字?什么意思?他当即说,那是不是说,他还要留在里面?

梅尚玲说,那倒不是,他已经出去了。

将手机转给赵德良,唐小舟站在一旁,并没有离去。赵德良听了几句,说,他怎么说?梅尚玲不知说了些什么,赵德良说,这个黎兆平,脾气一点都没改。那就算了,我知道了。说过之后,也没有关机,直接把手机递给唐小舟。

唐小舟一边接过手机,一边问,黎兆平的事解决了?

赵德良说,兆平应该很快会回来,中午,你代表我去陪他吃个饭吧。唐小舟答应了一声好,赵德良又说,要不,你问一问清源同志的秘书小王,他如果有时间,你们俩去陪一陪兆平。你见到兆平以后,给我打个电话,我和他说几句话。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先给王宗平打电话,又给舒彦打电话。

舒彦说,兆平已经出来,我和陆敏一起来接他的。

唐小舟说,他在你身边吧?你把电话给他吧,我和他说几句话。

舒彦说,他正在给两位女士当司机呢。

唐小舟想,还好,还能给两位女士当司机,说明心态还不错。他说,那就算了,你们先带他去洗个澡,换一身新衣服,然后到喜来登来,我和宗平为他压惊。

从新省委到喜来登的距离不短,又不能确定黎兆平何时到达,唐小舟只好先行来到。刚坐下,王宗平也来了。见了面,王宗平说,总算是过去了。

唐小舟暗想,他这话说的,不知是指黎兆平的危机过去了,还是政治斗争的危机过去了?如果说后者,恐怕未必,无论是自己还是他,只要还在官场混一天,危机就随时存在。所以他说,不是总算过去了,而是迈过了一个坎。

王宗平显然略愣了一下,稍作思考,便说,那件事让你心烦?

唐小舟不解,转头看他。

王宗平说,你那个所谓的妹妹啊。

唐小舟一惊,说,你也知道了?

王宗平说,省政府那边好多人在说这个事,我接到好几个电话。

唐小舟说,等一下见了兆平,你别和他提这件事。

王宗平再次愣了一下,问,这件事跟兆平有关?

唐小舟说,前不久,池仁纲不是出了事吗?心情不好,赵书记让兆平请池仁纲吃饭。兆平带了几个雍城小姐,她是其中之一。没过几天,她就带了另一个女孩找到我,说是两个人一起陪我,条件是解决那个女孩的公务员。

王宗平说,妈的,现在的女孩,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小舟说,这样的女孩,我当然不能来往,不肯再理她了。没想到,她倒缠上了我。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兆平,兆平说他来处理。后来有一段时间没事,可没想到,兆平这事一出来,她又冒出来了。

王宗平问,办公厅是什么态度?

唐小舟说,大家都知道,这件事,要上纲上线,根本不可能。所以,态度是可以想象的。关键是像个鼻濞虫一样缠着你,这些天都烦死我了。

王宗平说,有什么烦的?不就一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吗?我替你解决了。

唐小舟心中一喜,同时又充满了警惕,问,你替我解决?你怎么解决?问过之后,他又后悔,官场中的许多事,最妙的味道在于心照不宣。许多时候,多一句话甚至是多一个字,性质就变了。也是这件事闹的,使得他失去了惯常的定力,一再出错。

第127章

好在黎兆平在舒彦和陆敏的陪同下到达。打过招呼,唐小舟立即拨通了赵德良的电话,将电话递给黎兆平时,伸出一只手指,向旁边的卫生间指了指。黎兆平会意,接过电话,一边和赵德良说话,一边走向卫生间。

除了接完电话出来,黎兆平将第一杯酒敬给舒彦,在唐小舟以及陆敏的怂恿下,黎兆平和舒彦激情拥抱,还算高潮之外,这餐饭吃得很沉闷,黎兆平一再找人喝酒,开始,大家还陪他喝,很快发现,如果再这样喝下去,他可能烂醉如泥。唐小舟只好向王宗平使了个眼色,说下午还要上班,晚上要随赵书记进京,不能误事,匆匆结束了。

当天晚上,唐小舟陪着赵德良登上了火车,开始了又一次京城之旅。

这次随行的人很多,省委几个部委办,省内几家企业,也都有人随行。当然,他们进京,并非为了同一件事,各有各的目标,有的是去北京跑项目,有的是去开会,自然也有些是去中央部委办事。随行成员中,还有组织部长马昭武。尽管赵德良并没有透露马昭武随行的意义所在,唐小舟却猜测,马昭武是去北京接受组织谈话的。

省党代会召开在即,班子肯定要定下来了。

此前,副书记一职,之所以拖了这么长时间,关键在于省内有罗先晖、余丹鸿等参与竞争,陈运达在背后推波助澜。最近一两个月,黎兆平案发生后,赵德良借此机会,分别对罗先晖和余丹鸿施予手段,两人先后变得低调起来。唐小舟心里清楚,罗先晖之所以低调,是因为孟庆西案可能涉及到他,赵德良和他之间,已经达成默契,将会考虑安排他去政协,上次的常委会,实际已经让这一安排明朗化。省委将向北京建议,增补罗先晖为本届政协副主席,为换届时接位提前安排。

唐小舟暗想,赵德良和罗先晖的那次谈话,实际是和罗先晖进行了一次交换。只要罗先晖退出省委班子,赵德良将不再对孟庆西案紧追不放。当然,赵德良可以不追,并不等于此事如果有发展,他也彻底放弃。应该说,这种交易是暂时的,并不等于免死金牌。另一方面,赵德良甚至不会公开说要做这笔交易,一切都只能是心照不宣。

从那以后,罗先晖完全改变了此前的态度,既不往北京跑,也不争某些利益,甚至不掺和某些政治势力的争夺。

至于余丹鸿,赵德良是否和他谈了什么,或者彼此是否已经建立了默契,唐小舟并不清楚。毕竟,余丹鸿每天都和赵德良见面,彼此总要谈上几句。或许趁着这时候,赵德良只要轻轻点一点,余丹鸿便会明白。赵德良甚至根本不用说任何话,余丹鸿就应该知道,那篇文章是一发重型炮弹,随时可以把他炸得粉身碎骨。在黎兆平事件中,余丹鸿始终未曾有任何动作,可能与此有关。

唐小舟曾经以为,赵德良这两招,旨在化解黎兆平案可能引起的危机,现在看来,意味绝对不仅如此,同时化解的,还有他们对副书记一职的争夺。

如果说一步棋可以同时下出许多不同的味道,这样的棋,就实在是太妙了。

省内既然失去了竞争,中央派一个副书记来的可能,就远低于省内推荐一个。所以,唐小舟才会认定,马昭武此次进京,是来接受中央谈话的。

第二天白天,这些人分头行动。

回到北京,赵德良特别忙,一直在不停地走动,见这个见那个。每次,唐小舟都跟在他身边,但相关的活动,他却不会参加。唐小舟也并不想参加那一类活动,他的级别太低,就算想和那些高级官员拉上关系,他也不够重量级。倒是马昭武白天去了中组部,唐小舟很想知道谈话的内容。

下午,又有一批人来到了北京,其中包括吉戎菲和杨泰丰。晚上,大家一起在雍香楼吃饭,摆了两桌,领导们一桌,随从人员以及驻京办的相关人员一桌。领导们那桌人太少了,大概感觉气氛不够,赵德良叫唐小舟也坐了过去。

唐小舟觉得,这样几位重要领导在此时进京,很可能与江南省未来班子大有关系。如果说马昭武能够顺利当上副书记,吉戎菲接任组织部长,概率自然就很大。另外,罗先晖真的去政协,那就有了一种可能,杨泰丰接任罗先晖出任政法委书记,至于公安厅长,是继续兼任,还是另外任命,暂时还无法估计。

除了组织部长和政法委书记,还有一个秘书长呢?从中组部考核的情况来看,似乎考核对象中,并没有一个适合担任秘书长的人选,难道会从外面调一个进来?不管是否调一位秘书长进来,如果一切真按唐小舟的猜想,或者按照江南省民间组织部的传言,常委中,和自己关系相对较亲近的,便有了五位,这对于自己未来的仕途,应该是有利影响吧。

席间并没有谈与人事相关的事。先是由几位下级向赵德良敬酒,这酒敬得颇有意味,就像是一家人喝酒一样。接下来,赵德良又分别回敬了各位。

赵德良第一个敬的是吉戎菲,因为她是席间惟一的女性,赵德良端起酒杯,说,我们今天不搞排名,也不按姓氏笔划,来点新潮的,女士优先。戎菲,这杯酒,我先敬你。

吉戎菲立即端起酒杯站起来。

赵德良说,坐下坐下,你这样站着,我的压力很大。

吉戎菲说,我和赵书记是第一次呀,我激动嘛。

马昭武立即接过话头,说,戎菲啊,你这是把我们放在火上烤啊。

吉戎菲说,我怎么敢把部长放在火上烤?

赵德良也说,是啊,我听听,是怎么烤的?

马昭武说,戎菲说和赵书记是第一次,倒好像和我们是好多次一样。这不是烤我们是什么?

第128章

这些人说话,唐小舟自然插不上嘴,也不够分量插嘴,可仔细一听,他听出了点味道。看上去,马昭武这话有点放肆,他一个组织部长,大概还没有和省委书记亲密到这种程度吧,就算吉戎菲那句话有点歧义,也不至于挑出来说啊。这是否说明,马昭武和赵德良之间的地位发生了微妙变化?或者说,马昭武破天荒地开这么个玩笑,其实是在向赵德良表达另一种亲近?

赵德良伸手点了点马昭武,说,你这个昭武啊。冲你这话,要罚酒,来,陪我们一个。

于是,三个人一起喝了这杯酒。

敬过吉戎菲,接下来就按职务了,先敬马昭武,后敬杨泰丰。敬马昭武时,赵德良说,昭武同志,来,我敬你一个,感谢你呀。至于感谢什么,他并没有说明。

马昭武说,我要感谢赵书记才是真。和他碰了杯,喝了。

敬杨泰丰时,赵德良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他问,泰丰同志,那件案子怎么样了?

杨泰丰和赵德良碰杯,并且说,快要结了。不是北京这边很急,我不是会来的。那伙人不是一般的角色,我有些放心不下。

赵德良说,两件都是大事,确实不能掉以轻心呀。

杨泰丰说,赵书记请放心,来之前,我他们反复研究过预案,应该说,把握性,还是很大的。

第二天,消息明朗了,劫走并杀死孟庆西案告破。其过程颇有些港产警匪片的味道,地点在西渠自治州的首府灵门市的一个新建住宅区,案犯共有十四人,其中十一人参加了劫走并杀死孟庆西犯罪,另外三个是后来在灵门市新纠结的团伙。警方的刑警队、特警队将这个小区秘密包围已久,经过周密部署后开始行动,行动时使用了催泪弹。除了团伙头目引爆绑在身上的炸药自杀外,其余全部被擒。

向唐小舟通报这一消息的是容易。对于这个案子,唐小舟极度关注,关注的原因,自然因为众多与罗先晖相关的勾连。恰好赵德良向领导汇报工作,唐小舟独自呆在隔壁的休息室里写博客,容易的电话打过来,又是通报这件案子,彼此就多聊了几句。

唐小舟说,这个案子破了?太好了。

他知道,杨泰丰进省委常委一事,因为这件案子,出现很多不同的声音。这件案子破了,无论是赵德良,还是杨泰丰,身上的压力,都会为之大减。

他接着问,你们怎么找到灵门去的?

容易说,主要是依靠侦技手段。犯罪分子从大龙山分散逃走的时候,无法躲过警方在各主要道口安装的摄像机,留下了他们的身影。同时,他们在大龙山的时候,曾经用手机联络,这些手机号,全被警方掌握,只不过这伙人反侦察能力非常强,这些手机号,后来再没有使用过。只有一个例外,不久前,其中一个手机号出现在灵门市。专案组立即对这个手机号进行了锁定,很快查明,使用这个号码的,是一个从事特种行业的女性,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小姐。

唐小舟说,这种号,应该是一次性使用的吧,一个小姐怎么得到这个号的?

容易说,专案组迅速对这个小姐的社会关系进行了调查,发现她从未离开过灵门市,因此怀疑,这个手机卡,很可能与她的客户有关。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侦查之后,果然发现了那伙犯罪分子是她的客户。专案组发现,那伙人躲在灵门市好几个月了,他们租了相邻的三套房子,平常出门,分成几伙,相互警戒。专案组商量了很多种方案,最后选定了其中一个方案。这伙人毕竟是成年男人,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解决生理问题,解决的办法,自然是叫小姐。专案组选定的方案是趁他们叫小姐的时候,突然向三套房子施放催泪弹,然后各行动小组迅速突击进入房间。计划虽然周密,执行的时候,还是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十四个人中,只有十三个人在一套房间里和那名小姐鬼混,他们的头目在中间的房间睡觉,并且将炸药绑在身上。警方行动开始时,这个头目意识到末日到了,拉响了身上的炸药。

唐小舟说,这伙犯罪分子真是凶残,你们没有伤亡吧?

容易说,真是万幸。当时以为所有歹徒都在旁边那个房间,中间那个房间的行动慢了一步,所以只有两名特警队员被破碎的玻璃割伤。现在正在对这伙案犯进行审讯,最容易证实的当然是那个手机卡。据那名小姐说,这伙人非常特别,大概怕她不干净,每次找她,并不和她发生性关系,只是要求她为那伙人手淫和口交。她一个人应付那么多人,每次累得半死,好在他们给的钱还算丰厚。即使如此,她也不平衡,每次都要趁机摸走一点小东西。那个手机卡,就是其中一次的收获。

因为案子刚破,审讯工作才刚刚开始,唐小舟心中许多疑问,均无法得到解答。

刚刚放下容易的电话,又有电话进来,是杨泰丰。唐小舟原想称呼他杨书记,转而一想,毕竟没有正式,这样称呼,有点不恭的味道,便仍然称他杨厅长。

唐小舟说,杨厅长,听说孟庆西的案子已经破了,祝贺你。

杨泰丰说,我正想向赵书记汇报这件事,不知道赵书记今天有没有时间?

唐小舟向隔壁看了一眼,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他对杨泰丰说,赵书记在向首长汇报工作,等一会儿我和他说说。

晚上,赵德良的时间安排得很满,杨泰丰一直等在驻京办。直到十一点多,赵德良才回到房间。杨泰丰来的时候,赵德良在洗澡,唐小舟将杨泰丰请到自己的房间等着,替他沏上茶,然后进入赵德良的房间,等他洗完澡,再将杨泰丰请过来。

赵德良喝了一口唐小舟沏好的新茶,将一片不小心喝进嘴里的茶叶吐在杯中,放下茶杯,问杨泰丰,听小舟说,那个案子破了?

第129章

杨泰丰说,基本完成了计划,但也出了一个意外,其中一个头目引爆了绑在身上的炸药,自爆身亡。

赵德良问,公安方面有损失吗?

杨泰丰说,有两个轻伤。

赵德良问,审讯工作有进展吗?

杨泰丰轻轻摆了摆头,说,这件事可能有些麻烦。据犯罪嫌疑人交代,他们只是听头目的。从一看得到孟庆西送武警医院的消息,确实是一看内有人透露的,透露的方法比较原始,也非常管用。有人写地点写在一张纸上,再用石块包了,扔出看守所有的围墙。他们有个人在围墙外的树林里等,等了三天,才拿到。

唐小舟忍不住插了一句,那这个人查起来就非常难了。

杨泰丰说,是啊,专案组实地勘查过,靠近那个树林的,是一看的篮球场,那个区域,不仅看守能去,看守所里很多受到管制的人员,也一样能去。

赵德良问,你们追查的幕后策划人,结果怎么样了?

杨泰丰说,这件事非常麻烦,那些人都说,他们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物存在,而且是个大人物。但是,他们从来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不知道性别,不知道年龄,不知道姓名,不知道单位。可以说,除了知道这样一个影子人物存在之外,别的一无所知。他们就像我党当年搞地下工作一样,单线联系。随着那个头目的死去,这条线索也断了。

赵德良问,专案组有什么打算?

杨泰丰说,我在考虑,是不是先把案子结了。

赵德良说,可以考虑,那么大一个专案组,有一百多人吧,也不是个事。

杨泰丰问,大专案组解散之后,是不是还要留几个人?

赵德良说,留有余地是一种哲学啊。具体的事,你们去考虑吧。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唐小舟都在回味赵德良这留有余地四个字。不让雍州都市报发那些官员贪腐日记却又不通过行政手段让网站删除那些日记,显然是对余丹鸿留有余地。在黎兆平被双规这件事上,赵德良叫停了一切,显然是对陈运达留有余地。今天,不完全撤掉专案组,却是对罗先晖留有余地。这个留有余地的韵味,真是太特别了。

第二天晚上,唐小舟向赵德良请了假,去参加同学聚会。

唐小舟这一届,在京的同学并不多。两个班九十多名毕业生,当时分配进入北京的只有六个人,后来通过各种途径进京的增加了七个。目前在北京混出点模样的,也就是后来进京的这七个,此前通过关系分配进京的,只有两个人因为关系硬,在政商两界颇有实力,另外四个人,基本寂寂无名。愿意来参加这种聚会的,当然是有头脸的人物,无头无脸的,不说是否被通知,就算通知了,人家也不好意思来。还有几位老兄,知道这种聚会含金量极高,纷纷从石家庄、天津、上海等地赶来。

张罗这次聚会的程青,是一个商界成功人士,大房地产商,据说公司资产几百亿,他本人至少也是几十亿身家。这位老兄一直想约唐小舟,唐小舟心里清楚,他大概是看中了雍州这样一线二类城市巨大的房地产发展潜力吧?唐小舟清楚自己的身份,不太想掺和任何经济行为,所以一推再推。这次,程青搞了一次大动作,请到了很多人物,其中梁立柚是这一届职位最高的,司局级。

类似的活动,只要到北京,总会遇到一些。就算不到北京,身在雍州,也常常有人搞这样那样的聚会,偶尔,唐小舟也会参加。这类活动是官场社交的一部分,如果每一次都记录,那就是流水账了。此次之所以特别提到,是因为到场的人物中,有一个特别的人。

为了这次聚会,程青包了一个厅,里面摆了四桌。除了十几名同学之外,他还请了一堆美女。这些美女,自然与复旦没有丝毫关系,是程青请来调节气氛的。后来,唐小舟才知道,这二十多名年轻漂亮的女性,或者是戏院的学生,或者是三流影视艺人,或者是电视台的女主播。为了请到这些人,程青花了不少本钱,那些戏校学生,出场费是每人一千,三流艺员的出场费是每人两千,电视台女主播的出卖费悬殊比较大,按照名气大小,三千至五千不等。

令唐小舟惊讶的是,在这群美女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程青介绍她时说,她叫邝禺,享誉京城的漂亮女主播。

唐小舟很想知道,这个禺,到底是豫还是瑜?或者干脆就是渔或者余?没想到,邝京萍连名字都改了,可见是要彻底同过去告别了。更没想到是,竟然会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与邝京萍重逢。更没想到的是,程青竟然将邝京萍安排到了他的身边,当然不是为了陪他,而是陪梁立柚。如果不算每个人身边的女人,程青排定的座位是梁立柚主席,唐小舟和程青陪伴在侧。现在,每人的右边安排了一位美女,邝京萍便坐在了梁立柚和唐小舟的中间。

程青将邝京萍介绍给梁柚。梁柚很能应付这种场面,握着邝京萍的手,热情地说,我是你的粉丝,经常看你的节目。你比电视上更漂亮迷人。

程青便起哄,说,既然是这样,那应该有个仪式庆祝一下。拥抱一个,怎么样?

随后,邝京萍坐下来之前,礼貌性地转过头,向坐在自己右边的人微笑示意。可这个笑容如同一朵张开的花,才张到一半便定格了。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唐小舟,那张漂亮的小嘴张开了,似乎准备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便只是一个张开口的动作停在那里。

那一瞬间,唐小舟的心理活动极其复杂,最后还是灵机一动,觉得最好的应对,是装着不认识。唐小舟微笑着,向邝京萍点了一下头,随后便转向一旁,因为程青正在向他介绍另一位小姐。

终章1

唐小舟的脑子是乱的,完全没有听清程青说的话。一开始的气氛有些尴尬,至少这种尴尬存在于唐小舟的心里。他甚至不好意思将头转向自己的左边,只好无话找话地和身边那位女艺员聊天。这妞儿大概以为唐小舟看上她了,今晚又有一大笔进账,便做出乖巧状,几乎把喷着香味儿的身子往唐小舟身上拱。唐小舟为了摆脱这肉乎乎香喷喷的身子,想到应该起身敬酒。可是,第一杯酒,应该敬给梁立柚,而梁立柚此时被邝京萍缠着。

无可奈何,唐小舟只好和身边的妮子喝了一杯酒。接下来再准备敬梁立柚的时候,又被程青抢了先。邝京萍身边没有了梁立柚,于是转过身来,将酒杯举到唐小舟面前,巧笑倩兮地说,唐先生是吧?小妹邝禺,今后还请唐先生多多关照。

唐小舟真想说,去你妈的唐先生,这酒老子不喝。转而再想,自己的情绪好没来由,她是你的什么?说穿了,她只是社会资源,每个身在官场的男人,都想极大地占有社会资源,而社会资源更清楚自己的价值和价格。你唐小舟和她之间,只不过一场交易。那时候,她不出名,价格低,被你占了便宜。现在人家成了高端优质资源,价格暴涨,陪喝一餐酒,就要五千元。这种资源,根本就不是他那点工资收入消费得起的,更不是他那点身家能够独占的。

这样一想,心中的块垒,便消散了大部。他大方地端起酒杯,和邝京萍碰了一下,说,认识邝禺小姐,非常高兴。梁先生是我哥,今天,你如果不将我哥陪好,我们大家都不依的。

后来同学们闹酒,场上的气氛开始热烈。唐小舟坐的虽然是次席,毕竟是省委里的一秘,和京城这些同学见面的机会又不多,向他敬酒的,自然更多一些。他要周旋于这些人,便没有机会郁结。

餐聚结束,大家要去娱乐。唐小舟不想面对邝京萍,也因为不能太长时间离开赵德良,便向程青以及梁立柚等人告别。大家也都理解他,并不十分坚持。程青用右手搭着唐小舟的右肩,两人一起走到旁边。唐小舟原以为程青想谈些生意上的事,没想到,他谈的,却是另一件事。

程青问,觉得那个小妞怎么样?让她晚上去陪你?

唐小舟早就听说,京城有这样一个产业,只是不知真假,更不知价格如何。听他这样说,便有意打探点内幕,问,什么行情?

程青将空着的左手伸到面前,拇指和食指张开,另外三个手指抖了一下。

唐小舟说,这是奢侈品啊,我等草民消费不起。

程青说,扯蛋,这事还需要你操心?我现在就安排车子送你们。

唐小舟按住他拿手机的手,说,别别别,我住在住京办,里面全是熟人,不方便,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程青说,要不,我给你开个房间?

唐小舟说,你老兄就别害我了,我如果一晚上不回去,那肯定成政治事故了。

离开时,唐小舟有意观察了一下,梁立柚和邝京萍都不在。显然,邝京萍不想和他告别,提前离开了,是否和梁立柚一起离开,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她不仅仅只是不想向他告别,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曾有一段过去。

这或许就是社会,就是人生,就是世态。

唐小舟落寞了一回,郁郁地回到住地,此后又郁郁地回到雍州。

江南省党代会如期召开。

自从北京回来后,唐小舟的情绪一直没有好转,他懒得进入会场凑热闹,便缩在会场隔壁的休息室里写微博。这个休息室是常委休息室,会议开始前,常委们都在这里休息,待办公厅的负责人来请,才按照先后秩序步入会场,休息室里,便只剩下这些首长们的秘书了。

唐小舟不想去听会,还有一个原因,不想听赵德良那个报告。赵德良的报告还没有作,媒体却已经进行了大肆宣传,大家都知道他的报告主题是努力建设幸福和谐江南。网上已经有人对此冷嘲热讽,说这是很白痴的提法,所谓幸福或者和谐,根本无法量化,这是典型的愚民。更有人说,赵德良本来就是政客,一个政客的话能信吗?到时候,就算江南省搞得一团糟,他说幸福了和谐了,你能拿他怎么办?

唐小舟有一种预感,这些舆论,搞不好会被反对赵德良者利用。可即使被利用,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让他郁闷的事还有好几件。

这次党代会召开之前,江南省的班子定了,绝大多数在唐小舟的预料之中,马昭武出任省委副书记,他本来就是省委班子成员,只是排名由中间向前移了,到达第三位。在党代会的排名表中,罗先晖非常靠前,因为他还是班子成员,要到这一届结束才会卸任。杨泰丰的政法委书记已经任命,但目前还不是省委班子成员,排名已经提了上来,在吉戎菲之后。吉戎菲的情况和杨泰丰相近,组织部长的任命已经下达,进班子的事,同样要等本次党代会后才能确定。

看一看本次党代会名单,自然会有一批人的名字往前挪,其中就有温瑞隆。显然,温瑞隆的副省长职务,需要等明年一月的人代会上解决,此次是否先解决常委?或许仅仅只是先解决一个排位问题?唐小舟认为可能是后者。

惟一让唐小舟感到意外的是余丹鸿,他竟然没动,仍然担任省委秘书长。这是否表明,自己还将在他手下工作好多年?如果说让唐小舟投票,他最想换掉的人,肯定是余丹鸿而不是别人。同时,唐小舟也认为,赵德良最想换掉的,正是余丹鸿这种,个位置实在太关键了。也不知余丹鸿在背后使了什么力量,竟然还能留在这个位置上。

只要余丹鸿留在这个位置一天,唐小舟的心情,也许就会不好一天。

终章2

余丹鸿的后面,还有个韦成鹏。表面上看,这家伙就是一个奸人,干什么都猥猥琐琐,许多别人做不来的事,他能做。比如有事无事往余家跑,只要余家的事,大事小事,他全包揽了。省委办公厅早就有人说,韦成鹏在余家,身兼数职,既是孝顺的儿子,也是任劳任怨的保姆,还是勤务员。

唐小舟早就听说此事,唐小枚之所以闹得那么欢,就因为韦成鹏在背后支持。

唐小枚失去了在电视台的机会,损失巨大,心里有气,又没有地方出,一直憋着。后来,听说黎兆平被双规,她觉得自己出气的机会来了,给唐小舟打电话,唐小舟却将她的号码关进了黑名单,一气之下,她跑到办公厅来告状。事情也是凑巧,韦成鹏在院子里看到了唐小枚,觉得她非常漂亮性感,便上前搭讪,后来就是他引着唐小枚到了余丹鸿的办公室。对于此事,余丹鸿的处理,竟然令韦成鹏和唐小枚大失所望。

唐小舟后来也仔细想过,余丹鸿为什么如此好心,肯帮自己?站在余丹鸿的角度想一想,这事也就明白了。其一,唐小舟是单身,此事追究起来,根本提不上桌面。其二,余丹鸿自己正因为网络文章困扰着,只有唐小舟才能帮他一把,他需要和唐小舟进行一次交换。其三,为了下一届班子的事,明争暗斗异常紧张,他大概也想借此缓和一下同赵德良或者唐小舟的关系。

韦成鹏显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便在后面鼓捣,这才有了唐小枚向各部门寄告状信一事。

最近这段时间,此事平息了。可这种平息,仅仅只是唐小枚不再告状了,是不是王宗平真的帮他解决了,他并不清楚,也没有问。可事情显然没有这么快完结,江南官场,还不断有人在传说此事。

对于韦成鹏,唐小舟是无可奈何。既不能和他吵,也不能和他闹,表面上还得保持良好的双边关系,见了面,还要笑呵呵的。唐小舟是个嫉恶如仇,憎爱分明的人,他如果对某个人恨得牙痒痒,当面却要摆出一副弥勒佛的笑脸,太难了。当初,他如果能做到这种表里不一,也不至于和赵世伦闹得那么僵。另一方面,他又不断告诫自己,今时非往日,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恰恰是一个善于掩饰个人情感的高手。

另一方面,正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唐小舟也对韦成鹏投桃报李了一次。

这次马昭武担任省委副书记,他只从纪委带了一个人过来,即他在纪委时的秘书刘柯,担任综合二处的处长。余丹鸿想趁此机会安排韦成鹏去担任副处长。在一处,韦成鹏只处于第三位,有唐小舟和杨卫新,韦成鹏别说作主,连话都说不上。如果到二处当二把手,情况自然不一样。唐小舟自然不能让他如愿,和刘柯吃了一次饭,这事就黄了。

即使如此,唐小舟心里还是苦闷,倒不是苦闷有余丹鸿、韦成鹏这样一些对立面,而是苦闷自己在官场行走近三年,最近一段时间,似乎进入了多事之秋,许多事虽然不是大事,却也像身体某处的痒,让人难受。他也觉得,经历了三年之后,应该好好地反思一下自己了。

身在官场,时常反思自己。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曾子的话,重在对人忠对友信,这些东西,在如今的官场,恐怕不适用,但三省其身,还是应该的。人不自省,容易头脑发热。

以前,唐小舟听官场中人说过,人应该养成一种良好的习惯,每天要固定时间思考。唐小舟也觉得这种办法很好,尝试着做过,但没有坚持。现在看来,无论多么忙,这件事,一定要坚持下去。

正思考着这事儿,突然觉得面前一黑,抬起头,见面前站着一个人,最初的一瞬间,唐小舟并没有认出来,只是觉得这个人好面熟,却想不起他是谁,后来他一开口,才知道,原来是肖斯言。

肖斯言的皮肤原本很白,很多女人,都没有他的皮肤白皙细嫩,可面前站着的这个人,皮肤像上了一层釉,黑里透着红,还有些花花的感觉,像是做过换肤手术还没有完全康复似的。

肖斯言说,这么看着我干嘛?晒的,脱了两层皮了。

唐小舟笑了,说,原来是你啊。你不出声,我还真没认出来。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的?

肖斯言说,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

唐小舟说,你这家伙,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

肖斯言指了指自己的脸,说,两个原因,一是这张脸太难看,不敢见人,要在家里躲一段时间。二嘛,当然是赶写这篇文章。

他将一摞装订成册的打印稿递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看了一眼标题,招商富省,产业富民——关于江南省乡镇民营企业发展现状的思考。唐小舟迅速翻到最后看了看,有十八张纸,恐怕有三万多字。

唐小舟说,好哇,不声不响,就弄出这么个大部头来了。

肖斯言说,心事是花了不少,发不出来,等于是一堆废纸。

唐小舟抬头看了看肖斯言,又看了看面前这沓纸,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这样说?

肖斯言说,我给他们看过了,他们说,太长,容纳不了。

唐小舟明白了,肖斯言虽然是副社长,可他这个副社长前面还有很多个副社长,和一个局外人差不多,根本轮不上他话事。如果只是一篇小稿子,哪怕是一篇垃圾稿,照顾一下情绪,发了也就发了。可他是一篇三万字的稿子,如果排一期,整本期刊,他占了一半,不知要把多少关系稿压下来。可这些被压下来的稿子,不是某个重要官员的,就是有赞助的,政治效益和经济效益双丰收。发了他这篇稿子,等于政治效益和经济效益双损失。

大结局

难怪赵德良一直认为这本杂志办得不好,杂志社却依然固我,不肯改版,原来,他们也在搞平衡。因此,他们的发稿标准,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官场关系,一个是创收。其实这两个标准也就成了一个,即是否能给杂志社或者杂志社的领导带来更大的政治和经济效益。

肖斯言之所以拿着文稿来找他,也是因为当初这个主意由他出的,希望借助唐小舟,拿到赵德良那里批几个字,以增加作品的分量,以便能够尽快并且全文刊发出来。唐小舟心里感叹,如今这个社会,真是畸形,是非标准被不知不觉颠覆了。所有被颠覆的标准,还能找到堂而皇之的理由。

唐小舟说,这样吧,你这东西,我先看看。明年一月人代会后,要召开全省农村工作会议,争取在那之前拿出来。

肖斯言离开后,唐小舟开始看这篇文稿。

看得出来,肖斯言长期跟在游杰身边,游杰又从未抓过农业,对于农业发展,概念相对模糊,这一点,对于肖斯言,也形成了影响。同时,肖斯言确实下过大功夫,调研工作做得很扎实,数据翔实,只是立论与赵德良的观念有点距离。这也难怪,肖斯言跟游杰走得近,很多思想受游杰影响,而唐小舟跟赵德良走得近,自然受赵德良影响。

唐小舟拿出笔,开始修改这篇文章。毕竟几年没有写文章了,显得有些生涩。会议开了好几天,也开得非常和谐,风平浪静。越是平静,唐小舟就越闲。正好趁着这个时间,把肖斯言的稿子改了两遍,整个纸面上,写得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空隙。改好后,唐小舟给肖斯言打电话,将他叫到了休息室。

唐小舟说,没有事先征求你的同意,就在上面乱改了。只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不成系统。主要是想给你提供一些新的思路。唐小舟解释了一大堆,是因为文人都有臭毛病,老婆是别人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你的文章,让别人改了一个字,会恨别人一辈子。尤其这个改的人,又是你的平级甚至资历比你还浅。人们常常传说一字师的故事,如果没有这种文章是自己好的普遍性,自然也就不存在一字师了。可唐小舟又不能不改,毕竟,他是在帮肖斯言,既然要帮,就得帮到位。假若肖斯言对他的修改表示不满,那也就说明,这个人没有帮的意义。

第二天,肖斯言拿着重新打印的文稿来找唐小舟,上面竟然署着两人的名字。

唐小舟指着自己的名字说,你这是干嘛?

肖斯言说,昨天我回去后,把你改的仔细读了好几遍,你让这篇文章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可以说,这篇文章的血肉是我的,精神是你的。我不能掠人之美,所以把你的名字挂在前面。

唐小舟摆了摆手,说,我们之间,需要这个吗?这样一搞,就庸俗了。

肖斯言说,可是,你花了那么多心血。

唐小舟说,你应该明白,你写这篇文章的意义何在。如果署上我们两人的名字,这个意义就减弱甚至没有了,别人会说,这文章是我写的,只是挂了你的名。这篇文章如果是我写的,对我没有意义或者说意义不大。相反,如果是你写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肖斯言自然明白唐小舟的话,说,可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唐小舟说,你心里想的那些东西,就放在心里吧。怎么当官,怎么做事,你是我的老师,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肖斯言说,我明白,你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

唐小舟再一次摆了摆手,说,过了过了。又说,这个东西,放在我这里,我抽时间再看看,然后找个机会,送给赵书记。

党代会按照预定议程顺利闭幕,几天的会议,完全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波澜不惊。接下来是一次会议,这个会议,参加的人要少得多,其中一项主要议程,就是确定新一届班子成员。如果唐小舟的估计不错,此时赵德良应该会松一口气。一次会议虽然也要开几天,上下午各安排一个主持人。此时,不仅赵德良退到了二线,就连陈运达也退到了二线。站到最前面的是马昭武,其次是彭清源,然后是余丹鸿和丁应平。

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把肖斯言的文章交给了赵德良。

赵德良扫了一眼标题,问,这是小肖写的?

唐小舟说,是的,这几个月,他扎扎实实跑了不少地方,黑得我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赵德良挥了挥文稿,问,你看过没有?觉得怎么样?

唐小舟说,我觉得很受启发,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但是,我又觉得,这东西需要好好思考,还有很多方面,我没有想透,所以想先请你审查一下,看还需要补充些什么,或者需要做些什么工作。

赵德良说,好。这个小肖。没想到。

从赵德良的房间出来,正准备进对面自己的房间,眼角的余光,看到走道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他望过去,见是杨卫新等在那里。杨卫新也看到了他,快步向他这边走过来。唐小舟迎上几步,问道,杨处,有事吗?

杨卫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问,你准备送多少?

唐小舟完全没明白他的意思,问,什么送多少?

杨卫新说,孔思勤结婚啊。

唐小舟突然觉得脑袋中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孔思勤结婚?昨天,他还见孔思勤在会上忙着,她没告诉自己这事啊。唐小舟说,小孔要结婚了吗?男朋友是谁?说过之后,又觉得这话很有问题,既然马上举行婚礼,肯定是早已经拿证了,那就不是男朋友,而是丈夫了。

杨卫新说,行政学院的王天陆,她读研究生时的同学。她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也是昨天她给我送请柬才知道的。

唐小舟突然觉得心脏一阵剧烈疼痛。

第三部

第001章

唐小舟很快就发现,省委党校将他们的新校长马昭武的位置排错了。这是一个很不起眼的错误,如果不仔细去想,一点事都没有,如果往深处琢磨,就能品出无穷的意味。

典礼开始前,赵德良、马昭武等人,由党校常务副校长陆晓乘领着,通过会议室与休息室之间的一扇侧门,进入会议室。会议室规模中型,主席台有三排桌子,后两排已经坐满,只有第一排空着。当然,后两排的人,也不是一开始就坐上去的,刚进入会议室,他们坐在下面的第一排,就在赵德良等人进来之前,才由工作人员,将这些领导请上主席台。

陆晓乘领头走到主席台的侧面,停下来,微微躬着身子,请赵德良和马昭武等领导上台。台上,早已经站着几位礼仪小姐,她们微微含首,做出请的动作,将赵德良和马昭武引到主席台的正中。

赵德良并没有立即坐上去,马昭武也没有。唐小舟站在台下,台上站了好多人,他无法看清台上的名牌,只看到赵德良和马昭武迟疑的动作,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迟疑的时间很短,接下来,马昭武主动伸手,请赵德良入座。赵德良转头看了一眼马昭武,坐了下去,随后,马昭武坐到了赵德良的左侧。

唐小舟立即明白了刚才两位领导迟疑的原因,党校把位置排错了。

这种错误非常微妙,不是非常懂行,还真是难以察觉。比如说,中国的传统,是以中央为大,以左为尊。今天出席的领导,最大的是赵德良,他坐在中间,职位第二的是马昭武,他坐在赵德良的左边,职位第三的是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伍建湘,他坐在赵德良的右边。再接下来,分别是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陆海麟和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文舒,左右两端,是两位主人,分别是党校常务副校长陆晓乘和副校长池仁纲。这个次序表面上看是对的,顺序等级丝毫不差。

事实上,它确实是错了,错在将马昭武和伍建湘放在同一层次进行了并列。

马昭武是新任省委副书记,省委常委,副部级。而且比普通的副部级要高得多,理论上,职位与赵德良这个正部,是更为接近的。在省委领导中,马昭武位于省长陈运达之后,排在第三位。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伍建湘,虽然是常务,却也仅仅只是正厅级,他根本不够资格和马昭武平起平座,构成赵德良的左右两翼。

正确的排法,是将两位副部级以上干部并列,左为尊,将赵德良安排在左边,这个位置,也可以认为是宾尊位。马昭武的职位在赵德良之后,可以安排在右边,右为次。同时,马昭武是新任党校校长,算是主人,客人为尊,所以赵德良排左边,主人为次,马昭武便只能处于主尊位。这样安排,将部级和厅级分得极其清楚。如果觉得这样排,还不足以分清次序,可以将主席台的桌子从中间分开,宾主分别坐在两边。

马昭武在迟疑片刻之后,请赵德良入座,显然考虑到,自己是党校校长,这一错误,自己是有责任的。同时,如果因为这一错误临时换位,传出去就是笑话,那等于是在砸自己的场子。无可奈何,马昭武只得放低姿态,将自己等同于一位正厅级领导,十分委屈地坐了上去。

这事不能顶真,如果马虎点,可以认为是下面的工作人员不懂,属于无心之失。如果较真的话,很难说不是某人不满马昭武,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的轻视甚至羞辱。若真是如此,这就是政治事件了。

党校办公室主任严维司走到唐小舟面前,请他到第一排就座。第一排原本安排那些领导们临时过渡,这些领导上了主席台之后,第一排便空了下来。整个第一排空着,会显得很难看,严维司要找些人,将这一排填满。要做这件事并不难,省里来了很多人,将这些人安排在第一排,是对他们的充分尊重。

唐小舟不想坐第一排,他更习惯于坐到后面的角落,这符合他的身份。他谢绝了严维司,走到倒数第二排,在最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此时,主席台已经坐定,尽管座次排错了,却因为马昭武的逊让,并没有出现混乱。扩音器里正播放着轻音乐,主席台顶端挂着红布白字的会标:江南省委党校首届党建班开学典礼。会场大约可以容纳二百人,除了最后四五排,前面坐得满满的。这次的党建班,只不过七十多人的规模,若全部安排党建班学员,会场将空出一半。显然,校方安排了其他人来此充数。

唐小舟再一次想起了那个词:认认真真搞形式,扎扎实实走过场。

眼前这个开学典礼,就是典型的形式主义。省委党校是为一省培养后备干部之所,能够进入省委党校的学员,至少也是副处级以上,要具备省管干部资格。当然,近些年,党校也要考虑创收,办班范围有所扩大,很多班,就不一定是培养后备干部,而是轮训性质甚至完全是创收手段,但省委党校办一个科级干部培训班这样的事,还是极其少见的。事实上,这次参加党建班的学员,就以科级为主,不少人甚至是副科级或者主任科员和副主任科员。

社会是一个结构体,这个结构体,也就是马克思主义理论所说的上层建筑,唐小舟将其理解为社会的结构次序。这种结构次序是不能乱的,哪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必须按照规矩来。就像党校把马昭武的位置排错了一样,这次党建班的规格,同样错了。从中央到地方,每个层次都有党校,以前,党校的办学经费完全由上面拨款,现在,党校也讲究灵活性,可以考虑一些创收项目。但是,你要创收,别人也要创收,因此,创收便需要一个原则,至少,你不能到人家的锅里碗里去捞。省委党校此次办这个科级班,就有捞过界之嫌。

第002章

唐小舟觉得怪异的,倒不是省党校有抢市县党校生员之嫌,毕竟,当初发通知时,并没有规定学员的级别,各市因为不太重视这个班,才将一些科级甚至副科级干部送上来凑数。让唐小舟无法理解的是,这样一个低级别班,不仅惊动了副书记马昭武,而且惊动了省委书记赵德良。不仅赵德良本人来了,而且带来了宣传部、组织部和省委办公厅三大部门的负责人,还带了省里几家媒体的记者。

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无法理解。

唐小舟仔细地琢磨这事,脑子正高速运转时,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一个人向后面走来。前面一排的位置是空的,后面也有一排是空的,他以为那人是想坐空位,并没有在意。可那人直接走到了他的旁边站住,没有说话。他觉得奇怪,偏过头去看,最先看到的,是一双高统皮靴,棕色。这种高统皮靴是近几年开始流行的,最初看到街上有几位女士穿,觉得很有韵味,时隔未久,满大街全是各式各样的高统皮靴了。大多数女性,只在乎流行,不在乎自身条件,很粗的小腿,也弄一双穿上,将皮靴的线条撑得变形,成了两只桶。这位女士的小腿线条优美,高统皮靴穿在她的脚上,美仑美奂。再往上看,皮靴上面,露出小腿的上面一小截,肉色的羊毛袜,恰到好处地露出美丽的腿。再往上看,是一条米黄色的羊毛短裙,裙边恰好盖住大腿的一半。再往上,却是一件乳白色风衣,风衣的下摆,离短裙三十公分左右,形成两个层次,很有纵深感。风衣敞开的前襟,露出里面一件粉红色毛衣。毛衣扎在短裙里面,显露着腰部的轮廓和高挺的胸部。

再往上看,是一张小巧漂亮的脸,皮肤白得让人过目不忘,浮想联翩。这张脸是见过的,唐小舟迅速在记忆库里搜索一番,很快找到了对应。年轻漂亮的女人,总是让人赏心悦目,唐小舟一时有点激动,脱口说,林椰,是你啊。

去年萝莉司时,唐小舟和林椰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感觉很淡,只有两个方面,一是她的皮肤非常好,白得像牛奶一样,没有半点杂质,二是她很善于应付场面,本职工作,哪怕极其细微处,都十分到位。当时的情况实在特别,甚至没有更多时间接触,其他印象,就完全谈不上了。此后但凡过年过节,林椰会给唐小舟发来一条问候短信,而这类短信,他是不会回的。

林椰说,不让我坐下?

唐小舟坐的是最边的位子,听了他的话,往旁边挪了一位。

林椰侧过身子,双腿往里面移了移,双手往屁股后面抹了一下,将风衣抹平,坐下来,同时说,唐处,你不能让我这样激动啊。

唐小舟问,我怎么让你激动了?

林椰说,我们才见过一次,而且没说几句话,你竟然记得我的名字。

唐小舟说,记得,当然记得,魂牵梦绕嘛。

这句话,你可以认为是试探,也可以认为是挑逗,还可以认为是官场的调侃。官场语言,可能是中国语言中最生动的,同一句话,含有好几重意思,是否能完全理解,就看你的悟性。唐小舟说的这句话,还不是官场最有特色的语言,只是官场暧昧语言的一种表现形式。对于官场中人,尤其是官场女人,一切都是明摆着的。身在官场,谁都在突出自己的资源,以便让这种资源在官场取得价值。女人比男人可能更多一种资源,并且还是优势资源。一个人在官场成就的大小,或许与他对自身资源的认识和发掘程度相关。无法认清或者忽视了身体资源的女性,估计只有两种情形,一是资源的资产净值近于零或者干脆就成了负资产,一种是对这种价值缺乏认识。

林椰的脸一下子红了,颇有些女儿态地说,你说什么呢。

唐小舟暗想,她还害羞呢,看来,这个女孩并没有被官场涂得满身是油,仍然保持着本真和质朴,这一点让他喜欢。这类玩笑,开开可以,深入了可不行。最近一个时期,他在对自己进行反思,尤其是男女之事,反思得最多。他改了口,说,你怎么在这里?

林椰说,我是这一届的学员啊。

唐小舟说,祝贺你。

林椰问,祝贺我?祝贺我什么?

唐小舟说,祝贺你马上要高升啊。

林椰说,高升?是才怪。现在的中心是经济建设,谁会重视党建?听说是党建班,没有人愿意来,才派我来凑数的。

唐小舟一想,也是这个理。赵德良重视党建,并不等于下面所有的市委书记县委书记也重视党建。党建没有硬指标,无法衡量一个人的政绩。经济发展却有硬指标,有GDP,有CPI。党建工作,是可以由各种材料造出来的,抓实际工作还不如抓写作班子,自然就没人重视了。

前面的例行程序结束,该赵德良讲话了。赵德良拿起面前的讲稿,看了看,然后放下来,开始脱稿讲。

领导到某地讲话,讲稿由当地准备。比如党校这次的典礼,因为不到最后时刻,哪位领导能来,无法确定,党校的写作班子,需要准备多份讲稿,为赵德良准备一份,为马昭武准备一份,万一他们两人都不能来,省里来的,可能是某个常委,比如组织部长吉戎菲,甚至可能是组织部的某个副部长。因为职位不同,站的点不一样,讲话的语气、角度、立点等,全不一样,肯定不能一份稿子用几个人。故此,党校的写作班子,便需要准备好多份不同的讲稿。

会议开始前,主办单位往往会给领导安排休息室。趁此机会,主办单位可以向领导汇报相关安排,领导也可以趁此机会看一看下面为他准备的讲稿。唐小舟想,赵德良应该对讲稿不太满意,因此才决定脱稿讲话。

第003章

赵德良挥了挥手上的那个稿子,说,党校为我准备了一份讲话稿,我就不按这个稿子讲了,这个稿子,你们可以发下去,我建议学员们好好读一读。至于我个人,或者说,作为一名老党员,我想在这里放一放炮。

去年的党代会之后,赵德良的讲话,不现像从前那样低调,即使拿着讲稿,他也常常恣意发挥。这种变化的原因在哪里,唐小舟一直没有琢磨透。正因为如此,对于赵德良的每一次讲话,他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关注。他总觉得,这种变化的背后,似乎有着更深层的官场学问。

赵德良说,共产党之所能取得中国革命的成功和胜利,有一个重要经验,就是抓党建工作。在中国近代史上,党建工作有一些标志性的事件。如果没有党建,不可能有第一次国共合作。孙中山改组国民党的时候,就借鉴了共产党人搞党建的经验。可惜的是,国民党人没有认识到党建的重要性,也没有党建经验,后来甚至干脆不抓党建工作了。如果国民党把这件事抓好了,抓得像共产党一样好,最终谁能取得胜利,还真是一件难说的事。与国民党相比,共产党的党建工作,不仅没有松懈,反而更进一步加强。一九二七年九月,毛泽东同志率领秋收起义部队到达江西永新三湾村,在这里对部队进行了改编,当时的部队不足一千人。这就是党史上著名的三湾改编。三湾改编为什么出名?因为它改变了党的组织结构,第一次提出支部建在连上,并且在后来一直坚持这一结构。这是党建工作的一次里程碑。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是渐变的而不是突变的,三湾改编时党建工作的重要发展,就是这种渐变发生的必要条件之一,也是中国共产党取得最终胜利的重要基础之一。

赵德良话锋一转,说,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期,由于经济建设严重落后,我党把工作重心转移了,转到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个决策是英明的,是正确的。但是,下面执行的时候,出现了争议,争议什么?争议谁来领导这场变革。党委说,党领导一切,自然是党委来领导。政府说,经济建设是政府职能范围内的事,自然是政府领导。发展到后来,双方出现了一些抢山头的局面,有些地方甚至水火不相溶,搞得像敌人一样。改革开放至今,已经三十多年时间了,三十多年来,经济改革,取得了巨大而且辉煌成就,政治改革呢?还停留在党委和政府拉锯扯皮阶段,直到今天,也还没有扯清楚。同志们啦,你们都是研究党建工作的,你们应该清楚,党委和政府,不是对立的,更不是敌我矛盾。这些年,我们的经济建设上去了,但是,党建工作却下来了,出现了很多腐败现象。提起腐败,大家都认为是贪污受贿。我说不是,或者说不全是。懒政庸政也是腐败,扯皮推诿、搞权力割据,也是腐败。如果让我说,最严重的,就是权力割据。权力是党和人民的,所以,有一个词,叫公权力。什么叫公权力?权力属于社会,权力属于人民,不属于任何个人。各级党委和政府扯皮,扯的什么皮?扯的就是权力之皮,说到底,就是要权、争权、抢权。或者可以换一种说法,大家都想要高度集权。这就是腐败的根源。

赵德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们的权力结构模式,并不是一个高度集权的模式,恰恰相反,它是一个分权的,一个相互制衡的模式。在党委这一个层面,我们实行的是集体负责制,决策机构,是一个班子,而不是个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凌架于集体决策班子之上,包括我这个省委书记。我也必须遵守党的权力制衡原则,不折不扣地服从和遵守党的决议。

赵德良习惯性地翻了翻面前的讲稿,说,大家心里一定有个疑问,既然我们的制度是最好的,最科学的,腐败之风为什么屡禁不止,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我告诉你我思考的结果,我认为,关键在于党建工作的落后甚至停顿。革命时代,我们的上次党组织,所起的是决策作用,我们的中层党组织,所起的是承上启下的作用,我们的基层党组织,起到了中流砥柱作用。大家都看过电影《大决战》,对不对?用一部电影反应一场决战,表现力显然弱了,但有一点,拍得很好。就是我刚才说的三个作用,体现得极其充分。辽沈战役的时候,我们的党中央离东北很远,党中央集体决定要打锦州,体现的是集体决策。林彪始终下不了决心,这是不是说,林彪从那时开始,就有不服从中央的迹象?不是,这恰恰说明,我们党的组织结构的科学性和先进性。一旦林总决定了,整个东北部队,从总部到连队,体现了超强的执行力,这也再一次证明,党的组织结构所起的作用是巨大的。

说到这里,赵德良话锋一转,然而,看看我们今天的状况,到了中层和基层,这个科学先进的组织结构,完全被搞乱了。怎么乱了?党委不光决策,还抓执行。哪怕只要有一点点利益,就要牢牢地抓在手里。举一个例子,现在中国的经济上去了,各地都在大搞建设。建什么项目,关系国计民生的大项目,决策权,肯定在党委,其他项目,决策权在政府。可实际操作的时候,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就算一个招标方案,也要拿给书记审读,更不用说招标操作了,书记如果没有发话,招标肯定搞不成。你一个书记,有多少大事需要决策?连招投标都要控制在手里,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再说政府,既然决策权在党委,政府是不是就只剩下执行,不需要决策了?不是,政府也要决策。党委的决策只在两个方面,干不干,干什么,政府的决策呢?怎么干。现在的情况却是,政府负责人对上,要抓党委决策权,要抓人事权。对下,要搞一言堂。我这样说,不是说政府负责人就对决策权人事权靠边站。不是,党委是一个班子,你在班子里行使职权,是对的,就算你要体现自己的影响力,只要是在班子框架之内,那也是正常的。班子决策之后,政府去执行。党委如果插手执行环节,政府可以说不,我个人坚决支持政府说不。我们常常谈组织原则,什么是组织原则?这就是组织原则的一部分,而且是极其重要的部分。事实上,现在这一部分是乱的。乱的根源在哪里?在组织建设弱化了,被以经济建设或者其他什么名义弱化甚至取代了。组织结构的破坏,是根本性破坏,是彻底性破坏。我们组织这次党建班,就是要研究党建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提出解决的办法,并且积极努力地把党建工作抓好。

赵德良也对这次党建班提出了希望,他希望借助这个班,在整个江南省,掀起一股研究党建研究党建史的热潮,出一批精品的理论文章,不仅党校的理论刊物要拿出专门的版面刊发这类文章,省委的理论刊物《前线》也要辟出专门的版面,重点推出一批这类文章。省里的其他媒体,也要辟出版面,介绍党建工作中的先进经验和先进个人。同时,省委以及省委党校,要在人力、财力、物力等诸方向,向这项工作倾斜。他说,省委有一个基本意见,今后,昭武书记,将会主抓这项工作,建立班子,制定党建工作的发展纲要,要对党建工作进行量化。今后几年,党建工作,将是省委工作的重中之重。

赵德良确实有很多新的提法,这些提法,需要好好琢磨消化。但是,唐小舟没有时间听了,他的手机一次又一次震动,有些电话,他可以不接,但有些电话,他是一定要接的。

吴三友有一个电话进来,他没有接。

孟小波主政岳衡市,目前正在积极推进一件事,撤县建区,即撤掉原来的岳衡县,建立岳衡区。这是一件看起来无关痛痒的事,只是将行政区划调整得更加合理一些。但是,就是这么一件事,阻力非常大,有一帮人在四处活动,阻止此事。如果说,撤县建区涉及权力的重新分配,身在权力结构之中的人不赞成,还好理解。吴三友一个企业主,他也起劲地掺合,唐小舟觉得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些年,唐小舟为了处里的小金库,找吴三友化过不少缘,表面上看,两人似乎是朋友了,可在内心深处,他对吴三友还是充满着警惕和厌恶。

时隔未久,电话又一次震动,拿起一看,是肖斯言。

第004章

肖斯言那篇文章引起了赵德良的极大兴趣,也获得了巨大的回报。赵德良亲笔批示,这篇文章便在《前线》杂志上连载了三期,又出了单行本,一月份的全省农业和农村工作会议上,肖斯言作重点发言。春节前的最后一次常委会,原本是讨论春节安排等事宜,赵德良却临时加进一个议题,提名由肖斯言出任农业厅党组成员、乡镇企业局局长。

任职前,赵德良亲自和肖斯言谈话。省委书记亲自主持一个副厅级干部的任职谈话,这是极其少见的。

肖斯言因为一篇文章,迅速完成了由游杰亲信向赵德良班底的过渡,但这种过渡,还带有临时性以及观察期,或者说,这种过渡,是在唐小舟的一手安排下完成的,将来是否能够进入赵德良班底的核心,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这个电话,唐小舟自然要接。他弯下身,趴在桌子下面接电话。

肖斯言说,有关专家已经请好了,准备先在北京搞一个仪式,希望赵书记能够出席一下。刚才,我给丹鸿秘书长打过电话,秘书长的意思,这事要先和你碰一碰,征求一下赵书记意思,再确定时间。

赵德良一直想在经济建设工作上,坚持输血和造血两条腿走路,扭转目前党政一致抓招商,上上下下玩数字的现状,尤其是抓乡镇民办企业的集约式发展方面,希望搞出一套经验,闯出一条路子。对于乡镇企业局,赵德良提出了明确要求,尽快制订江南省农业和农村发展计划纲要。这个纲要,自然不能完全由江南省来做,需要聘请全国的专家共同完成。肖斯言新官上任,干劲十足,连春节都没有好好休息,奔波于全国各地请专家。春节前后的各项例行工作完成后,赵德良专题听取了一次汇报,当时提出了一个要求,先将这批专家集中到北京,搞一个仪式,由他亲自出面发出邀请。

唐小舟说,这个星期肯定不行。赵书记计划下周去北京,你可以按这个时间安排。具体时间,我向赵书记汇报后再告诉你。

刚刚放下这个电话,又有电话进来,拿起一看,是秋月婷,又一个不得不接的电话。

唐小舟问,姐,有事吗?

秋月婷自然感觉到唐小舟的声音放得很低,因此问,是不是打扰你了?

唐小舟说,没事,你说吧。

秋月婷说,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秋月婷出面约吃饭?这是个新鲜事。她是代表自己约,还是代表钟绍基约?明天,赵德良要去雷江,难道钟绍基到雍州了?眼前这个会级别低,赵德良的到来,已经显得异常隆重了,估计他不会留下来吃饭,但晚餐安排在哪里,和谁吃,还真说不准。唐小舟说,吃饭有没有时间,我说不准。不过,估计今晚可以早一点走。

秋月婷说,那好,我先定了。万一不能吃饭,就去喜来登喝茶。

刚刚放下电话,林椰说,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唐小舟说,没有啊。我这个工作,就是专门让人家打扰的。

林椰说,真没想到,你这么忙。以前给你发短信,你不回,我心里有想法,现在我知道错怪你了。

唐小舟说,我这个工作的另一项性质,就是专门让人错怪的。

林椰说,你真幽默。

唐小舟略愣了一下,暗想,我幽默吗?确实,他以前是幽默的,自从角色转换之后,他谨言慎行,能不说话就坚决不开口,确实很长时间没有幽默过了。今天意外遇到林椰,是不是不自觉显露了本性?官场中盯着你的眼睛很多,不经意间流露点什么,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他说,不是幽默吧,是陈述事实。

林椰说,我原本想,今天晚上请你吃饭,看来我是轮不上了。

唐小舟说,你在这里还有几个月,有时间的,我来安排吧。

和秋月婷通话时,唐小舟还希望仪式结束后赵德良返回省委,如果赵德良在家吃饭,他便可以赶去陪秋月婷吃饭了。这一希望很快落空了,赵德良竟然决定留下来,和这批学员共进晚餐。

省委书记吃饭,那不是吃饭,而是政治。赵德良这个政治,唐小舟怎么都看不懂。马昭武新任党校校长,他来为马昭武站台?没有这个必要。这个班是池仁纲搞的,难道说,赵德良留在这里吃饭,是为池仁纲站台?池仁纲由正厅降到了副厅,就算升迁,也是回到正厅,几乎没有可能升上副部,赵德良同样没有站台的必要。

听说赵德良要留下来吃饭,唐小舟找到常委办副主任邰大智,对他说,邰主任,今晚老板就交给你了。

邰大智说,唐秘你放心,就算我自己醉死,也不能让老板喝醉。

唐小舟又找到党校办公室主任严维司,要求他派个人跟在赵德良后面,除了省里的领导以及党校校级领导,其他人敬酒,一律挡回去。

晚宴开始,唐小舟见外面没几个人了,才走进大厅。大厅里摆满了餐桌,只有前面三张桌子上摆了名牌,那是领导人的席位。每张桌上,一瓶五粮液,一瓶长城干红,两瓶啤酒。白酒能够上五粮液,显然是沾了赵德良的光,如果赵德良不到,就算马昭武到了,恐怕也不会桌桌都上五粮液,十几桌呢,可是一笔不少的数目。

严维司似乎正在找唐小舟,见到他后,立即迎过来,请他到前面就座,说是前面已经安排了他的位置。唐小舟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职位显赫,职级卑微,他可不敢得意忘形,无论如何,不肯坐过去。两人拉扯了半天,唐小舟一再坚持,严维司也没办法,只好叫来办公室刘副主任,特别交待,别的事都可以不顾,一定要陪好唐处长。

刘主任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过早地出现了地中海地貌。刘主任将身边一个人支走,自己往下移了一位,将上位让给唐小舟。唐小舟假装客气了一番,还是坐下去了。

第005章

刘主任拿起桌上的烟,拆开,抽出一支,递给唐小舟。唐小舟用手掌挡住,说,对不起,不抽。刘主任问,是一直不抽还是现在不想抽?唐小舟说,以前抽过,现在已经戒了。

唐小舟以为,自己说了这话,事情也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个刘主任与众不同,一定要劝唐小舟接下这支烟。唐小舟无可奈何,只得伸手接了。刘主任又要替他点上。他懒得和这种人纠缠,点了,却不吸,拿在手上。

刘主任命令一名手下打开桌上的五粮液。年轻人拿起酒瓶,要往唐小舟面前的杯子里倒。唐小舟立即伸手挡住,说,对不起,晚上赵书记还有安排,我不能喝酒。

赵书记的头衔太大,这个年轻人顶不住,只好放下酒瓶。唐小舟以为就此过关了,叫服务员送饭上来。刘副主任接过了酒瓶,要亲自给唐小舟倒酒。唐小舟再次解释,自己晚上还有工作,不能喝酒。唐小舟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惹翻了这位刘老兄,他变得不依不饶,无论如何,要敬出这杯酒。唐小舟不肯,他便说,喝不喝都没所谓,为了表示对上级首长的尊重,酒杯还是应该满上。唐小舟想,你满上就满上吧,反正我不喝。

酒终于满上了,刘主任又扯了好半天,因为唐小舟坚决不喝,刘主任的脸色就很难看,整个脑门都是红的。唐小舟知道这个刘主任心里极度不爽,却又无可奈何。省委党校办公室是个处级机构,副主任嘛,自然就是副处级。从级别上看,刘主任和唐小舟差别不大,年龄上,刘主任应该比唐小舟大好几岁。他或许以为自己和唐小舟处于同等级别,彼此应该尊重,而唐小舟先不肯抽他的烟,后不肯和他喝酒,是不给他面子。在官场,常常能够见到这样的人,自以为是个人物,稍稍有点不如意,便像点着的鞭炮一般。

没想到刘副主任卯上劲了,端起面前的酒杯,硬是和唐小舟面前那只杯子碰了一下,自己喝了,再举着空杯子,倒立着,亮在唐小舟面前。唐小舟心里烦,不理他,见饭还没有上来,便端起碗,往碗里舀了些菜,开始大口地吃。刘副主任说,唐秘书是省里的领导,我们党校是在乡下,我乡下人不懂规矩,冒犯了省领导,先自罚三杯。说着,果然又喝了两杯,再给面前的杯子倒满,端在唐小舟面前,说,唐秘书,我已经自罚了三杯,再敬首长一杯,总该可以吧。

唐小舟已经听出来了,他先强调唐小舟只不过是一个秘书,后来又语带讥讽地称他为首长,显然是极度不满。唐小舟无论是以前当记者还是现在当首长秘书,都未遇到过这样的人,极其尴尬,却也知道,这杯酒不能喝。此人已经带了强烈情绪,自己只要喝下一杯,接下来就可能有大麻烦。

可就在这时候,林椰过来敬酒。如果说林椰的外貌还不能说漂亮无比魅力无敌的话,她的白,确实是惊世骇俗,万里挑一。正因为白,她走动的时候,一路抖落的,都是特殊的光泽,她端着红酒过来,还没有靠近,附近几桌的男人,便已经将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待她走到唐小舟面前,这些男人的目光就不是好色和贪婪,还有嫉妒。此事不知是否挑逗了刘副主任,他抓住机会,立即发起战争。林椰敬酒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便站起来,硬是从林椰手里抢过了酒杯,说是红酒不能表示诚意,如果要向首长表示诚意的话,一定要用白酒。

林椰不知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见刘主任接过了她的酒杯,又换了一杯白酒,便将酒杯端过来,要向唐小舟敬酒。唐小舟很清楚,无论谁来了,这杯酒不能喝,否则,今天这事没法完。

林椰还是熟悉官场的,尤其熟悉酒场,她一看架式,多少也明白过来。明白自己陷入了尴尬,也明白唐小舟此时正尴尬着。自己站在这里,酒敬不出去,自然难堪,而自己若是想尽一切办法,硬是让唐小舟喝了这杯酒,面前这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还不定要对唐小舟干些什么,那样,就是自己给唐小舟难堪了。好在林椰颇有经验,右手举了自己的酒杯,左手端起了唐小舟面前的酒杯,说,我敬唐处,是诚心诚意,唐处晚上有工作,也是实情。我这杯酒,如果敬不出去,我肯定没脸从这里走开。唐处这杯酒如果喝了,又是违纪。看来,只有一个办法解决,我这杯酒,我喝了,唐处这杯酒,我代了。

林椰将两杯酒干了,自然解了唐小舟的围。但是,她自己的尴尬处境不仅没解,反而更加严峻了。刘副主任之所以要闹事,就是因为对唐小舟不满,现在一个如此漂亮迷人的女性,竟然以这种方式讨好唐小舟,他岂能满意?唐小舟油盐不进,他无可奈何。既然林椰伸了这个头,他要对付林椰,还是有办法的。果然,林椰还没放下酒杯,刘副主任便端着自己的杯子和酒站起来,说,既然林主任替唐处喝了酒,正好,我仰慕唐处长之情,犹如雍江之水,滔滔不绝。长期以来,我都想有机会敬唐处长一杯酒,这杯酒,是不是也请林主任代表?

唐小舟想拉住林椰,却也知道,他一旦出手,事情就会越搞越复杂。林椰接战,显然是想帮他,这伙人缺乏善意,今天如果没有什么办法阻止,他们非把林椰放倒不可。遇到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办法?惟一的办法,就是一走了之,至于那些人会怎样看他,他顾不得了。想到这里,他也不管林椰,迅速将碗里的饭吃完,将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走,甚至连招呼都没和人打。他很清楚,用不了多久,党校就会有传言,说他唐小舟太傲气。事到如今,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不光顾不得,还得动用一下自己的权力,压一压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第006章

唐小舟来到主席台,却并没有太靠近。如果他走得离赵德良太近,可能造成一种误解,让赵德良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事。他站得稍远,赵德良自然明白,他是在关注这场酒战,随时准备替赵德良出手。

严维司见唐小舟站在一旁,立即走过来,对他说,唐处,怎么站在这里?请过来坐吧。

唐小舟一见到他,胸中的火便发了出来,他说,在你们党校,我可不敢坐。刚才如果不是有个女学员救了我,我连逃都没地方逃。

严维司脸色立即一变,问道,唐处……唐小舟根本不想和他说,打断了他,说道,严主任如果有心,去救一下那个女同志吧,她可是为我受过了。你们党校有高人啊,不想让人吃饭,方法还真是多。说过之后,故意看着赵书记那桌,给了严维司一个侧脸。

严维司的脸自然有些挂不住,愣了片刻,转头便走。

唐小舟只不过说说,出一出心中的恶气,他自然没料到,党校很快便掀起了一场斗争,刘副主任,极其自然地成了这场斗争的牺牲品。这种人原本就不适合官场,牺牲是必然的事,只不过,此事与自己牵扯上了关系,唐小舟还是有点戚戚的感觉。

严维司刚刚离开,池仁纲端着酒杯过来了。整个酒场上,最兴奋和活跃的人是池仁纲,他的酒量不浅,但显然已经有点过了。池仁纲一定要给唐小舟敬酒,唐小舟原想拒绝,却又找不到理由。

池仁纲非常真诚地说,唐处唐老弟,当初幸亏你及时提醒,我才找到新的定位。来到党校之后,我全力以赴抓党建,这件事,不仅引起了赵书记的高度关注,也引起了马书记的重视。我能有今天,多亏了你老弟,这杯酒,你一定要喝。

唐小舟不肯喝这杯酒,但又不能不给池仁纲面子。两人拉拉扯扯之间,赵德良看到了。赵德良偏过头,对唐小舟说,小舟,仁纲同志是副校长,是主人啊。我们是客人,这杯酒你如果不喝,太不给主人面子了吧。

赵德良的话,听上去更像是玩笑,唐小舟却清楚,这是在暗示他,池仁纲的这个面子,一定要给。唐小舟突然觉得,赵德良今天所做的一切,是在力挺池仁纲,并且做得很着痕迹。另一方面,他又不十分明白,力挺池仁纲,有这个必要吗?现在池仁纲只是副厅级干部,赵德良假若要恢复池仁纲的正厅级,根本不是一件难事吧。副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都是他的人,如今的常委会,他拥有绝对优势,若想恢复池仁纲的正厅级职务,犯得着绕这么大一圈?假如不是这一目标,赵德良又为了什么?唐小舟实在看不懂了。

喝过这杯酒,赵德良对唐小舟说,小舟,吃好没有?如果吃好了,我们走吧。

唐小舟巴不得早点离开,他立即说,我去看冯彪。

晚餐还在进行,赵德良和党校有关负责人打了一声招呼,起身离席。学校的副校长们自然要礼送。汽车就停在门口,赵德良分别与各人握手,然后上车。唐小舟将后车门关好,立即上了副手席,汽车启动,学校的领导们还站在那里挥手。赵德良已经闭上眼睛,似乎进入了沉思。唐小舟暗暗得意,认定自己可以很快去见秋月婷。却不料汽车驶出党校大门不久,赵德良对冯彪说,把车开进那条巷子去。

唐小舟暗自愣了一下,不知赵德良要干什么。

冯彪一言未发,扭动方向盘,悄悄地转向旁边的一条窄街。刚刚进去,赵德良又发出了一道命令,说,靠边停。

赵德良一行有三台车,前面一台警用开道车,后面还有一台奥迪车。这两台车上,坐的都是安保人员。前面的开道车不知道赵德良要改变路线,已经驶离了较远,后面那台车,已经悄悄地跟了上来,见赵德良的车减速停下,他们也停下来。

赵德良说,冯彪,你的车就停在这里,等我们一下。接着又对唐小舟说,小舟,把墨镜给我,我们两人一起下去走走,刚吃饱饭,消消食。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肯定不是要消食,而是要干点别的什么。这是赵德良的风格,总喜欢搞点出人意料的事。唐小舟刚当秘书那阵,多次陪赵德良搞这种小动作,那时,他觉得心安理得。每次,赵德良要摆脱办公厅或者警卫处的人时,唐小舟均和赵德良密切配合。但此一时彼一时,以前他觉得,领导人应该多深入民间,了解民情。现在他的想法不同了,领导人如果改变既定行程,其实是对程序的破坏,任何破坏程序的行为,都将引起混乱,甚至造成一定的损失。比如赵德良突然改变已经确定的午餐计划,势必涉及几百人午餐计划的调整,这就是损失。还有更重要一点,赵德良毕竟是一方大员,他的安全方面如果有任何错失,不仅仅是要对省委负责的事,还必须对中央负责。

唐小舟打开包,拿出墨镜,同时拉开车门下车,又拉开后门。赵德良下车后,唐小舟将墨镜递上去。趁着赵德良戴墨镜的机会,唐小舟问,要不要开道车也过来?

赵德良说,让他们停在那里吧,别太张扬。说着,抬腿向前走去。

唐小舟在侧后面跟着,拿出电话,还没来得及拨,电话铃声已经响起。他看了一眼,是赵书记的警卫秘书。

警卫秘书问,老爷子要去哪里?

唐小舟说,你带一个人跟着就行了,保持距离,其他人原地待命吧。说过这句话,唐小舟不待他说话,立即挂断了。

赵德良一边向前走,一边问,你知道石板街怎么走吗?

仅仅这句话,唐小舟立即明白赵德良想干什么了。石板街是省委党校前面的一条横街。省委党校在雍州的西面,基本处于市区的边缘,又因为是背山,只有当面一条路进出。与这条路交叉的,有一条横向的小街。这条小街,早年曾极其风光,一条青石板路,光可鉴人。

第007章

据说,这条街始建于明朝,当时主要从事茶叶生意,街面上酒楼茶肆,灯红酒绿。后来经历了太平天国和抗战两场战火,这条街基本被毁,加上城市向雍江以南集中,渐渐人烟稀落,门可罗雀。改革开放后,人口流动增加,这里又渐渐成了街市,不过主要是一些棚户。直到近些年,又开始繁华起来。

这条石板街繁华的原因,唐小舟也曾听说过,主要是几百米外的党校学员来这里消费。有人说,省委省政府这样一些党政机构,是官员最集中的地方,这种说法恐怕不准确,真正官员集中的地方,是党校,到这里学习的学员,个个都有职有权,而党校的官员,身边又没眼睛盯着,人来客往,是最方便之所。而人来客往,不太方便在学校里面招待,情况特殊或者不是非常郑重的话,也不适宜进城在豪华酒店搞招待,最好是就近。于是,吃饭,到石板街,石板街的餐馆繁华起来。其他消费,也到石板街,诸如洗脚、唱歌、甚至色情交易,也日益兴盛。

有很多市民给赵德良写信,说这条石板街是罪恶的渊薮,还有些话更难听,说党校不是在培养后备干部,而是在培养吃喝嫖赌健将。赵德良此行的目的,很可能与此有关。

从这里去石板街,还有一段距离,需要穿过两条巷子。两人一路前行,总得找些话说,又不方便说公事,正好交流一些公事外的东西。唐小舟很喜欢和赵德良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惜这样的机会,很难找到。每天晨练倒是单独在一起,可那时不适合讲话,乘车时,也在一起,那时更适合谈一些工作上的事。

赵德良说,你跟在我身边,有三年了吧?

唐小舟说,过完这个月,就满三年。

赵德良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才一转眼,三年了。怎么样?这三年,是不是觉得很委屈,很浪费?

唐小舟说,一点都不。我的感觉恰恰相反,我觉得非常充实,跟在你身边,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比我前三十年学到的都多。

赵德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问,没有说假话?

唐小舟说,这三年的心得体会,我和兆平交流最多,他全知道。

赵德良说,那我再留你三年,怎么样?

这一瞬间,唐小舟犹疑了。他确实有一种时间的紧迫感,自己已经三十八岁,如果能往上走一走,在全省,虽不算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大概也可以算次年轻再次年轻。相反,如果再留三年,四十一岁,再解决副厅,大概就是年龄较大的新任副厅级了,年龄上已经没有丝毫优势可言。

官场有一个乘班车概念,每个身在官场的人,就像挤在一个漫长的旅途中,永远都是周而复始地排队等车,上车,然后赶到下一站去排队等车。唐小舟很清楚,自己在第一站等车等得太久,大量的时间蹉跎在起点的等待。总算运气不错,漫长的苦等后,等到了一架直升机。但即使如此,到底在哪一站能够赶到别人的前面,仍然是一个未知数。身边有很多人曾经聊起,希望他向赵德良提一提。他也想提,可实在说不出口。

有一次,和黎兆平谈起此事。黎兆平说,你应该直接说,不用担心。不说什么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那种套话,赵德良也是从底层上来的,这么多年的经历,让他早已经洞悉了人生洞悉了官场,他能理解任何一个想往上升的人。

唐小舟认同这种说法,可伸手要官,他真的是开不了口。

另一次,吉戎菲也和他谈起此事。吉戎菲曾说,要不,我找个机会,向赵书记建议一下?唐小舟开始心头暗喜,仔细考虑了一番,觉得不妥。这事如果由旁人提出来,赵德良可能会有想法,哪怕提出此事的人是组织部长。进一步深入交谈,吉戎菲问唐小舟,赵书记平常有没有表达过这类意思?唐小舟说,赵书记可能觉得我年龄还小。

有一次,唐小舟和吉戎菲聊天的时候,吉戎菲仔细将他打量了几十秒钟,然后指了指他的头发,问,是不是染过?

唐小舟说,是啊。我家可能有遗传,我妈很年轻时,头发就全白了。我现在也是很多白发头。

吉戎菲摆了摆那只手指头,说,以后不要染了。

唐小舟恍然大悟,他染头发,是希望别人觉得他比较年轻。人的心理就是如此吧,很年轻的时候留胡子,希望别人觉得自己老成。等有了白发,又怕别人觉得你老了,将头发染黑。然而,三十几岁的年纪,或许只是在女人眼里你老了,在官员的眼里,你正当其时呢。唐小舟这才意识到,在官场之上,任何一件小事,都具有特别的符号意义,小到染发,梳头、穿衣等等。

那一瞬间,唐小舟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但这无数念头,仅仅用了不到一秒钟。他回答说,好哇,我真希望一直跟在你身边。说过之后,他的脸上有点发烧。他并没有说假话,确实愿意一直跟在赵德良身边,赵德良身上,值得他学的东西太多了。同时,他也不可能不考虑自己的政治生命。还有一点,赵德良太敏锐了,唐小舟相信,自己的迟疑,一定无法逃过赵德良的法眼。

果然,赵德良说,这次不是真心话。

唐小舟说,话是真心话,但如果说,我没有一些别的想法,那肯定是假的。

赵德良停下脚步,问,左右为难?

唐小舟真诚地说,是。

赵德良说,那我提个解决办法,你考虑一下。

唐小舟没有说话,等待赵德良。他能主动提起话题,说明他已经充分考虑过自己的事,不管如何考虑的,唐小舟都满足了。

赵德良说,还是我刚才的话,你在我身边再留三年,至少也是两年,职位可以在办公厅内部调剂。

第008章

唐小舟是聪明人,他立即明白了赵德良的意思,在办公厅内部解决副厅。级别解决了,又不离开赵德良,不失去近身学习的机会。这个消息,太令他激动,也可以说,是一个两全方案。他说,太好了。这三年,我觉得我就像个煤矿工人,正在挖一座富矿。

赵德良说,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一座煤矿?难道不是一座金矿?

唐小舟说,是一座钻石矿。

赵德良说,但一处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唐小舟稍稍想了想,说,能不能恢复我刚来时的模式?我来的时候,一处由侯正德主持工作。

赵德良打断了他,说,谁主持工作不是关键,你告诉我,谁能接替你的工作?

电光火石间,唐小舟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省委书记的秘书,根本轮不上前任秘书来安排,能够说得上话的,是省委秘书长和办公厅常委办的主任副主任们。赵德良主动在他面前提起此话,说明赵德良对他的充分信任。另外,赵德良似乎也在暗示,官场所有工作,都是一环套一环的,你想离开很正常,但你至少得为你的离开做些准备。

唐小舟说,一处有个年轻人,叫徐易江,研究生毕业。我建议首长留意一下这个人。

赵德良说,徐易江?是不是那个戴眼镜,文质彬彬,上班下班,总夹着一本书的年轻人?

唐小舟说,是他。明天去雷江,我把他叫上?

赵德良说,你处里的人,你安排吧。另外,我还要给你一个建议,现在当领导干部,文凭很重要。文凭这种东西,虽然不能证明什么,但又似乎一直在证明着什么。你有没有考虑过再去拿个文凭?

唐小舟说,我考虑过,但我现在的工作。

赵德良说,有这种想法就好。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向前走,早已经到了石板街。这条街虽然偏僻,而且狭小,却是一个不夜城,街两边的各式建筑前,霓虹闪烁,各种声音,在街道上汇成一种特殊的声流。没有进入此地之前,人流并不是太多,到了这里,却是人头攒动,饭馆酒吧,高朋满座。唐小舟注意看了一下,主要是两类人,一类是干部模样的男人,一类是装着潮流性感的女人。

人们常常讲个性,其实,之所以有个性一说,恰恰因为人以群分,共性特征明显。在一个行业或者职业呆久了,其行为特征,无不带有共性特点。比如官员群体,大概是一个共性特点最明显的群体,最突出的共性,大概就是一个架子。这种架子,如果不仔细辨别,不容易看出,只有那些极善观察并且善于归纳的人,很容易分辨出这个共性特征。

至少,唐小舟一眼就看出,出入这里的男人,相当一部分是官员。这些人还特别放肆,三十几岁的男人,搂着个十几岁浓装艳抹的女孩招遥过市,十分刺眼。

赵德良眼睛看着街上的红男绿女,对唐小舟说,如果让你来处理这件事,你怎么办?

唐小舟没想到赵德良会这样问自己。那一瞬间,他的脑子转得非常快,这可是一件得罪人的事,真的将此事处理好,说不定将整个江南官场全得罪了。但赵德良问起,他又不能不说。他说,处理这件事,可行的途径有两个,一是从这些场所入手,一是从干部管理入手。从场所入手,存在一个法律问题,比如酒楼、洗脚城等场所,只要没有色情服务,就是合法的,即使整治,也不能限制人家合法做生意。如果从干部管理入手,党校方面加强管理是必须的。但这种办法,治标不治本。

赵德良问,若想治本,你有什么好办法?

唐小舟说,好办法没有,把已有的办法抓落实,应该是最可行的,那就是加强监察。我想,是否可以由监察厅组建一个专门的队伍,对全省官员进行监督纠察。

说话间,他们走完了石板街,前面是一条横街,虽然不像石板街这般灯火辉煌,甚至显得有些黯然。大概受了石板街的影响,这条街,仍然是一条很热闹的街,街面上有很多摆小摊的。这条街主要做石板街客户的生意,那些人在石板街潇洒过后,往往到这条街来宵夜。到了十一点之后,街面上会摆满桌椅,满街都是宵夜的男男女女。现在还不到时间,街上主要是一些卖服装的小贩,人流还不少。

唐小舟原想沿路返回,但赵德良领头走进了这条小街人,他只好跟着。

才刚刚走了几步,见前面围了一群人,似乎出了什么事。唐小舟愣了一下,想退回去,话还没有说出,赵德良已经加快了脚步。唐小舟一面加快脚步跟上去,一面转头向后看了看,两个着便装的警卫一直走在他们后面,距离约十米。

唐小舟跟过去一看,也不是什么大事,两拨人在吵架,双方各有两个人,一方是两个中年人,一个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大腹便便,看着考究的西装,一个约莫三十多岁,身材偏瘦,却精神。另一方是一老一少,老的约莫六十上下,头发几乎全白了,满脸皱纹,衣着普通。少的应该不到十岁,是个男孩,正抱着老人在哭。老人身边是一担箩筐,其中一只翻倒在地,地上散落着一些袜子,唐小舟见赵德良只是站在一旁听,便也认真地听他们的争吵。原来,那个孩子搞推销,伸手拉了胖男人的衣服。胖男人命令男孩松开他的脏手,男孩没有松开,胖男人便猛地推了男孩一把,令男孩跌倒在地。老者是男孩的爷爷,质问了胖男人几句,瘦男人恼羞成怒,不光踢翻了老人的箩筐,也踢乱了老人摆的地摊。争吵期间,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唐小舟想请赵德良离开,毕竟他是省委书记,如果连这类小事也要管,一省之内,就算有一千个赵德良,也管不过来。正当他想怎样开口时,有个围观的年轻人对那两个中年人不满,大声说了一句,不就是书记和秘书吗?有什么了不起?

第009章

此话一出,形势陡变,围观者开始情绪激动,许多难听的话出来了,甚至有人开始上纲上线,骂的话,不再限于这两个人,开始渲泄对整个官场生态的仇恨。甚至有人喊,打这两个狗官,打死了是替民除害。

原本是一件民事纠纷,因为一句话,迅速发酵了仇官情绪,有几个年轻人甚至抡膀子,似乎真的要揍那两个中年人。两个中年人见势不妙,落荒而逃。围观者没有了发泄对象,却不甘心,仍然在那里大骂,骂的当然不是那两个人,而是官场。有人好奇,问那个年轻人,你认识他们?年轻人说,不认识。那个不解了,说,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书记?年轻人笑,说,你没听说一个段子?一个人落水,围上来一群人准备搭救。有人说,此人是公务员,围观者散去一半。又有人说,是公安。围观者再散去一半。接着有人说,是城管,所有围观者全部散了。此时有人大声说,不对,是证监会的。那些散去的人去而复返,纷纷往下扔石头,且说,如果让他活着上来,不是坑人吗?更有人大声说,你们都错了,是发改委的。大家纷纷宽衣解带,往下面撒尿。有一个老人不解,众人都说,帮他涨。

赵德良一言未发,转身便走。此后返回,上车,从党校至老省委大院,赵德良一言未发,车内空气显得异常凝重。直到汽车停在门前,唐小舟正准备下车开门时,赵德良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小舟,我这里没事了。

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十点。明天还要去雷江参加他们的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启动仪式,唐小舟不想再去见秋月婷了。即使不去,还要是打声招呼,尤其他没有搞清楚,晚上的安排,是否与明天的活动有关?如果是钟绍基授意,秋月婷出面的话,即使再晚,也要去会一会他们。

拿起电话,拨通了秋月婷的手机。让唐小舟惊讶的是,秋月婷仍然留在喜来登三十八楼。唐小舟问她和谁在一起,她竟然说,一个人。

她一个人在那里,显然是等他。他不想去都不行了。

赶到喜来登三十八楼,确实只有秋月婷一个人坐在那里。她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水是满的,颜色非常深,接近黑色了。唐小舟心下暗自一惊,看来,秋月婷一直在这里等他,似乎准备一直等下去。

唐小舟说,姐,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秋月婷说,好久没有这样清静了,坐在这里休息一下也好。又说,这壶茶泡的时间太长了,我叫服务员来换一壶。

唐小舟说,别忙了,都这么晚了,我们先说事。

秋月婷坚持要换茶。唐小舟知道再客气就显得假了,也没有阻止。服务员去换茶期间,两人坐在那里说话。秋月婷问,徐易江在你那里怎么样?

唐小舟看了一眼秋月婷,见她的表情平淡,似乎并不真是关心徐易江,仅仅只是无话找话。官场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说出来是不适宜的。唐小舟便随意地答说,赵书记明天去雷江,我把他也叫上了。

秋月婷说,谢谢你给了他那么多机会。

唐小舟并不认为秋月婷是想和自己谈徐易江,也并不认为秋月婷真的非常关心徐易江的进步。秋月婷表示感谢之后,唐小舟便没有往下接。服务员送新茶过来,他端起茶壶,分别给秋月婷和自己倒了茶。秋月婷说了声谢谢,话题又跳了。

这次跳到赵普身上。唐小舟心中暗自愣了一下,难道赵普在司法厅出了什么事?不然,她为什么这么郑重其事?赵普进入司法厅,唐小舟出过面,此人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事后,他也没有过问。假如赵普真在司法厅闹出点响动来,他恐怕也不能袖手旁观吧。然而,秋月婷并没有在这个话题停留,说过赵普,又问起唐小舟个人的一些情况,先问他的父亲目前怎么样。唐小舟说,恢复得不错,但车祸还是留下了一些后遗症,有一只手始终不灵活。又问他的女儿唐成蹊。唐成蹊已经升入县实验中学,总体情况还不错,惟一的麻烦在于她常常想妈妈,已经闹过很多次。

秋月婷问过唐成蹊,又问唐小舟的感情生活。唐小舟说,接触过几个,因为太忙,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很难有结果。秋月婷又问起上次那个女人告状的事,这事闹得响动很大,整个江南官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闹了一段时间之后,再没有了唐小枚的消息,唐小舟想,她可能也就是闹一闹,出一口气,见没什么效果,放弃了。

秋月婷说,过去,这类生活作风问题抓得很紧,哪怕小事也会大处理。现在,这类问题不再是问题了,现在的官场男人,如果没有几个女人,倒像不正常一样。有些人甚至明目张胆地把二奶三奶带在身边,出去旅游啊,和朋友一起吃饭啊。成了一种炫耀。

唐小舟暗想,不仅仅是官场男人吧,很多女领导也这样干。从某种意义上说,官场女人要想混得好,这方面更加开放一些。这个话题,唐小舟不敢往下接,怎么接,都可能是尴尬。

果然,秋月婷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又转了,问他,你上次去雷江是什么时候?

唐小舟说,上个星期回去看成蹊,从雷江转了一圈。

秋月婷又问,你没听说什么吗?

唐小舟意识到,秋月婷绕了一大圈,主攻点还是在雷江,在钟绍基,或者说在雷江官场的某种传说。对于这个问题,唐小舟是没法答的。上个星期去雷江,是因为冯海波陈志光希望他出面跑一跑与雷东公路有关的事。这条公路,由冯海波和陈志光设想,最初只考虑建一条县内公路,后来由唐小舟出面,才完成了省级公路立项。偶尔,这条路的某些事需要协调,还会找唐小舟出面。这次,除了雷东公路,确实没有谈别的。但这次没谈,不等于以前没谈,雷江毕竟是他的家乡,向他提供消息的人特别多,消息渠道比任何一个地区都通畅,雷江有什么事,他基本能够在第一时间知道。

秋月婷的语气神态,让唐小舟心中那么抖了一下。他问,你指什么?

秋月婷说,你知道一个叫蓝智蒙的人吗?

这次,唐小舟的心就不是轻轻地抖了一下,而是猛地抖了一下。蓝智蒙这个人,唐小舟不仅听说,而且还算熟悉。当年,唐小舟还在日报当记者的时候,蓝智蒙就是岳衡电视台的女主持人,当家花旦。那时候,唐小舟就曾数次和她一起吃饭,只不过,见的次数虽多,蓝智蒙却一直没有记住他。直到他当了首长秘书,蓝智蒙已经是江南省最大的园林工程公司老板,此时,唐小舟根本不需要自我介绍,她便记住了他。

唐小舟说,认识啊,我认识她比较早,那时,她还不叫蓝智蒙,而叫蓝智儿。

多余的话,唐小舟自然不好说了。身在高层,他听到的事,比别人要多。蓝智蒙最初的名字,就叫蓝智蒙,后来当主持人,觉得这个名字难记,就改成蓝智儿,再后来,当了老板,又改回蓝智蒙了。去年副省委尹越被双规,查来查去,牵扯连了一堆人,其中就有蓝智蒙。过完春节后不久,检察院逮捕了蓝智蒙。对于此案的处理,有关方面非常低调,但在民间,还是传开了,并且传得很神。其实有两件事,让唐小舟印象深刻。一说修某条高速公路的时候,尹越原想把绿化工程给另一间公司,蓝智蒙把尹越约去酒店房间,尹越去的时候,发现房间门虚掩着,便直接推门而入,结果看到蓝智蒙玉体横陈地躺在床上,结果,开标时,蓝智蒙中标了。还有一说,蓝智蒙之所以有今天,完全是钟绍基支持。钟绍基和蓝智蒙的关系,非止一日。蓝智蒙在雍州有一套豪华别墅,就是钟绍基的别室。

这些话说得很张扬,却也并非完全捕风捉影。蓝智蒙和钟绍基的关系,唐小舟多少清楚一点,当初,钟绍基在岳衡市当副书记,就和蓝智蒙搭上了关系。蓝智蒙当上知名主持人以及成为著名企业家,背后确实有钟绍基的影子。

钟绍基是否涉案,不仅秋月婷担心,唐小舟更担心。通过他这里递给赵德良的各类信件中,便有很多涉及钟绍基和蓝智蒙关系的。唐小舟也知道,这些信件可能葬送钟绍基,却又不能不送给赵德良,他只能做这些事的时候,为钟绍基暗捏一把汗。这些事,他还不能对任何人说,只得闷在肚子里。更令人玩味的是,风头火势之时,赵德良竟然去参加雷江的三正四以活动启动仪式,他到底是力撑钟绍基,还是欲擒故纵?唐小舟一点都不明白。

第010章

自从党代会之后,赵德良的许多做法,和以前完全不同,唐小舟越看越糊涂,陷入了空前的迷惘之中。

秋月婷说,你跟我说真话,绍基到底陷得有多深?

对于唐小舟来说,这是一大难题。难处之一,秋月婷打听的是高度机密。他确实知道一些事,可这些事,他无论如何不能对人说。难处之二,秋月婷是钟绍基的妻子,而有关钟绍基和蓝智蒙的传说,又充满了绯色,他如果轻易透露点什么,不仅仅是泄露机密这么简单,还可能影响到钟绍基和秋月婷的夫妻关系。

唐小舟说,我听说,蓝智蒙进去,是因为尹越的案子牵连啊。

秋月婷看了唐小舟一眼。显然,她的眼神表明,她并不相信唐小舟这句话,同时,又能理解唐小舟的谨慎。她略一迟疑,对唐小舟说,你明天有没有机会和他说话?

唐小舟说,这是个难题,表面上的话,肯定会说几句。单独说话的机会,估计很小,全省的市委书记都要去呢。

秋月婷说,如果有机会,你帮我带句话。

唐小舟的心再次抖了一下,没有应答,只是抬头望着她。

秋月婷说,你们男人都是属鼠的,不偷油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觉得人生吃了大亏。你们喜欢玩火,但请注意,别引火烧身,更别引火烧了家人。你们喜欢玩水,把自己淹死了事小,把家人也都一起淹死了,就是罪人。这个话题,唐小舟不好接,只得端起茶杯,请秋月婷喝茶。

秋月婷并没有顺应,而是继续说,三年前,儿子高中毕业,我当时的想法,是把他送到国外地读大学。可绍基说,现在很多干部把子女送到国外,名义上是读书,实际上在那里混日子,为的是混够了时间拿绿卡。这件事非常敏感,很容易被人当成炮弹。再说,孩子还小,送出去我也不放心,还是等一等,读完大学再考虑。我现在真的后悔,他如果有什么事,孩子怎么办?他想过吗?

唐小舟很理解秋月婷的心理,社会憎恶贪官,以为贪官受到某种保护,即使被判刑,仍然有大把的好日子过。事实上,国家对贪腐官员的处罚力度非常之大,且不说那些判死刑判无期的,就算是判个一年两年,也是一无所有了。

这个话题让唐小舟很压抑,他一点都不想谈。可是,秋月婷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他只好耐着性子奉陪。好在秋月婷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表达之中,并没有发现他的情绪。看得出来,秋月婷的心绪很乱,以至于失去了应有的条理,说话颠三倒四,重复又重复。即使如此,唐小舟也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

秋月婷似乎并不像其他女人一样执着于丈夫的出轨。他们的婚姻经历了二十多年时间,夫妻间的爱情,早已经被岁月剥蚀殆尽,留下来的,仅仅只是亲情。加上她本人也在官场,知道权力对于一个人意味着什么,所以,对于偶然的出轨,她是理解的,也是泰然的。她无法忍受的是因为这类事情,毁掉了一个家,毁掉了孩子。在她看来,这种男人实在太蠢了。她看过太多这种蠢男人导演的悲剧,从来都没想过,这样的悲剧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现在,一切都应验的时候,她便有一种枉叫夫君觅封侯的感觉。

唐小舟想,既然她并不执着于两性关系,自己还是可以说些话的。他说,虽说有这样那种的传说,毕竟还不是事实。我相信钟哥也不是那样没有分寸的人,事情或许并不像你所想,你也没有必要自己吓自己。

秋月婷说,我也认为他不是做这种蠢事的人,可你要知道,现在整个江南省都在说这件事,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不怕你笑话,他和那个蓝智蒙的关系,我并不是一无所知。我也曾多次暗示过他,叫他不要走火入魔。他当场没有明确表达什么,后来却暗示过我,叫我别想七想八,他做事不会失了分寸。

唐小舟真的无语。官场的分寸是什么?真的不好说,甚至随着侵淫官场时间的变化,这个分寸感,也在变化。有一个段子说,某官员去裁缝店做衣服,裁缝师傅一边量尺寸,一边问他,你担任现在的职位几年了?官员不解,问道,我做衣服,和当官几年了有什么关系?裁缝师傅说,当然有关系,关系大了。一般来说,刚担任某个职位的时候,踌躇满志,目空一切,走路是仰着头的。所以,这时候裁衣服,要前长后短。当了一两年以后,想往上升,大概没这么快,心态平和了,身子就是直的,这时候裁衣服,就要前后一样长。若是当了三四年,要么上升无望,要么被上面的人压着,为了能够更进一步,不得不表现低姿态,见人都是点头哈腰,所以,裁衣服的时候,需要前短后长。这话说得夸张,也说明了一种心态上的变化,或者说一种分寸感的演变。

哪个人一当上官就想拼命捞钱?不敢,也因为自己给自己定了分寸。一段时间之后,尺度开始逐渐变化,底线越抬越高。几乎找不到一个人固守了最初的底线,这就像某些人吸毒一样,开始对自己说,只一次,没事的。过几天,又对自己说,上次吸了没事,这次再吸一次,肯定也没事。一再这样自我暗示的结果,最后有事了,自己却已经没有退路了。【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第二天一早,唐小舟早早地来到赵德良的住所。因为要出差,赵德良没有晨练,赵薇替他们准备好早餐。时间是计算好的,这边刚刚吃完,唐小舟替赵德良泡上茶,赵薇准备好行李,汽车已经到了外面。开到门前的只有一辆车,考斯特。车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主要是省委办公厅的人,余丹鸿、徐易江都在上面,秘书处和政研室来了不少人,车上的空位已经不多。

第011章

【百度搜:5uxiaoshuo】第011章赵德良坐下来,唐小舟在后一排坐下来,然后转过身,对坐在最后一排的徐易江招了招手。徐易江是第一次随省委书记出行,来办公厅的时间又短,不太善于搞关系,在办公厅的熟人不多。他现在坐的那个地方靠近厕所,虽说考斯特的厕所极其讲究,比飞机厕所还要高级得多,无论大小便,均有专门的密封袋装着,不可能有废气溢出,可坐在厕所边,毕竟感觉不好。

一辆警用开道车,一辆考斯特和两辆越野车等在迎宾馆门口。唐小舟虽然没有上车去看,大致也清楚那两辆考斯特上坐了哪些人物。其中一辆坐着省委副书记马昭武以及副秘书长陆海麟。另一辆车上坐着组织部长吉戎菲等人。赵德良所乘的车到达后,几辆车自动编了队,由两辆越野车押后,一行向北驶去。

唐小舟看过参加此次活动的相关人员名单,这是一个庞大的队伍,出席会议的有几十人,是全省各市的市委书记以及相关厅局的党组书记,加上他们的随从以及新闻记者,如果排成一个车队的话,恐怕会绵延几公里。唐小舟原以为,省委办公厅会将这些人全部装上考斯特,编成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在雍雷高速公路上。现在看来,这一点他是预计错了,赵德良还一如既往地注意影响。另一方面,他又确切地知道,赵德良和三年前确实是不同了。

唐小舟进入省委办公厅三年了,也就是说,赵德良来江南省工作三年了。这三年来,赵德良一直很低调,能不出席的活动,尽量不出席,能不上镜,尽量不上镜,哪怕出去视察调研,也是轻车简从,有好几次,赵德良都准备仅乘一辆越野车下去,只是身为秘书长的余丹鸿职责所在,一定要派安保随行,赵德良才不得不接受。平常在雍州市活动,以赵德良的级别,是可以警车开道并且封路的,但赵德良从未这样干。去年的党代会前后,唐小舟产生了一种感觉,赵德良的整个行事风格,在悄然变化,如果一定要唐小舟找一个分水岭的话,这种变化,是从赵德良的党代会报告起草时开始的。

赵德良的党代会报告,主要由两大方面组成,一是党的组织建设工作,二是江南省的经济建设工作。党的组织建设,赵德良强调三正四以。所谓三正,是赵德良常说的正派正心正道。对于三正,赵德良多次强调,共产党的官员,第一是作风要正派,第二是要正心,也就是心要放正,要明白我们是在为党掌握权力,而不是在为自己和自己的小圈子掌握权力。要立党为公,执政为民。所谓正道,简单地说,就是要搞阳谋不要搞阴谋,不要敲错了鼓念错了经。四以,是对党员干部自身修养的强调,也可以说是党员自律的标准,即俭以养德,廉以立身,勤以创业,信以修心。

关于本届省委在经济建设方面的目标,赵德良提出了建设幸福和谐江南的目标,这个目标概括起来,分为七个方面,在文化建设方面,提出文化强省;在环保建设方面,提出一系列目标,比如绿化面积达到多少;在旅游方面,提出建设以雍州为中心的现代旅游圈规划;在工业方面,提出了制造业和新能源并举的发展思路;在治安以及维护社会稳定方面,提出一系列举措;在经济拉动方面,提出招商引资和扶持培养中小型企业并重的战略。

党代会召开仅半个月后,陈运达在省政府办公会上,第一次对赵德良所说的七个方面进行了概括,说赵德良的报告,其实是提出了七个江南,即文化江南、绿色江南、资源江南、旅游江南、安居江南、平安江南、发展江南。

这件事确实令唐小舟大为意外,有传言说,赵德良是个糊涂蛋,明明只有一个江南省,他在报告中却提出建设幸福和谐江南,这分明是说要建设两个江南省,现在,陈运达竟然更进一步发挥,将这个报告归纳为七个江南。不仅如此,陈运达还主动指示省内媒体,大肆宣传江南省的七个江南战略,为此,他还以学习赵书记报告谈个人体会为名,大谈特谈七个江南建设。春节前后,七个江南的提法,开始出现在一些公益广告牌上。民间却说,陈运达之所以这样干,是想把赵德良抬到火上烤。不管是两个江南还是七个江南,都是一个扯淡的概念,陈运达和赵德良斗了几场,没有捞到丝毫好处,便改变战略,开始采取捧杀手段。

这些杂音,主要集中在官场,在民间,赵德良的威信非常高。民众毕竟现实,谁给他们带来了平安幸福,他们就拥护谁。赵德良高调反黑,并且在相当一个时期内,对黑恶势力以及暴力犯罪,采取高压态势,社会治安大为好转。民间有一个说法和一个段子,很能说明江南省的治安形势。反黑之后,省内娱乐业尤其是色情业步入萧条,据说江南省的小姐,全部跑到了周边省份和城市,周边省市是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自然是小姐的加盟,促进了当地夜生活甚至是第三产业的繁荣,发愁的是,也带来了一系列治安问题,周边的治安形势陡然严峻。一个段子是说,周边地区扫黄打非,抓到小姐后对她说,你如果不老实,我们就把你遣送回江南,小姐顿时乖了。

过完春节,钟绍基在陈运达归纳的七个江南基础上,更进一步发挥,在雷江市掀起了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雷江市将这个活动计划报上来,唐小舟好一阵犹豫,暗想,七个江南是陈运达归纳的,你现在也掺合进去,搞什么三正四以七个江南,会不会让赵德良有想法?如果赵德良认为我这是在和陈运达暗通款曲,你不是要倒大霉了?尤其蓝智蒙事件发生之后,唐小舟更是为钟绍基暗捏了一把冷汗。让唐小舟无论如何没料到的是,赵德良不仅批准了钟绍基的计划,而且极其高调地将全省党口的主要领导带到雷江去出席启动仪式。省委办公厅下达通知的时候,特别说明,各地必须党委一把手参加,万一不能参加的,必须书面向余丹鸿秘书长请假。唐小舟更加迷惑不解了,弄不懂赵德良到底唱哪出戏。

唐小舟暗暗对赵德良三年来的工作进行了一番总结,认为可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他单枪匹马来到江南省,连一个信任的人都没有,更不用说对权力的控制。他用两年时间进行反黑和反贪。对于这一时期,唐小舟归纳为一个字,破。打破原有的权力格局,建立新的权力平衡。他在江南工作的第二个时期,即扫黑取得阶段性胜利以后到党代会召开。这一时期,赵德良不仅不高举反黑反贪大旗,相反,他在尽可能地收,尽可能地求稳,将第一时期扫黑以及反贪的力度控制和减弱。对于这一时期,唐小舟同样归纳为一个字,稳。现在,应该是第三个时期开始了,可这个时期,唐小舟还无法用一个字概括,只是觉得,赵德良变化太大了,而这种变化,让他完全看不懂。

雷江离雍州只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由于来的人太多,雷江的领导,不可能再搞高速度公路口的迎接,但在迎接方面,还是下了功夫,交警部门从收费站开始封路,只要有领导的车子出了收费站,便会安排一辆警车引路。

一天的活动,主要由两大部分组成,上午在车站广场有一个四以社区建设启动仪式,下午在市委礼堂有个三正四以七个南学习动员大会。

四以社区建设启动仪式搞得很隆重,大红的标语,大红的汽球,人头攒动,锣鼓喧天。

近一百年来,中国砸烂了很多东西,尤其是几千年建立起来的道德传统,在这一百年间,毁损殆尽。今天,人们都在谈道德沦丧,却从未找到沦丧的根源,既然找不到根源,又何从谈建设?故此,搞道德基础建设,唐小舟是赞成和支持的。问题在于,道德建设是一个系统工程,这种运动形式,恐怕除了给某领导脸上增光添彩,并没有多少实际效用。正因为如此,唐小舟对这一类活动不以为然,同时又不明白,赵德良如此明白如此睿智,何以看不清这一点?何以热衷于这种花架子?

这次活动的来宾非常多,市级一号首长出动,身边自然会带一群人,这些人被安排了一个专门的地方休息。车站广场大楼一楼原本是餐厅,现在被清理出来,变成了休息室。

唐小舟和徐易江一起进去,柳泉市委书记王增方的秘书曾来新立即迎了过来。唐小舟心里明白,他是本省的大秘,人家都是小秘,所有的秘书,都想和他攀上关系,但这种机会并不好抓,一旦有机会,便想凑上来,若是稍慢一点,可能被其他人捷足先登。曾来新之所以立即迎过来,正是不想把机会让给了别人。

第012章

彼此寒暄之后,唐小舟向曾来新介绍徐易江。徐易江在一处工作,常常和下面对应的处室打交道,他和曾来新彼此熟悉,只是没有见过面。曾来新对徐易江很热情,但这种热情之中,似乎更多的是客套而不是热情。这也能想象,需要结交的社会关系太多,没有人能够照应到所有的社会关系,只能有选择地结交。

唐小舟见估计曾来新找自己一定有事,便对拿出赵德良的眼镜和笔,交给徐易江,对他说,你拿过去,放在赵书记的座位下面。

曾来新非常精明,从这一动作中,似乎看出了某种端倪,等徐易江离开后,他立即对唐小舟说,接班人都找好了,是不是要高升了?

唐小舟当然不能说明,只是说,没有的事,这话不能乱说。

曾来新说,我知道。唐哥,我又向你学了一招。

唐小舟说,什么意思?

曾来新说,跟首长的秘诀啊。如果不早点找好接班人,首长怎么可能放你走?

他这一说,唐小舟突然觉得心中一亮。这还真是个当秘书的诀窍。领导用一个秘书,用得顺手,放你走肯定有些舍不得,多留你一年,你可能失去很多机会。但你又不能向领导提出来,如果默默地替领导培养一个新秘书,渐渐让领导知道有这么个后备力量,也容易让领导下决心吧。这话当然不能说,只能闷在肚子里。可惜早没想透这一点,现在理解,意义已经不是太大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曾来新自然知道,不能占用他太多时间,还有很多秘书等着和他亲近呢。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递给唐小舟,说,王书记让我交给你的。

唐小舟接过来,问道,这是什么材料?

曾来新说,柳泉市学习赵书记讲话,开展三正四以七个柳泉活动计划。

唐小舟暗想,这个王增方,倒会顺竿子往上爬。钟绍基抢了个第一,他硬是要抢个第二?他也喜欢搞这种花架子?以前自己倒没看出来。【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赵德良似乎突然转性了,对于某种形式主义的东西十分热衷,钟绍基、王增方这些人,也不知怎么就闻出了味来的。按说,自己离赵德良最近,赵德良的这种变化,自己应该最清楚。可实际上,直到下面涌现出一批像钟绍基、王增方这类抬轿人的时候,唐小舟还有些懵里懵懂,转不过弯来。

尽管他对这类活动十分反感,还是问了一句,你们柳泉计划怎么搞?

曾来新说,我们主要是以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为契机,启动三七十工程。

曾来新要介绍三七十工程的具体内容,唐小舟制止了。王增方不是这次党代会才上任的,他在柳泉已经干了一段时间,三七十工程,在他上任之初便提出来了,所谓三,是要建设三个大型工业发展基地,一个建筑机械生产基地,一个集装箱生产基地,一个风能发电机生产基地。七是指七个大型市场,十则是十大重点城市建设项目。唐小舟看过这个计划,当时就有点担心,完成这个计划,需要一千多亿的投入,而柳泉市每年的可用财力,税收加上财政转移支付,也只不过三百多亿。这些钱,维持政府的日常运转还行,哪来的余钱搞三七十工程?一千多个亿花下来,柳泉市恐怕要还十年的债。现在,王增方将这个计划同三正四以七个江南工程结合起来,唐小舟就想,王增方一定是打着什么主意,希望赵德良能够在资金上面,给他大力支持吧。但即使省委和省政府支持,上千亿这个数目,也实在太大了。

考虑到省委领导路途的时间,仪式十点半开始。赵德良等人几乎是到达后便被请上了主席台,这个活动有点类似于以前的誓师大会,先由一个社区宣倡议书,接下来便是其他社区上台表决心。

下午继续开会,会场由室外移到了室内,在市委大礼堂。礼堂不是普通的电影院,有独特设计,是给特定人物的休息室。唐小舟完全可以在这里休息,但他怕被全省庞大的秘书团队骚扰,还是进了会场,坐在会场一角。唐小舟是很喜欢听会的,通过领导人的讲话,他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这次,他是真的没有兴趣听,总觉得台上那些人摇唇鼓舌,都是在说空话套话,并且把空话套话说得道貌岸然。每每听到这些空话套话,他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在唐小舟的心目中,赵德良是一个远比自己睿智的人,他难道听不出这些人在竭尽全力地营造一种虚情假意?他难道不因为这些无耻的吹捧甚至谄媚浑身冒出鸡皮疙瘩?可他为什么还能处之泰然,甚至还津津有味地享受这种虚浮的盛宴?唐小舟实在不明白。

也是破天荒,唐小舟第一次开这种会睡着了。

晚上是文艺汇演,还是在市委礼堂。只不过,参加演出的,都不是专业队伍,而是从全市各社区精选的节目。参加表演的,绝大多数都是老头子老太太,尤其以老太太为主。这些老太太平常就注意锻炼,统一的服装一穿,在台上那么一站,跳起扇子舞、腰鼓舞,有一股特殊的魅力。最绝的是一个社区,竟然组织了十几个老太太跳肚皮舞。这个舞蹈队的老人,都是退休的,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多岁,年纪最大的一个,已经上了七十岁。她们都有舞蹈基础,这么多年坚持锻炼,身材相当不错,这么大年纪的人,竟然将肚皮舞跳得活力四射,引得赵德良一个劲地鼓掌。其他干部见赵德良如此喜欢这个舞蹈,也都热烈地鼓掌。

这个节目果然令赵德良大感兴趣,他转身问身边的马昭武,文化厅有人来吗?

马昭武说,来了,吃晚饭的时候,我还看到梁秋忠。

赵德良说,这个社区活动搞得不错,给我很大启动。我们能不能在全省开展这样的社区文化活动?比如搞个全省社区文化节,各个社区,先在县区比赛表演,然后到市里,再到省里。

第013章

钟绍基立即说,这是个好事。现在群众文化生活比较单调,社区文化建设也较为落后,社区群众最常见的文化活动,就是凑在一起打麻将。

赵德良说,搞这样一个活动,不仅仅是进行社区文化建设,同时,也是进行基层党的组织建设。我看是不是这样,这事就由省委组织部、省委宣传部和省文化厅三家来搞,把这个活动,纳入今年党建工作年计划中,作为重点活动之一。

当天晚上的汇演结束,赵德良等省委领导,亲切接见了演出者。事后,又组织部分社区负责人座谈,赵德良再一次谈到,要将社区文化活动制度化经常化,要纳入全省党建计划中,作为基层党组织建设的验收标准之一。

晚上没有和领导人谈话,只是和马昭武交换了一下意见,便洗澡睡了。

第二天的活动移到了海山宾馆,主要是开会。

这是省委的会议,而不是雷江市委的会议,由省委秘书长余丹鸿主持,一个中型会议室,坐得满满的。坐在会议桌第一排的,除了正中的赵德良和马昭武,再就是组织部长吉戎菲、省委秘书长余丹鸿,宣传部副部长伍建湘,省委副秘书长陆海麟等。其他领导,围坐在会议桌四周,分别坐了两圈。

唐小舟是惟一一个低级别的人,因为他要做记录。在唐小舟看来,这是一次极其无聊的活动,他实在搞不懂,赵德良怎么突然变了个人,玩起了这些花架子?

余丹鸿来了个开场白。她说,省委把今年定为党建年,各级党委工作的重点,就是加强党建。雷江市的这个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仪式,就是今年党建工作的一部分。省委之所以把大家全部叫来雷江,除了参加雷江的这个仪式之外,还想广泛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大家都谈一谈,这个党建工作年,到底应该怎么搞。今天上午,省委主要想就雷江的相关活动,听一听各位的意见和看法。

唐小舟其实很想有人站出来炮轰这次活动。在他看来,党建工作确实要抓了,目前党建工作在基层,基本处于放任自流状态,甚至绝大多数基层,很难见到党支部,更难见到党员的作用。可党建工作,显然不能搞这种群体性的甚至是娱乐性的活动来搞,更应该进行标准化。也就是说,省委统一提供一个党建工作标准,再按照这个标准进行验收。搞运动表面上轰轰烈烈、热热闹闹,仅仅只能提供一点媒体炒作的素材而已。

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大家发言异常积极,却又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的声音,众口一词,对这次活动予以高度肯定。省委提出党建工作年,只不过一个提法,并没有非常具体的部署,到了这些人的嘴里,竟然个个都能引经据典,并且结合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实际,谈出一二三四五六。好在余丹鸿开宗明义,每人十五分钟,不然的话,一个市委书记,就可能讲几个小时。这就是官员的基本功,无论给他一个什么选题,他都能够从相当的高度俯视,并且做出一篇锦绣文章。

《笑林广记》里有一个故事,说某书生写不出文章,抓耳挠腮,叫苦不迭。其妾在一旁说,难道你们男人做文章,比我们女人十月怀胎生孩子还难么?书生说,你们十月怀胎,肚子里有货,自然不难。我们做文章,肚子里啥都没有,自然就难。

实际情形并非完全如此,任何事,只要入境了,便可以运用自如,比如做官场文章这样的事,那是每一个领导干部的专长,无论你给他们一个怎样的选题,他们总能说得恰如其分,花团锦簇。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王增方说,关于赵书记在党代会上的报告,我有一个新的想法,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马昭武看了看赵德良。虽然已经有很多人发言,赵德良始终未出一声,一直在笔记本上记着。王增方说了这话,赵德良同样没有出声。马昭武见赵德良没有表态,他只是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出声。余丹鸿主持会议,他也没有出声。

王增方继续说,雷江市关于赵书记讲话的总结非常好,三正四以七个江南,一句话归纳了赵书记讲话的全部精神,生动形象,又利于宣传。但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是提三正四以七个江南好,还是提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比较好?

赵德良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他问,七星江南,为什么是七星江南?

王增方说,现在不是有五星级酒店,六星级酒店吗?据说,世界上有惟一家七星级酒店,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境内迪拜酋长国的迪拜市,称为迪拜帆船酒店,又叫阿拉伯塔酒店。

赵德良看了看马昭武,说,七星江南,这个提法,和七个江南相比,怎么样?

马昭武说,有点意思。

赵德良没有再说话,似乎是默许了。

下午继续开会,下午的会议,由吉戎菲主持。吉戎菲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开场白,便请赵德良讲话。【WWW.5UXIAOSHUO.COM】赵德良先喝了一口茶,然后看了看在场各位,说,我想先给大家讲个故事,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们江南省,而且,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具体发生在哪个地方,我就不说了。有两个人,在街市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冲突。这两个人,一个看上去像领导,西装革履,大腹便便,气质非同一般。另一个看上去像是农民,而且,还是个老人。那个干部很善于言辞,辞锋犀利,又有气势。那个老人,半天说不完整一句话。因为一件很小的事,两人在街市上发生争吵,谁占上风,不言而喻。就在这时,旁边看热闹的人说了一句话,这个人说,你不就是个书记吗?有什么好牛的?这话一出,挑起了周围人的情绪,大家一齐骂那个干部模样的人。那个干部模样的人见势不妙,调头就走了。后来,有人问,你怎么知道他是书记?你认识他吗?那个人说,不认识。

第014章

这件事,唐小舟是亲历者,他没想到,赵德良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那件事说出来。至少,这件事一下子提起了唐小舟的兴趣,他更想知道,这件事对赵德良产生了怎样的触动。

赵德良说,在座的都是书记,而且是级别不低的书记,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书记们,听了这句话,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坦率地说,我听了这件事,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为什么?原因很简单,我是为党做工作,我一直坚定地相信,我们的党员,我们的干部,是三个代表的典型,代表着先进生产力,代表着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代表着最先进的文化。可这件事,却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告诉我一个极其现实而且残酷的事实,在基层,我们的书记,不仅没有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甚至正在走向反面,成了人民群众情绪发泄的对象。当然,我相信,那个人喊的如果不是书记,而是某个干部职位,比如局长什么的,结果也是一样。我不禁在心里问,我们的干部怎么了?我们的书记怎么了?要回答怎么了,其实也简单,一句话,我们并没有成为三个代表,或者说,我们自以为是三个代表了,可人民群众并不认同,并不买账。这就是症结。

赵德良停下来,环顾一周,接着说,我们今天为什么要开这个会?我告诉你们,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为这个现状把一把脉。你们都是当书记的,是党的工作的中坚力量,我希望你们说一说,为什么出现了这种现状,为什么我们没有成为三个代表的践行者?是我们这些书记们当官做老爷了,把当初入党时的誓词忘了?我不认为是这样。我相信,我们的书记,绝大多数是在努力地建树,同时,我们的主观努力,又确实没有得到民众的认同。这种反差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的党建工作出了大问题,把最大的基础丢了。也就是说,把一贯支持我们的人民丢了。同志们啦,这是一个大问题啊。过去,我们常说的一句话,叫不要忘本,什么叫不要忘本?我的理解,就是不要忘了根本。我们的根本是什么?共产党的根本是什么?我想,无非是一个主题的两个方面,共产党代表了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支持和拥护共产党。

赵德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省委把今年定为党建工作年,这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们深度思考过没有。就我个人感觉来说,在会上,你们说得很好,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二三四五六,极其深刻,也非常动听。可实际上,在你们的心里,你们是不在乎的,甚至是轻视的,觉得这是可有可无的,是没有意义的。你们的目光,只盯在大项目上,只盯在GDP上,只盯在政绩上。在有些人眼里,党建是小事,不能体现政绩,所以不重视。省委党校开个党建班,这是和省委的党建工作年部署同步的一次培训。你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的那些小九九。我甚至有理由相信,如果可行,你们希望去街上拉几个环卫工人、农民工去充数。还有,去年底省委搞了一个全省范围内的党建工作调查,我仔细看了你们各市送上来的调查报告。你们自己说说,那个调查报告你们看了吗?你们认为有多少真实性?有多少数据,是你们的写作班子闭门造车搞出来?又有多少数据,是你们脚踏实地认真调查取得的?为什么出现这样的现象?我想,不外乎两种原因,一是数据不好看,怕给省委留下一个坏印象。二是你们主观上不重视这件工作,认为经济建设是大事,党建是小事。你们摸着自己的心想一想,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赵德良挥了挥手,情绪显得有点激动,说,这件事,我还想强调几句。在你们眼里的小事,省委为什么小题大做,要上升到战略高度?我刚才讲了那个故事,你们是否有所触动?我想强调的是,党建绝对不是小事,不是可有可无的事,而是关系到我党的执政基础问题,是一个根本性大问题。现在不谈卫星上天,红旗落地了。但事实上,确实存在这样的危机。怎样彻底解决这样的危机?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建立一支过硬的队伍,一支像抗日战争像解放战争中那样的取信于民,全心全意为人民的队伍,从根本上树立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宗旨。中央不断在强调三个代表,强调立党为公执政为民,这就是我们这些具体执行者的根本,需要我们去切切实实地落实。

赵德良的口才确实好,这次讲话,根本没有准备讲稿。说到这里,他的话锋一转,说,这些大道理,我就不用再讲了,你们从事党的工作多年,经验丰富,感触感悟也不会比我少。今天我们这个会,着重要解决一个问题,党建工作年,各市应该怎么搞?是省里先搞个标准出来,全省再铺开,还是各地先自己搞,省里再根据各地的经验,统一个标准?雷江市先走了一步,具体做法,大家看了,上午大家也都总结了,都说得很好,我在这里就不重复了。只是,我在这里谈一点个人的想法。党建是一个系统工程,到底怎样搞,并没有一定的成规。去年,东涟搞组织工作改革试点,有一个经验,很值得我们思考和借鉴,那就是确定一个量化标准。既要有组织结构建设的量化标准,也要有考核的量化标准。接下来的会,省委就是想听一听大家的意见,再在这些意见的基础上,形成一个决议。

闻州市委书记赵有丰插话说,省委是不是制定一个标准,然后选择一个地方搞试点?如果搞试点,省委是否可以考虑一下闻州?我们那里国有企业多,党建工作的基础不错,有一定的优势。

阳通市委书记梁天培说,关键还是这个量化标准,只要标准确定了,落实起来就相对容易一些。

西渠自治州的朱晓录书记说,我认为,这次党建工作的重点,应该在中层,甚至在基层。而党建工作中存在的问题,也主要体现在这两层。这两层党建工作的量化标准由省委来制定不是不好,确实很省事。但是,我同时在想,会不会显得隔一些?

赵德良问,晓录书记,你说隔了一些,是什么意思?能不能具体一些?

朱晓录说,正如赵有丰书记刚才所说,各地都有自己的实际情况,基础也完全不一样。省里确定标准,这个标准,会不会与各地实际存在一定距离?

【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王增方说,省里搞统一标准需要时间,一拖就可能拖到六七月去了。现在,大家的热情都很高,我看是不是这样,省里搞,市里也搞,上下同时进行。市里搞出了经验,省里进行总结,取各地成功的经验,这个标准,做起来就比较容易。

晚上吃饭,王增方找到唐小舟,对他说,那个材料的事,你还没对赵书记提起吧?

唐小舟说,今天赵书记太忙了,没机会。

王增方说,那就好,你把材料还给我。

唐小舟看了王增方一眼,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送上来的那个材料,显然和今天会议的主题有些差别,或者说,开了一天会后,他有了新的想法,需要进行增补,所以要将材料要回去。唐小舟打开包,抽出柳泉的资料,交给王增方。

王增方接过材料,对唐小舟说,晚上能不能替我安排一下?

唐小舟说,现在还不清楚老板晚上的安排,等晚上再看吧。

晚上,赵德良果然没有安排别的活动,各市委书记、厅局长们,便要求接见。

唐小舟去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说,省里的同志,先放一放吧,市里的同志不容易。唐小舟不甘心,问道,那先安排绍基书记?赵德良说,这个先放一放,其他的,你安排。

既然由唐小舟安排,他第一个安排的是东涟市新任书记周伯林。周伯林原是国土资源厅厅长,唐小舟和他来往不多,黎兆平同他的关系相当紧密。唐小舟把他安排在第一个,既不想让某些人太突出,也是想给周伯林一个橄榄枝。

王增方被安排在第二个,第三个是德山的曾宪平。

晚上的时间毕竟很短,想面见赵德良的人很多,根本不可能全部安排。正准备安排第五个人的时候,赵德良走出来,站在门口向唐小舟招手。唐小舟立即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赵德良的房间。赵德良转身向里面走,并没有看他,只是扔下一句话,说,你叫钟绍基进来吧。

唐小舟心中轻轻地抖了一下。这个背影以及这个称呼,太富有意味了。他来不及过多地琢磨,答应一声,立即向后退,拨通钟绍基秘书的电话。钟绍基在隔壁的房间,很快就来了。

第015章

唐小舟注意看了看钟绍基的表情,看到的是满面红光。唐小舟暗想,他这张脸,并不像要倒霉的脸吧,如果让命相大师来看,一定认为还会有鸿图大运。当然,唐小舟并不认为命相大师就真能看出细微之处,主要还是看气色吧。一个人如果没什么病,加上精神状态良好,自然就满面红光。

随着钟绍基一起进去,唐小舟立即发现,赵德良的姿态不对。其他市委书记进来时,他是站在室内的,等着市委书记上前主动和他握手,然后请人家坐下,开始谈话。钟绍基进去时,赵德良坐在沙发上,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并没有抬头。钟绍基显然也感到了情况不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唐小舟为了提醒赵德良,主动说,钟书记,你请坐。

钟绍基往沙发旁边移了移,似乎想坐,又不敢坐,显得战战兢兢。唐小舟替他沏好茶,见他还站在那里,说,钟书记,坐吧。钟绍基这才谨慎地坐下来。唐小舟将茶递到他的面前,为了缓和气氛,特意说,钟书记,请喝茶。钟绍基说了句谢谢小舟。

唐小舟见气氛尴尬,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开始清理房间里前一位书记留下的茶杯。为了拖延时间,他将茶杯清理之后,又将茶几擦了一遍,再替赵德良续了水。

此时,赵德良才将手里的文件放下,抬起头来,看了钟绍基一眼,问道,蓝智蒙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唐小舟知道,这件事自己留在这里不好,仅仅听到蓝智蒙三个字,他便向外走。走出去并且将门带上时,最后听到钟绍基应了一句,听说了一些。后面,他们会谈些什么,唐小舟已经听不到了。

听不到,并非不能猜。蓝智蒙的事,唐小舟只是听到一些传说,而且是一些高层次的说法,这些说法,就算并非全部是事实,可信度也是相对较高的。同时,传说毕竟是传说,和真实还是有相当距离的。也就是说,蓝智蒙绝对是一个特殊的官场动物,她和官员们进行某种交换,获得权力资源并且产生巨额利益,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与唐小舟相比,赵德良是不需要听信各种传言的,他完全可以直接地通过省纪委或者检察院公安局获得更准确的消息。唐小舟原以为,赵德良今晚的谈话,可能仅仅只是雷江的这次活动或者党建工作年的相关工作,听了这两句对话后,唐小舟才意识到,赵德良对一切了如指掌,此次和钟绍基谈话,远比雷江市的活动或者党建工作年要重要得多。至少对于钟绍基是重要的,关系到的不仅仅是他未来的政治生命,甚至是整个未来的人生。【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唐小舟自然想到了秋月婷的谈话。显然,对于此事,秋月婷比唐小舟看得更为明确,也更为关切。钟绍基在岳衡当过副市长、常务副市长和市长,现在又当了雷江市委书记,对于他们这个级别的官员来说,不是贪不贪的问题,而是查不查的问题,一旦查,肯定有事。

有人或许觉得,这话太绝对,一竹竿打翻一船人。难道说,市委书记市长这一阶层,全都是贪官?这种理解是完全错误的。是否收受贿赂,对于这个阶层来说,显然已经不再重要,而且绝对是个别的,更为普遍的,却是官场来往。中国是一个礼仪之邦,所有的礼节,是一定不能少的。过年过节什么的,大家都得走动,表示礼节。对于下级官员来说,要表示礼节的人员并不多,也就是市委书记市长什么的。可对于市委书记市长来说,下级官员实在是太多,人来人往,每个人即使表示点意思,一个节庆下来,总数也是几十万,一年有好多个节庆,走马灯似的来往,每年增加一大笔收入,是平常的事。这些能查吗?只要查,就是一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收礼的时候,所有官员都觉得,这只不过是人情往来,一定得收,不收的话,你在当地的工作很难打开局面,只有上面查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这个人情往来害死人,数目竟然会如此之大。

因此,唐小舟设想着赵德良和钟绍基的谈话时,心惊肉跳。有了这样一个背景,又有蓝智蒙这样一个女人,钟绍基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谈话持续了三十分钟,仅从时间上看,很难判断出什么。唐小舟注意过钟绍基离开时的脸色,乌青乌青的,显然看不到刚才进来时的红光满面。他仅仅只是和唐小舟点了点头,甚至连话都没有说一句,便向走道的前端迈开了步子。唐小舟很想追过去说点什么,却又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任何话想说,理智也告诉他,这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于是稍稍愣怔了几秒之后,走进了赵德良的房间。

赵德良的脸色也不好看,但还不至于难看到无法让人接受。

第二天继续开会,地点换了,在荷花湖度假村。这个度假村在昌白县。昌白县环岳衡湖,荷花湖只是整个岳衡湖区域一个面积中等的湖。整个岳衡湖区域都是防汛重点区域,周边土地都划有线,不止一道,有好几道。第一道线内,不准有任何建筑,第二道线内,虽可居住,但不准搭盖牢固性较好的建筑,随时要准备建筑被大水冲毁。住在第二道线内的农民,家里基本不置家具或者电器,担心一声令下要逃走时,这些东西背不走,献给了水龙王。只有在第三道线之外,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这样,何必在第一道线和第二道线内居住?直接住到第三道线外嘛。关键在于洪水一退,三道线以内,有大量良田。不种的话,实在太浪费,种又有很多难题,主要是住在三道线以外的人去线内种植,路径太远。

此外,这一地区还有一个麻烦,面临大面积血吸虫病的威胁。

第016章

几十年来,人们有一种误解,以为血吸虫病已经被彻底消灭了。事实上,由于围湖造田等破坏自然形态的搞法,使得湖区面积大幅度减少,血吸虫疫区面积确实减少,但各项数据,却不降反升。

荷花湖便属于这样的湖,周边是汛区和血防区,整个区域极其贫穷。市里为了发展区域经济,搞了个市级的荷花湖度假村,整个度假村,最大的旅游资源,也就是荷花湖的水,当然,还有一个潜在的旅游资源,即当地的空气。在污染日益严重的今天,都市人吃的水呼吸的空气都是浑浊的,而荷花湖地区的空气,带有丝丝青草的芳香。

由雷江到荷花湖度假村需要两个多小时,雷江的安排是吃过早餐后乘车到达荷花湖,然后登上一艘旅游船,在船上开会。由这种安排可以看出,会议的内容已经不重要,重要的还是游湖。

早晨,钟绍基到房间来请赵德良下去吃早餐,赵德良竟然理都没理钟绍基。钟绍基的脸色原本就难看。吃早餐时,赵德良并没有单独坐一个房间,而是和马昭武等人坐了一桌。作为地主,钟绍基自然在场。马昭武、吉戎菲、余丹鸿等,先后和钟绍基说话,钟绍基的应答倒也正常,看不出他正面临巨大的压力。整个早餐过程中,赵德良说过不少话,却没有一句是针对钟绍基的,哪怕是别的话题,看似无意地接一句的情况都没有。

唐小舟替钟绍基着急,他不知道钟绍基昨晚和赵德良如何说的,也不知道赵德良怎样判断此事,更不知道事态会向何种方向发展,因此像钟绍基一样惶惶不安。

吃过早餐,乘车前往荷花湖度假村,赵德良没有理会市里任何人,直接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惟一有点变化的是坐在旅游船上,吸着含有鱼腥气的空气时,赵德良才对钟绍基说了第一句话。

赵德良坐在一个靠窗位置,这是最佳的观景位置,被湖风一吹,再猛吸一口空气,你立即知道这是好地方了。长期在城市生活,对于城市空气的污浊,是很难有直观感受的。只有到这种负氧离子丰富的地方吸上几口气,才知道优质空气竟然芳香四溢,沁人心肺。

赵德良转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钟绍基,说,你站着干什么?

唐小舟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机会,立即拉着钟绍基坐下。待钟绍基坐下后,赵德良又转向余丹鸿,说,丹鸿同志,昨天的会,你们就应该安排在这里嘛。【百度搜:5uxiaoshuo】余丹鸿说,我没有来过荷花湖,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当时绍基书记建议在这里搞一天活动,我就同意了。

赵德良说,丹鸿同志,你不能官僚啊,下面这些官员,心里在想着什么,表面上在做着什么,你永远不知道。如果你再官僚一点,你被他们卖了都不知道。

唐小舟暗暗松了一口气,以为骂出来就没事了。没想到中午吃湖鱼宴,钟绍基来给赵德良敬酒,赵德良就没给钟绍基好脸色,仅仅只是将酒杯举了一下,并没有和钟绍基碰,甚至都没有喝,故意装着说别的事,扯开了。

晚上开书记办公会,研究党建工作年中,党建工作和政府工作的计划和推进情况。

书记只有三人,但书记办公会主要是解决问题,因此,并不限于三人参加。这次的书记办公会,参加的人员除了三位书记和雍州市委书记彭清源之外,还有组织部长吉戎菲、省委秘书长余丹鸿、副省长温瑞隆、副省长徐陆铮以及雍州市长郑砚华。唐小舟负责会议记录。

赵德良主持会议,他说,今晚的书记会,主要议题只有一个,就是党建工作年相关工作的落实和推进。省委将今年确定为党建工作年,有些不同的声音,认为抓党建,就必然削弱经济工作,甚至有人说,省委这一决定,是转移了党在改革开放时期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一重点,是复古倒退,违背了党在新时期的方针政策。有关这一点,省委的认识是高度统一的,我们抓党建,并不是只抓这项工作,而把经济工作抛到一边。恰恰相反,中国的改革,目前已经到了关键期,到了攻坚期,各种社会矛盾错综复杂,出现了一个矛盾的集中暴发期以及改革推进的瓶颈期。怎么渡过这一时期?怎样将改革开放事业更进一步推向深入?这就需要一股强大的力量。省委认为,党组织和党员,恰恰具有这样的力量,所以,我们要加强党建工作,以党建来促进经济改革的持续和深入,以党的力量来完成这次攻关。有关这些,我在这里不多说了,今晚的会议,就是解决问题。下面,是不是政府先说?

陈运达立即接过了话头。他说,关于江南省的经济建设规划,本届政府履新之初,就曾提出过一个五年规划,这个规划,是经过省人代会通过的。规划通过至今,已经三年时间,从现在执行的情况看,非常好。保守点估计,很可能提前十一个月,完成这个规划。现在看来,形势发展很快,整个江南省,这几年的经济发展势头强劲,步入了快速发展时期。取得这些成就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国家加大了对基础设施建设的投入,招商引资的力度加强效果显现,房地产领域的暴发式增长等。同时,我们也要看到,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一些问题也都显现出来,比如环保问题等,步子一直迈不开或者迈不大,全省绿化率的增长速度迟缓,节能减排形势严峻等等。去年党代会召开之后,针对省委提出的七个江南目标,省政府已经多次组织学习,大家的思想取得了统一,并且按照这七个目标,制定了一个新的经济发展规划。下面,我想请瑞隆同志具体介绍一下这个规划。

第017章

温瑞隆的介绍很详细,也很简捷,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这个规划,针对性很强,完全是对赵德良在党代会上讲话的七个目标进行具体化。比如环保江南,对于节能减排,提出了具体的目标,森林绿化率的增长,要求量化考核,乡镇民营企业的产业化和集约化发展,提出了两项指标,一项是扶持的企业数量,今年确实十家企业,下一个五年计划,将重点扶持五十家企业。

唐小舟一边记录一边思考,在他看来,温瑞隆的这个规划,与此前所有规划相比,有两大亮点,一是全部目标,均能量化。二是体现在投入方面,政府在文化建设以及民生工程方面,尤其是市容市貌建设和绿化,步子迈得特别大。一方面,唐小舟对温瑞隆的务实作用印象深刻,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个规划存在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钱从哪里来?

因为考虑到未来自己很有可能出去主政一方,到底是在政口还是党口工作,他无法预测。无论在哪个口,建设这个主题,他是一定要紧紧抓住的,因此,从现在起,他就应该学习怎样抓经济建设,省政府的一些规划计划什么的,他都认真拜读过。江南省和其他省一样,采取的是赤字发展的战略,每年所花的钱,平均赤字高达百分之八十。这还是把中央转移支付算在内,如果不算,赤字会更高。这也就是说,江南省每年要用去两年所赚的钱。如此搞下去,财力能够撑到什么时候?曾有许多次,唐小舟都想和赵德良谈一谈这个话题,每次下了很大决心,最终还是放弃了。现在听到温瑞隆谈这个规划,唐小舟更是迷惑,如果按照这个规划执行的话,未来几年,省财政的赤字率,可能高达百分之两百以上吧。这岂不是说,赵德良一届任期,将用掉未来一二十年的钱?

唐小舟以为,赵德良一定会注意到这件事,并且会指出来吧。可没想到,大家充分讨论之后,赵德良作总结发言,对这个规划大加肯定。他说,这个规划,第一大特点是大器,第二大特点是实在,不务虚。

当然,这还不是最后方案,这个方案,还需要给各市讨论,然后再上常委会通过。

接下来,由雍州市谈他们的规划方案。让唐小舟感到异常惊奇的是,雍州市的方案和省政府的方案,竟然保持着相同的基调,重点都是市容市貌建设,只不过,雍州市的提法,和省里略有不同。雍州市要参加全国文明城市评选,故此以落实党代会精神和参评文明城市双主题。不知是不是郑砚华和温瑞隆风格相近的缘故,这个报告,同样非常具体,甚至更加具体,包括要整修哪几条街道,要种一百万株香樟树以及对全市所有街道的门面房进行统一修葺等。

听着这个规划的时候,唐小舟脑子里冒出一个词:政绩工程。这是否是一个信号?赵德良在稳定了江南省政局之后,将会大搞政绩工程?那么,陈运达呢?他准备和赵德良在这方面唱一曲将相和吗?唐小舟并不反对官员搞政绩工程,对于官员来说,如果不搞政绩,那他搞什么?关键要看,这政绩工程怎么搞。他有一种感觉,赵德良为了搞政绩工程,似乎显得有点冒进。这种搞法,对于一省来说,到底是福是祸,他还真的无法评估。

政府方面的报告之后,接下来是党委的报告,这个报告,主要由马昭武来说,他完全可以像陈运达和彭清源一样,由下面的人负责宣讲这个报告,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唐小舟猜测,他之所以亲自出面,是想在赵德良面前表现一种低姿态。

马昭武的报告,主要围绕党建工作年的相关活动。谈到去年,他还担任组织部长的时候,曾搞过一次基层党建以及党员情况调查,对于那个调查,赵德良没有公开表态,唐小舟却知道,赵德良不太认同,觉得那些数据水份太多。马昭武计划,今年再搞一次调查,这次调查要搞扎实,有一个具体的计划。同时,省里还将进行另外几个活动,比如将派出几个工作小组,深入到各个市进行调研,为下一步提出全面的党建工作标准做准备。

此外,马昭武还特别提到党校的党建班。他说,这个班,原来是为了今年的党建工作年进行组织准备和人才培训,但从目前的情况看,他有很大的忧虑。

陈运达插了一句话,问,昭武同志,你忧虑什么?

马昭武说,我忧虑党校的环境,怕是难以达到我们所预想的目标。

赵德良问,你认为党校的环境存在什么问题?

马昭武说,我听到过许多反映,说党校的风气很不正。这种不正的风气,也影响到了党校的学员。学校前面有一条街,叫石板街,那里藏污纳垢。什么稀奇古怪的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我当初还不信,特意找人去了解了一下,真是如此。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根子在陆晓乘,他完全不抓校风,不抓教学,只搞派系斗争。

唐小舟暗自一惊,这个报应来得可真快。若是论斗争,哪个单位都有。遇到这种时候,如果有人站出来为陆晓乘说句话,事情也就过去了。偏偏陆晓乘是游杰的人,以前,游杰是党校校长,他这个常务副校长,仗着有游杰支持,确实显得有些强硬。

余丹鸿作为秘书长,和省委党校的来往是比较多的,但在陆晓乘那里,他显然没有捞到丝毫好处,自然对陆晓乘没有太好的印象。趁此机会,他猛踩了陆晓乘一脚。他说,党建工作年,党校的位置很重要,如果这里的工作抓不起来,对整体部署,会产生重大影响,甚至有可能拖后腿。如果实在解决不了这一问题,省委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人?

他这话一说,竟然没有人说话。这似乎表明,其他人并不反对。

赵德良转向马昭武,说,昭武同志,你是党校校长,你的意见呢?

马昭武非常肯定地说,要转变目前党校的状况,我看只有换人。

赵德良看了看陈运达和彭清源。这不是常委会,还有很多非常委在场,自然不好就此表态。陈运达和彭清源都没有说话。事实上,没有说话,便已经表明了一切。

唐小舟暗想,彭清源之所以没有说话,大概是看到马昭武有换掉陆晓乘的意思,对于这个新任副书记,他不好唱反调。至于陈运达,想法大概和彭清源接近,毕竟,陆晓乘不是他什么人,换不换,对他没有丝毫影响,犯不着干这种不利己又损人的事。如此一来,对陆晓乘的命运,便决定了。

赵德良说,我赞成昭武同志要把党校的工作通盘考虑一下。这不仅关系到党建工作年,也关系到党的队伍的培养,是一件大事。你是校长,考虑党校的工作,也是你的职责范围。换不换人,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另一个方面,换谁?这个人,要选好。

马昭武说,池仁纲同志曾经是政研室主任,理论水平很高,我考虑……赵德良并没有让他说下去,打断了他,说,好了,这不是今天的重点。这件事,还是留到下次常委会上讨论吧。今天我们不要跑题了。

唐小舟猛地一愣,难道说,池仁纲真的要东山再起了?在赵德良的心目中,池仁纲真的是个好干部?或者,他要重用池仁纲,仅仅只是因为武蒙那条线?唐小舟想,哪怕是赵德良这样的人物,也难以免俗吧。

第二天赴京,又是一大群人。这次的北京之行,主要是邀请专家来江南,为农村和农业发展规划出谋划策。这是赵德良亲自推动的事,省里自然重视,不仅赵德良亲自出席,省政府来了两位副省长,温瑞隆和杨厚明。肖斯言已于前天赶到北京进行准备工作,省农业厅来了一个庞大的队伍,由厅长曹能宪领衔。除了领导出席之外,还有媒体跟进,省内各媒体都派出了强大阵容。刚刚上车,唐小舟就接到徐雅宫的电话,她说,江南日报想就这次的活动做一个专版,希望能够对赵德良做一个专访。

唐小舟略愣。徐雅宫不是在都市报当专题部主任吗?什么时候又回日报去了?最近事情多,也是被唐小枚、孔思勤的事闹的,唐小舟一直在调整自己,和徐雅宫的联系,也就是偶尔发一发短信。也有在公开场合碰到的时候,通常只是打个招呼,说几句闲话,没有更深的交往,对她的近况,还真是不了解。

他说,我和赵书记汇报一下,有消息再告诉你。

徐雅宫显然有些不甘心,又问,你是不是住江南饭店?

江南饭店是驻京办的另一个称呼,这次去的人多,赵德良不可能搞特殊,江南饭店已经安排好了房间。唐小舟不能说得太明白,只是说,这是办公厅安排的,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

第018章

每次进京,赵德良都有一大堆事,此次也是一样,除了乡镇企业局的这次活动之外,赵德良还有一个重头戏,跑一个项目。

这次换届,雍州市委市政府班子的调整比较大,周昕若退休,彭清源接任市委书记,温瑞隆担任了副省长,郑砚华接任市长。此外,副市长中,有两位退居二线,新增补的副市长,分别是原财政局长刘铭钰和学者出身的汪岳伦。

刘铭钰是一个小巧玲珑却又风采四溢的独身女人,身材娇小,却极富能量,省里重点培养的女性干部之一。这个女人还真是特别,一上来就提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对雍州市以前的整个城市定位,进行了一次彻底颠覆,提出要把雍州市打造成中南和华南地区的中心旅游城。为此,她提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惊世骇俗的发展计划。

这个计划递呈给赵德良,自然要经过唐小舟,他仅仅只是看了一眼标题,心里便想,到底是女人,喜欢做梦。

唐小舟有这种想法,是自然而然的,雍州市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城市,工业不如闻州,旅游不如西渠和麻阴,曾经是千年古城,一部分毁于战火,一部分在前些年被拆了。留下一段城墙几座城楼,几十年前,还有点游人,现在人们觉得那实在没什么看的,散步都懒得去了。论经济地位,江南省在全国不突出,雍州别说与其他省会城市相比,就算是在江南省内,也没有和闻州或者岳衡拉开太大的距离,甚至常常受到这两座城市的巨大压力。若说旅游资源,雍州更是乏善可陈。境内有一条雍江,可这是一条喜怒无常的江,洪汛时,江水威胁着城区,一旦到了枯水季,江水几乎见底,连普通船只的航行,都受影响。雍州的西部,有一座雍山,虽说是雍州的市肺,可这个市肺,也实在太小了点,山上仅仅只有两座亭子以及几座墓。雍江中间正对雍山,倒是有一个很大的三角洲,名叫天心洲,市里也曾多次谈到开发天心洲的计划,有一次准备在天心洲建房地产,市里甚至已经通过了,却被省里叫停,目前基本荒在那里。这些年,雍州市政府投入大量资金,对雍州沿岸进行改造,辟出沿江风光带,漂亮倒是漂亮,可那毕竟不是旅游的地方,更不是外地游客欣赏之所,供本市一些人晚上消闲,倒还是一个去处。此外,城里还有几座庙宇,几处牌楼,却没什么名气,规模也小。仅以这样的资源,要打造南方旅游城?简直是天方夜谭,异想天开。

仔细看了这个计划,唐小舟大为惊诧,才意识到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具有超卓的思维,就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刘铭钰的计划,虽然提出的概念是打造南方旅游城,唐小舟却觉得,她显然是想打造一座国际旅游城。而她这个国际旅游城的立足点,就是那个讨论了多年却荒在那里的天心洲。刘铭钰的计划,是以天心洲为中心,将雍州划分为三个旅游配置区域。第一个区域是天心洲以及周边区域的旅游开发,将天心洲设计成一座国际一流的主题公园,而公园的主题是未来世界,在此建设一系列具有国际一流水准的文化、军事、科技旅游项目,周边分两个辅助区,一是沿江风光带以及古雍州城遗址区域,既可以开发成观光平台,也可以开发成购物区、餐饮区。二是雍山区,这是一个旅游延伸区。第二个区域,是包括新建的高铁车站、机场在内的旅游消闲购物区,主要是发展雍州饮食业。第三个区域是雍州的郊县,作为生态旅游以及雍州旅游区的配套。

刘铭钰的计划,是在天心洲投入五百亿,然后拉动周边投入三千至五千亿,分五年完成。如果按这个计划,在天心洲投资五百亿,还真是能拉动周边三千至五千亿。唐小舟甚至觉得,这个计划实在太大手笔了,仅天心洲,五百亿恐怕不够,滚动投资的话,三五千亿,都能投进去。当然,刘铭钰的计划,仅仅只是天心洲的五年投资计划,每年一百亿投资,已经惊世骇俗了。这样一个项目,能够得到中央批准吗?

让唐小舟意外的是,赵德良对这个计划大感兴趣,看完这个计划后,似乎很激动,把唐小舟叫到他的办公室,问道,小舟,这个计划你看过没有?唐小舟最怕的就是面对这样的问题,因此,所有递呈给赵德良的东西,他都会看一遍。唐小舟说,没来得及细看,基本的东西清楚。赵德良说,铭钰同志你应该熟悉吧,没想到,那么小巧的一个人,竟然如此大器。

这次赵德良进京,其中一个任务,就是协助刘铭钰跑一跑这个项目。

事后仔细一想,现在全国都在叫产业转型。产业转型怎么转?有条件的,向技术密集型转,江南省只是中南不发达城市,就算曾经属于教育大省,出了不少人才,可这些人才也是墙内开花墙外香,都替别人搞发展去了。江南省要和别人竞争高科技产业,不是不可能,起点也实在太低了些。相反,如果通过第三产业来实现转型,相对要容易得多。这或许就是赵德良极其看好这个项目的原因?问题是,这个项目太大了,能否跑得下来,实在是个未知之数。

将自己和赵德良安顿好,唐小舟已经接到无数的电话,包括温瑞隆在内,都希望和赵德良谈一谈。唐小舟也知道,这个晚上一定不会安宁。同时,如果太安宁了,也不是太好,毕竟坐在火车上,显然不适合批阅文件,唐小舟还是得替赵德良找点事做。

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说,有这样几件事。第一件事,有几位领导希望到包厢来坐坐,包括瑞隆副省长,能宪厅长以及铭钰副市长等。第二件事,有几个记者想就这次北京的活动,做一个专访。

第019章

赵德良打断了他后面想说的话,吩咐道,这样好了,你让瑞隆同志和能宪同志过来,我们一起和记者们谈一谈。也不要搞什么专访了,可以随便地谈谈。

唐小舟离开包厢,来到隔壁包厢。温瑞隆的包厢与之相邻,门开着,显然是在等唐小舟。见唐小舟进来,温瑞隆招了招手,说,小舟,坐。唐小舟说,不坐了。有些记者想给赵书记做专访,赵书记的意思,想叫省长一起和记者们谈一谈。

温瑞隆站起来往外走,唐小舟将他领进赵德良的包厢,自己却没进去,而是带上门,在走道上给曹能宪打电话。因为和书记省长一起出差,曹能宪自然不能定包厢,是在软卧车厢,有几步距离。给曹能宪打过电话,又给记者打。提出这一要求的是徐雅宫,他当然不好只叫徐雅宫一个人来,所以先给电视台记者打了电话,又给另外两家媒体记者打了电话,最后打给徐雅宫。

包厢的空间太小,又太豪华,这样的场景,如果播出去,可能产生不太好的影响,电视台的记者要带摄像机,被唐小舟拒绝。四家媒体,每家媒体只允许一名文字记者进去。即使如此,四名记者加上三位领导,包厢里也显得有些挤。

这是一场关于做大做强乡镇民营企业的谈话,也是关于江南省农业转型的谈话。唐小舟出身在农村,对农业和农民是极其关注的,不过话说回来,农村和农业,就那么点事,说一千道一万,在整个中国经济格局中,所占分量太小,因而常常被各级政府忽视。另一方面,中国农民,又占中国人口的绝大多数,农村和农民问题,直接就是社会安定的大问题,这个问题解决好了,国家就稳了。那么,这个中国最大的问题,是不是最难解决的问题?在唐小舟看来,显然不是如此,相反,农村和农业,还最容易解决最没有技术含量的问题。只不过,现在一些乡镇干部,一心想着的是往上升,怎样讨好上面的领导以便为自己拓展上升空间,并没有真正替农民着想。赵德良抓这个问题,唐小舟一百二十个赞成。同时,他又觉得,这次谈话,自己实在没有听的必要。加上包厢的空间狭小,更没有必要留在里面挤占空间。

唐小舟将这些人安排好之后,退出来,进了隔壁的包厢,和温瑞隆的秘书方昌伦聊天。

方昌伦是个瘦高个,有一米八以上的身高,一张长脸,被近视眼镜中和了一下,还是显得有些长。方昌伦是温瑞隆从雍州市带来的,当秘书的时间有点长,这已经是第四年了。不过,温瑞隆有些与众不同,按理说,他这种级别用秘书是有规定的,可他偏偏用了一个刚刚提上副科级的秘书,因此,方昌伦至今也还只是正科,副处大概还需要过一两年才能解决。秘书就是首长的影子,温瑞隆的烟瘾大,方昌伦似乎也受了影响,成了烟鬼,平常一天要抽两包烟。烟对他的身体显然已经产生了影响,不时要咳一下,让人觉得他要吐出一口浓痰,实际上,从未见他吐过痰。

唐小舟和温瑞隆的关系很一般,同方昌伦,也就是仅仅面熟而已。

现在,温瑞隆当了副省长,下一次将会是常务副省长,并且要进常委班子,这样的人,即使不能将关系搞得很亲密,至少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唐小舟意识到,在对待温瑞隆上面,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为了纠正这一错误,他正在不遗余力地和温瑞隆靠近。当然,这种靠近,又不能太直接太露骨,否则,人家会警惕,赵德良知道后也会反感。这件事的技术性很强,得小心仔细地操作。

这次进入温瑞隆的包厢,就是这种操作的一部分,先和温瑞隆的秘书搞好关系,再进一步将关系扩大到温瑞隆,即使无法和他成为像郑砚华、钟绍基、吉戎菲那样的关系,至少也要表面上说得过去,遇到关键时候,至少他不坏你的事。

唐小舟毕竟是全省第一号秘书,所有的秘书,都想和他套近关系。故此,只有秘书们主动靠近唐小舟的,很少有唐小舟主动靠近其他秘书的。现在,唐小舟主动走近了方昌伦,在秘书这个行业,唐小舟虽然入行比方昌伦晚,但悟性好,阅历深,很快成为秘书中的人精。方昌伦见了唐小舟,自然有点受宠若惊,十分热情。

方昌伦说,唐哥,真是抱歉,几次给你打电话,说要去拜访你。可我这位主子不好侍候,工作狂一个,搞得我整天围着他转,一直抽不出时间。

唐小舟挥了挥手,说,心领了,大家干的是同样的事,谁不知道谁的情况?温老板在市里的时候,我不太了解,到了省里以后,虽然也没有私下接触,但听了几次他的发言,给我最强烈的印象,就是两个字,实干。

方昌伦说,唐哥的眼光真毒,这一点看得太准了。现在的官员,大都喜欢搞花架子,只有我们这个主子特别,不管别人搞什么,他就只做实事,每一件事,都做得扎扎实实。

对此,唐小舟也有认同。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像这种实干的官员,需要足够好的运气,否则,他的实绩,都变成了上司的,他要想得到认同,难度是非常大的。

两人正东一句西一句地聊,温瑞隆进来了。唐小舟以为访谈结束了,立即起身。同时说,首长你好,访谈这么快就结束了?

温瑞隆也差不多同时说,小舟在这里啊。说过之后,又补充说,还没有,我溜出来抽根烟。【百度搜:5uxiaoshuo】赵德良本人不抽烟,在他所活动的空间里,其他人自然也不能抽烟。官场就是如此,主官的私人爱好,往往影响整个官场。曾经有小说描写过一个情节,说是主官换了一个茶杯,结果一夜之间,全省都换上了同样的茶杯,那些消息较慢的人,会因自己的迟钝痛苦好一段时间。这种说法,显然有些言过其实,甚至过于虚构。演艺圈有个撞衫概念,官场同样有,出席同一个活动,别说穿一样的衣服是忌讳,就算打一样的领带都是忌讳,用同样的茶杯这样的细节,虽然不是那么讲究,但也不可能整个会场摆上同样的茶杯,让新闻记者看到,拍成照片发到网上,那就说不清楚了。但主官个人的嗜好,确实会影响其他人。比如有些主官喜欢抽烟的,甚至抽得很凶,整个官场,抽烟的人就会很多,一旦开会,会场就会乌烟瘴气。只要主官喜欢抽烟,一定烟瘾奇大,原因是经常有人给他递烟,他手中便可能烟不断。赵德良不抽烟,其他喜欢抽烟的官员,就会极其受憋。并非赵德良有明确规定,不准在他面前抽烟,可大家均有这样的默契,不愿在细节上引起主官的不满。如此一来,在赵德良面前抽烟,成了一种特殊待遇。这种待遇,只可能在较大的场合,或者人少的情况,如果在较小的空间,加上人数较多,那是一定不能抽烟的。

温瑞隆是一支老烟枪,一天要抽三包烟,除非是检查工作这样的野外作业,其他时候,基本是烟不离手。因此,雍州政府口,烟枪比较多,每次开会,会议室里便烟雾缭绕。

温瑞隆直接说自己溜出来抽根烟,唐小舟倒是非常惊讶。省委书记在主持专访呢,溜出来倒不是没有问题,但溜出来抽烟,过分了。温瑞隆既然肯将此对唐小舟说出来,显然不代表他缺乏城府或口无遮拦,到了这种级别,全都位列仙班了,绝对不缺政治智慧。他之所以坦率,很可能说明这个人内心非常强大,还非常自负,更熟悉官场套路。

方昌伦立即掏出烟,递给他一支。他接过的同时,对唐小舟说,小舟也来一支?

唐小舟说,不用,我不抽。

温瑞隆说,那怎么行?我们两个抽,你不抽,你不是在被动吸烟?被动吸烟不好。

唐小舟说,那我就主动吸戏吧。

方昌伦递了一支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方昌伦立即拿出打火机,给温瑞隆点火。温瑞隆指了指唐小舟,说,先给首长点。

唐小舟说,首长,你这是骂我啊。我是什么首长?说着,他从方昌伦手中接过打火机,主动给温瑞隆点。温瑞隆笑了笑,点了。唐小舟又给方昌伦点,方昌伦一定不干,唐小舟便自己点了,再将打火机递给方昌伦。

温瑞隆问,怎么样?是不是有中毒的感觉?

唐小舟说,好久不抽了,有点头晕。又说,首长在书记会上的报告,我印象非常深刻。

温瑞隆正准备把烟送到嘴边,听了他的话,又放下了,问道,喔?你不是恭维我吧。

唐小舟说,还真不是。我在想,按照首长的那个规划,我们江南省,在未来的五年中,真的要腾飞了。

第020章

温瑞隆说,规划是纸上的,关键是落到实处。那个规划,要落到实处,难度不小。

唐小舟说,首长的执行力,在整个江南省,是有定论的。即使有再大的难度,有首长推动,那也不是问题了。

温瑞隆说,你尽说好听的。你又哪里知道?条条蛇都咬人,尤其是江南省这样的内陆省,在全国经济排名中靠后。为什么靠后?地理环境什么的,只是因素之一,更重要的因素,恐怕还是人的因素。

至于是人的哪些因素,温瑞隆并没有说,唐小舟却暗自揣摩,他是在暗示阻力不小?这种阻力来自哪里?作为未来的常务副省长,其他副省长,似乎不应该成为他的阻力,真正能算是阻力的,大概是省委班子的一帮人。这些人中,真正能够成为他的阻力的,又似乎只有三个人,即三个书记。三个书记中,赵德良显然是支持他的,赵德良对他那个规划,评价非常之高。只要赵德良支持,马昭武也就不会成为他的阻力吧。难道他在暗示陈运达?那天书记会上,政府的这两位主官,表现得很默契啊。

再仔细一琢磨,味道出来了。陈运达和赵德良几次交手,都没有讨到什么好处。赵德良也多次暗示明示陈运达,他并不希望两个主官斗得水深火热,更希望唱一曲将相和,一起将江南的事情做好。陈运达似乎也改变了套路,在各方面表现出了对赵德良的充分尊重,比如赵德良的党代会报告,陈运达就主动总结出了七个江南的提法,并且大力宣传。起初,唐小舟以为,陈运达正在执行新的斗争策略。现在,唐小舟恍然大悟,陈运达有可能将竞争目标转向温瑞隆。若真是如此,说明赵德良这一招,实在是太高明。

唐小舟说,人嘛,我们都是首长的兵啊,首长指向哪,我们就打向哪。

温瑞隆说,如果说是兵的话,你是御林军,我哪敢指挥你?

唐小舟说,首长这话见外了吧。我就是一头牛,只要首长觉得还有点用,随时听众首长的召唤。

温瑞隆的烟已经抽完,站起来,说,就你小舟会说话。好了,我过去了,你们两个二号首长多联络。

唐小舟对着温瑞隆的背影说,保证按一号首长的指示办。

驻京办主任王丽媛带着驻京办的相关人员在站台迎接。因为人多,驻京办开来了好多辆车,但能直接开上站台的,省驻京办只有一辆车,王丽媛把市驻京办的一辆车也调了过来,赵德良和温瑞隆坐了省驻京办的车,杨厚明和刘铭钰上了市里的车,其他人,只好步行出车站,坐外面的考斯特。

到达驻京办以后,雍州市的相关人员乘市驻京办的车离开,唐小舟陪着赵德良进入房间。曹能宪和肖斯言也随后进来。曹能宪是舒彦的丈夫,舒彦帮过唐小舟不少忙,唐小舟自然对他热情。肖斯言曾和唐小舟一样,都是二号首长,后来因为唐小舟暗中相帮,去了乡镇局,成了曹能宪的手下。这两个人,都是唐小舟最特殊的关系,他立即迎着两人。

赵德良正准备进卫生间,见到两人,说,能宪和斯言来了?小舟,你请能宪厅长和斯言坐,我洗一下。

赵德良显然不是洗一下,他早晨有洗澡的习惯。洗过澡,又由唐小舟替他吹了头发,赵德良出来同曹能宪以及肖斯言相见。

曹能宪说,今天的具体安排,我们想向赵书记汇报一下。

赵德良坐下来,说,我正好要问你,你说吧。

曹能宪并没有自己说,毕竟,这件事由肖斯言一手操办,他将这个机会给了肖斯言。【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肖斯言介绍说,请来的专家一共有九名,昨天早晨已经住进了这里。昨天上午,主要由他以及乡镇企业局的同志向专家介绍了江南省的一些情况,下午由专家们坐下来进行了一场讨论。

赵德良问,专家们都有些什么说法?

肖斯言说,专家们很兴奋。他们说,我们国家现在突显出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主要是发展中的问题,或者说,经济的快速发展,显现了机制配套上的落后和粗放。

赵德良说,机制配套的落后和粗放,这个说法很好。

曹能宪说,等一下专家们下来吃早餐,赵书记是现在就和他们见一下,还是……赵德良说,你和厚明省长去陪一陪吧,中午我再陪他们。

曹能宪和肖斯言起身告辞,唐小舟陪赵德良下楼早餐。赵德良的早餐安排在单间,温瑞隆早已经到了,等在那里,王丽媛在一旁服务。赵德良坐下来,见唐小舟还站在那里,说,小舟,坐下来一起吃。又问温瑞隆,小方呢?王丽媛说,他在大厅里吃。

唐小舟之所以站在那里,也是这个原因。温瑞隆和方昌伦之间,显然保持着足够的距离,这体现了一个领导人的风格。唐小舟和赵德良之间更亲近随和一些,但现在他如果坐下来一起吃,可能引起温瑞隆的反感。

王丽媛说,唐处,赵书记叫你坐呢。

唐小舟看了王丽媛一眼,在最下面的位置坐下来。王丽媛替赵德良和温瑞隆分别舀了白粥之后,替唐小舟也舀了一碗。唐小舟暗想,这个女人果然是个人精,她显然看透了自己刚才不好落座的尴尬,出言相帮的时候,并不说唐处你请坐,而是说赵书记叫你坐。这句话,不光解了他的围,也是将赵德良的话强调了一遍,说给温瑞隆听的。

欢迎仪式是座谈会的形式,大家围着椭圆会议桌,官员们以赵德良为中心坐在一边,专家们坐在对面。

唐小舟并没有参会,把赵德良安顿好后,他便离开了会议室,准备到隔壁的休息室。刚出门,王丽媛已经迎在门外,对他说,唐处,给你安排个房间休息一下?唐小舟说,好。王丽媛将他带到一间小会客室,里面只有两张单人沙发和两张长沙发,摆成一个U形。王丽媛请唐小舟坐下,替他沏上茶。

第021章

唐小舟说,丽媛姐,你有事去忙吧。

王丽媛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说,我能忙什么?我的职责就是替首长服好务。

唐小舟说,首长都在隔壁。

王丽媛说,你就是我的首长啊。你帮了我的大忙,我要感谢你。

唐小舟说,我帮了你什么忙?我哪里帮你的忙了?

王丽媛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唐小舟明白王丽媛的意思,这次换届,驻京办也进行了大调整,雷主任被调回了江南省,安排在麻阴当市委副书记,王丽媛接任驻京办主任。很显然,王丽媛认为,之所以有这样的安排,是因为唐小舟在赵德良面前说了话。唐小舟确实替王丽媛说过话,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所说的话有那么大的作用,雷主任之所以被调整,更为关键的原因,很可能是他在驻京办的时间太久了,似乎和每一位领导的关系都很密切。这种人,领导不敢将他当成知己,用的时候便异常慎重。

唐小舟说,丽媛姐,你别想太多。这次能解决你的事,完全是因为你的工作做得好,而且资历摆在那里,与我没有关系。

王丽媛说,你这是不给我机会。

唐小舟说,每次来京,你照顾得这么好。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王丽媛说,那都是我应该的,我是你姐嘛。

唐小舟说,这就对了,姐弟之间,客气话就不用说了。

王丽媛说,那好,你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我先出去看看。你有什么需要,我随时听从召唤。

王丽媛离开之后,唐小舟给刘朔雯打了个电话。武蒙的位置特殊,全国各省,想走他的门路的人,不知有多少,正门肯定是走不进的,武蒙不会轻易放你进去,也难得有合适的时间。但走关系并非只有一个门,正门走不通,还有后门侧门偏门。刘朔雯就是武蒙的后门,只要刘朔雯的手稍稍松一点,钞票就会像水一样流进她的家。刘朔雯这扇门,也一样不会轻易打开,这就像堵着高水位的闸门,即开一条缝,也难免被巨大的水压完全冲开。武蒙对自己的期望很高,绝对不肯在这类小事上出问题,刘朔雯也要配合老公,但凡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扼杀在萌芽状态。

找武蒙走门路的,通常有相当高的职务,希望通过武蒙在升职或者其他方面,替他周旋。如果没点分量的人,武蒙大概也不会搭理。维护社会关系是需要成本的,花很多的时间成本去维护一些意义不大的社会关系,不仅仅是一种资源浪费,更是一种生命浪费。唐小舟不清楚武蒙认识多少像他这样低级别的官员,估计不会太多。同时,唐小舟也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够出入武蒙家,和他称兄道弟,很可能与复旦毕业生以及省委书记秘书有关系。既然如此,他就一定要趁着机会,好好地发展这一关系。

刘朔雯非常热情,接起电话说,小舟你好,来北京了吗?

唐小舟说,你好,雯姐,我今天刚到北京。

刘朔雯说,真是不巧,武蒙最近不在北京,去海南了。

唐小舟说,蒙哥是个大忙人,他忙他的,咱请咱姐小喝一杯,成不?

刘朔雯问?啥时候?

唐小舟说,就今晚,咋样?

刘朔雯说,今晚不行,我有事儿。

两种可能,真有事或者明知唐小舟要给她送礼,以此回绝。对于官员来说,不给别人送礼的机会,其实也是不给自己收礼的机会。人家礼送到了家里,要拒绝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伤了彼此的感情,又让自己的物欲经受了考验,怎么都不算个事。

可唐小舟的礼已经带来了,不可能再带回去。他还不能等明天或者后天,因为他无法确定自己在北京是否能有机会自由活动。但刘朔雯已经将路堵死,他只能想别的办法。

上午的活动结束,江南省设宴招待专家们,觥筹交错,场面热烈。宴后,由曹能宪和肖斯言陪着专家们去首都机场,副省长杨厚明送行,规格相当高。下午,赵德良和雍州市的项目代表团开会,听取他们的汇报,商讨解决问题的办法。晚上,赵德良要和雍州市的同志一起吃饭,吃过饭后将回家。唐小舟向赵德良说明了要去拜访刘朔雯,因此没和他们一起吃饭,独自在外面解决之后,来到刘朔雯所住的小区。

刘朔雯的家在三十一楼,唐小舟在楼下按门铃,没有反应,说明她晚上有事是真的。唐小舟只能在楼下等。楼下没有座位,老在一个地方转来转去,又担心引起保安的怀疑,唐小舟只好在刘朔雯家所在那幢楼以及大门之间来回走动。好在他带的东西并不重,否则,这么走几个小时,还真是一件苦事。

让他略感安慰的是,不断有电话来,站在一旁边接听电话,既可以减少保安的怀疑,也可以不必持续走动。

电话接了无数个,值得一说的,也只有那么几个,其中有一个是池仁纲打来的。唐小舟不太喜欢这个人,自己暗示他,叫他不要再发那个官员日记了,也不知真的不是他写的,还是他完全不当一回事,日记仍然在发,只不过刊发的频率有所减少。上次常委会上,马昭武有让他担任党校常务副校长的动议,消息肯定传到了他那里,他又开始活跃起来。唐小舟听说,池仁纲家里,再一次门庭若市,几乎每天都有人请他吃饭,排着队,甚至有人夸张地说,池仁纲的晚餐,已经排到了一个月之后。【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唐小舟虽然不喜欢池仁纲,却也知道,这种人自己得罪不起,哪怕不喜欢他,也要接他的电话。

池仁纲在电话里说,小舟,要不要我出面约一下武蒙?

听到这话,唐小舟心里不爽。这个池仁纲,以为人家武蒙是他的秘书啊?他想约武蒙,就能约得上?唐小舟原想说,好哇,我正有些事想拜访一下武蒙。他如果约不上武蒙,以后也不敢大包大揽了吧。转而一想,他就是这么个人,这方面他是不可能有记性的,下次,还一定会打着武蒙的招牌。再说,自己如果答应他出面约武蒙,他也根本不可能直接与武蒙通电话,途径只可能像自己一样,将电话打给刘朔雯。刘朔雯接到电话,一定会反感,认为唐小舟不会办事。

唐小舟说,算了。这次可能没有时间,下次吧。

接着,池仁纲打听下次常委会的时间。唐小舟想,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吧。是不是有点急不可待了?常委会主要有两种形式,一是例会,一是临时常委会。临时常委会处理的通常都是突发性的重大的问题,党校班子这样的问题,上临时常委会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如果上例会的话,例会需要讨论的事往往特别多,党校班子这样的话题,是否排得上或者什么时候才能排得上,很难说。

唐小舟说,这次赵书记回去,就要开例会。办公厅这几天就会发通知吧。

唐小舟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池仁纲却不甘心,进一步追问,说,赵书记有没有透露,党校班子的事,这一次能不能上会?唐小舟有点哭笑不得。这个池仁纲,怎么像孩子一样,捧着块热糍粑就过不了年三十夜?

他懒得和池仁纲多说,回道,我有电话进来了,再聊。

确实有电话进来,同样是一个不太想接的电话。电话是吴三友打来的,唐小舟正闲着,也就接起了他的电话。吴三友说,首长在哪里?能出来坐坐不?

唐小舟说,好哇。我说地方?

吴三友顺竿子往上爬,说,你说吧,我保证半个小时赶到。

唐小舟说,后海的酒吧一条街,怎么样?

如果不是时机特殊,唐小舟可不敢跟吴三友开这种玩笑。这是一个给根丝线,他都敢往上爬的人。唐小舟说这话如果是在上午甚至下午,他一定有办法赶到北京来。去年就有一次类似的经历,唐小舟陪赵德良在香港短期逗留,接到吴三友的电话,唐小舟认为吴三友根本不可能由岳衡飞香港,便开玩笑说,好哇,你来吧,我们在维多利亚港找个地方喝咖啡。让他无论如何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他接到了吴三友的电话,真的到了维多利亚港。

吴三友知道,此时赶到北京已经不可能,立即转了话,说,首长这是不给我机会嘛。等我啥时候买了私人飞机,一定赴你的约。

唐小舟说,那就等你买了私人飞机再说。

吴三友又道,首长什么时候回雍州?我替你接风。

唐小舟说,少在这里虚情假意,说吧,又要我帮你办什么事?

吴三友说,没事就不能给首长打个电话,联络一下感情?

唐小舟太清楚吴三友了,说,没事我就挂了,我这里正忙呢。

第022章

吴三友自然不肯让他立即挂断,说,首长别这么急嘛,是不是哪个美眉等着首长送温暖?

唐小舟说,你有屁就快点放。

吴三友说,撤县建区的事,首长是不是出个面?

唐小舟说,我就搞不懂了。撤县建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的雍康酒业是省级公司,与县与市又没关系。而且,岳衡县现在是正处级,一旦撤县建区,有可能升格为副厅级。人家想都想不到的好事,谁脑子进水了,这样的事也要阻止?

吴三友说,首长批评得对,是我的脑子进水了。水是什么?水是钱嘛。雍康酒业虽然是在省里注册的公司,可也在县里纳税啊。撤县建区,我就要在市里纳税了。

唐小舟说,在哪里纳税,不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纳税吗?

吴三友咳咳一笑,说,县里和市里,那还是有点不同吧。

唐小舟明白了,难怪吴三友上蹿下跳,原来还是一个利字。到底是小家子气了,你一个雍康酒业,省里知名企业,中国知名品牌,为国家作点税收贡献,难道不应该?人家几千元工资,还要缴纳个人所得税呢,你一年收入几千万甚至更多,纳那点税,还要斤斤计较,器局实在是太小。器局决定广度,思维决定高度。这样一个人,能把企业做到什么样的高度,实在很难说。

唐小舟说,这事,你找我没用,建议你还是找市里吧。说过之后,也不等他回应,立即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看短信。短信有一大堆,其中有好几个女人的短信,有颜昕茹的,有冷雅馨的,有林椰的,也有徐雅宫的,甚至还有孔思勤的。

颜昕茹的短信一如既往,发一个黄段子。冷雅馨每天会给他发好几条短信,一直都是自己日常的一些小事。

林椰的短信有些内容,说党校都在传说,陆晓乘有可能失去现在的职务,学员们争相巴结池仁纲。好几个同学拉她去给池仁纲送礼。唐小舟明白她的意思,池仁纲到处说自己和中央某某重要领导人关系如何如何,让人觉得他就是一棵大树,所有官场中人,都想找到一根绳子,向这棵大树攀上去。唐小舟回复说,他是党校的领导,又不是你们的市长市委书记,你犯得着巴结他吗?

复过这条,接着往下翻,看到徐雅宫和孔思勤的名字排在一起。

看到孔思勤的名字,唐小舟发了一会儿愣。去年底,孔思勤毫无征兆地突然结婚,甚至没有给他发一张请柬。唐小舟知道,她是伤心了,急于通过某种形式摆脱情感困扰。唐小舟原以为,他和孔思勤之间,只不过是一场谁都明白过程和结局的游戏,那件事发生后,他才意识到,这丫头对自己用情很深,受伤亦很重,才会想到用婚姻的方式疗伤。既然如此,他只能寄希望于孔思勤尽快将伤疗好。不记得是几天后,唐小舟进入办公室,见办公桌上有一个包装精美的透明小包,里面是一包喜糖和一盒香烟。他立即意识到,孔思勤的婚假结束来上班了,这包喜糖,一定是她趁着打扫卫生放进来的。唐小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此事,看到喜糖的时候,他的心还是紧紧地缩了一下,有疼痛的感觉。

一直捱到下午,唐小舟才找了个机会进入孔思勤的办公室。当时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唐小舟说,小孔,祝贺你。孔思勤看了唐小舟一眼,又将眼皮耷下,轻轻说了声谢谢老板。一个同事说,唐处,你怎么酸酸的?唐小舟说,美女结婚了,新郎不是我,我当然酸。

此后,唐小舟偶尔会见到孔思勤,如果是单独相见,孔思勤往往会一低头走开,装着没看见一般。若是有别人在场,她会轻轻地问一声好,倒也不显得异样。只有唐小舟明白,无论是他还是她,心里有些东西挥之不去。

这是近半年来收到的第一个短信,他很好奇,不知道她会在短信里说些什么。

他将短信打开,竟然是一句简单的话,明天北京要降温,注意加衣服。

这句话就像打开闸门的洪水,某种情愫如水一般喷薄。他十分冲动,恨不得立即飞回雍州去找她。挣扎了半天,他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再看徐雅宫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在哪里?

唐小舟回复:在外面,你呢?

徐雅宫说,在红杉树酒店1236房间。

唐小舟明白了。上午的活动结束,记者们有的乘飞机有的乘火车返回,徐雅宫却留了下来,并且离开江南饭店,去外面登记了一个房间。显然,她知道驻京办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留在那里,唐小舟一定会不肯去房间见她。这个女人越来越熟悉这个社会了。

唐小舟说,我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徐雅宫说,我会等你。

唐小舟不知该怎样回复,正犹豫,又有一条短信进来,说,我们已经好长时间不在一起了,错过了今天的机会,下次又不知会是什么时候。

看到这句话,唐小舟异常冲动。自从唐小枚闹事,孔思勤结婚,唐小舟开始反思自己的私生活,半年多过去,他再没有接触过任何女人,包括徐雅宫。这可以说是一次极好的机会,他也确实非常冲动。

经过一番痛苦的斗争,他回了几个字:知道了,看办事情况再定。

刘朔雯回来了。其时,唐小舟正转到刘朔雯家楼下,接了一个电话,又复了一个短信,正准备沿原路再走一趟,见迎面有一个女人推着超市使用的那种购物车走过来。灯光不是太强,又是侧光,脸部看得不是太清,加上购物车较高,遮住了她大半身子,唐小舟一时未能认出她。反倒是唐小舟所处的位置,恰好正对着光源,他迎着刘朔雯走过去,刘朔雯先认出了他。

刘朔雯说,小舟,你怎么在这里?

唐小舟心中惊喜,说,雯姐,我在等你啊。

刘朔雯带点嗔怪地说,你傻啊。又说,你等了很长时间?

第023章

唐小舟不回答她,而是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推车。推着往前走的时候,注意看了看,里面全都是日常用品,诸如食用油、卫生纸之类。唐小舟将车子推到楼梯口,刘朔雯输入密码打开门。唐小舟将所有的物品从推车里拿出来,提在手上,随着刘朔雯跨进去,再进入电梯。

时间已晚,电梯使用率低,只有他们两人。在任意一个狭小空间里停留,哪怕仅仅只是几十秒钟,彼此不说话,那种尴尬,很可能影响较大。而这种很容易让人尴尬的空间,一是电梯里,二是小汽车里。

唐小舟正准备说话,刘朔雯倒是先说了。她说,小舟,你干这个工作几年了?

唐小舟说,刚刚三年。

刘朔雯说,只三年吗?我感觉认识你很长时间了。

唐小舟说,这说明我们姐弟有缘不是?

刘朔雯说,怎么样?三年一个台阶,要不要我们给你们省打个招呼?

唐小舟连忙说,谢谢,姐,不用了。

刘朔雯说,你甭客气。如果需要就直说。

唐小舟说,姐如果想帮我,等今后,我有需要的时候,向姐要个大的。现在吧,咱就不要了。

这话,唐小舟是半真半假,半真诚半玩笑。

出电梯前,刘朔雯对唐小舟说,好,如果姐能帮得上,到时候就帮你个大的,帮不上,那你可别怨姐。

唐小舟提着东西,眼在刘朔雯后面走向她的家门,嘴里说,怎么会怨?你是我姐啊。

进门后,刘朔雯先关了门,又拿出拖鞋给唐小舟。唐小舟并没有立即换鞋,而是弯下腰来,摆放刘朔雯的那些物品。刘朔雯从他手里接过那些物品,正要转身去存放,唐小舟却拿着自己带来的那只包,说,姐,我给我蒙哥带了两瓶酒。

听说带了两瓶酒,刘朔雯立即停下来,伸出一只手,做出制止动作。说,小舟,这个可不行,你蒙哥特别叮嘱过,咱可不能坏了他的规矩。

唐小舟自然知道武蒙的规矩,也清楚武蒙和刘朔雯的为人,如果真的坏了他们的规矩,他们是可以将你轰出家门的。他们有这样的底气,也确实是这样干的。唐小舟深知这一点,才会在礼品上极尽心思。他说,姐,你放心,这两瓶酒不值钱,普通的白酒。

刘朔雯看了一眼唐小舟拿出的两瓶酒,用普通白纸包着的,纸显得有些年头,带点黄色。她问,这酒怎么连包装都没有?

唐小舟说,这就是包装啊。因为不是什么知名的牌子,所以才会这么简单地包装。

唐小舟说得轻描淡写,而事实上,这两瓶酒的来历,就远不是这么轻描淡写了。

给人送礼是一门大学问,仅仅是送酒的学问,就是奥妙无穷。唐小舟的身边,有很多秘书喜欢收藏酒。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收藏爱好,而是因为有些酒很值钱,比如洋酒中的路易十三什么的,那就不是酒,而是液体黄金,还有波尔多红酒,也是贵得吓人。这种酒,通常是买的人不喝,喝的人不买。甚至秘书们收到这种礼物,也不一定自己喝,要么是拿去卖了变现,要么是转送给了更高级别的人。

唐小舟要给武蒙送酒,绝对不能送这类酒,一旦被拒绝,下次就没有机会了。因此,他要送的酒,就一定是价格很便宜,却又非同一般的酒。比如他这次送出去的两瓶酒,产地是贵州的茅台镇,生产的时间,却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当年,茅台镇有很多生产白酒的厂家,其酒的品质,和后来的茅台相差并不是太大。只不过,茅台出名了,或者将其他厂家兼并,或者将其他厂家挤垮。唐小舟送出的这两瓶酒,就是一家已经垮掉的厂家生产的。

这样两瓶酒,显然不值钱,若是当年,这样两瓶酒,还不足五元钱。就算是几十年后的今年,唐小舟托人四处搜罗这种酒,每瓶只不过一百多元。另一方面,如果拿这种酒招待特别的客人,意义就不同了。毕竟这种酒已经成了绝品嘛。

刘朔雯是否完全不清楚这两瓶酒的特殊意义,唐小舟不知道。至少,他的目的达到了,刘朔雯没有任何顾虑地收下了这两瓶酒。

就在她放好东西,准备给唐小舟倒茶的时候,唐小舟又拿出了另一件东西,说,姐,我这里还有一件东西,也是给我蒙哥的。

刘朔雯看了一下,见唐小舟手上拿着一张折叠的纸,看上去,应该是一张很普通的纸,便问,那是什么?

唐小舟说,前不久,画家秦臻先生到江南,我负责接待他,临走的时候,他说要送给我一幅画。我想,这东西我不懂。不过,蒙哥是懂的。我就要他给蒙哥画了一幅。

刘朔雯立即向后退了一步,说,我听说秦臻的画很值钱的,这个我不能要。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也不懂。我问过秦老先生,他说,其实,他的画没那么值钱,主要是媒体在炒这件事。还有,画作也分成品和半成品,一般中国画家,其作品都是和装裱联系在一起的,只有装裱完成,才能算是成品。这幅画,没有装裱的,可以算是未完成之作,他自己也说过,这只是玩味之作,不值钱的。

这就是唐小舟的精细之处。如今的人们,用画作送礼,所送一定是古画,至少也是清代的,换上民国的,就送不出手。可古画之中,普通人画的,一定没人要,因为那不是艺术品,有名气者的作品,一是难以谋到,二是价格不菲。别说送的时候人家是否敢要,要了之后,留在家里也是定时炸弹。将来某一天,某人出事了,这样一幅画,就会成为纪委的线索,追到送画者头上,前程就可能毁了。

唐小舟独辟蹊径,将目光盯在今人的作品上面。今人的作品,价格差别非常之大,那些极其著名的,一幅画或许能卖几十万美元,中等的,也有好几万美元。当然,还有些能够卖出几千美元的。无论哪种画,一旦以美元为计量单位,那就具有了较高的收藏价格。另一方面,今人的画,毕竟更容易得到,你既可能是通过市场买来的,也可能是某个艺术家送给你的,尤其是这画没有装裱的情况下,纪委大概也不会认为这是成品,尤其不太可能认定是贿品。

为此,唐小舟委托梁立柚和程青。恰逢全国文代会,两人出面联系,赞助了一次活动。这次活动,当然也不全是程青出钱,唐小舟还拉了些雍籍企业家,将这些艺术家拉到一处风景名胜之地,搞了一天笔会。笔会上生产的作品,自然就由组织者共同所有,企业家们拿走了一批,梁立柚和程青也获得了一部分,唐小舟也得到了一部分。

梁立柚和程青他们得到那些画作之后,立即拿去装裱了。唐小舟却没有这样干,与这些画作相比,装裱只是小钱,一旦装裱完成,所有画作也就变成了成品,有价了。唐小舟不装裱,画作实际是半成品,是没有价格的。这样的东西,更适合送礼。

刘朔雯收下画作之后,又要给唐小舟沏茶。唐小舟说,雯姐,你就别忙了,都忙了一天了,肯定很累,早点歇着吧,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刘朔雯客气了几句,见唐小舟真要走,送他出门。临别前,她问,你跟姐说实话,真的不要我们跟赵书记提一提?

唐小舟说,谢谢雯姐,真的不需要。

刘朔雯又问,是不是赵书记有安排?

唐小舟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我想,毕竟我才干了三年,时间有点短了。

刘朔雯说,好,姐明白了。

池仁纲出事的消息传来时,唐小舟正在中央党校联系就读在职研究生班的事。

今年的在职研究生班,报名时间已经过了,唐小舟来得有些晚。不过,这种班原本就是为解决领导干部在职进修而设,只要还没有考试,报名时间也不是那么严格,唐小舟找了关系,得到特批。正办理报名手续的时候,有电话进来,是容易。

容易说,今天凌晨两点,在雍德高速公路上发生一起车祸,一辆面包车的尾部挂了一辆快速行驶的小汽车。事后分析,小汽车可能是想超车,从面包车的左边超越时,面包车恰好向左打方向,因而和小汽车相撞。小汽车的速度太快,立即侧翻,滚过中间的隔离带,撞向逆向车道上一辆迎面而来的卡车。小汽车上,司机和另外一人,当场死亡。

经过高交支队几个小时的工作,现已查明,那辆肇事面包车逃逸,小汽车上的两个死者都喝了酒,属于酒后驾车。现初步认定,死者是省委党校副校长池仁纲和他的司机。

听到池仁纲三个字,唐小舟的心跳加快了一点。

为什么偏偏是池仁纲?为什么偏偏是车祸?为什么肇事车辆逃逸?

第024章

唐小舟问,已证实是池仁纲?

容易说,他的司机的身份已经证实,驾驶证身份证都在,汽车也证实了,只是另一位死者,身上并没有相关证件,只是怀疑,还需要最后确认。

这件事,唐小舟并没有十分重视。他在党校办完报名手续,然后赶去和赵德良汇合。赵德良和雍州市的项目申报人员一起去了发改委,知道唐小舟要到党校报名,特别给了他半天假。刚刚上车,接到余丹鸿的电话。

余丹鸿说,小舟,有件事,要向赵书记通报,池仁纲同志出了事。

唐小舟已经知道,却说,出了什么事?大事还是小事?

余丹鸿说,是一起车祸,交警部门还在调查。现在已经证实,池仁纲同志当晚在德山,喝了不少酒,连夜赶回雍州,半路上发生了车祸。大概由于速度太快,和同行的一辆面包车相撞后,翻到了对面的车道,和对面的一辆卡车又撞了一次。

唐小舟说,人怎么样?

余丹鸿说,那辆车都撞得完全报废了,何况人?当场去了。

唐小舟问,池校长去德山干什么?

余丹鸿说,他到底去德山干什么,这件事还在了解。我问过党校,好像没有这方面的公务。

唐小舟问了一句,因私去德山?

余丹鸿说,还没有最后确定,估计是。

唐小舟暗想,这个池仁纲,真是个灾星,怎么总是在关键时刻,会闹出点大动静来?上次,眼看可能进班子的,结果闹出个嫖娼事件,不仅进不成班子,还背了处分,被贬到党校当了副校长。这次,眼看可以当上常务副校长,虽然和进班子的差距非常大,毕竟以他这个年龄,能够恢复正厅级,又成为党校常务副校长,退休的时候,弄个副省级,几乎不存在问题。没料到,又是关键时刻,闹出这么大件事来。昨天晚上,他还和自己通电话,打听常委会开会的事呢。难道说,昨晚他的那个电话,是在德山打的?他也真是不甘寂寞,没事往德山跑什么?

赶到发改委,那里的事刚刚结束。赵德良中午有安排,唐小舟需要陪同。刚刚坐上车,赵德良来了。

赵德良主动问,小舟,事办完了?

唐小舟说,办完了。回来的路上,接到丹鸿秘书长的电话。

赵德良说,丹鸿同志说什么?

唐小舟有点吃惊,赵德良口里,余丹鸿的称呼,一直都在变化,现在又回到丹鸿同志了。他说,出了点事,池仁纲校长的事,车祸。

赵德良说,车祸?怎么回事?

唐小舟明白赵德良的意思,池仁纲只是党校副校长,平常的应酬并不多,如果在市区正常行驶,磕了碰了,都不算大事,没有必要追到北京来汇报。既然事情报到了北京,哪怕唐小舟再轻描淡写,事情也一定会严重。唐小舟将基本情况向赵德良报告,赵德良听后,一言未发。

快到目的地时,赵德良开口了。他说,你给刘朔雯打个电话,把这件事告诉她。

唐小舟答应一声,拿起手机,准备拨号。

赵德良说,现在不要打,午饭时间呢。

唐小舟立即收起手机,心里还在自责。赵德良的心真细,现在是午饭时间,告诉人家这种血腥的事,弄得别人心情不好,食欲会大受影响。一个高级领导人能够想到的这类小事,自己竟然没有想到,他确实应该自责。

同时,唐小舟还意识到,这么一件小事,赵德良处理的时候,都极其慎重。按理说,池仁纲与武蒙属于八竿子搭不着的关系,就算不通知这一消息,或者由办公厅把消息通知池永严,都属于正常渠道。赵德良特别叮嘱由唐小舟通知刘朔雯,意义完全不一样了。此事至少说明,武蒙在赵德良面前替池仁纲说过话,赵德良将池仁纲的消息告之,也算是一个交待。同时,他并不直接将消息告诉武蒙,而是转了个弯,也充分考虑到武蒙的身份,留给了他一定的空间。

这一天,唐小舟几次上网,去查看那篇官员腐败日记,当天确实没有更新。即使如此,仍然不能证明这些日记就是池仁纲发上去的。原因是近段时期以来,更新的速度减下来了,通常是三四天更新一篇。最后一次更新是三天前,按照这个频率,可能一两天后再更新,也是完全可能的。

晚上,唐小舟收到一条短信。短信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唐小舟的手机上,显示的只是一串号码,并没有名字,这就说明,这个手机,并不常与唐小舟联络,甚至是从未出现过。短信内容是两句话,第一句话,池仁纲是被谋杀的。第二句话,那个肇事司机是某人雇请的杀手。

唐小舟打开电脑,上网搜了一下,果然有一个贴子,发贴时间是下午三点半。贴子说,刚刚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池某某死了,死于凌晨发生的一起车祸。池某某原是省里的一位高官,曾经一度传说要进班子,因为得罪了某人,被某人整到了D校,降了一级,当副校长。上午听到这个消息时,还只是感叹人生无常,下午却听到一个令人毛骨耸然的说法,说池某某是被某个高官雇杀手谋杀的。是真是假?有人知道吗?

唐小舟立即拨了一个电话,对方接起电话后,他说明自己的身份,告诉对方,将这个贴子沉底。他也知道,如今的网络世界,管理起来很难,你可以管住当地的网络媒体,却管不住外地的。在当地,你能有很多办法处理某些可能损害地方形象的新闻,但这类新闻很可能换个地方,又冒出来。【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之所以判断这个贴子可能产生不利影响,一是不指名地道出了高官。如今社会矛盾异常突出,民众和官员,形成了某种对立情绪,只要涉及官员阴暗面的新闻,很容易煽动某种不满,最终甚至可能酿成一起严重的网络危机事件。其次,就唐小舟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池仁纲车祸,更是一起偶尔事故,即使肇事司机逃逸给事件蒙上了一层阴影,在未找到逃逸司机以及车辆之前,将事件定性为谋杀,失之武断。

接着,唐小舟又打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容易的,询问肇事司机一事。

容易说,交警调看了高速公路的录像资料。离出事地点二十多公里,有个高速公路收费站,肇事面包车曾经过这个收费站,向西北方向行驶。此后,再没有发现这辆车的踪迹。目前,全省正在追查这辆面包车。此外已经查明,那辆肇事面包车是被盗车辆,失主第二天早晨才发现汽车被盗,当即报案。

唐小舟心里抖了一下,说,证实是被盗车辆?

容易说,已经证实了。车主当晚在家睡觉,有人证明。

唐小舟暗叫了一声,复杂了。

第二天,在江南省被沉底的贴子,果然成了某国内知名论坛的热贴。如果仅仅只是一场交通事故,网友自然不会围观。这个贴子和以前的贴子显然不同,它暗示那辆白色面包车此前一直在路上慢慢行驶,后面的奥迪车准备超车时,它才突然加速,并且在奥迪车即将追上时,突然向左打方向,随即又向右打方向。面包车的快速变线,使得车尾向左大幅度摆动,撞上奥迪车的右前侧。奥迪车立即失控,冲上隔离带,在隔离带的另一侧跌落时侧翻。另一侧恰好有一辆货车驶来,避让不及,与奥迪猛烈相撞。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一个贴子,还不容易引起围观。文字中虽暗示那辆面包车的突然变向很怪异,却也没有明说。但在跟贴中,有人发出了池仁纲相关的一些事,特别提到,江南省曾有意让他担任省委秘书长,结果被人算计,不仅秘书长没当成,还被降职使用。这个贴子一出,立即有网友跟贴说,难道是一场谋杀?

谋杀论一出,贴子就火了。

晚上,乘火车返回雍州,恰巧梅尚玲也在车上。赵德良前往北京的时间和车次,省里的人很容易掌握,说不定搞掂办公厅一个小办事员,便能得到确切信息,所以,常常有些人乘上同一辆车,然后极其意外地和赵德良邂逅一番。赵德良从北京返回,时间就不那么容易确定,能够同他一起返程的,不是事前约好,就是真的偶然。

梅尚玲直接来到赵德良的包厢,显然,他们事前已经联系过。赵德良的手机,绝大多数时候掌握在自己手里,除非他和赵德良分开,手机才会还给赵德良。在北京期间,唐小舟和赵德良分开的时间较多,梅尚玲可能是这时候同赵德良联系的。即使如此,一般情况,别人也是先给唐小舟打电话,再由唐小舟将电话转给赵德良,整个江南省,知道赵德良那个号码的人,并不多。这个信号说明,赵德良对梅尚玲,是充分信任的。

梅尚玲此次进京,主要是就尹越案和中纪委沟通。尹越案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相关调查,一直由中纪委负责,省纪委只是抽调了部分力量配合办案。据唐小舟了解,这件案子比较复杂,很可能是江南省有史以来的最大贪腐案,比当年的蒋雨珊案要大得多。蒋案的案值只有两千多万,尹越案的案值,却高达三个亿。

第025章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中纪委来江南省时,尹越曾失踪过一天时间,后来搞清楚了,藏钱去了。尹越可能早有准备,在岳衡市的清川县买了一幢山间别墅,平常空在那里,几乎没有住过。中纪委要来并且传说是来调查尹越的,尹越有些慌了,弄了两个大包,装满了钱,悄悄地去了别墅。开始,准备将那包钱放在别墅里,后来想一想,觉得不保险,便将别墅储物间的地板挖开,埋在了地下。后来被专案组查获的数字,比这个大得多,其中大部分已被他转到了国外,他如果不能将这些钱弄部分回来,很可能判死刑。为了立功,尹越主动交代了所藏的那笔现金,专案组挖出来一看,差不多一半是人民币,一半是外币,总值人民币有两千多万。

这件案子,目前接近结案了,梅尚玲此次进京,就是办理与结案有关的一些事情,同时,就蓝智蒙案,与中纪委协调。

梅尚玲刚刚坐下,赵德良便问,尚玲同志,情况怎么样?

梅尚玲说,我正想跟赵书记汇报,如果到了雍州,赵书记事多,今天这个机会难得。

赵德良鼓励道,你可以谈仔细点。

梅尚玲说,尹越的案子,基本已经审结,近期将递交检察院,并且正式向外公布,中纪委委托我和省委通报。

和所有反贪案件一样,一个在贪官的背后,肯定跟着一大群中贪官小贪官,还跟着一群等着送钱的人。尹越主要抓经济和建设工作,涉及人事工作不多,否则,被此案牵连的干部,将会更多。就目前来看,尹越案涉及的领导干部,已经超过了三十人,商场人士更是多达五十多人。涉及干部的,大多由中纪委委托省纪委调查,涉及商场人士的,则转给省反贪局调查。

当然,也有特例,那就是蓝智蒙,她实际早已经是商场人物,但因为与很多官场人物过从甚密,因而移交给了纪委。

其他人的案子,纪委办起来比较容易,那些人本身是干部,级别也不是太高,即使涉及其他官员,也都是中低层官员。蓝智蒙就不一样了,她和好几个高级官员的关系特别,甚至已经有人说她是江南省的第二个蒋雨珊。就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来看,蓝智蒙有不少裙下之友,级别还非常之高。除了副省长尹越之外,副省级领导至少还有两个,正厅级领导有六七个,还有一些副厅级正处级领导。

但是,就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看,蓝智蒙和这些官员之间,性关系是肯定的,经济方面,比较难以把握。

对于这话,赵德良显然有些吃惊,说,我记得上次,你对我说,蓝智蒙送给尹越的钱,可能有两千万?

梅尚玲说,我要向你汇报的,正是这件事。很棘手。

赵德良问,有什么困难?

梅尚玲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而是法制这条大坝。

赵德良并不完全明白梅尚玲的意思,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

梅尚玲介绍说,尹越被双规后,坦白交代了自己所收到的所有贿款,除了一些数目较小的记不清之外,大数目,全都交代了,其中包括蓝智蒙送给他的钱。前后有好多笔,总数高达二千三百多万。正因为这件事,我们对蓝智蒙采取了一定的行动。原本是想核实一些数据后,将蓝智蒙交给检察院。可是,我们很快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障碍。这些钱,确实是通过蓝智蒙送出去的,却全都不是她自己的钱,而是公司的。

唐小舟有点忍不住,插话说,公司的钱,不是她的?

梅尚玲说,问题就在这里,公司的法人代表并不是她,而是她的妹夫。

唐小舟说,公司肯定是她的,大概是挂了她妹夫的名字。

梅尚玲说,专案组成员,都有这种猜测。但是,我们却无能为力。

赵德良问,为什么无能为力?

梅尚玲说,因为她的妹夫是美国公民,身在国外。

这话一说,赵德良和唐小舟都愣住了,好半天没有说话。

梅尚玲接着说,专案组对此进行过分析,她的妹妹是在她的资助下,才去美国,后来和一个有美国绿卡的中国男人结婚。那个男人的情况,我们也有一定了解,本人并不富裕,他父母更是普通工人。以他有限的收入,根本不可能有一间如此规模的公司。按照逻辑分析,这间公司应该是蓝智蒙的,只不过,她用妹夫的身份进行了注册。

赵德良问,中纪委知道这件事吗?他们是什么意见?

梅尚玲说,我这次去中纪委,专门就这件事,向有关领导汇报过,他们的意见是依法办案。

唐小舟想,这个回答太政治了吧,依法办案,谁不会说?人家去找他们咨询,肯定是想得到一个更为明确的答复,他们却说这样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让人家怎么办?

赵德良又问,省纪委是什么意见?

梅尚玲说,省纪委有两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既然公司法人不是蓝智蒙,那她就不是行贿人,而是执行人。执行人在执行过程中,并不一定清楚行为的性质,定性难度很大,倾向于释放。另一种意见认为不应该放蓝智蒙,主要理由有两条,其一,有关法人代表一事,显然是蓝智蒙玩的滑头,目的恰恰在于逃避法律追究,让这样一个人逃脱法律的制裁,是司法的耻辱。其二,省内外媒体报道过这一案件,影响巨大,就这么把人放了,民众不会相信,会误以为是权力保护伞的作用,容易造成思想和认识上的混乱,加剧民间的仇权情绪。他们更倾向于继续办下去,从别的方面找证据。哪怕能够找到一条轻罪,将其判了,既是一次司法的胜利,也能给民众一个说法。

赵德良接着再问,你本人支持哪种意见?

梅尚玲说,执法有据,应该成为法制建设的底线。这个底线不能破。法律如果没有底线,那就不成其为法律,而为某些人手中的橡皮泥了。

赵德良略想了想,说,既然这样,我给你们一个建议。这件案子,还是走正常程序,由法院去依法审判。如果媒体朋友对这件案子有兴趣,也可以邀请旁听。不管最终法院怎么判,庭审辩论,要尽可能充分。

梅尚玲说,赵书记这个办法很好。

唐小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一旁琢磨。赵德良说了这句话后,他才仔细回味中纪委回答的依法办案四个字。看来,中纪委那四个字,和赵德良的意思,是一致的。同时,他又想到,这样做,是不是表明,蓝智蒙案会就此结束?蓝智蒙案一旦就此结案,是否表明,其他相关线索,不会再查下去?

钟绍基因此逃过一劫了?

是赵德良想保钟绍基,还是出于一种无奈?

不管是哪一种情形,唐小舟隐隐约约觉得,钟绍基是逃过一劫了。他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好险,也想,权力是一把双刃剑,稍不留神,就会被这把剑所伤啊。

第026章

徐易江来了车站,唐小舟特别安排的。

到家后,余丹鸿离去时,看了徐易江一眼。这一眼看得很重,唐小舟注意到,徐易江似乎心有愧疚似的,不敢和余丹鸿的目光对接。这个余丹鸿也真是,好像省委办公厅是他家的,别人占了一点点实惠,倒像是揩了他老婆的油一般。徐易江确实还是单纯了些,不偷不抢的,有什么必要脸红?

赵德良上楼去洗澡,唐小舟便和徐易江一起准备早餐。

唐小舟说,秘书长脸色好像有点不好看?

徐易江说,在火车站看到我的时候,他把我说了一通。责怪我不该私自跑来接站。

唐小舟说,你告诉他,是我让你去了嘛。

徐易江说,我没说,最近,他的心情似乎不大好。还是别惹领导。

唐小舟稍稍有点意外,问,有什么事?

徐易江说,昨天,他舅子的超市出了点事。

唐小舟问,什么事?大事还是小事?

徐易江说,是他的小舅子毛天华的超市出了点事。店里有一个女孩,长得很漂亮,毛天华打她的主意,用尽了各种办法,人家不肯就范。其实,那个女孩是被一个老板包起来的,只是觉得一个人在家太无聊,才找个事做。毛天华逼得人家太紧,女孩不想干了,又想出这口恶气,对那个老板说了。那个老板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即叫了几个人,找上门来。恰好毛天华不在,那伙人就在店里闹了一通,砸了些东西,走了。毛天华也不是善主,他知道后暴跳如雷,带人又打回去,将那个老板的办公室砸得稀巴烂,还打伤了四个人,其中那个老板伤得最重,摘除了脾脏,还断了一条腿。

唐小舟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徐易江说,就昨天的事。昨天晚上,区公安分局把毛天华抓了。听说,当天晚上,余秘书长去捞人,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捞出来。

有这样一个不省心的小舅子,也确实够令人心烦的。退一步想,毛天华之所以如此嚣张,大概也是因为有余丹鸿这样一个身居高位的姐夫。人就是如此,有钱有权之后,容易膨胀,最后膨胀到自己都认不清自己。

赵德良下楼,他们的谈话停止了。赵德良坐下之前,问徐易江,小徐,一起吃吧。

徐易江说,我已经吃过了。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唐小舟心中,却是一阵狂喜。这似乎表明,自己的努力有了回报,徐易江得到了赵德良的认同。

自从徐易江跟在自己身边,整个官场,都在关注这件事,唐小舟已经接到无数电话,都是恭喜他即将升迁的。面对这种电话,他哭笑不得,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他能说什么?承认自己即将升迁,还是别的?根本没法说。徐易江跟着自己,是经过赵德良同意的。可一段时间过去,对于徐易江印象如何,赵德良却连一个字都没提。领导不表态,下面的人就难受。毕竟是自己物色并且向领导推荐了一个人,当初的考虑,只希望能有人接手,自己好尽快超生,现在才知道,向领导推荐干部,是一件风险极大且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领导如果喜欢这个人,一切还好说,假若领导认为这个人的能力有问题,就不仅仅只是觉得这个人有问题,而是觉得你的眼光有问题。你如果是一个不能知人善任的人,领导还敢把更重的担子交给你?

有一段时间,唐小舟觉得自找了一个大麻烦。他多次动过念头,不让徐易江再跟下去。转而一想,这事也不能干,假设领导并非不认同徐易江的能力,只是觉得还需要观察,他这样做,岂不是让领导觉得,他一直在揣摩上意?将心比心,如果某个人一直在揣摩自己的意图,他一定会觉得这个人很可怕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是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满腔热情地烧了一壶温吞水。

刚刚在办公室坐下不久,韦成鹏来到他的办公室。也不知道他怎么练出来的,轻手轻脚,竟然没有一点声音。唐小舟听到门被锁上的声音,才抬起来头来,看到他,说,成鹏,有事吗?门别关。

韦成鹏冲他笑了一下,转过身,把门打开一点,然后走到唐小舟的面前。

唐小舟说,你找我有事?

韦成鹏先是咳咳笑了笑,然后递给他一张纸。唐小舟接过来一看,见最上面是四个字,请调报告。唐小舟问,请调?你要调到哪里去?

韦成鹏说,暂时去省政府办公厅。

唐小舟略略愣了一下,去省政府办公厅?这么说,他要换个地方兴风作浪了?韦成鹏和陈运达的关系不一般,到了省政府办公厅,在陈运达的照应下,大概很快就能升起来。退一步再想,当初,韦成鹏进入省委办公厅,原本就是陈运达的一着棋,肯定是有权力回报的。如今已经过去几年,若是仍然将韦成鹏留在这里,恐怕再难解决他的任职。陈运达干脆把他调到省政府办公厅,干上一两年,再解决正处级,赵德良大概也不会过于执着。

唐小舟装着看报告的内容,脑子紧急思考着。

自己和韦成鹏没有任何利益之争,他却四处给自己制造麻烦。这种人品质很坏,一旦让他掌握权力,很可能做出更多损害自己的事情。如果有可能,他一定要让韦成鹏永远没有机会。然而,他毕竟只是一个小人物,压得了韦成鹏一时,压不了一世。韦成鹏既然将这个请调报告拿到了自己这里,说明他已经把幕后工作做好了,自己如果刁难,更进一步得罪韦成鹏不说,还会得罪他背后的一些实权人物。

唐小舟说,这个东西,你给我干什么?余秘书长签个意见,由人事处去办就好了。【WWW.5UXIAOSHUO.COM】韦成鹏说,人事处的姚处长说,要你签个字。

唐小舟说,这种事,哪轮得到我说话?好了,你放在这里,我去找余秘书长说说。

韦成鹏说,你能不能……他们那人手不够,催我去上班呢。

唐小舟说,我一会儿要去向余丹鸿请示赵书记今天的安排,顺便跟秘书长说说。

韦成鹏说了一番感谢的话,唐小舟摆了摆手,说,好了好了,就这样吧,我要去找秘书长了。韦成鹏这才退了出去。

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唐小舟注意看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余丹鸿的表情有什么异样。其实也不可能有异样,对于一名省委常委来说,只要不死人,事情还真大不到哪里去。也不知那个派出所所长是不懂套路还是怎么的,他能顶得了一时,能顶得了长久?余丹鸿只要肯出面,给公安局长打个电话,他不还得放人?这事的关键不在于他顶不顶,而在于余丹鸿是否出面。从另一重意义说,为了这么件事,余丹鸿竟然会亲自出面,有点过了。只要他说一句话,不知会有多少人跑断腿。他之所以出面,大概也是因为迫于太座夫人的压力吧。

商量完日程安排,唐小舟把韦成鹏的请调报告递给余丹鸿。

余丹鸿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唐小舟,说,小韦要走?

唐小舟说,事前也没听说,刚刚他把这个报告送给我,说是政府那边等着他去上班。

余丹鸿说,如果放他走,你们一处的工作怎么办?以前是三个副处,现在剩下两个,他再走了,就只有卫新一个人了。

唐小舟趁机说,厅里是不是考虑一下徐易江?

余丹鸿再次抬头看他,说,徐易江?他来厅里的时间不长啊。

唐小舟说,虽然时间不长,毕竟以前的级别在那里,他又是正规研究生毕业,还立过两次功。到厅里来后,工作上手也很快。

余丹鸿说,厅里的研究生,不止他一个吧,就算你们一处,还有别人?

唐小舟说,我们一处有两个,都很不错,如果厅里能够解决,那是最好了。

余丹鸿说,小孔是很不错,任劳任怨。不过,这个小徐,性格是不是有点问题?这不是小事。

唐小舟这话只是顺口而说,孔思勤还只是副科级,要马上解决副处,几乎没有可能。他不提孔思勤,只说徐易江。他说,只是不太爱说话。这一点,恰好是在办公厅工作必须的吧。

余丹鸿说,谨言慎行,是修养,是素质,不是性格。这个暂时不说了,德良同志是什么意见?

唐小舟知道,他这是侧面打听,徐易江在赵德良身边出现,到底是谁的意思。唐小舟不能明说,又不能完全不说。他说,这事我上次向你汇报过啊。主要是去年以来,我的事情比较多,常常要到下面去跑。有时候,赵书记身边需要个人跟一跟。

余丹鸿看了唐小舟一眼,说,这个事,你要跟赵书记沟通好。赵书记如果有这个意思,我这里自然没问题。赵书记如果没这个意思,小徐经常在赵书记身边走动,影响可能不是太好吧。

第027章

唐小舟担心余丹鸿会坏事,不得不再加点药,又不好搬出赵德良,只好说,这段时间,我有意把他带在身边,近距离观察,总体感觉,做事还是比较到位。

余丹鸿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行,找个机会,我和德良书记碰一下。

唐小舟只好放下韦成鹏的请调报告,告辞出来,回到办公室,将日程安排打印好。恰好见余丹鸿下楼,便抢在他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前,让他签了字。再次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准备待余丹鸿离去后,再去向赵德良报告一天的安排。

刚刚坐下来,桌上的电话响了。唐小舟连头都没抬,抓起电话。以前在报社,大家都说普通话。唐小舟的普通话不是太标准,有些高岚口音,毕竟在上海混了几年,也还能过得去。用普通话打电话,他的第一句往往是你好。到了省委办公厅后,刚开始接听电话,他还是老习惯,先用普通话说你好。可大多数干部都是本地人,说的是地方方言,有一个普通话的你好开头,再改方言,非常拗口,连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如果一直用普通话,和对方的方言搭配,极其别扭。对方为了说话顺畅,只好改用普通话。如此一来,倒显得他逼着人家说普通话似的。果然,没过多久,有流言传来,说唐小舟架子很大,说话拿腔拿调。唐小舟苦思之后,只好改变做法,拿起电话,先不出声,对方先开口,若说方言,他就以方言应对,对方若说普通话,他自然就说普通话。

这次,唐小舟拿起电话后,并没有听到声音。他等了片刻,还是用方言问,请问找谁?

对方说,是我。

唐小舟一下子愣住了。这个声音实在太熟悉了,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以前和她关系很好,他的梦中,从未出现过她。最近一段时间,她老是造访他的梦境,弄得他每次都很难受。

他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说,怎么样?你还好吗?

她说,你还会想到我?

他想说,废话,当然会。可这话不好开口,感情这种东西,是时间和空间交叉的产物,时间和空间发生错位以后,默契就失去了,彼此都会有些尴尬,也就正常。

她等了片刻,见他不出声,便说,好和不好都是相当的,关键看各自的感觉。

他很想问问,你的感觉如何?又觉得这是废话,而且,还含有某些意味,便打消了念头,问,你有事吗?

她犹豫了半秒钟,然后说,没事,挂了。

听到话筒里传出嘟嘟嘟的声音,唐小舟十分冲动,想立即回拨过去。凭他的感觉,她过得似乎并不好,一定是想在电话里向他说点什么。他甚至能够想象,她想过很多种和他沟通的办法,最后还是决定打电话。可是,这个话题一通,彼此又没有那种感觉,说一句停半天的对话,让彼此都显得涩滞。

正当他为此纠结的时候,余丹鸿离去了。唐小舟连忙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将相关工作安排和赵德良对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有些心神不宁。

唐小舟一直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是非常超脱的。因为曾经被感情所伤,以后遇到这类事,就有了免疫能力,但凡有女性从身边经过,就像风从身边经过一样,最多也就是撩动一下头发,或者吹起一些飞沙走石,打在你的脸上身上,有一种浅浅的疼痛的感觉。

曾经一度,他身边有四个女人。他甚至暗自得意,觉得自己享了齐人之福。可没料到乐极生悲,前后几个月时间里,邝京萍悄然淡出,唐小枚意图敲诈,而孔思勤黯然嫁作他人妇。那时,唐小舟甚至有一种忽然轻松的感觉。毕竟唐小枚给他的压力太大,他天天都担心在另一个方向,会冒出一堆事来,孔思勤以那样一种方式结束,在他看来,是最理想的。他欣赏自己的不着痕迹、了无牵挂。他还自我欣赏和冷雅馨交往的时候,能够控制自己。

然而,时过境迁,唐小枚已经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似乎不会再来麻烦他了,和冷雅馨的关系,再难回到从前,但总体来说,还算过得去。倒是徐雅宫,算是目前惟一和他保持关系的女人,可这种关系,也是脆弱得很。两个人各忙各的事,彼此像两股道上跑的车,很少能够有交集的机会,别说一个月,有时两个月,也难得见上一次。倒是孔思勤,就这么一个短信,一个电话,竟然拨乱了一池秋水。

自己错过了她,是不是真的是个巨大的错误?

唐小舟无数次冲动,想到一处走走。同时,他又不得不抑制着。

中午有个接待任务,在迎宾馆吃了午餐,唐小舟随赵德良一起回办公室,走到大门口,见那里围了一圈人,加上维持秩序的武警战士,有五六十人。那些人显然想堵住省委大门,武警战争尽量将他们往一边挤,省委大门只堵了一半。显然,遇到了上访人群。

中央要求维稳,三令五申,对于维稳事件,地方政府,必须主官负责。中央的意思是希望地方政府有效疏通矛盾,开辟解决矛盾的渠道,找到解决矛盾的办法。说到底,中央的要求是疏。但到了下面各级政府,维稳成了一票否决的大事,而这类事的发生,原因多种多样,有些矛盾是前任留下的,后任或者不想替前任揩屁股,或者前任高升了后任处理起来棘手。也有些并非真有天大的冤屈,仅仅因为知道维稳是硬指标,能给下面主官造成巨大的压力。上面一旦发雷霆之怒,下面只好妥协。聚众上访,因此在某些人那里,成了一种向当地政府讨价还价的利器。

看到面前有一群上访群众,唐小舟暗自吃了一惊,不知道赵德良会是什么态度。他转过头去看赵德良,心里最大的希望,是他仍然睡着。从迎宾馆到新省委有一段距离,赵德良又有睡午觉的习惯,上车后,他就睡着了。让他意外的是,赵德良醒着。

第028章

赵德良看了一眼前面的情况,对冯彪说,你停一下。

唐小舟再次吃了一惊,省委书记要去接见这些上访者?他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听到赵德良说,小舟,你下去看看。

汽车停在路边,唐小舟拉开车门下去,返身将车门关上,冯彪立即启动汽车,进了省委大门。唐小舟看了一眼远处的汽车,向前走过去。现场已经有几个信访局的人在做工作,但没有见到信访局的领导。唐小舟想,这些人可真会选时间,大中午的,大家都在吃饭,他们跑到这里来了。

信访局的一位副处长看到唐小舟,立即迎过来。

唐小舟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副处长说,岳衡县的群众,他们反对岳衡撤县建区,到省里上访。

唐小舟顿时感到一股阴谋的味道。撤县建区,和这些普通民众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站出来反对?尤其特别的是,竟然是集体上访。以唐小舟看来,任何群体性活动,一定有人从中组织。如今的任何一项活动,都是要成本的,正所谓无利不起早,别说一件看上去对自己既无利又无害的事,就算有利,人们也需要权衡一下利益的大小。这么一件事,竟然有人盯着闹,背后的利益诉求到底是什么?唐小舟实在不明白。

唐小舟说,在这里堵着不是个事,影响不好,为什么不把他们引到信访局去?

副处长说,他们不肯去,说我官太小,没有话事权,一定要见局长。甚至要见更大的官。

唐小舟问,你们局里的主要领导呢?怎么一个也没见到?

副处长说,已经打了电话,正在赶过来。

唐小舟又问,了解过没有,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

副处长说,问过,他们不肯说,一定要等局长来。

两人正说着,那些上访群众突然将唐小舟围住了,其中有一个人问,你是唐处长吧?

唐小舟有点意外,问,是,你是?

那人说,我是岳衡县青龙镇的居民,我认为撤县建区是劳民伤财,这是我的上访材料,请唐处长一定帮我转给赵书记,让赵书记能够听到我们这些基层老百姓的声音。

唐小舟非常被动地接过了那沓材料。不想,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也都要挤上来递材料。唐小舟有点手足无措,只得被动地接下材料。同时,和第一个人说话,问他,你们都是清龙镇的?

那人说,不是,青龙镇只有我一个。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有县城的,也有其他乡镇的。

唐小舟说,你说话条理性很强,应该读过不少书吧?

那人连忙说,我就是一个农民,哪有机会读书?平常也就是瞎看看。

唐小舟正想和他聊点什么,见信访局长袁佰华的车子匆匆而来,停在路边,下车后看到一群人围着唐小舟,便小跑着过来,迅速挤到中间,对大家说,乡亲们,请听我说几句话,我是信访局长袁佰华,你们有什么情况,对我说吧。

那些人倒也不纠缠,在信访局工作人员和武警战士的劝说下,半推半就,去了信访局。唐小舟临离开之前,将手上那沓材料交给信访局的那名副处长,随后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上班后,唐小舟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替他沏茶。

赵德良正埋头看文件,并没有抬头,却问他,是什么样情况?唐小舟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作了简单介绍。赵德良问,他们说来自不同的乡镇?唐小舟说,他们自己这样说的。赵德良又问,他们真的是农民,或者有部分农民?

唐小舟说,我跟其中一个人聊过,从他的谈吐判断,应该不是农民。我也注意观察过他的手,那根本不是农民的手。还有他穿的衣服、鞋、袜,应该不是农民,至少应该是一个在城里生活了相当长时间的人。

赵德良问,你以前当记者,对岳衡应该比较熟悉吧?

岳衡属于雍州的卫星城,离省会距离近,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加上岳衡是全省经济发展速度最快的地区,媒体的关注度自然就很高。当记者的时候,平均每个月都要跑一两趟岳衡,除了雍州之外,唐小舟最熟悉的,就是岳衡了。他说,当记者的时候去得比较多。

赵德良说,要不,你到那里去看看?

唐小舟说,好。过了片刻,又说,那这里的工作?

赵德良说,让小徐先顶一下吧。【百度搜:5uxiaoshuo】唐小舟犹豫了一下,说,恐怕还需要你给秘书长打个招呼。

赵德良看了唐小舟一眼,没有说话,直接拿起了面前的电话,拨通了余丹鸿的办公室,说,我是赵德良,小舟同志有点私事,要请几天假。我的意思,先让小徐徐易江顶几天。说完这句话,也不知余丹鸿说了什么,赵德良挂了电话。

唐小舟心里一阵暗喜,这个电话,等于是正面肯定了徐易江,这件事,大概不会有变数了。

马昭武来找赵德良谈工作,他的秘书刘柯端着杯茶跟在后面。唐小舟知道两位首长要谈工作,和马昭武打过招呼,便退出来。刘柯紧随其后,到了唐小舟的办公室。唐小舟要替他沏茶,他说,别了,我办公室下午沏的新茶,还没喝呢。

刘柯和别的秘书不同,很会来事,以前在组织部,和办公厅的来往就很多,关系相当不错。此人有个特点,不管因为某事去某人的办公室,从来都不会空手。东西虽然不大,却显得特别有心。这次进唐小舟的办公室也一样,送上来的是一张购书票。

聊上几句,话题涉及在省委组织部和办公厅工作的区别,于是谈到了组织部的一些人和事,刘柯说,吉部长来了几个月,已经换了两个秘书,最近好像又想换。唐小舟问,有原因吗?刘柯说,省委组织部没几个女干部,可能是选择面问题吧。

唐小舟心念一动,孔思勤倒是个好秘书,何不向吉部长推荐一下?

第029章

正转着这个念头,手机响了。唐小舟拿起一看,方昌伦三个字。唐小舟立即接听,主动说,昌伦你好。今天不是开省长办公会吗?这么快就散了?

方昌伦说,是啊,不欢而散。

唐小舟暗吃一惊,问道,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的省长办公会,主要有两大议题,一是全省节能减排的目标计划,一是审查省内的几个大的建设项目。

节能减排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难事。改革开放三十年,中国靠什么发展的?就是靠那些低附加值高污染企业发展的。为了这种发展,中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环境污染,到了不能忽视的程度。国家要求企业转型,但是,到了各个省市,尤其中西部省市,执行起来难度就大了。如果真按中央政策,进行大面积调整的话,很多企业都要关闭,大量的工人必须下岗,GDP值将会大幅度下降。

至于上大项目,每一位领导,都是喜欢的。项目出政绩,谁会和政绩过不去?

省长陈运达,是个立志要干大事的人,他从政几十年,政绩可圈可点。如果不是因为突出的政绩,大概也不可能居于如此高位。但是,自从当上省长之后,遇到一些困惑,先是受到袁百鸣的排挤,后来又和赵德良过了一次招。这两次经历,显然使得他的精力受到影响,几年时间里,没有太大作为。去年的党代会前后,赵德良和陈运达达成了某种默契,陈运达从此似乎改变了想法,着手推进省内的几个大项目。

最大的项目,当然是环湖汽车拉力赛赛道。还有其他一些大项目。一般来说,大项目首先需要当地论证,然后由省里审查,再报国家批准。一个项目,只要经过了这样几道关,便能获得三级的配套资金。像这个环湖汽车拉力赛项目,第一期的建设资金,大概需要几百亿,后期的配套资金,大概也需要几百亿。项目一旦立下来,国家财政,怎么说,也要给几十亿上百亿,省里再给几十上百亿,加上市里的配套,资金问题的三分之一,就解决了。如今各地争项目,争的,其实就是两个东西,一是中央财政的拨付,二是GDP的增量。环湖汽车拉力赛项目一旦立项,不仅市里GDP数字非常好看,省里同样有一个可观的GDP增量。

如果唐小舟的估计不错,经历了前面两个阶段之后,江南省的政局已经稳了,此时的赵德良,同样希望大干快上出政绩。这似乎是一种中国式的哲学,每一个事物,都有三个发展阶段,前两个阶段,都是为了平衡。第一阶段是打破平衡,第二阶段是建立新的平衡,第三阶段,平衡一旦建立,就要考虑得到上级的肯定和民众的拥护,自然就得出政绩。

但出政绩和出政绩又不那么一样。你认为是政绩,别人可能认为是瞎折腾。

赵德良也在盯着大项目,他所盯的大项目,是雍州市的城市客厅计划。这个城市客厅计划,是刚上任的女副市长刘茗钰提出来的。

刘茗钰说,现在人们都往城市集中,到城市干什么?生活?城市生活成本很高,高得一般市民怎么折腾,都还在贫困线上。另一方面,以前的工业化城市,又在向生活化城市让位,除了购物,城市可以说一无是处。就算是购物,也已经由单纯的生活需求转变为了旅游需求。可实际上,目前中国城市,有哪几个城市值得旅游的?桂林算一个,那是因为天赐,杭州算一个,同样因为天赐,北京和西安,也是旅游城市,那是文化的积淀。此外还有哪里?一些领导人看到自己的城市里有几座亭子,便以为那是天下无双的旅游牌,岂不知过去的几大名楼,也只不过几层的矮棚子而已,与那些几十层的高楼相比,简直就是要饭花子。靠这样的资源吸引旅游者?还打什么旅游牌,简直就是贻笑天下。而如今的中国城市,除了旅游,这有什么牌可打?退一步说,各大城市为什么打旅游牌?那是因为全世界的旅游热,一座城市就像一个家庭,不断要接受来自各地的客人。既然是客人,自然就需要好的招待,好吃的好玩的。事实上,虽说中国人很讲究吃,而中国的吃文化,其实也是很粗糙的文化,是温饱文化。说得耸人听闻一点。中国的饮食,还不如那些制给宠物的食品精制。除了食物,还有什么?只有旅游。然而,真正的旅游者,都往名山大川跑了,城市根本留不住游客。留不住客原因只有一个,没有旅游资源。

所以,刘茗钰提出了一个城市客厅的发展雍州市旅游城计划。这个计划以雍州的天心洲为中心,以周边区域为配套,建设一个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游乐园区。刘茗钰这个女人,个子小巧,却有巨大的能量,雄心勃勃,上任伊始,就弄出这么个石破天惊的大手笔。对于这个计划,省内的争议非常之大,主要焦点在于,这个计划的投入实在太大了,她计划用十年时间,在此投入五千亿。建成一个与迪斯尼有同样影响,但类型不同的国际游乐园区,使得雍州成为一座国际旅游城市。这个计划一旦建成,整个天心洲,就成了雍州市的客厅,接纳天下游客,所以,她将此计划定名为城市客厅计划。

这次省长办公会,上午主要讨论节能减排。节能减排是一个大难题,任务重矛盾多涉及面广,讨好了上面,讨好不了下面。温瑞隆虽然当上了副省长,但常务还没有得到确认,省委常委身份也还没有解决,只是解决了排位而已。讨论分工的时候,陈运达将这颗难剃的头,给了温瑞隆。

温瑞隆自然也想出政绩,何况,他还要表现给大家看看,尽快解决常委职务。他用几个月时间,弄出了一个全省节能减排进度计划。按照这个计划,今年的节能减排任务是三分之一,其中最大的手笔,是整顿岳衡湖周边所有的造纸企业。造纸需要水源,也需要树木等原料,岳衡湖符合这两大条件,周边造纸企业密集分布,大大小小的造纸厂,有一二百家。按照温瑞隆的进度表,今年之内,大约有一半中小型造纸厂必须关闭,另外一半,必须完成技改,实现转型。

这个节能减排进度计划上会,只是初次上会,根据省长办公会的意见修改后,再上常委会,形成决议,便将在全省实行。

按说,温瑞隆提出先难后易的减排方案,事前应该和陈运达商量过,取得过他的认同。让人没想到的是,陈运达却在此时提出了先易后难的减排路径。表面上看,先易后难或者先难后易,只是一种提法,可实际上,执行起来,却是天渊之别。若是先难后易,将难啃的骨头先啃,剩下那些容易的,自知没有人家后台硬背景深财力大,最好是按照文件执行,因此,后期的执行难度,几乎没有。若是先易后难,麻烦就来了。后解决难的,难度一点都不会减少,先解决易的,反倒困难重重,人家会有比较嘛。

温瑞隆陈述自己的观点,陈运达仍然坚持己见。他的理由,看上去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表示,他本人是支持节能减排的,甚至巴不得一夜之间,将减排任务完成。问题是,省政府的工作,并不仅仅只是节能减排,更重要的还是经济发展。按照温省长现在搞的这个计划,今年要完成减排任务的百分之三十,目标还都是利税大户,这样一来,省政府的GPD任务就会塌陷一个大角。这个洞怎么补?如果补不起来,上不能向中央交待,中不能向省委交待,下不能向全省人民交待,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温瑞隆并不认同。他认为,为了打好节能减排战役,省里应该将相应的经济指标下调,这样做,符合省党代会精神。

两人各执观点,互不相让,难免争执了几句。最后陈运达退了一步,同意两种方案都上常委会。即使如此,温瑞隆仍然觉得不妥。做这个方案,他花了几个月时间,现在临时又要增加一种方案,时间上根本来不及。陈运达显然有些意气用事,说,搞不出来,那就暂时不上会。

下午的主题是讨论各市呈报的项目。前面讨论的一些项目,有的通过了,有些被打了回票。最后还剩两个大项目,正是环湖汽车赛道和城市客厅计划。

刘茗钰的城市客厅计划,立足点并非国家项目,她也知道,这个项目太大,靠国家和省财政解决,项目根本不可能批准。所以,她的项目计划,主要是立项,项目资金,由招商引资解决。她分管旅游和招商,这方面似乎很有信心,据说,香港有一个富豪,已经组织了一个东南亚富商投资机构,正在考察这一项目。既然不需要政府太多投资,又是省委书记看好的项目,并没有费太多周折,通过了。

第030章

最后一个项目是岳衡湖环湖汽车拉力赛赛道项目。这个项目一提出来,第一个受到温瑞隆的质疑。温瑞隆的质疑,主要有两点,第一,这个项目计划书并没有环保评估报告。省里对岳衡湖的环保是有硬指标的,这个项目,必须要有环保评估报告,否则,恐怕很难得到批准。第二,这个报告中,有关投资回报的分析非常模糊,显然,相关部门对此缺乏信心。如果真的需要几十年才能收回投资,甚至根本不可能收回投资,这样的项目,就仅仅只有一个意义,那就是增加GDP。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建设,而是在浪费。

其他副省长见他们两人的意见出现分歧,不好公开支持哪一方,只好骑墙,先说一堆项目不错,能够提升整个江南省在全国乃至世界的地位,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等等。接着,话锋一转,也会赞同温瑞隆几句,说,温副省长的忧虑也有一定道理,现在申报项目,都要进行环保评估。何况在岳衡湖边建项目,没有这个评估,报到北京去,可能被打回来。

陈运达显然感到郁闷,不想再听其他人说了,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散会。

这个消息,让唐小舟心里冒出许多东西。最初,赵德良提名让温瑞隆当副省长时,唐小舟还觉得赵德良这着棋是臭棋,后来又恍然大悟,突然明白,赵德良其实看准了温瑞隆不会和陈运达携手走得太远,此时,他便再一次强烈感受到了赵德良的预见性以及对世事的洞明。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政府一二把手之间迅速出现矛盾,到底是福还是祸?赵德良正经历他在江南省执政的第三阶段,这一阶段,或许希望大家同舟共济吧。

既然要同舟共济,自然就不能有太深的矛盾,矛盾将形成内耗,不利于事业。

问题是,面前陈运达和温瑞隆之间的矛盾,赵德良能做什么?找温瑞隆谈一次话?温瑞隆的态度,分明就是他的态度。就唐小舟所知,赵德良是支持刘茗钰的城市客厅计划却反对环湖汽车拉力赛赛道计划的。温瑞隆明显是在向他靠拢,他又怎么可能打压温瑞隆?不找温瑞隆谈话,那找陈运达?找陈运达又该怎么说?

这事,还真是个难题,不知赵德良会怎么处理。

岳衡很近,出了雍州城往西北,半个小时车程。

唐小舟注意到赵德良给余丹鸿打电话时,说是有私事请假,这说明了赵德良对此事的慎重。既然是以私人身份前往,他自然不能用办公厅的车,也不能用私车。倒不是以前那辆旧吉普,那辆车早已经被市场淘汰,整个雍州市,只剩下他最后一辆,走在街上,人家当外星来客,加上使用的时间长,毛病太多,经常闹点情绪,不是上访就是罢工。他的新车是一辆帕萨特,使用的时间不长,估计省内没有多少人知道。即使如此,他认为还是小心为上,找黎兆平借了一辆商务车。

经历了一场风波,黎兆平确实是够郁闷的。风波之后,确实处理了一堆人,最高级别的是原政府副秘书长齐天胜。齐天胜自知难逃一劫,抢在有关方面做出处理决定之前,向省委递交了一份辞呈,引咎辞职。即使如此,省里也未放弃对他的调查,查过一段时间,确实未发现他有犯罪行为,只好放弃刑事追究。周小萸尽管曾被黎兆林扣押、受了一定委屈,但一码归一码,在举报黎兆平受贿案中,她诬告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一年。龙晓鹏因为涉及其他受贿情节,被正式逮捕,案件尚处于调查之中,据说,从他家搜出未明来源的财产高达一千多万。估计他这后半生,有相当一部分时间,要在监狱中度过了。【无忧小说网5uxiaoshuo】黎兆平这边,也可以说损失惨重。黎兆林涉嫌非法拘禁,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期两年。张云峰从兆元集团退股,使得兆元集团的资金链一度紧张。事过之后,张云峰后悔了,找到黎兆平,想重新加盟,被黎兆平严辞拒绝。黎兆平本人已经打报告,辞去娱乐频道总监一职。这个辞呈没有得到批准,相反,杜崇光大概出于自己权力平衡的考虑,向省委组织部打报告,解决黎兆平的副厅级巡视员。即使如此,黎兆平也只是挂个名,基本不管事了。黎兆平的生活习惯完全改变,政商两界的人物,基本不再来往,公司也完全交给陆敏经营,他则爱上了摄影,背着相机国内国外四处走动,难得回到雍州。

兆元公司受到打击,资金链出现严重问题,他原想将清水塘安居工程和融富中央国际两大项目出让一个,只做一个项目。可这两大项目,是彭清源亲自抓的,可以说是他到雍州市任职的重大政绩工程,尤其是清水塘项目,是民心工程,又是胡子工程,无论如何,不能再出问题。为此,彭清源找黎兆平多次做工作,并且答应,亲自出面帮他融资。黎兆平不得不退一步,对公司进行重大调整,吸纳舒彦、欧阳佟等人成为新股东。即使如此,黎兆平仍然不大管事,公司的事务,主要由陆敏和舒彦这两个女人在负责。

还需要交待的是,黎兆林已经不再管理金融业务,原业务全部并入兆元集团,因为股市大好,即使资金链再紧张的时候,黎兆平也没有将这部分业务紧缩。

一边驾车,一边想着黎兆平的这些事。唐小舟想,黎兆平只怕是要进行一次大调整,只不过,目前还不清楚他调整的方向是什么。

唐小舟对岳衡非常熟悉,考虑到这次任务的特殊性,他并没有去几家熟悉的酒店,而是找了一间很普通的酒店。登记入住后,给叶恕龄打电话。

第031章

叶恕龄曾经在江南日报实习,跟了唐小舟三个月。叶恕龄玲珑聪明,文采飞扬,很得唐小舟的欣赏。唐小舟曾试图将她留在日报社,可惜他人微言轻,帮不上忙。叶恕龄只好遗憾地回到岳衡县,目前是县电视台的新闻部主任。

天气乍暖还寒,叶恕龄却已经过起了夏天,上身一件背心,外面罩了一件米色外套,下身一条皮短裤,恰好到处的露,使得她娇好的身材以及白皙的皮肤,如春天的花一般绽放开来。打开门,见到叶恕龄,唐小舟顿时眼前一亮。她当少女的时候,便光彩照人,现在成了少妇,更增加了无限的魅力。

叶恕龄说,唐老师,不对,我应该叫你唐处长吧。

唐小舟将她让进来,关上门,转过身,只见她娉娉婷婷地走到沙发上坐下。他说,别别别,叫我小舟最好,我希望自己看上去年少一些。说着的同时,开始替她沏茶。水是早就已经烧好的,茶叶是他带来的。

叶恕龄说,还年少一些?你想迷倒多少小姑娘?

唐小舟将茶杯摆在她的面前,说,不会吧,至少我没有迷倒你。

叶恕龄说,还说,当初我们一起实习的十几个人,个个都对你着迷。

唐小舟说,乱说,我怎么不知道?然后走到她的侧面,坐下来。

叶恕龄说,如果不是你结婚了,求爱信肯定会收到一箩筐。

唐小舟说,别人的信,我就不看了,只想看你的信。

叶恕龄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她的头是半低着的,看他的时候,眼皮突然向上一翻,让一束波光,向他射过来。唐小舟心中一动,暗想,难道说,当初她真的对自己有点感觉?还是因为现在自己的地位变了,权力让自己增加了魅力?这方面,还真不能放纵自己,只要稍稍松开绷紧的弦,机会还是蛮多。

他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同时,问她,怎么样?这里的工作还顺心吧?我们好像有几年没见了。

她说,是啊,你高升以后,听说你很忙,我都不敢去打扰你。

他说,你不是不敢打扰我,是怕你老公吃醋吧?

叶恕龄几乎同时说,今天怎么有时间下来走走?而且搞得这么神秘?有特殊任务?

唐小舟说,撤县建区的事,你们采访过没有?

叶恕龄说,县里不让采访。

如果说上访之类的事不让采访,唐小舟能理解。撤县建区,对民众的影响甚小,也不是敏感话题,按说,完全可以充分听取民意,而且,应该大肆宣传才对。毕竟,这是市委的决定,县委自然应该鼎力支持。难道说,岳衡县里的领导,对此事并不热心?

唐小舟问,这件事也不让宣传?有原因吗?

叶恕龄说,上面说的原因就是原因。市里的媒体一直在报道这件事,县里的媒体,只转发市里的报道。我感觉,就是应付一下。

唐小舟说,那你本人呢?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叶恕龄说,对我们的影响可能比较大。我听说,建区之后,有很多机构可能撤销,现在的电视台和报社,都要撤并。报社还好说点,有日报、晚报、都市报三家,还有几家小报,容纳几个人,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电视台就比较麻烦,大概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进市电视台,大多数人,可能安排在区文体局。

唐小舟说,那是不是你们这些人反对撤县建区?

叶恕龄说,我们反对有什么用?我们都是平头百姓,平头百姓就像一摊泥,总是给人捏的。我们都是弱势群体。老师,这次是撞到了,你可一定得帮一帮我。

唐小舟说,如果按你这样说,会不会很多人反对建区?

叶恕龄说,那不一定吧。如果自己的利益受到影响,肯定会反对。相反,如果能得到更大利益的人,自然就赞成了。

唐小舟说,那些既没有损害也没有好处的呢?

叶恕龄说,他们大概不会关心这件事吧。

唐小舟站起来,给两人续了水,重新坐下后,对她说,你告诉我,你都听到些什么,或者说,什么人会对这件事比较了解?

叶恕龄说,这件事,已经说了几年,民间的意见,没有切身利益的人,基本上还是赞成的,毕竟,说起来,市比县要好听一些。我倒是听到一种说法,据说某些领导不愿意。

唐小舟说,领导为什么不愿意?现在,岳衡是正处级,而岳衡市的区,早已经是内定的副厅级了,从县委书记升副书记或者副市长,不可能。但是,如果是区委书记或者区长,升副书记副市长甚至市委党委,可能性就要大得多。

叶恕龄说,话是这么说,可是,真的建了区,他们也不一定能当区委书记或者区长吧。【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转而一想,似乎也不是理由,县委县政府两大家,建区后,一个都不安排,说不过去,从现有班子里提一个,再从外面调一个的可能性比较大。书记县长两人,哪一个会提?是一个悬念,有了这样一个悬念,他们会反对建区?至于其他人,因为整体提高了半级,水涨船高,绝大多数干部,都是受益者。这样的好事,怎么会有人反对呢?

全国范围内,不知有多少县想升格,或者建市或者建区。大家打破了脑袋,也想完成这一级跳或者半级跳,岳衡县却是坚决反对,岂不让人觉得奇怪?赵德良之所以派他下来,大概也正是如此。

中午和叶恕龄一起吃饭,反复叮嘱,这件事只能她一个人知道,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下午他没有约人,担心约了人来,人家晚上一定要请吃饭,在公共场所露面,难免被人认出。睡了一觉后,他开始出去闲逛,专找那些老人集中的地方。老人们下午出门,要么练功要么游戏,练功是不方便打扰的,游戏倒是可以参与。唐小舟有意引导他们谈一些时政话题,不知不觉,就谈到撤县建区。

这些老人还真是有想法,他们提供了很多种不同的说法。

说法之一,岳衡县北部有很多小矿,煤矿铁矿以及有色金属矿,储量都不是太大,但也是矿,是埋在地下的宝。现在,这些矿在县里,一旦建区,矿就可能收归市管。这些矿老板,过年过节,要给县领导送礼,一旦建区,这些实权派,每年大概要少几十万的收入。而且,那些矿老板也不希望建区,一旦建区,归属权无论是在区里还是在市里,市里的关系一定要打点,尤其关键的是,县里的关系早已经熟了,市里的关系没有打开,要重新打通关系,需要一大笔费用。何况市里官员多,级别也高,公关费用,高出恐怕不止一倍。

说法之二,岳衡县的几家房地产商不同意。岳衡是县,地皮自然比市便宜一些。地块却和岳衡市相连,房价也没有差别。建区以后,地价会升高,各种公关费用也会上涨,甚至连税费都会多缴。现在的领导,都被这些矿老板、地产老板绑架,这些人不肯划到区里去,县里的领导还能有别的意见?

说法之三,雍康酒业的老板吴三友不同意。

对于这个说法,唐小舟感到比较惊讶。雍康酒业虽然在岳衡县,却是省里的企业,无论是省市,都属于重点企业。吴三友又极善于搞关系,省市县三级,没有不通的。就唐小舟所知,在省一级,吴三友认识的官员,级别相当高。岳衡是否撤县,对他应该没什么影响。

那些人说,吴三友不同意的原因只有一个,在岳衡县,他是老大,他说话,比县委书记都管用。县里的人私下里说,他是太上皇,县里无论作何种决策,没有他点头,肯定不会有结果。一旦建区,他在市里的关系虽硬,但一定硬不过市委书记市长。

说法之四,县长严尚军不同意。他为什么不同意?原因很简单,他圈了一大块地,搞旅游开发,主要是漂流和温泉。团岩山漂流是整个江南省最好的漂流项目,经济效益相当不俗,带动了当地的旅游和酒店业。省旅游局甚至将此当为典型,列入重点推介的旅游项目。另一方面,这个项目也一直在扯皮,当地一些农民到处告状。此事,唐小舟听说过,那些人曾到省委省政府群访,每次都由当地领回。具体原因,唐小舟倒是没有深究。此次下来,听当地人说,团岩山漂流项目,有严尚军在这里罩着,财源滚滚。一旦建区,他能不能当区长或者区委书记,很难说,毕竟年龄快到了。如果作为一个正处级干部退下来,在县里,还是退休县领导,仍然罩得住,一旦到了市里,只是退休区领导,肯定玩不转了。

唐小舟想,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全是道理吧。

在县里转了几天,听到各种各样的说法,也见了几个人。唐小舟总算明白了,说到底,还是利益所系。这种利益,大概并不完全是官员的利益,更多的还是与一些商家利益相关。

第032章

第四天正准备返程,接到赵德良的电话,叫他不必回雍州了,去陵丘看一看。

唐小舟略愣了一下,问,去陵丘看什么?

赵德良说,你这几天没有上网?不等唐小舟回答,他又说,你去了之后,找个地方,上网看一看就知道了。

唐小舟在前一个出口下了高速,又调转方向,往陵丘方向而去。

到达陵丘,已经接近中午,他顾不上别的,驾车一路找网吧。

近几年,网络发展很快,网吧迅速开遍了大街小巷,大量的青少年沉迷于网络游戏,引发了一系列社会问题,各地都在对网吧进行整顿,采取实名制,就是重大举措之一。唐小舟找了几家网吧,因为对方均要求身份证,唐小舟又不清楚,自己出示身份证后,真实身份是否有暴露可能,只好放弃。找到第五家,终于可以不需要身份证,他交钱后,选了一台靠角落的电脑,开始上网。

打开电脑,百度陵丘,得到的全是一些正面宣传的新闻。唐小舟在陵丘后面又加了一个关键词官员,第一条显示的是,车祸门的最新信息,点开后发现,有四百多条相关消息。稍稍看看内容,全都是质疑陵丘市长刘成雨受伤真相的。

刘成雨受伤,大概是一个星期前的事,陵丘方面曾向省里通报,因为是市政府办公室向省政府办公厅通报,具体细节,唐小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知道大概。据通报,刘成雨下乡检查工作返回途中发生车祸,刘成雨受伤,最重的伤,是肋骨骨折,脸上身上,还有其他多处轻微伤。事发后,陵丘市政府对事故进行调查处理,据调查报告称,事故发生的原因,是晚上行车,视线和路况都不是太好,又在转弯处遇到迎面使来的一辆卡车,司机应急避险,不料撞上了旁边的电线杆,导致坐在后面的刘成雨受伤。整个事件中,司机并没有责任,对此有责任的是迎面而来的那辆卡车,明知弯道,且在对面有按喇叭和开灯的情况下,既不减速也未提示。即使如此,刘成雨的司机,仍然受到记过处分。

事后,陵丘日报发过一则消息,盛赞市长刘成雨忘我工作,一心为民。

陵丘日报毕竟是个小报,能够读到该报的,只有本地人。不过,这类小报上的消息,一旦上网,消息的流向,就难以把握了。有人将当地网站的这篇消息复制了,发在国内一著名论坛上。显然,复制这一消息的人,不是要宣传刘成雨怎么为人民服务,而是一个庸官。贴子说,刘成雨在市长任上,就没为陵丘干过几件好事。表面上一套背后一套,此人极其阴险,吃喝嫖赌五毒俱全。

这些贴子,唐小舟离开雍州之前都看过,骂刘成雨的人很多,而且,全都是匿名,也都是泛泛而谈,没有太多实际的东西。相反,还有很多赞刘成雨的,这些人举了很多例子,比如说刘成雨办公室的灯,每晚都是亮的,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节假日休息日的概念,一心扑在工作上。不知一个什么人,写了一篇散文,叫市长办公室的灯光,以一个市政府工作人员的语气说,每晚都看到市长办公室的灯光亮到很晚,很煽情,文字功底还真是不错,很是打动了一批人。以至于很多人跟贴,盛赞刘成雨是好官。

唐小舟觉得奇怪,这样的贴子,就算有再多人跟贴,也不太可能成为热贴。

确实有些官员很注意互联网的宣传,组织专门的力量,通过互联网来传播自己的政绩,又组织相关人员利用不同的IP跟贴,将某些话题或者贴子刷热。然而,这样的贴子,能刷到几万点击,或者几千跟贴,已经相当难了,要弄成全国关注的话题,几乎没有可能。短短几天时间,这个贴子不仅热了,而且引起了省委书记的关注,唐小舟自然是大感奇怪。他顾不上饥饿,仔细地看这些贴子。

看了一个多小时后,唐小舟才开始渐渐理清事态的微妙变化。

最初,这个贴子,确实是在宣传刘成雨的政绩,有些话说得很赤裸甚至很肉麻,大量的歌功颂德之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些贴子,出自五毛之手。终于有一天,一个叫愤怒的沉默者的人,跟了一篇长贴。这篇长贴说,连续几天,都在关注这个贴子,终于忍无可忍,要说出一些真相。他说,他本人就在市政府工作,据他了解到的事实,刘成雨确实受伤住院,并且现在仍然住在医院里。但是,他显然不是车祸受伤。愤怒的沉默者说,市领导的座车的出行情况,必须填写记录,就算是紧急出车,当时来不及填写,事后也要补填。他查过市政府车队的记录,有两点疑问,一是市长专车当天的记录,全部在市区内活动,根本没有出市,记录填写人正是市长的司机。二是车队当天的记录显示,没有一辆车前往报道中所称的出事地点。除了将市政府车队当天出勤登记情况复印在文中之外,作者还附了一张图片,是刘成雨专车的图片。作者说,他在第二天拍下了这组图片,图片显示,刘成雨的座车完好无损,别说发生过严重撞击事故,就算一般的擦伤都没有。查过市政府车队的全部记录,当天也没有任何车祸记载。

显然,这个贴子,旨在告诉人们一个事实,刘成雨的伤,并非因为车祸。

如果仅仅这么一个贴子,显然还不足以说明事实真相。毕竟,刘成雨完全有可能没乘自己的车,而是乘其他车前往的。但接下来的跟贴,却给此事更进一步披上了迷团。有一个跟贴说,她是陵丘三医院的一名医生,当晚接治刘成雨的主治医生有好几个,其中一个是她的好朋友。据这位主治说,车祸受伤,主要会留下两类伤痕,一是撞击伤,一是刮擦伤。两种伤中,刮擦伤是必不可少的。就算是撞击伤,在边缘部分,也会呈现刮擦伤。然而,刘成雨身上,只有撞击伤或者击打伤,却没有刮擦伤。这说明刘成雨所受的伤,根本不可能是车祸造成的。

第033章

如此一来,这个贴子就火了。无数的人,都在寻找真相。对于官员来说,真相恐怕是不能轻易寻找的。越来越多的人,证明刘成雨在说谎,这件事,也因此在网上被称为车祸门事件。

某人如果被网友盯住,那真是一件大麻烦事。这几年,有一个网络词极其流行,叫人肉搜索。网友们一旦盯着某个人,这个人的许多事,便可能被拿到网上晾晒。

刘成雨被看成了说谎的官员。而官员说谎,又被认定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内幕。网上因此掀起了一波人肉搜索运动。一个官员被人肉,结局就会很惨,毕竟,从政多年,可能有很多政治对手。有人发贴说,刘成雨其实是一个采花大盗,走到哪里,哪里的花都会被他采光。多年前,他在某县当县委书记,那个县里的女干部比哪个县都多,而且比其他地方的女干部都漂亮。这些职位,全是女人们和刘成雨睡觉的回报。

看到这篇博文的时候,唐小舟心中暗自惊了一下。唐小舟和刘成雨认识的时间较早,当年他还是记者的时候,就认识当县长的刘成雨。后来,刘成雨当县委书记、副市长,直到后来的市长,两人间,偶尔还有些来往。这篇博文让唐小舟想到,刘成雨身边的女干部,确实比其他地方多,而且,也比其他地区的女干部漂亮。刘成雨喜欢玩女人,在官场也不是什么秘密。当刘成雨和女人这个话题出来后,一种新的说法出现了,竟然有人说,刘成雨根本不是车祸受伤,而是和一位女下属在酒店里鬼混,被女下属的丈夫尾随发现,那个戴了绿帽子的男人大力撞开了宾馆的门,冲进去对刘成雨一顿暴打。

接下来便有人证实说,这种说法是真的,那名女下属叫王颖秋,是市规划局的一名科长。她的丈夫叫赵志明,原来也在市规划局,但不久前调到了区规划局,担任副科级干部。贴文说,王颖秋和刘成雨,在市规划局早已经不算是新闻。当初,王颖秋只是规划局的一名普通职员,什么职位都没有。有一次,刘成雨到市规划局检查工作,局里见王颖秋有几分姿色,派她负责接待工作。此次之后,王颖秋成了刘成雨的人,而刘成雨自然要对她多方照顾,没多久,提了副科长,后来又提了科长。

还有一个贴子,自称是喜华酒店的服务员。她说,看到报纸上关于刘成雨受伤的文章,说什么是车祸,非常愤怒。她很清楚刘成雨是怎么受伤的,因为那天恰好是她当班,事件发生时,她恰好在那一层楼。听到轰的一声巨响,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当即跑出来看,见走道上没人,但前面有特别的声音。她跑过去,发现一个房间的门被巨大的力量撞破了,里面传出打闹声和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服务员冲进去,看到一个大个子男人,在暴打一个个子不大全身赤裸的中年男人。旁边有一个同样全身赤裸的年轻女人,扑上去,想制止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便对女人拳打脚踢。女服务员并不认识大个子男人和年轻女人,却认识那个中年男子,他是市长刘成雨,既因为他常在电视上出现,也因为他是喜华酒店的常客,哪怕当时他未穿任何衣服,女服务员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个女人制止不了男人,见到服务员,立即对她说,快去叫人来,不然,他会打死人的。女服务员当时吓坏了,听了她的话,转身往外跑。刚出门的时候,又听到那女的在后面大叫,别报警。

这个服务员说,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跑出去后,立即打电话叫保安。然后又打电话给大堂副理。她向大堂副理说明,那个被打的男子,看上去像是刘市长。保安出现的最初一段时间,很混乱,因为大个子男人说,那个女人是他老婆,而那个男人是奸夫,他是来捉奸的。此话一出,同情便倾向了大个子男人这边。只不过,随后酒店的几个负责人赶过来,有人已经认出了刘成雨市长。

当天半夜,酒店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会上,保安部长要求当晚参与此事的人,全部封口,不准任何人有半个字消息传出。发贴者说,她对此异常愤怒,为了能够不受约束地发出这个贴子,她已经从喜华酒店辞职。

看了几个小时的贴子,肚子饿得咕咕叫。唐小舟关了电脑,离开网吧,到外面吃了点东西,接下来去找喜华酒店。办妥手续,已经是下午五点。唐小舟顾不得整理行李,第一时间离开了房间,去找楼层服务员聊天。他当过新闻记者,很懂得问话的艺术,不直接问这里是否发生过殴打领导事件,而是问,服务员和保安中,是否有人辞职。服务员说,喜华酒店,是陵丘市惟一的四星级酒店,工作人员有几百人,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辞职,最多的时候,一天有两三个人辞职。

听到这种回答,唐小舟意识到,若想以是否有人辞职为标准,探听那个贴子的真实性,根本不可能。他只好调换了一种说法,喜华酒店最近成为网友热议的话题,你知道这件事吗?几乎所有的回答都一样,先是停那么半秒,然后说,不知道。没听说过。唐小舟问,平常,你们不上网吗?回答千差万别,有人说上,只是偶尔聊天或者玩游戏,也有人说很少上,还有人说,对上网没有兴趣。

见过太多采访对象,唐小舟只是聊了几个人,便认定这些人都是被彩排过的。既然如此,在这里根本问不出真相,得考虑另辟蹊径。返回房间时,他仔细观察这间酒店,发现酒店不仅电梯里面有摄像头,走道上也有摄像头。也就是说,网上所说的事,通过录像可以找到证据。问题在于,这间酒店已经有了准备,这些录像,是否还存在?唐小舟想到,假如省委要就此事件进行调查,第一步,便是到这间酒店来封存录像资料。

第034章

既然从喜华酒店里无法获得更多东西,唐小舟不得不另想办法,规划局是一条关键线索,赵志明和王颖秋夫妇,是当事人。调查王颖秋或许有一定难度,若不是以调查组的身份出现,王颖秋恐怕不会说真话,甚至连话都不肯说,面都不肯见。赵志明则不同,引起舆论大哗的那些说法若是事实,他是就一个愤怒的丈夫,釜都已经破了,哪里还顾得上舟是否会沉掉?只要能够找到他,自然就能得到真相。

次日一大早,唐小舟来到区规划局。区规划局没有自己单独的办公楼,只能和区政府办公楼在一起,占有四楼的部分房间。即使是只有十几间办公室的一个小局,也还有一个门房。这个门房只是摆在走道上的一张桌子和一个看守的师傅。师傅姓张,唐小舟通过网上已经查清楚了,知道此人是退休后返聘的。

唐小舟过去的时候,张师傅看了他一眼,立即做出拦截的准备。唐小舟心里早想好了路数,不待张师傅开口,他已经扔出一包极品江南香烟,主动打招呼说,张师傅,你好。

张师傅接过烟,很讶异地问,我们见过吗?

唐小舟说,张师傅你忘啦,我是赵志明的朋友,我们上次见过。

张师傅还是充满了怀疑,问道,你是赵志明的朋友?

唐小舟不想他问得太多,立即说,是啊是啊,志明在办公室吗?我过来办事,顺便看看他。

张师傅说,他不在。

唐小舟说,他今天没上班?干什么去了?

张师傅说,已经好几天没上班了,你不知道?

唐小舟微微一愣,看张师傅的表情,似乎心里有话,便说,我在省里工作,这次是到陵丘出差,顺便来看看他。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张师傅摆了摆头,说,你恐怕找不到了,他被关进去了。

唐小舟大吃一惊,说,关进去了?为什么?

张师傅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公安局。

由于不方便显示身份,唐小舟的调查,只能在暗中进行。通过多种途径,唐小舟打听到几个事实。事实之一,赵志明确实不在区规划局上班了,关于他的去向,有几种不同的说法,一说他生病了,请假外出看病去了。一说他被公安局抓起来了,至于犯了什么案子,没有人能够说清。一说他辞职下海做生意去了。事实之二,王颖秋虽然仍在市规划局上班,但已经好多天没有到单位了,至于到底去了哪里,规划局的普通员工并不知情。有人说她到省里学习去了,也有人说她请假了。也有人说,赵志明和王颖秋早就在闹离婚,因为赵志明怀疑王颖秋有别的男人。

唐小舟通过陵丘日报的朋友,查明赵志明在陵丘市有两处住所,一处是旧房,他的父母亲住在那里,另一处是购买的商品房,他和妻子王颖秋住。但不知何故,早于半年前,赵志明和王颖秋已经分居,他们的女儿就跟着赵志明,住回到旧房子里了。

晚上,唐小舟买了一些礼物,来到赵志明父母家。

方法还是一样的,谎称是赵志明的朋友,上门看望。

两个老人是儿子从农村接来的,非常质朴,赵父显得寡言,赵母却是个话痨,逮着人话说个不停。看得出来,他们一生不是太如意,怨气比较多。两个老人过的是城里的日子,习惯的却是乡下生活,两间不太大的房子,显得很零乱,家具什么的,都很陈旧。平常,到这里拜访的人本来就不多,赵志明出事后,更是没有人来。唐小舟是第一个上门者,而且还带了礼物,两位老人一再表示谢意,又给他倒了水。唐小舟看了看那只显得有些脏的杯子,想起自己的父母,早已经习惯了一种生活方式,让他们突然过另一种生活,总是无法适应。

唐小舟说,我是从雍州来的,到陵丘出差,原想顺便看看志明,可他单位的人说,他已经好几天没上班了,据说是病了。

赵母显得愤愤不平,说,什么病?我儿子才不会有病,是那些丧了天良的当官的有病。

唐小舟显得有些吃惊,说,不是病了?那志明现在在哪里?

赵母说,在哪里?那些当官的还能做什么好事?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唐小舟再次吃了一惊,问,既然他没病,怎么能送精神病院?

赵父一直在旁边抽烟,此时说了第一句话。他说,现在当官的能做什么好事?【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唐小舟说,送精神病院需要亲属签字,你们不签字,他们怎么可能送?

此话一说,赵母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她边哭边说,我们能不签吗?他们说,不签就要判刑。精神病院总要比牢房好些吧。

唐小舟实在太吃惊了,说,判刑?他又没犯法,凭什么判刑?

赵母说,因为他打了人,把那个市长刘成雨打了。

赵父说,你说,如今这些当官的,都是些什么人?简直不是人,是畜牲。不说了,有这种人当道,我们这些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唐小舟换了个话题,说,志明的夫妻关系好像有点问题?

此话一出,赵父立即长叹一声。赵母露出一脸的不屑,伸出枯瘦的手,揩了一把眼泪,说,能好吗?那个贱货,弄一顶绿帽子戴在我儿子头上,是个男人都忍受不了。当初,我就说,这个女人太漂亮太妖气,你罩不住。可他不听,一定要和她恋爱结婚,结果怎么样?还是被我言中了。傻儿子,以为娶个漂亮女人是福,哪晓得,漂亮女人哪是他这种男人消受的?纳漂亮女人不是纳福,是纳灾啊。

唐小舟问,她没回来看看你们二老?

赵母说,她敢回?她把我儿子害成这样,如果我看到她,我要喝她的血,剥她的皮。

赵父说,你就少说两句吧。唉,真是看不懂,好好的,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

第035章

在陵丘转了几天,初步掌握了一些情况,像来时一样,,唐小舟悄然上路,踏上了返程。

刚刚启程不久,手机响了。因为在开车,他并没有先看号码,直接接了。电话是徐雅宫打来的,他刚说声你好,就听到徐雅宫说,师傅,你在哪里?唐小舟说,是雅宫啊,我在返回雍州的路上。你最近在忙什么?

徐雅宫说,还能忙什么?你干过的职业,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小舟说,我看过你最近的一些专题,做得很好。你太棒了。

徐雅宫说,真的吗?师傅,你不是安慰我吧?

唐小舟说,当初,你跟着我的时候,我对你是否能够成为一名好记者,真的持有怀疑态度,但现在,我绝对相信,当初,你如果没有当记者,将是我国新闻界的一大损失。

徐雅宫说,师傅,你别抬我了,让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唐小舟说,是真的。上次,丁部长还表扬说,都市报的专题做得好。怎么样?最近又准备做什么专题?

徐雅宫说,最近我想做蓝智蒙的专题,但有些拿不定,所以想请教一下师傅。

唐小舟说,做蓝智蒙的专题?你准备怎么做?

徐雅宫说,还没有最后想好。我现在在法院,马上要开庭了。这件案子,很多人在关注,我想做专题,不知省委有没有特别精神?

唐小舟有点惊讶。尽管他知道,蓝智蒙案很快会开庭,却没料到会这么快。一般来说,案件的审判,事前都会公示。而蓝智蒙案,从梅尚伶向赵德良请示,到法院审判,相隔的时间,似乎太短了。唐小舟仔细回想那天赵德良和梅尚玲的对话,总体感觉,赵德良所说的话,是非常客观的,也是符合法律精神的。但是,这一审判程序,似乎又说明,有人希望这件案子快点结,是赵德良吗?不像。或者说,还有别的人,希望这件案子快点结,从中施加了影响?若真是如此,赵德良是不是替别人干了事?或者说,这原本就是赵德良的意思,不希望这件案子影响更多?

唐小舟问,你听说了什么吗?

徐雅宫说,有很多记者等在法庭外面,等着开庭。大家都说,蓝智蒙的后台太硬了,涉及的高官太多,很多人在出面保她,估计会无罪释放。

唐小舟说,这话,不应该是一个记者说的吧。就算如此,做文章,还是要充分考虑法律的公正性,不然,这文章怎么做?

徐雅宫说,我也是这样觉得,可这件案子背后的东西太多,专题没法做啊。师傅,你帮我出出主意吧。

唐小舟说,也没什么主意,还是一些规律性的东西。像法律这种事,它可能有漏洞,有瑕疵,可社会毕竟是一个巨大的结构体,需要有粘合剂来维持这个结构体,法律、道德,就是这种粘合剂。我们可以反思这种粘合剂的强度或者某一处的粘合力,但是,我们不能否定粘合剂的作用甚至是颠覆粘合剂的必要性。除非你告诉我,你有更好的粘合剂。【5uxiaoshuo二号首长更新最快!】徐雅宫说,师傅,你说得好深奥哟。

唐小舟想起来了,自己把徐雅宫当成了官场中人。在语言领悟力方面,官场中人和其他领域的人,那是完全不同的。他换了一种方式说,黑格尔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为什么合理?肯定因为它符合这个社会的某些原则,或者说,符合这个社会的大多数原则。这件案子,无论怎么判,都不会背离这一点。你只要找到这种合理性原则,文章肯定好做了。

即使对徐雅宫,唐小舟也不可能说得太明白。实际上,他心里已经清楚,蓝智蒙一案,最终的结果,有可能是轻判,也完全有可能判决无罪。判决无罪,符合法律精神,毕竟,从法律意义上说,行贿的是她的妹夫而不是她,她只不过是一个二传手。当然,一定要惩罚她一下,判决她参与实施行贿国家干部,但因为她只是行贿行为的被动实施者,而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行为人,这种判决,不可能太重,最大的可能,是判几缓几。与其如此,不如不判,反倒显得法律的严谨。当然,大家心里都清楚,蓝智蒙肯定是有罪的,只不过她钻了法律的空子,一定要判她个行贿罪,民众肯定会欢呼,却又违背了法律的刚性。

此事,唐小舟心里是有底的,许多次,他都曾动起念头,给钟绍基打个电话。这次,钟绍基大概是吃惊不小,连续几个月以来,他大概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吧。自己只要给他打一个电话,他就吃了定心丸。仔细再想,这事,自己还真不能干。

既然今天要开庭,判决的日子,已经不远,此时给钟绍基打个电话,是适当的。转而再想,给钟绍基打,还不如给秋月婷打。

唐小舟拿起手机,拨通了秋月婷的电话。

秋月婷说,小舟,难得你给姐打电话。

唐小舟说,我心里有块石头一直没有搬掉,堵着嘛。

秋月婷说,谢谢你,兄弟。哪天有时间,请你吃饭。

唐小舟说,吃饭就免了吧,哪里没餐饭吃?没什么事,只是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

秋月婷说,真的吗?你会想我?别拿老姐开心。

唐小舟说,你应该开心啊。好了,我在开车,以后再聊。

回到雍州接近中午。唐小舟暗想,现在去办公室,赵德良大概在忙着,不一定有时间听自己汇报。自己一出现,徐易江就得回归本位,这么将他赶走,影响不是太好。因此,他决定还是下午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再去上班。回家之前,他给徐易江打了个电话,知道今天赵德良要参加三个重要会议,上午是省监察厅的会议,重点研究增加执法监察力度,部署年度执法监察安排。下午有两个会,人大常委会的例会和全省党建工作的阶段性汇报会,晚上还有一个外事接待活动。唐小舟告诉他,自己明天回来上班,然后回了家。

第036章

打开家门,见妹妹正在打扫卫生。

这两年,房地产市场出乎意料的火爆,二手房市场,更是一天比一天热,唐小雨的公司,已经开了三十多家门店,每一间店,生意都极为火爆。唐小雨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天天守在门店里,想守也守不过来,不得不采取经理承包制,每间门店,定个任务基准,多出部分,按比例提成。如此一来,她和她的合伙人,倒一下子闲了下来,整个上午,几乎无事可干,只要下午回到公司,收取各门店交上来的收入账目。即使再忙的时候,唐小雨也没有请人帮哥哥打扫房间,都是她亲力亲为。她知道,哥哥如今是有身份的人,别说家里会有什么不便让人看到的东西,就是家庭住址,都不能轻易示人。所以,她总会抽出时间过来打扫,忙的时候,一个星期打扫一次,闲一点,一个星期打扫两次。房子实在有点大,楼上楼下,打扫一次需要几个小时。

唐小舟进门后,唐小雨说了一声,四哥,你回了?唐小舟轻轻地应了一声,便上了楼。

进入书房,在沙发上坐下来,唐小舟有些发呆。工作时,他的弦总是紧绷着,回到家里才松驰下来。这次在下面转了好些天,很疲惫。这会松懈下来,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一丝寂瘳感袭上心头。他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月没有接触女人了。自从去年前唐小枚四处告状,邝京萍和孔思勤先后离他而去之后,对于女人,他虽有欲罢不能的感觉,却极其审慎,就算是徐雅宫,也有意拉开了距离。不知徐雅宫是真的忙,还是在恋爱,彼此间电话联系还算频繁,见面却是越来越少。上次在北京搞活动,她显然有意约他,他却借故没有赴约,此后也没有单独在一起。

脑中被这种念头塞着,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很不爽。他迫切想找点什么事转移注意力。在这样一套空荡的房子里,转移注意力最好的办法,大概只有打电话,偏偏这时候没有电话进来,他只好自己往外打。先是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了解父母的身体情况以及女儿的学习情况。这个电话打完,身体里面的堵塞感有所减弱,并没有完全褪去,他又打电话,此时脑中冒出的是吉戎菲。

吉戎菲当组织部长已经半年时间了,在公开场合,他们见面的次数不算少,单独相处,一次也没有。彼此倒是有几次相约,可不是他没空就是她没空,时间凑不到一起。此时正好有时间,心里又有些事需要安排,便拨了这个电话。

电话不是吉戎菲接的,接电话的是一位更年轻的女性,她接起电话说,你好,你是哪位?

唐小舟愣了一下,这是吉戎菲的秘书吗?怎么这个水平?他说,我是唐小舟,吉部长有时间接我的电话吗?

如果不是私事,唐小舟会说,请吉部长接个电话。不管哪种说法,全省的领导或者领导秘书,都知道唐小舟的名字,也在手机中存了他的号码。这不仅是素质,也是工作要求。有些低级别的领导或者领导秘书,将他的电话号码存下,无非是想接到他的电话,可实际上,这样的机会,连一次都轮不到。

吉戎菲的这个秘书也真够特别的,竟然问他,你是哪个唐小舟?

唐小舟哭笑不得。他原想说,我是赵德良书记的秘书唐小舟,转而一想,这种话,太没有素质了,便说,我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唐小舟。

即使如此,对方还是说,你找吉部长有什么事?有预约吗?

唐小舟有些火了,说,我不想和你说了,你去告诉吉部长,说有个叫唐小舟的人给她打过电话,现在就去。说过之后,他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时,唐小舟想,这是谁给吉戎菲安排的秘书?这样的人,怎么够格当秘书?生了一回气,身体里的堵塞,倒是没有了。等了一会儿,不见吉戎菲的电话打过来,倒是觉得肚子饿了。再一看时间,十二点半了。

正考虑午餐怎么解决,唐小雨进来了,问他,四哥,中午你想吃什么?

唐小舟说,都这么晚了。

唐小雨说,要不,我到下面去买点饭炒几个菜上来?

吃过饭,吉戎菲的电话还没来。唐小舟认定,那个秘书根本没搞清楚他是谁,并没有向吉戎菲报告。此时已经中午,高级干部的工作多,时间长,为了保持充沛的精力,中午通常需要睡午觉。这时候是不便打扰首长的,唐小舟清理了一下饭桌,然后回到房间睡觉。

秘书的作息时间,也就是首长的作息时间。赵德良通常会有一个半小时左右的午休时间,唐小舟往往在赵德良睡下之后,睡上一个小时。刚开始,唐小舟用手机调闹钟,时间一长,生物钟调过来了,一个小时左右,肯定会自动醒。考虑到吉戎菲随时可能来电话,他没有关手机,甚至没有调到静音。

睡了半个多小时,被电话吵醒了,但不是吉戎菲的电话,而是陆海麟的。

陆海麟和唐小舟走得近,他一直期望能够到下面去走一圈。副秘书长这种职务,如果不下去,是很难由这条线升上来的。因此,陆海麟常常和唐小舟说上几句话,沟通一下思想。对于陆海麟这种级别的干部,唐小舟是插不上手的,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陆海麟问,小舟,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外面,有点私事,请了几天假。

陆海麟说,不是说你已经回来了吗?

唐小舟说,这几天把我累坏了,干脆明天再回去销假好了。

陆海麟说,你不回来也好,这里乱糟糟的。

唐小舟问,怎么回事?

陆海麟说,被人堵了。

唐小舟倒也不觉得奇怪,现在这个时期特别,社会矛盾错综复杂,整个社会充满了抱怨。有钱的人抱怨,有权的人也抱怨,没钱没权的,自然更是抱怨。社会似乎被一种浮躁的情绪笼罩着,所有人都对自己的现状不满,也对社会现状不满。尤其是资讯发达,这种不满情绪,很容易通过网络传播。社会甚至形成了一种普遍认识,只有把事情闹大,才有可能最终解决。在一些县级政府,甚至发生过一类奇事,某个农民的牛走失了,跑到政府来静坐。某个人和同村人发生纠纷,也可能闹到省里来。如今最难当的官,估计是信访官员。

因为上访事件呈增多趋势,省委办公厅,不得不安排一个副秘书长联系信访部门,此前,这项工作是由陆海麟来抓的,每次有人来省委上访,他的神经就紧张。不久前,马昭武升任副书记,陆海麟活动了一番,最后如愿以偿,成了专职负责副书记办公室的副秘书长。陆海麟曾对唐小舟说过,终于逃脱了苦海。唐小舟明白,陆海麟之所以有此感叹,是因为他负责联系信访期间,省委没有出大事。

唐小舟以为,陆海麟打这个电话,是在感叹这项工作的复杂性和风险性,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没想到,陆海麟却说,这次,余恐怕是有麻烦了。

唐小舟不解,问,这和余有什么关系?

陆海麟大概是看了看环境,又将声音放低了一点,说,还不是他那个舅子的事?

唐小舟说,毛天华的事?

陆海麟说,毛天华被抓起来后,余丹鸿迫于妻子的压力,当晚去派出所捞人。可那个派出所长真是条汉子,硬是顶回去了。可顶得了一时,顶不了一世。别说背后有太座夫人施压,就算没有,余丹鸿身为省委常委,竟然在一个小小的派出所长面前碰了一鼻子灰,怎么吞得下这口气?第二天,他派了个人,直接坐到了市公安局长的办公室里。人家无可奈何,只好下令放人。

这原本是一件小事,过去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上天让余丹鸿以及毛天华过不去,那个被打成重伤的老板,因为术后并发症,死了。死者是一个大家族,父母辈有一堆兄弟姐妹,他这一辈兄弟姐妹堂兄弟堂姐妹更多,加上他本人是个相当成功的老板,在村子里花了很多钱,每年中秋春节两大节,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他都发过节费,还每年组织这些人出去旅游一次,体检一次。这次他出事,村里的那些人家,等于少了一大笔固定收入,家人一号召,大家自然就行动了,竟然把尸体抬到了省委门口。

这个消息,让唐小舟大吃一惊。现在天气已经热起来,尤其这几天,气温直往上串,一具尸体被摆在省委大门口,那可是要引出大麻烦的。这不仅仅是余丹鸿的事,同时也是赵德良的事。这样的事,如果被某个多事者拍个照片发到网上,那一定会轰动全国。

唐小舟问,厅里采取了哪些措施?

第037章

陆海麟说,听说余在处理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现在还不知道。这次,恐怕要考验余的政治智慧了。

结束这个通话,唐小舟给徐易江打了个电话,问赵德良是否知道此事。

徐易江说,赵书记已经知道,是余秘书长亲自向他报告的。赵书记要求余秘书长亲自处理此事,原则只有两个,一是妥善处理,二是尸体必须尽快抬走。

这件事确实棘手,余丹鸿的舅子毛天华把人打伤,属于刑事罪。但这种刑事罪,在司法实践中,往往是可大可小,通常是重赔不重罚。也就是说,即使没有任何权力的普通人,最终也可能是在彼此协商的前提下,打人者赔偿一笔钱,公安部门再象征性地作出刑事处罚决定,诸如拘留之类,最重也是拘役。但是,现在人死了,性质完全变了。尽管此人的死去,医院方面似乎脱不了干系,但毛天华打人是因,医院即使处置不当,也只是果。无论如何,此案的妥善处理,对毛天华的处理是前提。问题是,余丹鸿怎么处理毛天华?

池仁纲死去之后,网上那些高官贪腐日记再没有更新,由此似乎可以证明,那些东西,确实出自池仁纲之手,只是现在池仁纲已经死去,死无对证。而池仁纲的那些日记如果属实,余丹鸿和毛天华的经济关系,是极其特殊的。真是如此,余丹鸿敢把小舅子送进监狱吗?而毛天华真是条汉子,宁可自己顶下一切,也不肯抛出余丹鸿吗?余丹鸿恐怕不敢冒这个险吧。

假若余丹鸿不肯交出毛天华,眼前这件事,又怎么可能妥善处理,并且尽快将尸体搬走?

难怪陆海麟说这件事考验余丹鸿的政治智慧。唐小舟真想去现场看看,领略一下余丹鸿处理此事的手法,说不定还可以从中学到一些东西。

想一想可以,他肯定不会去做。各人自扫门前雪,谁养的孩子谁抱走,这是原则。

坐在家里想了想,还真想不出解决的好办法。干脆不想了,给吉戎菲打电话。这次,他没有打吉戎菲的手机,而是直接拨她的办公室。

吉戎菲接起电话,听出他的声音,第一句就问,是不是赵书记有什么事。

唐小舟不打她的办公室,也是这个原因,一般来说,打办公室办公事的可能性更大。果然,吉戎菲误以为是赵德良授命他打这个电话,他连忙解释说,不是不是,因为打手机找不到你,才打到你的办公室试试。

吉戎菲问,你打过我的手机?什么时候?

唐小舟说,上午就打了。

吉戎菲说,你没有说你是谁?

唐小舟哈哈一笑,说,说了也没用啊,我又不是什么出名人物。

吉戎菲一连串道歉,过后又轻叹了一口气,说,没想到,雍州这么大,找一个秘书都这么难。看来,这还真是件大事。

唐小舟连忙说,是啊,这方面,我的体会可能更深一些。秘书不好,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可能对首长造成极大的伤害和损害。幸好今天是我想着给姐打个电话,如果真是赵书记找姐,那就耽误大事了。

吉戎菲说,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寄人篱下。

唐小舟暗暗一愣,这似乎说明,吉戎菲对组织部的那些属下不满?这也可以想象,组织的权力体系,原本已经形成,突然来了一位新领导,所有人都有一个重新适应的过程。如果他们的原领导退了或者调到了别的地方还好,偏偏这个是高升了,还分管着这个部门,这个关系就比较难处理了。如果下面的人和新领导有点拗着,玩点小动作什么的,你就更加难办。【百度搜:5uxiaoshuo】唐小舟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从东涟调一个人来?

吉戎菲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别说恰当的人不好找,就算找到,还要从下面调上来,牵涉方方面面,不像有雍州调一个人这么简单。

唐小舟说,要不,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吧。

吉戎菲说,真的?那就太好了。

唐小舟说,好还是不好,我可不敢保证,我觉得好,不一定你用得好。

吉戎菲说,别人的眼光怎么样,我不知道,你的眼光,我绝对相信。说吧,什么人?

唐小舟说,我们一处的小孔,孔思勤,研究生毕业。

吉戎菲问,她现在在你们处做什么工作?

唐小舟说,干一些杂事,其中有一件工作,就是给赵书记的办公室打扫卫生。

吉戎菲说,叫孔思勤,是吧?你能不能叫她找我一下?

唐小舟说,我之所以犹豫,也是不想让她知道是我向你推荐的。

吉戎菲说,好,我明白了。对了,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唐小舟说,没别的事,想姐了,所以打电话和你聊几句。

吉戎菲说,那好,我这里有点事,先挂了。找个时间,我们姐弟俩一起坐坐。

有没有时间一起坐,唐小舟没有把握,要办的事,显然是办成了。孔思勤一旦当上吉戎菲的秘书,过一两年,肯定解决副处。这将是孔思勤仕途上的一次大跨越。当初,她说要当他的结构件,他很明白她心里所想。即使后来她离开了他,该为她做的,他还是做了,也心安了。

难得有从容的时间,似乎应该用来还债。可他欠的债实在太多,到底还哪一笔?官场所欠的人情债是根本还不清的,也不用还。唐小舟倒是冒出一个念头,可以约一约黎兆平。继尔又将这一念头打消了。自从那件事后,黎兆平完全换了一个人,寄情于山水,除非他主动找你,否则,肯定不在雍州。

接下来,唐小舟想到了女人。最先想到的,自然是冷雅馨。想一想,还是算了,自己正处于空前的干旱状态,正需要一场透雨,见了冷雅馨,太容易出事了。接下来,自然而然想到了林椰。曾答应要请她的,一直没有兑现,和她见面,大概是最安全的。

给林椰打电话,电话通了,但没有接听,唐小舟几乎想挂掉的时候,才听到林椰那悦耳的声音。

第038章

林椰说,唐处你好。刚才有点事,我到外面接的。

唐小舟问,你在哪里?

林椰说,我池校长家帮忙,他们家在做法事。

唐小舟略愣了一下。愣了一下,暗想,做法事,一个党的高级干部死了,还要做法事?这是唱的那一门子经?

从北京回来后,刘朔雯同唐小舟联系过几次。听她的意思,武蒙显然不可能来雍州,她计划和池永严一起出席池仁纲的追悼会。可是,雍州这边,时间一直定不下来,关键是池仁纲的妻子不同意火化。她坚持说,池仁纲不是普通的车祸,而是被人谋杀。因为池仁纲有一次很郑重地对她说,他多次受到威胁,如果某一天死于非命,一定是被人谋杀的。她数次致电唐小舟,希望赵德良接见。唐小舟想,池仁纲是党校的副校长,党校是由马昭武分管,赵德良是一定不能插手的,拒绝了她。

唐小舟问,怎么今天做法事?

林椰说,追悼会的时间已经定了,明天,家属要求要做一场法事,学校就派了我们来帮忙。

唐小舟说,我还说约你出来,那你不是不时间了?

林椰惊喜地说,真的?你有时间了?那我找个借口混出去。

唐小舟说开车去接她,林椰说算了,我要回去换套衣服。唐小舟略想了想,明白了。她是去参加丧仪的,一定穿得素静,不能显示她美丽的风采。加上有些人对此讳忌,认为经历这样的场所,难免沾有晦气,最直接的办法,是换身衣服洗个澡。唐小舟不认为自己是个迷信的人,可身在官场,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人一旦对自然之物无法控制,很容易认定是某种神力的作用,迷信也就大行其道。放眼官场中人,不迷信风水运程的,非常鲜见,目濡目染,唐小舟多少也有些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了。既然林椰这样说,唐小舟也就顺水推舟,说,那好,我这里正好有点事。你先回党校,一个小时后,我到党校门口接你。

挂断电话,唐小舟准备利用这段时间思考。

可此时显然不是思考的最佳时间,老是被电话打扰。这也可以理解,全省信息最灵通之处,大概有两个,一是省委秘书长,一是省委书记秘书。这两个位置,之所以成为信息汇总之所,全都因为这两个人是替省委书记办事,起着上传下达的作用。在江南省,情况略有不同,秘书长余丹鸿明显不受赵德良喜欢,很多信息,便绕过了秘书长,直接到达唐小舟这里。

其中有两个电话值得一提,一个是徐雅宫打来的,一个是刘凤民打来的。两人谈的是同一件事,都是蓝智蒙案。

徐雅宫在电话中说,庭审结束了,公诉状虽然冗长,但也相对简单。记者们原以为,这样一起案子,仅仅是证据,就要提供一大堆。事实上,公诉状涉及的证据,相对其他同类案件,可以说少而又少,主要事实,全部集中在尹越案中落马的几个官员。公诉状中还特别提到,被告对公诉状中提到的行贿行为,全部供认。

与之相反,辩护方却出动了一个强大阵容,他们分别从北京以及雍州聘请了一个强大的律师团,律师团当日上庭的就有九个人,据说,幕后替其工作的,还有几个人。这些人,全都是国内最著名的法律专家,曾担任过一些闻名全国的大案要案的辩护。更是一些重要法律条款的起草者和国内几所最著名法学院的知名教授。徐雅宫和其他所有记者们原以为,这样一帮重量级人物出场,定然会炮火连天,有一番热闹。事实上并非如此,蓝智蒙的辩护词相对简单,主题只有一个,公诉人提到的那些行贿行为确实存在,被告完全承认其参与了这些行为。但是,请法庭注意一个基本事实,蓝智蒙并非公司法人,她只是一个打工者,只是在公司法人的授权下工作。她所完成的,是自己的职责。而她履职责的过程,并不能直观判断该行为是否违法甚至犯罪。比如她被授权给某人送出一笔钱,这笔钱,完全有可能是业务经费。

徐雅宫说,她和其他记者聊了一下,大家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就算是判蓝智蒙有罪,估计也是轻罪。

唐小舟和徐雅宫聊了几句,中心意思只有一个,这个文章无论怎么做,一定要在法律框架内。不能凭未知的或者揣测的某些东西搞无限外延。

刚刚挂断这个电话,刘凤民的电话来了。

刘凤民顺利当上了副市长。他这次关键性升职,既与唐小舟有关,更与钟绍基有关。蓝智蒙案一出,整个雷江官场都在传说,钟绍基完了,大家都在忙着重新排队。刘凤民刚刚起来,遇到这么件事,自然有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对于今天的庭审,刘凤民估计像很多人一样,极其关注。

在电话里,刘凤民丝毫没有客套,直接问,你知道开庭的事吗?

唐小舟自然清楚他问的是什么,却故意装糊涂,说,开什么庭?

刘凤民说,蓝智蒙案。

唐小舟说,哦,蓝智蒙案开庭了?这个星期,我在外面办事,刚回雍州,很多事还不了解。

刘凤民说,我听到一种说法,省委对这个案子有个意见?

这类话,唐小舟自然不能顺便说,问,什么意见?

刘凤民说,我怎么听说,省委的意见是,就此结案,不要搞外延?

唐小舟说,我知道你想听到什么。但是,你想要的东西,我真没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在赵书记这里,肯定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不能再聊了。结束和刘凤民的通话,立即出门,驾驶自己的车,往党校赶去。到达的时候,林椰已经站在门口,她的个子并不高,但远远望去,却亭亭玉立。她穿一件淡粉色的宽松上装,袖口大大的,显得飘逸。上装的下摆,到了腿部,与下面的裙服,形成一个错落。下面的裙子是黑色的,短裙,因为太远,看不清质地。但这种错落的感觉很好。显得上半身飘逸,下半身简捷。让人赏心悦目,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她的腿非常漂亮,又没有任何饰物遮挡,一双纤长的秀腿,白玉般的皮肤下面,是一双红色的皮凉鞋。

唐小舟将车停在她的面前,弯过身,替她打开车门。她先将自己的屁股搁在副手席上,然后微微转身,抬起双腿,将一双秀腿移上来,整个身子,也跟着进来。侧身关门的时候,唐小舟注意看了一下她的双腿和脚,这一眼,让他的心跳加快。她并没有穿丝袜,呈现在他面前的,是完全本色的一双腿。她的皮肤实在太好了,是古书中写的那种凝脂的感觉。她那双红色皮凉鞋非常特别,半高帮,平跟,脚背部分,是一些红色的鞋襻,如同两排红色龙骨,整齐地排在一双皙白的脚面上,可以看到她的脚指头,不像某些时尚女孩般涂着指甲油,完全是天然色。美得让人心惊的一双脚。

林椰坐下来后,伸手将裙摆往前拉了拉。她穿的是短裙,坐下来后,就更显得短,大腿露出的部分很多,那两条白玉般的腿上,整齐地排着汗毛。不知是因为她的皮肤白,显得汗毛比较突出,还是因为汗毛突出,更衬托了她的白。

唐小舟暗想,这双腿,实在太美了,美得令人毛骨悚然。他知道毛骨悚然是个贬义词,似乎不能用在美腿上,可他确实是这种感觉,除了这个词,他无法形容这双腿。

林椰坐好自己,转过头冲他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让他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她说,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么远。

唐小舟说,是我约你,自然该我当护花使者。

启动汽车的时候,林椰问,我们去哪里?

唐小舟原想去石板街,那里有很多特色店,又离党校近。转而一想,最近省里加强了纪律监察,石板街是重点区域,说不准那里有多少摄像头呢,自己带着一位年轻美女出现在那里,虽说不可能有什么特别的事,但被录像,就是个事了。他说,我们去江边吧,那里有个特色餐厅,叫三点水,有点味道。

林椰说,三点水?这个名字好特别。

如今的人讲究生活质量,而中国又是一个最讲究吃的地方,但凡食肆,就一定要有特色,否则,人们不肯光顾。据说,全中国范围内,每天开业的饭铺最多,每天关门的饭铺同样是最多的。做生意和做人一样,同一句话,平平淡淡才是真,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绝大多数人以为,只要随意而为地做人,就叫平淡,诸不知平淡是一种更高艺术的追求,是一种雕琢之后的返朴归真。那些随意的餐厅,一间接着一间关门大吉,只有那些极度用心并且抓住了时代特点以及消费者心理的人,才成功了。三点水的老板,是一个成功的商人,走进她的店,每一个细节,都体现着匠心。

第039章

三点水是一幢临雍江的建筑。这房子也不知是什么牛人建的,整个江边,全部辟为沿江风光带,只有很少的几幢建筑在风光带的内侧,完整临江的建筑,就更少了。有几个建筑,属于风光带内的景观式建筑,自然不能算在内,还有几处,属于半真半假的文物,据说是某个时候的某个历史人物住过。只有三两幢,是像三点水这样的新建物业。

唐小舟将车停在门口马路上,这一带辟有停车道,似乎也没人收费。正门进去,有十几级台阶,两边是很高档的绿化树,选择的都是四季常青品种。正门口,并没有像别的餐厅那样摆两个花瓶一样的咨客小姐,而是在门的侧前方,安了一块大头,上面刻着三点水三个字。进门的一楼,几乎不摆餐桌,属于浏览区,分别辟有几个区,里面摆设的,全部是中国古董。当然,这种古董,并非人们理解的价值连城的文物,而是一些早已经绝迹的民间玩意,比如一间屋子里全部是三寸金莲,另一间屋子里,全部是极其精致的小灯笼。

唐小舟来得早,这里的客人还不是太多,若是稍晚一点,全部客满,别说单间,就算是卡座、大厅,也找不到位子。即使如此,好一点的位子,也都没有了,唐小舟只好要了靠边又临江的一间,叫邻月。房间不大,摆了一张桌子,一条长椅,门口挂着挂帘,上面有很多风铃,进去的时候,风铃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见里面只有一条椅子,唐小舟显得有些尴尬。这样的格局,两个人只能坐在一起,倒显得他有预谋似的。林椰倒落落大方,主动一侧身,先坐了进去。坐下之后,看了看环境,说,真不错,我喜欢。

唐小舟坐下来,有点不敢往她那边看。这么个女孩坐在自己身边,伸手可及,从上到下,无论是原件还是挂件,都透着诱人的气息,他真的担心自己会失去自控力。他无话找话,说,在党校怎么样?问过这句话,就觉得蠢,如同一个笨老师给学生出了一个大而无当的题。

林椰却很淡然,说,刚开始,池校长抓得很紧,大家都传说,池校长有可能升常务副校长,大家还很大劲。结果,池校长一死就放了鸭子,每次上课,一半的人都没有。也没人过问。

唐小舟略愣有些吃惊,问,陆校长呢?他也不管?

林椰说,根本就看不到他。最近,学校时有很多传说。

唐小舟问,什么传说?

林椰说,说是马书记第一次来党校,学校办公室把他的位子排错了,他认为是陆校长故意踩他,非常恼火。我还听说,陆校长曾想找马书记解释,可马书记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因此心灰意懒,完全不管事了。【百度搜:5uxiaoshuo】唐小舟暗想,这么撂挑子,政治上太不成熟了吧。他说,那还有其他副校长啊。我印象中,党校的副校长,有四五个吧。

林椰说,我也不知道,听别人说,这几个副校长,除了池校长之外,都是陆校长提起来的,大概算以前的游书记的人吧。所以,池校长来的时候,很受排挤。没想到,前段时间风向突然变了,池校长有可能接替陆校长,学校里顿时斗得一蹋糊涂。池校长突然出车祸,他的夫人又一再说,池校长是被人谋杀的,学校里就说,一定是派系斗争的结果。

唐小舟没料到,党校的关系竟然如此复杂。而这种复杂,又显然有些怪异。按说,原来的党校校长是游杰不错,陆晓乘是游杰提起来的也不错,毕竟,游杰作为省委副书记,工作非常多,不太可能过问党校的具体工作。业务上或者行政上,来往更多的,应该还是省委组织部。是不是那时候,陆晓乘仗着身后有游杰,不太把马昭武当一回事?这也可以想象,马昭武升任组织部长,是袁百鸣提起来的,而袁百鸣一直没有成为主流,马昭武也就跟着受冷落。

如此看来,那些座位安排错误,是陆晓乘有意的?若真是如此,这个人的器量也太狭小了些。

唐小舟说,无论如何,工作还是要做的吧。党校是个重要机构,怎么能这样?

林椰说,我听说,陆校长要调到行政学院去当党委书记,是不是真的?

唐小舟再次愣了一下,马昭武想调走陆晓乘,这件事,在会上提过,赵德良似乎也没有表示不同意见。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马昭武是他提起来的副书记,又是刚刚上来,赵德良肯定要支持他的工作,此时,他提出的建议,赵德良就算不认同,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肯定不会反对。至于去行政学院当党委书记,他还真没听说。这事还没上会呢,不知传言从何而来。

换个角度想,党校如果真是这样乱,那是得早点研究此事。今年是党建工作年,赵德良对党校的这个党建班是寄予很大期望的,陆晓乘这样做,等于自掘坟墓。

唐小舟说,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你吧。

林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大,这样看人的时候,眼珠显得很小,大部分都是眼白,有一种强烈的电流作用。她看过一眼之后,轻轻地将头摆了一下,秀发便在这一摆之中飘动起来,发梢在他的脸上扫了一下,他的脸顿时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

她说,我很简单哇,闻州人,父母都是闻州学院的老师。我本人,在闻州读完小学中学,然后到雍州读完大学,回到闻州,考上公务员,就这样。

唐小舟问,你在雍州读大学,为什么没有留在雍州?

林椰说,命运的安排吧。当时,我找了好多单位,也参加了公务员考试。我的父母坚决要我当公务员,我只好回闻州了。

唐小舟说,你的父母不放心你离他们太远吧?

林椰说,那倒不是,他们是很开明的,只是觉得公务员比较有前途吧。

第040章

唐小舟想,大家都觉得公务员好,其实,公务员中,真正能够混上一官半职的,大概也是二八定律师,而这百分之二十的公务员中,能够善终的,大概也没有太多人。公务员系统,是一个锻炼人的机构,也是一个消磨人的机构,同时还是一个扼杀人的机构。

唐小舟说,怎么样?对将来,有什么规划?

林椰说,说起来你可能笑话我,我这人,胸无大志。小时候,只想为父母争光,考上一所好点的学校,结果还不错,考上了雍州大学。毕业后,父母让我回闻州,我就回闻州了。至于以后,我根本没有想过,大概也就是像那些没志向的女人一样,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相夫教子吧。

唐小舟说,不会吧,这样一来,你一辈子,不都是在为别人活着?

林椰说,是啊,我想,人就是这样吧。小时候,为父母活着,父母希望你争气争光,你就争气争光。成人以后,为丈夫活着,当妈妈以后,为儿女活着,这大概就是中国人的命运吧。说过这句话,她又加了一句,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为别人活着是幸福的,为自己活着,那可能很痛苦。

唐小舟说,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林椰说,不知道,那要问另一个人。

唐小舟说,你没有问?

林椰说,怎么问?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唐小舟说,不会吧,你这么漂亮这么迷人,连个问的人都没有?一定是挑花眼了。

林椰说,不是挑花眼,是懒得桃。也许,等哪一天实在非常非常想成家了,随便找个人,把自己嫁掉。这件事,搞得太复杂的话,似乎也不好玩。

唐小舟想,真话还是假话?婚姻是男人的一部分,却是女人的全部,几乎没有一个女人不对婚姻认真的,怎么可能是这样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这种态度获得幸福的几率比中彩票百万大奖还低吧。

省委党委开例会,议题早就已经确定了的,第一大议题是省内几个重要项目的立项。第二大议题,仍然是党组工作年话题,省委成立了党建工作年领导小组,组长由赵德良亲自担任,执行副组长是马昭武,领导小组下面,成立了一个组织委员会。今天要讨论的,是这个组织委员会提出的活动计划。第三个议题是节能减排工作的推进计划。第四项议题,研究人事。

只有第四项议题最简略,只有研究人事四个字,并没有标明研究哪个级别哪个部门的人事,更没有具体人。一般来说,省委常委会的议题是早就已经拟好的,严格按照拟定议题走程序,基本不可能改变。由省委办公厅发给各位常委的通知中,不仅要将议题列明,而且,要将该议题的某些议项列明,个别情况下,甚至要附上相应的文件材料,以便常委们提前了解。尤其人事问题,是最敏感的问题,往往在研究之前,会上上下下反复好多次。比如先由组织部提名,再由书记会议一个初步方案,然后下发给组织部走程序,再经书记会讨论后提交常委会。因此,常委会上出现的人事方案,通常也会在通知中列出名单。这次仅仅只有四个字,并没有名单,当然不是因为所议的人事特殊,而是因为动作轻微。

实际上,此次所谓人事议题的具体内容,唐小舟早已经清楚,主要涉及六个人。一个职位是党校常务副校长,另一个职位是江南省司法干部学院院长。

党校常务副校长一职,是因为马昭武提议要换人,组织部因此提名由现省行政学院院长罗文新调任。另提拔行政学院副院长田盟接任校长,陆晓乘担任行政学院党委书记。司法干部学院是由原省警官学校和省司法学校合并而成。这两所学校,一所隶属于省公安厅,一所隶属于省司法厅,毕业的学生,也都由这两个系统消化。但公务员制度改革以后,任何人要进入这两个系统,都需要经过公务员考试,这两所学校的毕业生,毕业去向成了大问题。全国各省市的警察学校和司法学校,因此进行了大整合。江南省借此机会,将两所学校合并并且升格,由中专变成了大学,学校的级别也升格为副厅。原党委书记、校长因病去世。此次,组织提名的人选是公安厅政治部副主任容易。至于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唐小舟,拟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另一个人是组织部副部长文舒,拟任陵丘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据说,这个职务仅仅只是过渡,下一步有可能接任组织部长。

唐小舟原以为,今天的常委会涉及到自己,自己又属于非常委会成员,一定不会让自己参加,没想到,赵德良还是点了他的名。

对于唐小舟来说,倒不十分关心自己的职务升迁,既然赵德良有了这样的想法,解决职务,是迟早的事,并不是意外惊喜。他倒更关心在几大项目问题上,陈运达和温瑞隆出现了较为严重的分歧,这种分歧,显然不利于赵德良过去一段时间以来,对权力求稳的既定方针。既然两位重要领导之间的分歧,可能导致权力的削弱,身为掌舵人,赵德良显然得采取一定的办法。唐小舟也一直希望看到赵德良对此事的处理,但一段时间过去了,赵德良并没有出招。现在,方案提到了常委会,赵德良大概不可能再不出招了吧。这一招,恐怕饱含了权力平衡的所有精妙之处,正是唐小舟想学的。

故此,赵德良叫唐小舟参会,唐小舟心中是一阵狂喜。

当时,省长办公会通过的项目有十几个,那些按照规定,投资额不是非常大的项目,不需要通过常委会,只要省长办公厅会定下来,就算是通过了。一般来说,项目都是要向上申报的,即使再小的项目,也要占地,要改变原有的城市格局,对于这样的改变,北京一定要掌握。

第041章

申报项目是一件很难的事,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各省各市纷纷组建驻京办,最大一项职能,就是跑项目。但所有项目,不可能由一级行政机构去跑,才会有层层都建驻京办的现状。正因为如此,省里对于各市所报的项目,也是采取分级制,有些项目,市里就可以拍板,有些一定要上报省里,而省报审批的时候,极少数项目,需要上会。

此次上会的,有五大项目,雷江市的新能源产业园项目,阳通市的水能发电项目,柳泉的新城建设项目,雍州市的城市客厅项目和岳衡市的环湖汽车赛道项目。

这五大项目中,雷江市属于旧有项目转型。多年以前,全国兴起过一波建开发区热,不仅省里建开发区,各市县甚至镇,都建开发区,大片土地被圈占,但真正搞出名堂来的开发区,少而又少,大多数开发区,烂在了那里。后来的历任领导,都为这些烂尾的开发区纠结,谁都想将这样的烂摊子搞好。钟绍基到雷江后,自然也有这种想法,四处招商,招来了两个新能源项目,他因此突发奇想,要借此机会,实现旧开发区的转型,将此建成江南省的能新能源工业园。

在五大项目中,雷江市这个是投资额最小的一个,又是一个解决遗留问题的项目。之所以说是遗留问题,是因为这个开发区当初征了很多地,附近的农民,全部失去了土地,又没有得到及时补偿,他们一直在闹事,市里省里,都为此头疼。拖了很多年,也没法解决。只要这个项目立下来,许多人的一块心病,就去掉了。

雷江市被排在第一,钟绍基显然做了充足的准备,他们的汇报很翔实全面,也有说服力。尤其有一点,唐小舟感到心动。能源的消耗,是一个困扰全世界的难题,目前,任何一个国家,都在寻找和探索新能源之路。别说世界范围内,就算是在中国也一样,国家对新能源项目,采取的是积极扶持态度,在税收上减免,在投入上加大力度,而且在立项方面,更是大放绿灯。这个项目一旦建成,对于整个江南省的产业结构,有着重大调节作用。

报告完毕,常委们还没有开始表态,赵德良先点了温瑞隆的将。温瑞隆目前还不是省委常委,但每次开常委会,都会通知他列席。由此可见,他的常委地位,将会很快得到确认。温瑞隆既然不是常委,自然没有表决权。遇到需要表决的情况,赵德良往往先征求他的意见,给机会他充分表达,这其实也是另一种表决了。

温瑞隆说,我到省里的时间不长,目前还处于熟悉工作阶段,又由于分管领域的不同,对有些情况,还不是太了解。我只能就事论事地表达看法,不一定正确,不一定全面,仅就是看法而已。一届政府,要执政为民,看什么?就看他们把民众装在什么地方。现在我们的政府,五年一换届,换来换去,也就换出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局面,后任不问前任的事,后任不肯替前任揩屁股,后任把前任所做的一切,全盘否定。我这样说,不是抨击后任对前任的矫正。但如果是矫枉过正,就是一个问题了。如果这种矫正,让民众受苦,就是更大的问题了。我听了这个计划,从内心来说,是非常认同的。为什么?第一,这是一个为前任甚至前前任政府收拾烂摊子的计划,是一个为民众谋福祉的计划。第二,这还不是一个简单的揩屁股计划,而是一个立足现实放眼长远的可持续发展计划。我完全赞同这个计划。

轮到各位常委讨论的时候,丁应平第一个表态。

丁应平是从雷江市起来的,雷江开发区,也曾经是他的一块心病。尽管不是他搞成那样的,毕竟在他的手里没有得到解决。现在,雷江要立这个项目,彻底解决这一遗留问题,他自然是赞同。他说,这是他的一块心病,一日不解决,他就一日不安。现在,雷江的同志找到了一个好的解决方案,新能源发展,又符合全国的能源发展战略,符合江南省未来的经济发展需要。这是一个很好的项目,他要感谢雷江市委市政府。他本人完全赞成这一方案。

像这种立项事宜,关键在于某个常委出面说话。不是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某个常委一旦表态,其他常委,是不会表示反对的。何况,在整个班子里,丁应平属于比较另类的一个人,每次班子开会,讨论一些利益相关问题,只有他的利益诉求是最少的。哪怕是安排人事这样激烈的利益争夺,他也显得比较淡然。这次,可算是他第一次表达得非常强烈,甚至不是为自己。

其他常委也都说了几句话,不疼不痒,这个方案,算是通过了。

接下来讨论第二个项目方案,阳通的水能发电方案。

这个方案的提出,是因为柳泉江在阳通境内下了一个陡坎,上游水位,比下游高得多,阳通市,因此永远地处于柳泉江洪水的威胁之中。好多年前,便有水利专家提出,在此建一座水电站。这一项目,确实可使阳通的水患大大缓解,但也有一些现实的问题,水电站的规模如果小了,所能起到的作用有限,如果规模上去了,蓄水面积就得增加,上游大量的土地便会被淹,移民问题又成了大问题。这个项目搞了好多年,反反复复。此次,柳泉江决堤,梁天培被动异常,如果不是赵德良在后面替他撑腰,几乎就面临下台危机。稍稍缓过气来之后,他便开始推动柳泉江水电站项目。【百度搜:5uxiaoshuo】任何一地申报方案,都要在班子里寻求支持。阳通所找的支持者有几个,陈运达、余丹鸿、杨泰丰等人,都是他们的游说对象。其中,打头阵的是余丹鸿。余丹鸿首先发言,他说,他在阳通工作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对柳泉江,他的印象是非常深的。他去阳通的第一年,就遇到了洪水,那一年还不是江南省抗洪形势最严峻的一年,阳通的洪涝却非常严重,损失惨重。洪灾发生过后,他去灾区看了看,放眼望去,全都是水。农民们一切的努力,一夜间全被冲毁了,那时,他心里很难受,只恨自己当时没有足够的力量,能够治理柳泉河。后来,市里向省水利厅和水利部争取,想建一座水电站,既能解决洪涝之苦,又能够替国家发电,两全其美。他当时是这一项目的积极支持者和推进者。可惜,十几年过去了,这个项目,仍然还停留在纸上。

彭清源提出了一点疑问,他说,我听说,柳泉河的流量,现在在逐年减少,是不是真的?我仔细看过阳通提供的资料,上面并没有提到这件事,所以有些疑问。

丁应平接过去说,我和彭书记有一样的疑问。阳通的情况,我比较了解一点,我注意到,这份材料里提到的流量,应该是柳泉江汛期的流量,而不是枯水季节的流量。另外,据我所知,柳泉江汛期只有两个月,两个月后的流量情况,这里也没有标明。

围绕这个项目,常委们进行了一番讨论,并不是很激烈。阳通方面的工作显然没有做好,面对常委们的诘问,他们要么不知道,要么顾左右而言他。最终投票的时候,好几个常委投了反对票,出现了赞成票和反对票旗鼓相当的情况。这类方案,是要往上报的,在内部都无法取得一致意见,报上去,获得通过的可能,就更小。最终意见是重新论证,再报上来讨论。

唐小舟想,彭清源和丁应平,是说到点子上了。如果仅仅只是强调发电功能,这个项目,通过的可能,估计非常小。

第三个讨论柳泉市的环保新城建设项目。唐小舟认为,这个项目是王增方的政绩工程。柳泉是一座历史古城,柳泉市,便建在这座古城之上,几十年间,看不到多少变化。改革开放以后,柳泉开始快速发展,但无论怎么搞,也是在古城的基础上翻新,很难跨过柳泉江,发展到北边。根本原因在于,柳泉江这一段,只有一座桥,双向六车道,江边人口不多,只有一个江北农场。改革开放以后,江北虽然有些发展,但与江南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王增方当上市委书记后,提出一个环保新城建设计划,借鉴浦东新区的搞法,大面积开发江北新区。这个计划中,柳泉江还需要建三座桥,辟一条过江隧道,同时,申请未来的城市轻轨计划通过柳泉江,进入江北。

这个计划,等于在柳泉建了一座新城。投资时间非常长,长达二十年时间,项目的远景,则是在江北建一座新城。

第042章

令唐小舟难以理解的是,这个项目竟然通过了。事后想想,之所以通过,除了柳泉市以及王增方本人在常委中广泛做过工作之外,提不出明显的瑕疵,可能是一个重大原因。某一个项目之所以无法通过,无非涉及一些关键性问题,比如环保问题,生态问题,占地问题,建设周期问题,资金来源问题,经济效益问题等等。柳泉市的这个项目,除了占地问题,就只有资金来源问题。这两大问题中,占地问题,只要北京批指标,当地就可以解决。资金问题,反正也是项目立下之后,中央财政解决一部分,省财政解决一部分,地方再配套一部分。至于缺口,就由当地去想办法,反倒不是问题。既然这两大问题都不是问题,这个项目方案获得通过,也就可想而知。

第四个方案是雍州市的城市客厅项目,由刘茗钰汇报。

刘敬钰这个女人,个子虽然小巧,体内所蕴含的能量,却让人吃惊。这个方案,唐小舟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每一次听,都有种激情澎湃的感觉。这并不是一个属于今天的方案,这个方案属于未来,这也并不是一个雍州市的方案,甚至不是一个江南省或者中国的方案,而是一个属于世界的方案。

近些年,中国人富了,讲究生活质素了,旅游产业发展迅猛。许多地方看到了旅游产业发展的巨大前景,纷纷提出旅游立市甚至旅游立省的口号。可口号永远只是口号,口号需要现实来支撑。于是,什么地方,都弄出个旅游立市,哪怕只有一棵百年老树,也要搞旅游开发,结果,收到的费用,不够日常开销,初期的巨大投入,自然成了某些领导人的政绩。刘铭钰的天心洲以及周边旅游开发计划,并非为旅游而旅游,将旧城文物保护开发、区域交通环境以及郊区生态农业发展等要素,放在一个方案中综合思考,很具前瞻性。这个项目一旦实现,拉动的并不仅仅是雍州市的旅游消费,而是提升了整个江南省的旅游业格局。

推动这个计划的人很多,据唐小舟所知,赵德良是非常支持这个计划的。温瑞隆从雍州市长位置上起来,对雍州有着浓厚的感情,他自然也是推动者之一。

同样由温瑞隆先表达意见。温瑞隆说,我在雍州市干了很多年,天心洲的开发,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在我当副市长和市长的时候,天心洲开发计划,提出了很多个。我也同意过几个计划。坦率地说,我之所以表示同意,是一种无奈。既想在自己的手里把天心洲开发起来,也怕自己眼界不够,犯了错误,给后人留下难题。另一方面,我也有些恨茗钰同志,我当雍州市长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出这个计划?【百度搜:5uxiaoshuo】刘茗钰插话说,温省长你不能怪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那时,我只一心想当好你的财政局长。

温瑞隆笑了笑,说,这个计划,有种让我觉得天高海阔的感觉,眼前一亮。有关这个计划,我看得很仔细,我是用挑剔的甚至是否定的眼光去看的。最后,我被这个计划征服了。说句也许夸张的话,这个计划如果实现,未来二十年内,雍州市乃至整个江南省,旅游业将引领中国潮流,甚至引领国际潮流。

吉戎菲说,我喜欢这个计划。这个计划,看起来显得有点疯狂,但是,只要认真读完计划,就会发现,这个计划很缜密很严谨,也很有想象力,是一个艺术和现实结合得很好的计划。只要这一计划实现,不仅能提高雍州市的文化内涵,甚至整体提升了江南省的文化内涵。

对于这个计划,大家是一致叫好。轮到陈运达发言的时候,出现了另一种声音。

陈运达先说了一大堆肯定的话,几乎将前面几个人的发言总结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说,不过,我注意到一个问题,这个计划,五年投资五百亿,拉动周边投入三千至五千亿。而整个计划,分十年完成,总投入是两千亿。第一个五年,五百亿,第二个五年,一千五百亿。前面是小投资,后面是大投资。我理解市里的报告这样写的用意,是想让人觉得,项目虽好,投资额其实并不大。但实际上,这个项目的总预算是二千亿。按照项目建设先重后轻的特点,前五年的投资,恐怕需要一千五百个亿,后五年,大概才是五百个亿。

刘茗钰不得不恭维了一句,说,首长就是首长,水平高,一针见血。

陈运达说,铭钰同志恭维我水平高,我告诉你,国家发改委那些人,更专业,水平更高。这种小把戏,他们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一定还能看出,这么一个庞大的规划,两千亿恐怕根本搞不下来。加上物价上涨因素,搞不好,整个投资,需要三千亿五千亿。也就是说,实际投资,可能比这个预算高出不止一倍。如此一来,就出了两个问题,这样的项目,根本不可能拖很长时间,得分期进行,项目一旦上马,前两年,就可能砸两三千亿下去。这些钱,从哪里来?两年三千亿,把全省的可用财力用尽了。解决不了这个资金来源问题,这个项目怎么搞?我们总不能因为一个项目,把全省的财政拖垮吧。这方面,要做好充分评估,如果没有这方面的评估,这个方案,就是个问题。

陈运达的意思很明确,计划确实是个好计划,但这样一个计划,似乎不应该由江南省这样一个中部经济不发达省来承担,也承担不起。如果在南方的某个省市,那又当别论。这毫无疑问是在唱反调。

唐小舟感到惊讶,难道他不知道这是赵德良认同并且积极推动的项目?如果知道,这是否表明他在和赵德良叫板?或者说,他有意这样做,只是要给温瑞隆一点颜色,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一个投入更大的项目,温瑞隆可能投反对票,此时,他抢先一步,占领主动?

第043章

陈运达这样一说,大家全部噤声了,看着赵德良,希望赵德良最后拍板。

唐小舟有点替赵德良着急,这个板不好拍啊。难不成赵德良说,前期投入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只要计划中的五百亿就够了?人家刘茗钰已经承认,陈运达水平高,一针见血。那就是说,陈运达所说,前一两年,总投入高达两三千亿,是有相当根据的。不提五百亿预算,而是说,省里承担这两三千亿投资?赵德良是省委书记,可以闭着眼睛拍这个脑袋,问题在于,这两三千亿一旦拿出,全省公务员发工资就可能成问题,更不用说其他民生建设以及各项建设投资了。

赵德良就是与众不同,他胸有百万兵,面对这种明显的挑衅,他竟然能够极其从容地应对。就在大家将目光集中向他的时候,他将目光投向了刘茗钰。他说,茗钰同志,我知道,你们除了这个向上报的计划之外,还有个底盘吧?运达同志是我们的家长啊,向家长你可不能隐瞒,把底盘亮给他吧。

刘茗钰稍稍移动了一下身子,翻出另一沓纸,用她那清晰悦耳的声音说,赵书记说得对,我们这个计划,主要是提供给国家发改委的。就这一意义来说,我们的计划并没有错,我们的期望,确实是五年内,由国家财政、省财政以及市财政解决五百亿的投资。这五百亿,是未来整个天心洲开发中,国家资产的实际投资。另一方面,陈省长非常敏锐,他看到了实质。这个计划,总投资确实不止五百个亿,也不是两千个亿,而是五千个亿。其余的三千亿从哪里来?一个途径,招商引资。

马昭武说,未来几年,雍州如果能够增加三千亿的招商额,那是一个相当大的成就。

唐小舟清楚马昭武这句话所指,整个江南省,每年的招商活动搞得热热闹闹,真正到位的资金,平均算下来,每年大概也就一千来亿,有时候甚至只有几百亿,也有时候,是将某些内资的循环算成了招商项目,才勉强达到这个数。刘茗钰如果能够在未来两三年内,完成两三千亿的招商,那就不是巨大成就,而是惊人成就,而是奇迹。

果然,陈运达说了一句,招商三千亿?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陈运达是省长,抓经济很有一套,全省经济状况,全部在他的脑子里。对于招商,他是太有发言权了,每年初,各地报上来的签约额非常可观,到了年中,往往连五分之一都难完成,到了年底,要算总账了,才不得不拿出真数字,结果很可能不到十分之一。因此,陈运达有一句话,在省内很流行。他说,每年一开始,大家告诉我,形势一片大好,半年过去的时候,大家再向我汇报,就是有难度,但正在克服,年尾呢?就变成了困难很大了。

他报出了一串数字,每一个数字,他都要作一番说明,比如某一年向外公布的数字是多少,实际数字又是多少。按照他所报出的数字,最近几年,每年雍州市公开的引资数额均在六百亿上下,可实际上,这个数字里面的猫腻很多,实际数字,可能只有一半多一点。也就是说,需要三年时间,才能完成一千亿的招商引资。全省范围内,雍州市的招商引资情况是最好的,其次是闻州,再其次是岳衡。除了个别年份,因为有重大招商项目之外,平均加起来,三个城市一年的招商额,也不过千亿左右。现在这个项目,一年就要增加千亿招商,是雍州市每年招商引资数的三倍左右,这千亿从哪里来?是个大问题。

唐小舟一边做记录,一边拿眼看温瑞隆。他很清楚,方案虽然是刘茗钰的,但刘茗钰毕竟只是一个副市长,在这里根本说不上话。温瑞隆即使不是常委,说话的分量还是在那里的。唐小舟觉得,温瑞隆此时应该挺身而出。可非常奇怪,温瑞隆竟然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显得很难看。

唐小舟揣测,温瑞隆大概在想,上次省长办公会讨论的时候,陈运达没有表示半点反对意见,现在却跳出来反对,这是有明显目的性的,也就是对他反对岳衡湖环湖汽车拉力赛赛道项目进行反击吧。这已经明显不是就事论事,而是权力制衡。

温瑞隆终究是没有说话。赵德良将目光投向刘茗钰,说,茗钰同志,运达省长提出的问题,也是我的疑问,对这个疑问,你想过没有?

刘铭钰说,想过。

赵德良又问,那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刘铭钰说,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水里来就只有水里去,土里来就得土里去,既然确定是招商,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只可能是招商。坦率地说,与招商有关的工作,我已经开始着手了,甚至谈过几家,香港和东南亚有几个超级财团,原本计划组织一个项目财团,对这一项目进行投资。前期投资额是一千亿港元。在计划里,我之所以没有涉及此事,是因为谈判出现了一些问题。目前,我正着手进行第二个招商方案,为了避免出现第一次的意外,我暂时不想把这个方案公开。

赵德良又追着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说,你对这个招商额度有信心?

刘茗钰说,我个人觉得,内地招商之所以这么难,并非我们一直强调的软环境或者优惠条件什么的,更不是有些地方强调的当地是否有红灯区或者当地司法体系是否能够容忍投资者如何如何。人是向善的,而资本是要生利的。说一千道一万,只要你有赚钱机会,人家就会来投资。我们这个项目,就是给人赚钱机会。说实话,拿这样一个项目来招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如果不是资金问题,我宁愿我们自己来做。

最后,刘茗钰甚至说,她愿立军令状。只要项目能立下来,就算一分钱财政拨款都没有,她也要把这个项目建成。她愿用毕生的心血,来完成这一项目。

第044章

话已至此,陈运达只好说保留意见。既然是保留意见,只说明他对此有疑问,并不是强烈反对。反对和保留,本质上是有区别的。于是,这一方案获得通过。

等第五个方案进入讨论时,就没有这么平静了。

这个方案虽然定点在岳衡市,实际上,却是陈运达的方案。可以说,为了这个方案,陈运达倾注了不少的心血,也是他最希望完成的任上工程。有了这一项目,无论他将来是否能够因此而高升,都可算是为后人留下了一大功绩,而且是一大流芳百世的功绩。

另一方面,这个方案,从提出至今,省内就有不少争论。现在,这个方案终于上了常委会,岳衡方面将方案汇报完毕,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人出声。

赵德良于是征求温瑞隆的意见。果然,陈运达刚才打了温瑞隆一枪,现在,他还了陈运达一炮。

温瑞隆说,这个方案,在省长办公会的时候,我是提出过反对意见的。在这里,我再次重申一下自己反对的理由。第一,岳衡湖是全江南省污染重灾区,也是全国治理污染的重点区域。为了治理岳衡湖污染,省委下了很大决心,要对周边几百家中小造纸企业实行关停并转。这个力度有多大,各位常委心里肯定清楚。省里因此需要拿出几百亿,而且,每年还将减少一大笔财税收入。而岳衡湖沿湖汽车拉力赛项目一旦上马,会给岳衡湖带来怎样的污染?项目方案中,并没有这方面的论证。我注意到,上次我提出反对意见之后,这次递交上来的材料中,增加了论证。可这个论证,显然是在闭门造车。想蒙混过关,别说这件事,仅就这种思想意识来说,都是非常危险的。第二,这么一个投资几百亿的大项目,必须有一个投资回报计划书。这个计划提交省长办公会讨论的时候,没有这个计划书,现在补上来了。可是,从这个匆忙补上来的计划书中,我看到的是经济拉动,却没有看到直接经济回报。我在这里妄自揣测一下,大概做这个计划的人自己也清楚,这个项目一旦建成,到底是一年能搞上两个赛事,还是两年能排上一个赛事,他自己心里也不清楚。而这样的赛事,是不能够产生直接经济效益,他心里同样不清楚。

温瑞隆的话还没有说完,陈运达便有些迫不及待,抢过话头说,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个项目,并不仅仅只是江南省的项目。国家有关部门,为了选择这样一个项目,跑了很多地方,进行了综合考察。坦率地说,就算我们要争取,恐怕项目也不一定最后落到江南省,岳衡湖,只是备选场地之一。相比而言,岳衡湖的条件,还不是最好的。原因大家都清楚,因为岳衡湖的环湖距离问题,并不完全符合赛道的里程。为了争取这一项目落户江南省,省里以及岳衡市,做了大量工作。这是其一。其二,这个项目一旦确定,投资方面的问题,省里只要提供配套,主要由国家财政拿钱。主体工程投资高达三百亿。我们有些同志不是要算经济账吗?这就是经济账,三百亿可以拉动多少财力,对当地GDP的贡献率有多大,我不说,大家心里都清楚。整个岳衡市,一年招商引资的实际到达额,才一百个亿左右,有时甚至不到。而事实上,项目一旦落户,省里还可以通过别的办法,获得一些资金支持,这个支持有多大,目前还不好说,但我估计,至少也有三五十个亿。我们搞招商引资,搞得多辛苦?招来一两个亿的项目,投入大概也需要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眼下,有这么个好的项目送上门,我们却不要,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陈运达是省委副书记、省长,在班子里排名第二。他不按约定俗成的规矩抢先表态,显然是要摆出一副拒理力争的姿态。这种情况下,其他常委,是不太好发言的。赞成的话,自然好说,所说的话,一旦和他有抵触,便是一大矛盾。他说完后,有片刻的冷场。

温瑞隆显然有心理准备,也有一定底气。他接过了话头,说,运达省长的话很有道理,这个项目,确实能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经济拉动。我在这里解释一下,我刚才说到的两点,并不是反对这个项目,只是强调,我们做项目计划,要做得仔细。比如我提到的两个问题,环保问题,我们显然不能不顾。如果存在巨大的环保隐患,我们能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其次,假若项目落户岳衡湖,又确实没有回报或者回报期过长,我们是不是能够接受?如果这两个问题能够很好地解决,我个人并不反对这个项目。

彭清源立即接过了话头。他和陈运达之间,原本就有这样那样的矛盾,刚才讨论雍州市的项目,陈运达又进行了一番刁难。表面上,他刁难的是温瑞隆,实际上,也是刁难他彭清源。现在有了机会,他当然要报此一箭之仇。

他说,瑞隆同志刚才的发言,我完全听明白了,这个项目计划书上的一些东西,我此前没有看得太明白,但刚才几个同志发言以后,我现在也完全明白了。不错,这个项目,是能够给岳衡市乃至江南省带来一大笔资金,这笔资金可能对地方经济的拉动,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如果再加上地方配套,我相信,仅这一个项目,就能给我们这一届班子,交出一份很漂亮的答卷。然而,是不是只要能增加GDP的项目,我们就无条件地接收?这一点,省委应该明确。坦率地说,如果只以GDP为标准,本人还是乐于接受的,现在,不知有多少从沿海淘汰的高能耗高污染企业,有些甚至是大型企业,想向内地向雍州转移。省委只要开这个口子,别的地方我不敢说,雍州市的招商引资,每年可能翻一倍。

第045章

彭清源说过之后,唐小舟以为陈运达会保持沉默。他的观点已经表达了,没有必要再争,何况,再争下去,就不是和温瑞隆以及彭清源争,而是向赵德良施加压力。自从去年党代会之后,赵德良和陈运达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融洽期,在许多方面,彼此都能够相互配合,遇到某些意见相佐的时候,也能够退让。此时,陈运达如果继续以很严肃的面目力争这个项目,是否会让赵德良认为他其实是在向自己显示一种态度?唐小舟甚至揣测,陈运达一定会说话,但说话的方式和语气,肯定是带有某种向赵德良求助方式。

果然,陈运开口了。但是,让唐小舟意外的是,陈运达的口气,并非向赵德良寻求支持,仍然是在和彭清源以及温瑞隆争论。

陈运达说,这个环湖汽车赛道项目,和那些高能耗高污染的项目,比如化工项目等,还是不同的。何况,仅仅以高污染来衡量的话,恐怕也不能完全说是标准。比如我们刚刚讨论的雷江新能源发展计划。我注意到,新能源确实是环保的,但目前所研究的制造新能源的机械装置,却是高污染的。但囚为这种高污染,我们就不发展新能源吗?肯定不能。我们必须发展新能源,我们又必须控制污染。所以,我们只能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用现代科技手段,控制污染。如果说,一定的污染是可控的,那么,环湖汽车赛道项目的污染,显然不会高过新能源项目。所以说,足否污染,根本不足问题。问题只是我们要不要这样的项目,不要的理由是什么?如果仅仅囚为污染,我认为不是理由。

此时,时间已经很晚了,赵德良终于做最后的结案陈词。

赵德良说,我很高兴,大家注意到了污染问题以及投入和产出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政治。在此之前的很多年,我们有些时候是不太关注污染也不太关注投入和产出的。那时不关注这些,是不是就错了夕这要辩证地看,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尤其是文革之后,百废待兴,综合国力极度贫弱的情况下,你如果关注污染问题,人家会来投资吗?那也是讲政治。事物是发展的,变化的,我们的观点,也国此要发展变化,要有发展的眼光和未来眼光。关注这些问题,也就是关注我们江南省的未来,是负责任的。另一方面,我们既要环保,也要发展,这两者,是需要兼顾的。具体到岳衡湖环湖赛道项目,我看是不是这样,大家提到的环保评估问题以及投入产出核算问题,辛苦岳衡的同志,抓紧时间补充一下。补充过后,再提交省人大常委会。下面,大家是不是就我这个提议表决一下?至此,唐小舟恍然大悟。他一直以为,赵德良会有什么特殊的办法解决陈运达和温瑞隆之间出现的裂痕,实际上,最好的办法,还是平衡。他这么一说,等于两方面的意见都兼顾了,既没有偏于陈运达,也支持了温瑞隆和彭清源。但仔细一想,似乎也很难说,如果能够做一个污染评估,岳衡市为什么不做?如果有可观的收入前景,岳衡市的报告,很可能在一开始就提到,并且会大书特书,又有什么必要遮遮掩掩?可见,这两件事,他们都很难做到。既然难以做到,方案即使报到人大常委会,获得通过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的。

这里面的一个要点在于,省委常委会通过了的方案,在人大常委会打回票的可能,是非常小的。今天常委会的争论,肯定会传出去,最终,这个方案即使送上了人大常委会,只要有些常委反对,方案仍然是无法通过。

这岂不等于说,赵德良以这种方式,否定了这一方案?而陈运达又很难抓住赵德良的把柄。赵德良如此表态,其实还可以作另一种解释,他以为做这两个报告,是很容易的事,并没有想到背后还有如此多的曲折。如果真是如此,他拍这样一个板,就根本不存在任何问题。

下午继续开会。可会议开始不久,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大家转头一看,是丁应平的秘书董绍先。丁应平知道一定是有什么急事,立即起身,走出了会议室。过了几分钟,丁应平返身进入会议室,却没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而是走向赵德良。

大家心里都明白,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会议发言停止了,所有的目光,全都看着赵德良。赵德良抬起头,望着丁应平。丁应平走到他的侧后面,弯下身,附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席话。赵德良先还静静地听,几句话之后,他将头微微偏了一下。唐小舟观察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知道事情一定有些麻烦。丁应平说完,赵德良再次将头偏了一下,对丁应平说了几句话,他说的到底是什么,别人听不到。唐小舟却在看他的嘴形,甚至断定,他一定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果然,赵德良说完后,丁应平转身离去,却没有返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向唐小舟这边走来。到达唐小舟身后时,丁应平在唐小舟背上轻轻拍了后。唐小舟立即明白,站起来,将记录本交给余丹鸿,然后向外走去。丁应平和董绍先在外面等着他。见他出来,并没有说话,丁应平领头向前走去,走到唐小舟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唐小舟连忙掏出钥匙,将门打开,请两位进去。唐小舟又替丁应平沏茶,丁应平说,小舟,别忙了,我说几句,一会儿还要去开会。

此时,唐小舟才问,发生了什么事?丁应平说,事情比较麻烦,具体细节,等一会儿,让小董告诉你。我只和你说个大概,童致华的事闹到网上去了,有人在网上建了一间灵堂,还发了很多照片。这个东西,是今天上午弄上去的,才几个小时时间,已经有几百万的点击几十万的声援。

第046章

童致华,就是那个被毛天华打了之后死于并发症的老板。唐小舟说,童致华的事,不是解决了吗?

丁应平说,解决什么?他以为把尸体抢了,火化了,把人驱散了,就没事了。可他又哪里想得到?时代变了。不说这些了,刚才赵书记对我说,叫你去宣传部网宣办,到那里去现场指挥,他说你对处理这类事件有经验。

唐小舟知道丁应平还要进去开常委会,也不多说,只是问,省委的具体指示是什么?

丁应平说,能有什么具体指示?这种事,你知道怎么办的。第一,能不能尽快把那东西删掉,并且想办法和其他网站打招呼,一定不能在其他地方再冒出来。第二,果可能的话,将情况摸清廷。做好应对记者采访的准备。第三,和省内的谋体以及中央驻省谋体打好招呼,一定不能让这一消息见报。赵书记说了,晚上争取抽个时间具体商议一下。

唐小舟随董绍先一起去宣传部。路上,董绍先向他介绍了一些情况。这些情况,董绍先事前也不知道,是那个网上灵堂弄出来后,才由一篇网文披露的。据那篇网文披露,昨天下午,童致华的家人朋友抬着童致华的尸体,到省委请愿,要求惩办凶手。刚开始,一切还都很和平,请愿人群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打出了几条横幅,并没有喧哗,也没有喊口号。省里最先赶来的,自然是信访局的人,但是,无论信访局的人怎么劝,他们就是不肯走。没多久,来了很多警察,将请愿人群围了起来。至少有四十分钟时间,双方都很克制,没有丝毫冲突但四十分钟后,情况发生了变化。这期间,又有些防暴警察加入进来,同时,警察队伍中的几个负责人走进了省委大院,似乎是去里面见一个什么重要人物,领取什么命令。几分钟后,这些负责人出来,在警察中走动,似乎是在部署什么。没多久,警察行动起来,组成人墙,将童致华的家属往前挤压。渐渐地,请愿人群被挤压离开了存放尸体的冰棺。

恰在此时,有一辆汽车开过来,从车上跳下一群穿便服的人,将冰棺抬上汽车,那辆汽车迅速离。

童致华的家人发现情况不对,想扑上去抢冰棺,可是,他们的前面,是组成人墙的警察,那些警察显然有准备,将他们堵住了。如此一来,双方发生了冲突,可请愿的人少,现场警察很多,这些警察迅速采取行动,两人抓住一个,将所有人强行带离了现场。这些人在派出所接受问询后,大部分被放出,也有几个人被留滞。

据网上说,童致华的尸体被抢走后,很快被火化。网上因此攻击说,这是典型的毁尸灭迹,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唐小舟向董绍先问了几个问题。董绍先毕竟是秘书,不涉及具体业务,大部分问题,他不清廷,只是问到网上讲到的有哪些是新闻事实时,他才说,抢冰棺的时候,被人拍了照也录了像,网上既有当时的照片,也有视频。

有一点唐小舟不太能理解,按说,此事肯定是余丹鸿指挥的,他在这方面的经验是极其丰富的,警察采取行动之前,肯定对周围的环境有所考察,对现场每一个人都进行了控制,一定不会允许拍照和摄像。但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有人在现场拍了照也录了像,但是并没有被警方发现,成了漏网之鱼。事后,此人又将视频发到了网上。

有照片也有视频,这件事就要麻烦得多。

到达宣传部,唐小舟并没有直接去网宣办,而是进了常务副部长文晋农的办公室。文晋农正和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开会,见董绍先领着唐小舟进来,连忙起身迎着。董绍先向文晋农介绍说,丁部长已经知道这件事,也向赵书记汇报了。因为在开常委会,不可能赶回来,丁部长和赵书记商量后,决定派唐处长过来看一看。

文晋农握着唐小舟的手说,唐处来了正好,我们正在研究这件事。唐小舟坐下来,董绍先替他沏上茶。他说,我还不是太了解情况,现在是怎么个状态?

文晋农说,发现这件事后,我立即召开了一个简单的碰头会,刚才,我们正在汇总各方面的情况。情况刚刚凑完,我看也不用一个一个说了,干脆由我来向唐处汇报好了。

唐小舟连忙说,文部长,你太客气了。

文晋农说,你是赵书记的特使,应该的。现在的情况,主要是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的情况,相信你已经知道,网上出现了这么个东西,影响很大,短短几个小时,点击已经超过了三百万,估计再有一个小时,就要超过四百万,影响非常大。发贴的人估计很懂套路,不是在江南省内的论坛贴的,而是选择了天魔论坛。

听说天魔论坛四个字,唐小舟心中暗自叫苦。天魔论坛是目前国内最为著名的中文论坛之一,影响之广,超乎想象。这个论坛之所以影响如此之大,也有一个原因,这是一个民营资本论坛,当地宣管部门,对他们的控制力较弱。其他省市如果搞网络公关.他们爱听就听,不爱听.根本置之不理。因此.几乎所有重大影响的社会事件,均由这家论坛率先曝光并形成全国性影响。【百度搜:5uxiaoshuo】果然,文晋农说,我们和当地宣管部门联系过。彼此的沟通,存在一定障碍。各省的网宣部门,和天魔论坛打交道的时候,心里都有些忌惮,和这个论坛太难打交道了。删贴或者让贴子沉底的目的,估计很难达到。这件事,还会在网上持续发酵,明天将会是个什么情况,实在难以估计。第二方面,有关贴子所说的内容,宣传部已经进行了核实,应该说,基本事实是对的,昨天,由余丹鸿秘书长下令,将请愿人群驱散,抢走了童致华的尸体。但也有部分不是事实,童致华的尸体,目前保存在殡仪馆,并没有火化。所谓毁尸灭迹一说,显然是发贴人为了引起更多人关注,有意制造的谣言。第三个方面的消息是,已经有很多谋体记者打电话来要求采访,宣传部非常被动,只能说,刚刚得知此事,目前还在调查中,无法接受采访。

唐小舟问,有关这个网上灵堂,是什么人建立的?与童致华的家人有关玛?文晋农说,这件事还在调查。这个网上灵堂做得很精致,花了不少功夫,应该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灵堂上线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如果我们估计不错,有人弄这个东西弄了一个晚上。如果说,此人与童致华完全没有关系,可能性很小,外人或许能够抓到图片什么的,却不可能知道如此详细的内幕。如果说是童致华身边的关键性人物,也不太可能。几个带头闹事的,昨晚全部被派出所留滞,他们应该没有时间上网。

唐小舟暗想,这件事,还真是棘手。眼下这件事,是不是新闻事实?确实是,哪怕有某些误传甚至刻意造谣的东西,比如文中把童致华之死的直接和唯一原因,说成是被毛天华殴打。说童致华的尸体被抢走以后,被强行火化。前一件事,只能说是部分属实,并非事实的全部,后一件事,就完全是造谣。但即使如此,童致华的亲人表达诉求的时候,尸体被抢这件事,毕竟是事实。其家人在s上设置灵堂,表达对亲人的哀思,也属于正当。

另一方面,这件事给地方政权制造了极大的麻烦。与事件有关的,或许只是个别人,但影响的,却是一地的声誉。尤其关键之处在于,某些传言甚至是谣言,很可能造成误解,直接影响到事件的正确处理。

当然,有一点,唐小舟还是理解的,这件事,如果不是以这种方式搬上R络,最终是个什么结局,实在很难说。我们常常说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而事实却是,权为权所用,权利早已经被权力拥有者瓜分,而那些分得权力蛋糕者,势必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谋取各种利益,有多少人真正关心民众利益?民众利益成了一种政治附庸,成了政治人物为了谋取权力蛋糕的手段。作为民众,既然权力不为自己谋取利益,他们就不得不挺身而出,为自己争取利益。如此一来,权力和大众社会,就形成了强烈对杭局面。

此次事件,之所以引起如此巨大的反响,恰恰是因为这种情绪的渲泄。处理此事的麻烦在于,上面不管原因,只问结果。加上是条块负责,事件可能存在的问题,自然由其他部门处理,宣传部只需要把握舆情。偏偏这个典情是最难把握的,别人拉了屎,需要你去帮人家楷屁股,怎么楷?

第047章

对于这一类事件,国家层面是不会出面千预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国家甚至也是鼓励新闻自由以及行政透明性的,各省惹出的麻烦,国家才不会背这个黑锅。而相当的行政透明,对于国家层次的权力稳定,也是有好处的。至于省里,就比较麻烦。事件虽属个体,名誉损害却是集体。

宣传部几位领导继续开会的时候,唐小舟走出办公室打电话。赵德良之所以派他来,显然因为他几次处理网络危机都很到位,自然希望这一次,他也能起到良好作用。唐小舟之所以能够起到作用,关键还在于他的同学所处的位置。同学接到他的电话后说,已经注意到这件事,网上影响很大。他将与天魔网联系,但估计这件事有相当难度。

唐小舟说,不管有多难,你都要帮我把这件事办好。如果对方提出什么条件,你先替我答应下来,我们甚至可以立即派一个小组过去,和他们具体商谈。打过电话,只能等消息。但以唐小舟的经验判断,这件事难度不小。任何一家谋体,都需要传播力,此事的传播力如此之大,仅靠公关,肯定是难以解决的打完电话回到伍建湘的办公室,又有很多消息汇总过来。

发起网上灵堂的那个人找到了,名叫王秋莹。此人是童致华花钱包下的二奶。因为独自在家无聊,便想找活做,最后应聘进入毛天华的超市。据王秋莹说,毛天华在超市里就是土皇帝,一手遮天,不少年少貌关的女工,都被他潜规则了。他也想潜规则王秋莹,没想到王秋莹对童致华用情甚深,根本不吃毛天华那一套。毛天华因此想用手段逼迫她就范,愤怒的王秋莹将这件事告诉了童致华。童致华显然不清廷毛天华的背景,打上门去。祸端由此引起。

昨天,童致华的家人闹事,王秋莹因为只是他的二奶,不敢在其家人面前现身,只是躲在一旁观看,因此拍下了一段视频,而现场执勤的警察并没有发现。警方已经查清,王秋莹是在自己的家里发出的这个贴子,但发出此贴后,她已经离开家,手机也已经关机,目前找不到人。

另一些消息更加麻烦。此事已经引起网民的广泛关注,已经有很多人,将王秋莹设置的网上灵堂搬进了自己的博客。有些人或许并不真是有多么的义愤镇膺,甚至有一种可能,仅仅因为此事受到广泛关注,想提高博客的点击率。不管这些人动机如何,都起到了一个传播作用。据不完全统计,目前转设了灵堂的个人博客,已经多达十七个。

事态还在进一步恶化,大家都有些束手无策。唐小舟想,既然自己出面了,就得做点事。做什么事?看上去,似乎什么都做不了。他仔细思考了一番,觉得此时唯一可做的,就是要表态。

有关这一点,宣传部几位领导也都赞同,问题在于怎么表态?是否应该先请示省委,再斟酌表态的文本夕唐小舟说,当然要请示省委。不过,现在省委正在开常委会,一时恐怕难以停下来研究此事。我们可以一边请示,一边草拟文本。我个人的意思是,第一,必须说明,省委对此事高度重视。第二,有关童致华死亡一事,公安部门正在调查,相信很快便会有结论。第三,童致华的尸体目前保存完好,火化一说不是事实。四,宣传部将定期公布与此案相关的一些情况。

对于唐小舟提出的四点,宣传部领导产生了一些分攻,第一点提到省委高度重视,有人认为,省委的重视是自然的,省委书记把唐小舟派到宣传部来,也是重视的一种体现。但是,迄今为止,省委并没有采取相应行动,尤其关键在于,这里所提到的省委重视,并不一定能代表省委,有越权表态之嫌。宣传部将定期公布与此案相关情况一说,也有自缚手脚之嫌,何况,这样的声音,只能得到省委授权,宣传部不能自行其事。

唐小舟想坚持自己的观点,转而一想,如果坚持,别人可能觉得他拉虎皮当大旗,假借赵德良的名义压下面。自己毕竟是个小人物,在这里根本没有说话的分量。既然自己该表达的已经表达,别人要怎么想怎么办,是他们的事。

既然该办的能办的,全都已经办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作用,唐小舟便离开宣传部,返回常委会议室。

赵德良看到唐小舟进来,见他行色匆匆,打断了一位正在发言的常委,说,小舟,你辛苦了。先在我的办公室等一下吧。

过了十几分钟,常委会临时休会,赵德良走进办公室,问道,情况怎么样?唐小舟说,很不乐观,影响还在持续扩大。除了天魔论坛外,还有十几个私人博客转载。我刚刚又查了一下,转载这一灵堂的博客还在增加。也有很多论坛在转载文章。

赵德良问,你的朋友有什么办法吗?

唐小舟说,我找过,他也出面联系过。但这件事不好办,影响太大了。即使撤下来,也可能是一次影响巨大的新闻事件。

赵德良没有说话,而是在思考。片刻之后,他问,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

唐小舟略思考了一下。赵德良提出这个问题,对于他是一次危机,他如果回答得好,赵德良会看高一线,如果回答不如赵德良的意,赵德良可能觉得他只不过如此。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分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冲。他说,刚才在宣传部,我给他们提了一个建议,要尽快发一个官方消息,表明省委的态度。同时,也要澄清一些事实。这是一次新闻危机,这次危机,可能比以前的任何一次危机,都会来得更猛。稍有不慎,可能对江南省的声誉影响巨大。这件事,恐怕只能疏,不能堵。

赵德良问,怎么疏?

第048章

唐小舟说,网发之所以如此激动,关键在于他们觉得权力在背后暗箱操作。毛天华打得人家重伤,肯定是刊事罪,被抓起来关了一天,又放了出来,无论怎么解释,这背后的权力操作,都是显而易见的。这件事,恐怕得给民众一个交待。亲属抬尸上访,做法肯定有问题,但抢尸的做法,更容易激起民愤。尤其网上有谣言说,尸体被抢走后已经火化。这件事,同样需要给网民一个交待。其三,网民情绪的喷发,更大的原因,却是权不为民所用,只为官所用的担忧。一定要消除网民的这种担忧。

赵德良说,这件事,看来还真得当机立断。他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对唐小舟说,今天的常委会,可能还会持续到晚上。这件事又不能施,这样吧,你立即做三件事。

唐小舟立即掏出笔和本子开始记录。

赵德良说,让宣传部通过省内的媒体做一个回应,具体内容,基本按照你的,但第一条不能那样含糊,要更加清晰一些。可以告诉关心此事的所有人,江南省省委对此事高度重视,连夜召开紧急常委会。第二,通知公安厅,对参与那次斗Az的所有人员,进行控制,包括童致华那边参与斗殴者。等公安厅将所有或者主要人员控制之后,可以成立专案组,并且由公安厅新闻发言人,将此消息向外公布。第三,今晚的常委会估计会施到很晚,吃过晚饭后,先开一个临时常委会,就此事进行研究。你通知一下相关部门的相关人员到位,向常委说明情况,包括宣传部、新开田派出所,以及最初处理此案的乐街派出所。雍州市公安局以及政法委,也要派人参加。另外,还有省信访局,哪些涉及这件事的部门,都考虑一下,都通知到。

赵德良部署完毕,又去继续开常委会了。唐小舟有些暗自庆幸,自己的想法,和赵德良又一次不谋而合。官场真是一个奇特的场,每做一件事,可能充满了4险,却又不得不去做。做对了,讨得上司的欢心,不一定能得到什么。做错了,上司不高兴,那你肯定就会失去什么。这种患得患失的日子,大概会伴随整个官场生涯的始终。

晚上先开临时常委会,主题自然就是这些网络危机。

会议开始是介绍情况。最先,自然由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伍建湘介绍典情,截止晚上六点,转载灵堂的私人博客,已经涉及几大门户R站的三十多个博客。宣传部做了一下统计,这三十多个博客,总点击已经达到了三十多万,回贴达到了两千多条。天魔R的那个灵堂,点击在持续上升,已经接近五百万。共接到了数百个电话,其中有记者来电近百个。

接下来,是乐街派出所所长介绍情况。当天发生的两场斗殴,一场发生在毛天华的超市,这间超市不在乐街,国此不属于乐街派出所的管辖范围。第二场打斗发生在童致华的公司。案发后,乐街派出所出现场。童致华这边,共有六个人受伤,其中童致华的伤势最重,其余五个人伤势略轻。毛天华那边,伤了三个人,都是轻伤。果不是童致华的伤势非常严重,这件案子,作为普通的治安案件处理,也未尝不可。但是,毛天华显然不是普通的寻衅滋事,在其他人被打逃走,童致华已经重伤倒地的情况下,毛天华仍然对童致华进行了暴打,此外,还对童致华的公司,进行了刊事毁坏。因此,乐街派出所刊拘了毛天华等几个人。即使是刊拘,这样的案件,也只能按治安案件处理。但此时出现了一个意外,有某位高级领导打电话要人。这位派出所长非常恼火,人家被打的人现在躺在医院里还没有醒来呢,就这么把人放了,别说对被打者以及其家属没法交待,自己的良心也过不去。他想,至少要关一天,最好是等此事处理之后,再考虑是否放人。没想到,第二天,市局局长亲自打电话,下令放人,无可奈何,他们才不得不将人放了。【百度搜:5uxiaoshuo】然后由新开田派出所介绍。这是省委新院所在地派出所,以前,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派出所,省委搬过来后,派出所的人员增加,级别升高。短短时间,比以前扩大了好几倍。新开田派出所负责省委的治安工作。平常,均有几个民警在省委大院里值班,随时应对突发情况。那天,童致华的家人抬尸上访时,第一批赶到现场的,就是新开田派出所的民警。后来又调来一些特警,现场指挥,仍然是派出所。

一般来说,对待上访案,派出所通常只是维持秋序,制止可能出现的过激行为,一般不会采取强制行动。当天也是如此,派出所到场后,一直都是维持秋序,由省信访局的相关人员与其交涉。但在不久之后,事情起了变化,可这种变化,派出所无权反对,因为是省委作出的决定,他们只好执行。

本来并没有轮到常委说话,可介绍到这里,余开鸿忍不住了,擂话说,这件事,我向省委检讨。两件事,都与我有关,我要负主要责任。

赵德良随即打断了他,说,余开鸿,你先不要说了。我们先了解情况,现在是解决问题,还没到要谁承担责任的时候。

余开鸿却不肯放弃,在赵德良说完之后,说道,我是检讨,也是汇报情况。可能有些同志知道,有些同志不知道。我在这里要向省委说明,毛天华是我的内弟,我的爱人的弟弟。事件发生后,我确实给阎所长打过电话,后来也给市局的同志打过电话。我之所以打这两个电话,基于两个原因,其一,我听说了他们打架的事,我也作了一番了解,知道是童致华先砸了毛天华的超市,毛天华才带人去砸了童致华的公司,彼此都有受伤的人。显然,这是一起治安案件,既然是治安案件,并不一定要将人关着,放出来也可以处理。当然,就算我有这样的认识,最初也没打算出面。这就涉及到第二个原因了,我的爱人也就是毛天华的姐姐,听说弟弟被派出所抓了起来,在我面前又是吵又是闹。我不想被她烦,又觉得这只不过是一件治安案件,才打了这个招呼。

显然,在座的常委都不太想听余开鸿的解释,有人端茶杯喝水,有人在轻声咳嗽,还有人在翻着手里的笔记本。

赵德良没有继续制止,余开鸿便继续说下去。

至于那天抬尸上访的处理,我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向赵书记汇报。赵书记给了两条意见,第一条,妥善处理,第二条,尸体必须尽快弄走。我仔细想了想,这件事怎么妥善处理?事后的处理都好说,最难办的就是尸体。而赵书记的指示非常明确,必须尽快把尸体弄走。我试过让信访局做说服工作,可人家根本不听。僵持下去,时间施得越长,麻烦就越大。实在没有办法可想,我只好走了极端,决定先把尸体弄走,再想其他办法。在这两件事情上,我确实犯了错误,前一件,是犯了不该替家人说情的错误,后一件,是犯了工作暴粗的错误,给省委带来了麻烦,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我向省委检讨,并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余丹鸿也是省委常委,在常委会上,他主动承担了责任,别人也不好说什么。最后作出决定,与此案相关的刊事方面的事务,由雍州市公安局负责立案,相关派出所等配合。侦查期间,将涉案的毛天华等人先收审。应对危机,由省委宣传部负责,其基调也完全是按照唐小舟所说,宜疏不宜堵。省委要求宣传部要以积极的态度,应对这次网络危机,对公安方面侦查此案的一些动态,只要不涉及机密的,要及时向公众通报。尽可能做到变被动为主动,变不利为有利,挽回在此次事件中,江南省政治形象的损失。

次日一早,唐小舟离开家,驱车上路,想到昨天的网络事件,立即给省委宣传部网宣处打电话,了解网上动态。

这次网上危机来势太猛,他一方面担心会有什么新的变化,另一方面,也担心赵德良会问起。他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便会给赵德良落下不好的印象。昨天晚上的临时常委会结束后,常委们继续开例会,研究了人事问题。虽然唐小舟没有参加后来的会议,结果却是知道的。大概因为这一天的会施得太长了,常委们有些疲劳的缘故,又因为此次研究的人事只是小范围的,涉及的职位也都不太敏感,常委们似乎并没有过多地纠缠,基本上举手通过,半个小时,就结束了会议。组织部提出的方案,没有一个打回票。

这也就是说,等公示过后,唐小舟便会升为副厅级,担任办公厅副主任。刚刚有可能上一级台阶,关键时刻,他可不能出错。

第049章

网宣办答复说,目前没有什么新的动态。昨天下午,网宣办将省内几家网站的负责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将那份写好的文稿交给他们。他们回去后,第一时间发了出来,又组织相关人员,将省委的这个答复文稿,分别在那个网上灵堂以及转载的博客上进行张贴。此举确实起到了相当作用,已经有很多网友,对江南省的做法,表示了肯定和支持。甚至有一个网友在自己的博客上发表文章,对江南省文宣部门应对网络危机的能力和做法大加赞赏。

当晚稍晚些时候,公安厅又发布消息,宣布对毛天华等人收审。宣传部又用同样的方法,将贴文发到相关网站以及网贴后面,此举再一次赢得了部分网民的认同。至此,网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为江南省叫好的声音。

早晨和赵德良一起锻炼的时候,他果然问起此事。唐小舟回答说,仅就目前的情况看,省委的应对措施很得力,效果也很好。网上已经不再是一边倒的声音,出现了好几篇为江南省叫好的评论。

上班后,例行的公事不是太多。昨天刚刚开常委会,来了不少市委书记,这些地方大员到了省里,第二天通常都会要求见一见赵德良。办公厅也知道这一例行程序,第二天往往不会安排太多的工作,把时间留给赵德良和这些市委书记们。但是,想见赵德良的市委书记很多,他可能还有些别的必须出面的事,并非所有的市委书记都能见。见谁不见谁,便由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再由赵德良具体安排。

有一件事让唐小舟觉得遗憾,赵德良安排了柳泉市委书记王增方,岳衡市委书记孟小波,阳通市委书记梁天培,甚至连昨天没有项目上会的闻州市委书记赵有丰,都在名单之中。却没有雷江市委书记钟绍基。

唐小舟只是将几个要求见他的市委书记名字报出来,请赵德良定夺。报这些市委书记的名字时,唐小舟是花过一番心思的。他担心赵德良对钟绍基会有些想法,并没有将他的名字排在最前面,也没有排在最后面,而是摆在中间。他想,如果排在最前面,首长的印象肯定最深,若是不喜欢这个人,直接否定了。若是排在最后面,首长可能都乐意见,但是没有如此多的时间,只好将前面几个选了,最后的拉下了。排在中间,很容易蒙过去。

可这种小把戏失灵了。唐小舟报出名单后,赵德良说,先安排王增方同志吧,时间可能稍长一点,一个小时。上午再安排小波书记和天培书记,有丰同志就安排在下午吧。

这样,就把钟绍基排除在外了。唐小舟很想为钟绍基争取一下,转而一想,这件事自己不能做,便退了出来。

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通知几位市委书记,然后给宣传部打电话,了解网上典情的最新进展。

来自宣传部的消息说,刚刚发现了一个新的动向,有人发了一篇贴子,将池仁纲的车祸,与毛天华联系起来。据这篇贴子说,池仁纲原本是有希望取代余开鸿担任秘书长的,他甚至已经将这一消息告诉了身边的很多人。可他没料到,有人设计陷害了他,将他贬到党校当了副校长。他因此怀疑是余开鸿害了自己,因此做了一些对余开鸿不利的事。余开鸿对池仁纲非常恼火,数次通过小舅子毛天华对池仁纲进行威胁。池仁纲曾对某位朋友说过,某一天,他如果死于非命,一定是被余开鸿谋杀的。他说过这句话之后不到一个月,果然就出了车祸。至今,那辆肇事车是被找了,被人抛弃在岳衡市的一处偏僻乡村里,驾车人却逃之天天,甚至连是什么人,都没有查出来。

此外还有一个贴子,说毛天华之所以开超市,是因为要替余开鸿处理受贿物品。余开鸿的官越当越大,受贿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毛天华的超市,自然也就越开越兴旺。为了让毛天华赚到更多的钱,余开鸿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替毛天华拿到最好的地段,最便宜的租金等。

这两个贴子,把本来快压下去的火,又煽了起来。甚至有人跟贴说,毛天华其实就是个黑社会头目,他手下有一帮小兄弟,无恶不作。

正打电话的时候,孔思勤进来了。

唐小舟手里还拿着电话,只是趁着通话的间隙,看了她一眼。她穿一件浅色西裤,将衬衣扎在腰里,套一件腊染的外套。自从她结婚以后,唐小舟还没有单独和她在一起的机会,猛看到她时,眼前顿时一亮。他向孔思勤招了招手,又指了指前面的沙发,示意她坐下。她并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温情脉脉地看着他他匆忙说了几句,挂断电话,站起来,说,稀客到了,快请坐,我给你沏茶孔思勤正要说话,感觉身后有人来。唐小舟面向门,已经看清廷了,来的是王增方。

唐小舟此时是站着的,不好装没看到,只好迎上去,热情地握着王增方的手说,王书记我好。

王增方说,小舟,祝贺祝贺。

唐小舟说,多谢王书记提携。

王增方说,你是二号首长,哪有部下提携首长的?乱说话。

孔思勤叫了一声王书记,听着他们俩说话的时候,眼中露出惊讶的表情。王增方向唐小舟表示祝贺,显然因为昨晚常委会通过了提拔他的方案,孔思勤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

说过几句话,唐小舟正准备带王增方去赵书记办公室,王增方却松开了唐小舟的手,主动伸出手,和孔思勤相握,并且问唐小舟,这位关女我不认识嘛。

唐小舟连忙向他介绍,她叫孔思勤,是我们一处的。

王增方又握着孔思勤的手,摇了几下,说,小孔你好,有时间请到柳泉去指导工作。

孔思勤说.王书记真会开玩笑。我哪里够水平和资格指导王书记的工作?

第050章

唐小舟将王增方领到赵德良的办公室,返回来,见孔思勤还站在那里,说,你坐啊,我又不罚你的站。

孔思勤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唐小舟略略愣了一下,才食决就明白过来。吉戎菲毕竟是组织部长,她要人,只要是本省的,自然就办得快。而省委办公厅这边,一是不愿得罪吉戎菲,二是孔忍勤也算不上什么重要角色,自然就同意了。只不过,他有点好奇,这件事,怎么没有知会他一声?当然,他不可能向孔思勤说这些,而是故作惊讶,说,向我告别?你要去哪里?

孔思勤说,借调到组织部去。

唐小舟明白了,吉戎菲办事非常审慎,先并不办调动手续,而是借调。所谓借调,也就是试用。既然是借调,也就没有那么多繁复的手续。

唐小舟说,真的?我怎么不知道?组织部哪个部门?

孔思勤说,还是办公室。

唐小舟装着恍然大悟,说,哦,我听说过,戎菲部长对她的几个秘书好像不是太满意,你这次过去,是不是给戎菲部长当秘书?

孔思勤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问,你真的不知道?

唐小舟说,我知道什么?

孔思勤站起来,说,那就算了。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第一个来告诉你。

厅里可能还会正式通知你吧。

唐小舟心中有些不舍,见她要走,说,你什么时候离开?

孔思勤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他们希望我尽快上班。

唐小舟说,这是一个新的起点,祝贺你找到了一个好的人生平台。

孔思勤淡淡地说了声谢谢,转身向外走,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我能请你吃餐饭吗?

唐小舟问,以什么名义?

孔思勤说,一定需要名义呜?那就算了。

唐小舟说,好吧,今天如果有时间,我给你电话。

孔思勤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看着她的背影,唐小舟有一种深深的惆怅,自己也说不清趁为什么,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女人,自己错过了一道最美的风景愣怔了那么一会儿,他迅速收回自己的心情,再次给宣传部打电话,了解更进一步的发展。果然,那两个网贴引起了连锁反应,网民对毛天华充满了愤怒,有不少人开始对他进行人肉搜索,许多陈年旧事被挖了出来。网民囚此发现,此人从小就不安分守纪,打架斗殴玩女人,无恶不作。也有网民开始把矛头指向毛天华背后的保护伞余丹鸿,就连多年前,余丹鸿当副县长的时候,把女打字员搞了的事,也被晒了出来。

正打电话时,孟小波来了。唐小舟正接着电话,只是站起来,向孟小波做了一个请坐的动作,待孟小波坐下,他又稍稍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对孟小波说,不好意思孟书记,赵书记那边还没有谈完,你可能要等一下。

孟小波握着他的手,说了一番祝贺的话。唐小舟这么快解决了副厅,从行政级别上说,和孟小波只差半级了。虽说这半级的距离很大,但唐小舟毕竟年轻,又有赵德良这样的靠山,前程肯定无量,就算封疆大吏的孟小波,对他也要恭敬几分。

赵德良那边没有结束,唐小舟只好陪着孟小波说话。

上次,赵德良要唐小舟去岳衡了解撤县并区的事,后来又要他去了解刘成雨受伤真相的事,回来后,唐小舟一一向赵德良汇报,以为赵德良会在这两件事情上有所动作。刘成雨那件事曾经被送上网,可网络热点转换快,那件事闹腾一阵后,现在已经A旗息鼓,再没有人过问了。衡县也没有人再闹事,省里也没有采取相应的行动。

唐小舟问孟小波,上次岳衡县一些人来上访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孟小波说,这件事很复杂,有些人还在背后搞小动作。

唐小舟问,市里的态度呢?

孟小波说,只要省里支持我,我还是要把这件事做下去的。现在,国家有发展中心城市的思路,岳衡是江南省的北部中心,撤县并区,也符合这一思路。阻挠肯定会有,任何一种变动,总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唐小舟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是钟绍基。唐小舟知道钟绍基的意思,可有些话,他不好说,还不如不接。他挂断后,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对孟小波说,恐怕不是一点阻力,阻力好像还不小。

孟小波说,是啊,今天,我就想向赵书记汇报这件事,只要赵书记支持,我就不怕。

唐小舟想,赵书记肯定支持,但另一方面,稳定也是要的。这就是摆在执政者面前的难题。就像发展不能栖牲环保一样,发展更不能失去稳定。这种话,唐小舟自然不能说,他还仍然保持着小秘书心态,几事谨慎为妙。

唐小舟又转了个话题,说,吴三友和市里的关系,似乎不怎么样?

孟小波说,这也可以想象,在县里,他是无觅之王,他说话,比县委书记还管用。前年,县里要修一条路,从他的酒厂旁边经过,但没有占用酒厂的任何一点土地。相反,这条路如果修好,酒厂侧面的地,又会升值,他还可以在那里建很多门面。可是,他不知道听哪个江湖术士说,这条路如果修了,会破坏酒厂的风水。他打了一个电话,这条路就废了。

唐小舟心想,难怪吴三友这么嚣张,原来是一种定式,也充分说明,他还不完全了解官场这个场。

期间钟绍基又打了一次电话,他显然是急了。这也可以理解,开常委会的市委书记有几个,还包括没有参加常委会的,赵德良都接见了,单单没有接见他。

仅此一行动,他将面临两方面的巨大压力。压力之一,赵德良对他的态度已经变了,这一改变对他意味着什么,他是完全无法评估的。蓝智蒙案已经开庭,相信宣判的日子也不会太长,此案到底如何了结,身为市委书记,钟绍基大概也已经明白。此案没有对他产生直接影响,他应该了然。而间接影响,却是无法估量的,赵德良不肯见他甚至故意冷落他,就是间接影响中最大的。压力之二,省委办公厅的间谋太多,钟绍基求见赵德良没有得到批准这件事,很快就可能传遍全省。人们会因此猜测,钟绍基失势了,更甚至会猜测,赵德良可能要办钟绍基了。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钟绍基在江南官场,立即就会成为孤家寡人。

孟小波进去不久,钟绍基竟然来到唐小舟的办公室。唐小舟愣住了,连忙起身,迎着他,说,钟书记……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钟绍基倒也随和,向他摆了摆手,说,兄弟啊,我向马书记汇报完工作,顺便过来看看你,向你表示祝贺啊。

唐小舟在他面前不好假客气,便说,还没最后定论呢。

钟绍基自己坐下来,说,这个你放心好了。现在赵书记的威望摆在那里,不会有意外的。

唐小舟替他沏好茶,端到他面前,又在他的侧面坐下来,说,没有意外那是最好。

见到钟绍基,唐小舟的心里忐忑着。如果他问起,自己不好向他说明。赵德良对待钟绍基到底是什么态度,唐小舟也没有摸准。有多种可能,赵德良要暂时给钟绍基一个教训一些打击,是可能之一。永远对他失去信任的可能,也不是不存在。甚至还有一种更严重的可能,那就是准备在下一步查他。无论是哪一种,此时的钟绍基,内心一定煎煞着,这种痛苦,不亲身体验,大概无法感受。

官场规律就是如此,众星拱月,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注视着一个人。这个人的一个笑脸,会让你心花怒放,这个人的一盛眉,也同样会让你心惊肉跳。这些身在官场中的人,和过去皇帝后宫中的纪于差不多吧,个个都想尽一切办法争宠,也个个都小心翼冀,害怕失宠,一旦失宠,后果是极其严重的。

现在的钟绍基,大概属于是失宠了,至少也是暂时失宠了。

钟绍基无话找话,问,叔叔阿姨还好吧?这段时间,为了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忙得焦头烂额,也没抽出时间去看看叔叔阿姨。

唐小舟说,我妈妈的情况还好,我爸爸差一些,可能还是上次车祸的后遗症,常常出现间歇性的迷糊。我们都有些担心,又无能为力。

钟绍基说,要不要把他送到北京或者上海去找专家看看唐小舟说,我也这样建议过,可两个老人坚决不肯。

钟绍基说,那还是要想想办法。间歇性的迷糊,恐怕还是脑子里有血块的原因吧?这种事可大可小,搞不好会很麻烦。这样吧,我回去安排一下。

这件事,唐小舟心里还真是有些急。他已经和哥哥们商量过几次,想动员父亲到北京去看看。他甚至和刘朔雯也联系过,刘朔雯答应帮他在北京找脑科专家。可老爷子非常固执,坚持说自己没事,哪里都不肯去。唐家几兄弟猜测,老爷子可能是怕要做手术。上次的大手术,他是昏迷中,完全不知情。让他清醒看做手术,担心再也醒不来。

第051章

令唐小舟大惑不解的是,钟绍基到自己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拿看上去,他似乎只是和自己聊聊家常,东一句西一句的,根本就没什么大事。

他们正聊着的时候,梁天培来了,孟小波离去。两人先后和钟绍基碰了个面,随意地征了几句。送梁天培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时,唐小舟很想对赵德良说,钟绍基书记在自己的办公室。可话到嘴边,他又吞了回去。赵德良此前已经表示了态度,钟绍基也并没有再表达要见赵德良的意忍,自己这样干,会造成什么后果,他无法评估。

回到办公室,钟绍基问他,中午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唐小舟想,这个饭不太好吃,他如果问起某些事,自己怎么说?说什么话都不方便。所以,他说,现在我还说不准,如果有时间,我给你打电话。

钟绍基站起来,说,那好,我把你的位子预留着。

唐小舟说,哥,你别客气,我能去一定去,位子就不要留了。反正就是加一张凳子。

钟绍基指了指他说,你啊,还是这么低调。又说,好了,我走了。中午见。

钟绍基走出门的那一瞬间,唐小舟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跑到自己这里来,并非一定要见赵德良。赵德良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廷,给的是一个冷脸,他大概不可能主动上去找不愉快。他之所以一定要往这里走一圈,其实是想给别人一个说法,这个说法也很简单,赵德良并没有将他冷在一边,他其实和赵书记见过了。

这里面的韵味,真的值得玩味。

中午,他其实是有时间的,但没有去赴钟绍基的约。钟绍基打了几个电话来,他都推说有事,脱不开身。钟绍基又约晚上,他说,晚上肯定不行,赵书记要到人大那边去,有一个外国议会代表团来江南省访问,人大方面负责接待,赵书记设晚宴招待这个代表团,我肯定要跟过去。

这件事是江南省外交上的大事,所有的媒体都报道了,赵德良设晚宴的事,虽然不可能提前报道,钟绍基要了解,还是容易的,唐小舟肯定不会拿这件事说假话。

钟绍基只好说,明天一早,我就回雷江了,我是真的想找个机会和你好好聊一聊。

唐小舟只好说,那看晚一点怎么样,如果那边散得早,我给你打电话。

话足这样说,其实唐小舟心中正纠结着。孔思勤也曾和他相约晚上。当时,他有些心猿意马,没有想起晚上还有个重要活动。此时,他则想,其实,赵书记晚上的活动,与他的关系不大,就算要徐易江跟一跟,也不是问题。他有一种强烈的渴望,要去赴孔思勤的约,同时,他内心深处,又在激烈地挣扎着。对于孔思勤,他是余情未了,他很担心,晚上一旦双双相处,说不定就跨过界线了。这次如果跨界,想收回来,大概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感情这种事,最怕的就是反复,每一次分手,某种情悻便会发酵,时间越长,感觉也就越浓。一旦和好,这种热情,就会持续相当一段时间。只有那种平平淡淡的感情,才是最容易被遗忘的。

下午,赵德良只安排了和赵有丰谈话,时间不会太长。接下来,他需要去理发、换衣服以及宴会前和外宾有一个小小的会见。赵德良和赵有丰谈话的时候,唐小舟最后一次仔细看赵德良晚上的欢迎词。这时,孔思勤发来短信,问他,晚上的事定了吗?

他回复说,外事活动。

她说,我知道这个宴会,应该结束得较早。晚上我们能一起呜?

他看着这句话发呆。她不说能一起吃饭吗?将吃饭两个字省略了,是有意为之?是别有暗示?他的心评评跳,很想回复说,我们还能在一起吗?可这话不能说呀,一旦说出口,搞不好就呈洪水溃泻之势。他说,不是还没到晚上吗?

过了半天,她发来一条很长的短信。她说,曾经有一次不辞而别,让我痛到现在。我知道一次错失,是很难弥补的。这一次,我只是不想走过去的老路,只是想给自己的心情一个仪式。何况,刚刚听说,未来又一次向你绽开了微笑,我想为你再鼓一次掌,想再给你一个祝福。哪怕是在某个角落里,为你流一次幸福的泪。

看到这则短信,唐小舟几乎想哭,也几乎想冲出去,拉着她去某个地方。看来,情感发酵这种化学反应,并不仅仅只是发生在他的身上,也同样发生在她的身上。当初,她的匆忙,本身就说明了一种无奈吧。他的内心深处,被一种特别的情感击中,那是一种失去某种珍品的懊恼。

他拿起手机,写道,我们的心是相通的,你感受到了一切,也正是我的感受写完这句话,觉得不妥,删了,重写。他说,如果说错失,是我错失,而不是你。人其实很傻,往往要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可惜为时已晚。

原本还有很多话想说,可写到这里,他再一次删了,第三次重写。

人们说,官场没有朋友,其实,我的生命早已经给我暗示,你就是我这一生的朋友。人们说,男女之间没有纯真的友情,其实,人生旅途的风雨阳光,早已经昭示,你就是我一生的红颜知己。

这样的话,同样不能发出去。删除之后,他仅仅只是写了一句话:谢谢,我很感动。

他刚刚按下发送键,又有短信进来,还是孔思勤。

她说,曾经有两座山,就因为中间隔了一条河,相对几千年,却无缘相遇。

岂知地壳变化,巨大的地心能量,将两座山向前挤,河越来越窄,最终,两座山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原以为可以永恒,不料一道闪电,将山劈成两山,那条河再次显现,一切都恢复了从前。

唐小舟回了一句,佛说,这是缘

第052章

孔思勤说,我不要这种短暂的甚至是痛苦的缘。我不求一生一世,我只求别让我这么痛。铭心刻骨的痛。我一点都不想要。

话说到这个份上,唐小舟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痛吗?是的,他也痛,怎样消除这种痛?晚上见面了,有了一个告别仪式,这种痛,就消失了?显然不会。或者说,他之所以将孔思勤介绍给吉戎菲,又不肯透露是自己起了作用,正是为了减轻这种痛下午的电话开始多起来,显然,昨晚常委会的内容传出去了,不少人打电话向他祝贺。

这类电话,其实很令人尴尬,不接吧,人家认为你太大牌,没有将官场关系放在眼里,一得志便猖狂。接吧,是那些千篇一律的话,无非是祝贺啊,前程无量啊,别忘了提携小兄弟啊。对于这种话,他怎么应答?甚至不能说一句谢谢。

他只能和人家打排球,人家说东他说西,人家说到他即将上任的新职,他只能说,我也是听别人打电话这样说,是不是真的,我还不知道。

当然,也有些电话,他不能玩虚的,得说些实话。比如容易打来的电话,他立即知道她的意思。

容易说,唐处,不,现在应该叫你唐主任了,祝贺你。

唐小舟说,你也来这一套应该是我祝贺你吧。

容易说,我有什么值得祝贺的?靠边站了。

容易所说的话,有一定道理,司法学院毕竟是学x,和完全的政府部门还不一样,虽然还在体制内,多多少少,也让人觉得有些边缘化。另一方面,她若想在公安厅解决副厅,难度实在太大了,比如资历老的处长有一大排,人家还只是拿内部粮票的副厅,能解决她的实职摆不平。调一个单位升半级,应该是最好的。

容易说,我就知道你前途无量,怎么样?什么时候让我做个东?我们姐弟俩说说话?

唐小舟说,这样吧,等你上任。你上任后,我抽个时间去看你。

晚上的宴会虽然只是一个程式,所有一切,都被人安排好了,领导的出现,只是一种过场。即使如此,每一个细节,都是不能马虎的,任何丝毫的差错,都不能容忍。

赵有丰离开后,赵德良立即出门,唐小舟迅速跟上去,到迎宾馆去理发。专为省委几位首长理发的那位张师傅十分仔细,小心地将他的头发理短一点,蝎上油,头发顿时显得乌黑发亮,整个人也精神得多。接着,他又回了一m家,换了一套青色西装,打了一条鲜红色的领带。

接见外宾或者出席外事活动十分琐碎,细到每一位领导穿什么衣服,什么颜色的皮鞋,什么颜色的领带,都要协调好,怕和其他人重复。这种事,就像国际体育比赛,参赛的两个队,队服的款式很可能是一样的,颜色却一定不能相同,需要事前协调。体育比赛队服还只有两种,加上裁判员的衣服,最多也就三种。

出席外事活动时选择服装,要复杂得多。不仅自己这边不能碰衫,和客人也不能碰衫。试想,宾主双方相见,你穿的是藏青色西装,打着鲜红领带,我也穿着藏青色西装,打着鲜红领带,那是多么尴尬的事。另一方面,拿得出场面且显得庄重的10色,就那么几种,在任何一个外事场合,出席的人一旦多,服装颜色相同或者接近,就很难避免,此时,显示与别不同的就是领带。

如果首长穿一种衣服,走进会场一看,全场所有人,穿着和他同一颜色同一款式的衣服,甚至连领带也相同,他会不会觉得恐怖?

就是为了这个衣服和领带的颜色,唐小舟今天同人大那边协商了几次。赵德良是一号首长,相对还简单一些,赵德良将自己要穿的衣服和领带颜色告诉他,他再告诉人大办公厅。至于他们怎么安排其他领导的服装,唐小舟就不管了。

接着,赵德良提前几分钟来到迎宾馆的接见厅。接见厅旁边有会客厅和休息室。赵德良走进休息室时,人大的其他几位副主任以及秘书长等人,早已经到齐。其他人见赵德良到了,全都站起来,齐声打招呼。赵德良向大家挥了挥手,走到最前面的位置坐下来。此时,早已经有两个女人等在那里。两个女人中,年轻的一个是翻译,年纪稍大的一个,是札宾干部。赵德良坐下来之后,这名札宾干部开始向赵德良介绍接见的一些细节,并且重复地讲一些需要注意的外交礼节和其他事项。

这些事项极其细致,包括怎么握手,握手的时候,最好说几句什么话。札宾部门会设计一些简单的会话内容。普通人看领导接见的电视画面,往往见领导和外宾谈笑风生,其实大家不知道的是,领导们此时所谈的话,极大可能是事前设计好的。

这一过程非常简短。接下来,时间到了,赵德良在札宾干部的引进下,走进接见厅,站在红地毯的正中间迎接客人。宾主双双方握手。赵德良果然和客人说了几句话,这几句话到底是什么,只要赵德良和客人知道。因为身边没有翻译,通常是用英语问好。握手之后,两人同时转身,面向前面一大排摄影记者,做出微笑的姿态,给记者们拍照。

就在他们拍照期间,双方的随从人员迅速靠近,双方的翻译迅速到位。于是,主宾介绍自己的随行人员,年轻女翻译一一向赵德良转译,赵德良分别和他们握手。介绍过宾客之后,再由赵德良介绍自己这边的有关人员。分别介绍完毕,宾主入座,开始会谈。

这一过程也非常程式化。首先由主人简单地说几句欢迎的话,然后介绍江南省人大的情况。接着,客人也说几句客套的话,同样介绍一下其议会的情况。会见仪式就此结束,赵德良邀请客人共进晚宴。

这样的活动只是一种仪式,别说吃饭,就算吃饱,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许多领导在一起私聊的时候会说,最难受的是参加外事活动,没法吃饱,回家后还要再加一点。

唐小舟只是影子,甚至影子都算不上。整个活动,没他什么事。最角落一桌,是安排给他们这样一些人的,他坐在那里,先把肚子填饱再说。反正摄影记者不会关注这个角落,他不怕吃相难看并且上镜。正吃着的时候,有手机短信进来,拿起一看,是孔思勤。

孔思勤说,我在汉唐食府乐府厅,等你。

唐小舟的心稍稍动了一下。很想回复说,好的。他已经将这两个字输入,却在按发送键的时候犹豫了,最终,还是按下了返回键,再将手机放进衣袋里,继续吃饭。

吃完饭后,唐小舟送赵德良回家,进门后,赵德良说,小舟,今晚没什么别的事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唐小舟心中一阵狂喜,和赵德良告别,转身出门,快步走向自己的汽车,启动后便拿定主意赶去汉唐食府。

可是,汽车刚刚开出迎宾馆,唐小舟就开始纠结。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满足生理需求是什么时候了。似乎是去年十月,也像是十一月。那时候,他并不急切,总觉得机会多多。岂知先是唐小枚闹事,接下来孔思勤不辞而别,使得他的心情彻底地灰暗,也开始对自己进行反思。最初一段时间,他是有意克制,到了后来,似乎这方面的要求不是那么强烈的了,以至于到了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零部件出了毛病?

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每每午夜梦回,他心中都有一种苦,一种自我否定。另一方面,他又对婚姻充满了恐惧。在他的感觉中,婚姻lk像一件衣服,刚买的时候,喜爱得不行,恨不得穿在身上不脱下来。可时间是一部破旧却功能齐全的洗衣机,经年累月的搅动,能将一切洗得苍白。不断有人在谈婚姻保鲜,这个鲜怎么保?实在是个大难题。这件衣服旧了毛了破了或者式样过时了,你可能还会喜欢,但此时喜欢的是记忆而不是衣服本身。

具体到和孔思勤之间,情况就更加特殊。他曾经有机会和她建立一种固定的合法的关系,也有机会和她共建一个感情的乐园。可是,就因为他心里的阴影遮蔽了阳光,看不到未来的春花灿烂,囚而选择了回避。岂料错过就是永远,想回头却是山重水隔。

同时,他也想,自己此时对孔思勤强烈的感情是真实的吗?会不会因为太长时间没有亲近女人,强烈的生理需求掩盖了某些真相?

最终,唐小舟下定决心,猛地扭动方向盘,将汽车向了相反的道路。向前开了一段,他将车停在路边,构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他说,抱歉,时间被绑架,释放无期。

第053章

下午刚上班,唐小舟接到刘朔雯的电话,问赵书记在不在北京。唐小舟没有说在,也没有说不在,只是问刘朔雯,找赵书记有什么事。刘朔雯说,武蒙今晚有时间,如果在北京,武蒙想见见赵书记。

唐小舟想,这番话,肯定是武蒙交待好的。不是武蒙想见赵德良,而是赵德良想见武蒙。早在一个月前,赵德良便让唐小舟和刘朔雯联络,希望有机会和武蒙见一见。刘朔雯答复很委婉,说她一定转告,如果有时间再告之。

这一施,就施了一个月。武蒙显然很注意这种关系,竟然一直记着。

放下电话,唐小舟便去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听说过,立即说,你给办公厅打个电话,让他们订机票,我们立即去机场。另外,你和丹鸿秘书长通报一下,今天的安排全部取消,让他处理一下。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第一件事给办公厅负责订票的同志打了个电话,第二个电话并不是打给余开鸿,而是打给赵薇,叫她替赵德良清理行装。同时,他也在替自己清理行装,国为随时都可能出差,他在办公室装备了一套备用行李刚刚给余开鸿打完电话,赵德良已经出门。唐小舟只好将衣服等往包里一塞,跟上去。他们没有回去拿赵德良的行李,而是要求赵a将行李直接送机场。

路上,唐小舟给王丽媛打电话,要求她立即安排晚上的一切。

赵德良此次见式蒙,只为一件事,希望武蒙能和有关部门打招呼,对江南省的一些中报项目开绿灯。

项目的审批权在部委。这原本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国家需要统一规划协调发展,审批权如果不控制,省市县三级,都可以自行其事,就会出现很多重复建设。如果严格按照程序办事,上面的审批权针对的是项目而不是人,这种程序,倒是充分体现了优越性。

问题显然并非如此,审批项目的是人,申报项目的也是人。而这报和批的过程,别说没有严格的执行程序,更没有严格的程序监督,事后发现有问题,也不一定问责。如此一来,批或者不批,批给你还是批给他,凭的只是手中握看的那支笔。这支笔凭什么落下夕既然不是规则,那就一定是人情。因此,项目申报人就一定得去找人情这种东西。

怎么找人情,是一门巨大的学问。赵德良是正部级干部,人家那些握有笔的人,也是正部级干部,全国范围内,这个级别的干部有很多,别说个个有交情,就算是个个认识,都是一件难事。何况,你和他没有交情,总有人和他有交情,或者总有人可能通过各种各样的办法,和他建立起交情。你若想和别人处于同一起跑线,或者共享同一竟争标准,那是痴人说梦。

地位低一些的人向上攀交情,那是高攀。既然是高攀,就有一个大人不记小人过的道理,下面的人即使做错了,也是可以理解的。囚此,下面的人可以去拍去送去钻山打洞找关系。赵德良不同,他要去找交情,因为是平级,不存在攀的事,只能是套。可这个交情怎么套?隔山隔水呢,人家给你交情,是你的面于,人家不给你交情,是人家的道理。

所以,赵德良只有一条路,找更上面的人。武蒙只要一个电话,效果可能好过赵德良跑断腿。

到达北京时,过了五点。上了驻京办的车,王丽媛说,情况有变。刘朔雯给唐小舟打电话,不通,估计他们在飞机上,就把电话打给了王丽媛。武蒙那边临时有事,晚上吃饭肯定不行。看能不能抽出时间,晚上一起喝茶。

对于这样的消息,赵德良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地峨了一声。

别说赵德良不意外,就算是唐小舟,也早就习以为常。像武蒙这样的人,时间并不是他自己的,他要见什么人,只能见缝擂针。这一点,唐小舟是深有体会的。别说是晚餐改为晚茶,许多时候,为了见到某个人,下面某些领导,常常在北京一等就是十天半月。那些跑项目跑上市的具体办事人员,常常在北京一住几个月,也就是和某个人见上一面。大家都知道,驻京办是个渊蔽,却又没有一个地方离得开,究其原因,就在于很多等待的事,驻京办可以代为完成。

吃晚饭的时候,又接到刘朔雯的电话,估计喝晚茶也不可能了。争取明天早晨一起吃早餐。

唐小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除了广东人喜欢请喝早茶,中国其他所有地方,几乎没有专门请人吃早餐的习俗,关键因为早餐怎么吃都简单,请人吃早餐,显得不够慎重其事。最郑重的,自然是晚餐,其次中餐也行。

不过,具体情况还要具体分析。对于武蒙这类时间不属自己控制的人来说,吃早餐,就显得意义特别,这充分说明,他将此很当一回事,连繁文坪节都免了,充分说明他的心目中,对方的分量,已经重到了可以很随便的程度。

既然晚上不能见武蒙,赵德良留在驻京办意义也不大,吃过晚饭后,唐小舟和王丽媛一起送他回家。返回的路上,王丽媛问唐小舟,你晚上有什么安排?

唐小舟说,这一天奔波的,回去睡觉好了。

王丽媛说,要不,我们一起去后海坐一坐?反正是休息。

唐小舟犹豫片刻,说,也行。

王丽媛看了他一眼。囚为要开车,她的头只是迅速偏了偏,是否真的看到他,或者是不是看倒车镜,唐小舟不敢确定。以前雷主任来接赵德良,每次都带着司机。这样就得出两台车。王丽媛主持驻京办,风格变了,她自己开车。

王丽媛问,要不要我叫几个人?

唐小舟这次没有犹豫,说,好。他有点害怕单独与王丽媛相对。这个女人年龄虽然不小,杀伤力却很强。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闻过肉滋味了,他怕偶尔的迷失。

王丽媛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可能时间上不妥,一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结果。王丽媛于是说,这个时候,是全中国人民最忙的时候,比上班还忙。唐小舟于是想到雍州的夜生活,与京城相比,半点都不逊色。除非你在下午就约好,到了八九点钟约人,肯定约不到。男人们上班,最重要的事,是晚上能够约到谁,至于工作,是不必太上心的,只要晚上过得好就行。女士们上班,最关心的是今天谁会约自己,几个人同时约的时候,自己该去赴谁的约。一天的生活,下午五点以后才开始。

到达后海时,王丽媛还没有联系到人。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囚,除了叫人之外,她还要联系酒吧。唐小舟喜静不喜欢闹,找的地方,必须绝对安静,尽管酒吧的活动才刚刚开始,毕竟全国只有一个后海,去的人多,不提前预订,很难找到好的位置。王丽媛和那些酒吧老板很熟,打了无数个电话,总算找到一个单独的房间。

这条街,大概是整个北京最繁忙的街道之一,一到夜间,整条街上,塞满了人流,汽车根本无法进街,王丽媛只好将车停在街口,然后步行进入。唐小舟进京的机会虽多,到后海来逛这条酒吧街,还是第一次。他尾随王丽媛向前走的时候,老是被来往的人流碰着撞着挤着,偶尔就与王丽媛拉开了距离。王丽媛停下来等他,开玩笑说,你怎么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唐小舟说,没办法,乡下人进城的感觉。

王丽媛伸出手,说,要不,我带着你吧,免得把首长弄丢了。

唐小舟可不敢在这种地方和她手拉手,他装着没看见,故意转头望着那条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工的河,说,这些酒吧的污水废水会不会流进这条河里?如果是,这条河会不会有一天发臭?

王丽媛说,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

差不多将这条街走到头的时候,才找到预定的酒吧。位-E很偏,酒吧老板认识王丽媛,迎过来,一个劲地向她道歉,说预定的时间晚了,实在没有更好的房间。唐小舟走进去一看,还行,房间虽小,却安静。

坐下来后,王丽媛问他喝什么,他说,你安排吧。王丽媛说,那就上啤酒。

他说,行,就啤酒。

王丽媛去安排啤酒的时候,唐小舟拿出手机。刚才陪着赵德良吃饭,有好几条短信过来,其中有两条林椰的短信,他知道不会是什么急事,当时没有看。现在翻开,看到的第一条短信是:明天是星期六,约几个朋友去哪里玩一玩,好不好?

唐小舟心里一动。同时又想,他哪里有星期天星期六之说?像赵德良这种人,工作是他的全部生命,他的秘书,自然就要跟着他全速运转。唐小舟常常看到某些人攻击中国领导人如何如何,把中国的官员说得极其的不堪,却又把外国官员说得如何之好。比如媒体文章说,某外国市长骑自行车上下班,某外国市长是个老太太,每次自己上超市购物等。唐小舟就奇怪了,到底是自己上超市购物的老太太好,还是赵德良这样除了睡觉以外,全部时间都在工作的领导好?在他的心里,区分实在太明显了。

再看另一条短信,原来,这条短信先发,说的是她在党校的情况。她说,新校长没来,原校长忙着走,领导们忙着排队,教师们忙着打牌或者赚钱,学生们放了鸡子。这些天真是无聊,你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唐小舟心里一惊,陆晓乘要干什么?以这种方式向马昭武表达强烈不满?用公事来表达私情,这样的领导干部,实在太成问题了。可悲的是,这样的领导干部还真不少。唐小舟暗暗发誓,以后自己如果有机会,这样的干部,一定不能用他给林椰发了一封短信,说,不好意思,在北京,没法安排明天的活动。

王丽媛去安排了啤酒返回,坐在唐小舟对面,说,打了好多电话,现在临时找不到人。

唐小舟说,找不到人就算了,随便坐一坐也好。

啤酒上来了,用的是一种很高很瘦的玻璃杯,可能有一尺多高。一瓶啤酒倒进去,恰好一杯。王丽媛端起杯子,和唐小舟碰了一下,说,兄弟,大姐非常非常感谢你,一直想表达谢意,可又实在找不到机会,也找不到恰当的办法。

唐小舟打断了她,说,王妞,你说什么呢?说得过了吧。

王丽媛喝了一口酒,说,不过,一点都不过。兄弟你对我有大恩,姐无以为报啊。

唐小舟心想,不会冒出以身相许这样的话来吧。

王丽媛能担任驻京办主任,唐小舟确实帮过忙。

但这个忙,他帮得很有技巧,并没有直接出面为王丽媛说话,而是绕了一个圈。就在上次王丽媛找过唐小舟不久,雷主任也找到唐小舟,希望唐小舟能帮一帮他。唐小舟和他聊,他说,他的家人都在雍州,他一个人在北京,已经很多年了,离家时间长不说,职务也上不去,很希望能动一动。可他这个位置太特别,似乎和所有首长都有极为密切,事实上,哪一个首长,都不敢将他视为心腹,关键时刻,没有人肯替他说话。唐小舟说,如果是这样,你不如放弃这里,回雍州算了。雷主任说,我当然想回雍州,可是,回雍州怎么安排?这也是一个大难题。怎么说,我在这里是老大,回到雍州,一把手恐怕搞不到,让我搞二把手,我又不愿意。

过了一段时间,唐小舟和雷主任商量,问他,你是不是一定要留在省里?到下面去呢?你干不千?

雷主任心里有数,他是副厅级干部,如果到下面市里去,应该不会安排在人大政协,若要安排这类职务,在省里就安排了。好一点的安排,应该是市委副书记或者常务副市长,略差一点,大概也能干个副市长,这都是相当不错的位置。

他说,行啊,我早想换个环境。

第054章

唐小舟说,雍州市政府办公厅主任,你如果有兴趣的话,我找彭书记说一说雷主任心里明白,雍州市政府虽然也称办公厅,但实际上并非厅级,而是副厅,低半级。但通常情况,市府办主任是由政府秘书长兼任的,也就是说,他若是去当政府办主任,至少会给他一个副秘书长,用不了多久,就可能解决秘书长职位。一旦当了市府秘书长,再谋市委秘书长,就会容易得多。因此,他没有丝毫犹豫,同意了。

换届时,雍州市府班子作了一系列调整,温瑞隆到了省里,郑砚华入主雍州市,副市长中,增加了刘茗枉和汪岳伦,原府办主任卢新华调任去衡市副市长,市里正在物色府办主任人选。唐小舟先和郑规华打了个招呼,又找王宗平说了说,这事就成了。

雷主任离开后,驻京办主任的位置空了出来。从雍州再调人来?人家不一定乐意来,综合考虑各方面的素质,还真找不到一个比王丽媛更适合的。关于王丽媛的任职,唐小舟还真没有说一句话,结果却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唐小舟说,王姐,你想太多了。能够动一动,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与我的关系并不大。

王丽媛说,我知道,我都知道。认识你这个兄弟,是我的福气。

唐小舟不接了,端起啤酒敬王丽媛,两人碰了一下杯,喝了酒,又开始聊到别的话题。唐小舟还是想和王丽媛聊天的,她这个位置持别,是个信息集散地,许多在雍州发生的事,当地人还不知道,驻京办早已经清趁了。不过,要和她谈这些,就得单独相处,一男一女坐下来促膝深谈,那是有危险的。正如一个段子说的,常与领导吃饭,升官是迟早的事。常与大款吃饭,发财是迟早的事。常与情人吃饭,肾虚是迟早的事。常与异性吃饭,上床是迟早的事。常与老婆吃饭,厌倦是迟早的事。

接下来的话题,自然谈到了江南官场,据王丽媛说,最近一段时间,陈运达跑北京跑得比较勤,唐小舟很担心陈运达同赵德良只是表面上和好,背后会继续搞小动作,听说陈运达常常跑北京,顿时充满了警惕,问王丽媛,陈运达跑北京,为的什么事。

王丽媛说,表面上,陈运达是到北京来跑项目。赵德良当省委书记,希望全面改变江南省,争取了不少项目。这些项目一旦拍板,还有很多细致的工作要做,比如到北京立项,到各部委要配套资金等,都是政府的事,也就是陈运达的事。陈运达自然不可能驻在北京跑这些事,主要工作,是由驻京办配合省里相关人员。所以,王丽媛对这类事,是非常清趁的。

她说,运达省长好像和隆瑞副省长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他似乎不希I瑞隆进入省委班子。

唐小舟一听,感情十分复杂。当初,赵德良力主温瑞隆进入省委班子,唐小舟觉得不妥,认为这样做,会增大陈运达的权重。后来才想明白,赵德良此举,看似是退,其实是进,温瑞隆进入班子之后,和陈运达根本不可能成为盟友。现在,这一看法果然证实了,他们不仅没有成为盟友,反而出现了较为激烈的矛盾。可见,赵德良在政治上的预见能力,实在太惊人。

另一方面,唐小舟又十分忧虑。赵德良在稳定了江南政局之后,一定想干些大事,要干大事,就需要整个班子紧密团结。温瑞隆虽然还没有正式进班子,但已经成为江南省政坛极其重要的人物。这样两个人物出现矛盾,对整个江南省政坛,是有关键性影响的。

令唐小舟没料到的是,从王丽媛的口里,唐小舟竟然听说,不仅陈运达和温瑞隆的矛盾很深,吉戎菲同夏春和之间,也有矛盾。王丽媛说这话的理由是,某次吉戎菲进京,住在江南饭店,第二天,夏春和进京,也住在这里。安排房间的时候,服务员多说了一句话,说住七楼吧,吉部长也住七楼。夏春和原本是同意住七楼的,听到这句话后,换到了九楼。

第二天早晨用早餐,王丽媛想,两人都是常委,是否可以安排在一个单间。

她为此去请示夏春和。她自然不好直说,只是装着很随便地说了一句,省委组织部的吉部长也在这里。夏春和听说后,没有丝毫反应,王丽媛也不敢再提。

接下来,去通知吉戎菲吃早餐,吉戎菲毕竟是女同志,话稍稍多一点,问王丽媛,江南省哪些人住这里?王丽媛没有说别人,只是说,纪委夏书记住在九楼。吉戎菲听说后,竟然一言未发。

唐小舟觉得奇怪,夏吞和同吉戎菲能有什么过节?至于吗?

王丽媛说,我也觉得奇怪,这两个人,从来没在一起工作过,怎么可能会有过节?后来,我听人家说,吉部长夏书记不一定有什么过节,但夏书记和彭书记之间,恐怕有些事。当年提拔吉戎菲的,正是彭清源另外还有一种说法,当年,彭清源想当副省长,竞争对手是夏春和。为了这场竟争,两人都使了很多手段,各自在上面找人,在周边也围了一群人,替他们出力。吉戎菲在那时候,是彭清A的干将,似乎做了一些对夏春和很不利的事,让夏春和一直怀恨在心。

听到这些说法,唐小舟有些瞪目结舌。他一直以为,如今的江南政局,是前所未有的好局,陈运达虽然势力强大,但是,同赵德良已经达成和谐。其余的人罗先晖走了,余丹鸿似乎也起不了作用,唐小舟甚至认为,赵德良一定会在不久之后,对余丹鸿有所安排,这样的局面,是一统天下。现在才知道,天下没有净土,只要有权力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矛盾,会有斗争。

唐小舟倒不会幼稚到认定省委班子的一帮人会像一个人一样。别说是两个人以上就会有矛盾,许多时候,自己和自己也矛盾着。省委班子有十几个人,有这样那样的矛盾,也是完全正常的。在唐小舟看来,公开的矛盾,或者容易处理,矛盾激化的时候,也许就是彻底解决的时候。但现在的情况并非如此,而且彼此在心里栽下一根刺。这样的矛盾如果不处理好,一定会影响工作吧。

赵德良是否知道这件事?自己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他?如果提醒,到底应该怎么说?

此外,唐小舟也因此明白了吉戎菲在组织部的工作为何总是许多的羁绊,雷震台作为常务副部长,又为何胆敢和部长暗中较劲,原来根子在夏春和那里。吉戎菲对此,应该心知肚明吧?她将如何处理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还真是一件难事。

第二天一早,王丽媛派出两辆车,王丽媛去接赵德良,唐小舟去接武蒙。

武蒙和妻子刘朔雯一起下楼,唐小舟连忙下车,热情地迎上去。坦率地说,他的热情多少显得有些假,心中甚至在想,能不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刘朔雯出面?

谁都明白,赵德良大老远跑来,目的不是为了请武蒙吃一餐饭,何况还是一顿早餐,他是有求于对方。被求的人心里绝对有数,答应或者不答应,只是一句话,是否违反原则,那还要看所求的事,大到了何种程度。让一名省委书记违背法律和原则去求一个人,可能性实在太小,也几乎犯不着。因此,无论赵德良所求是什么,无外乎两个字:人情。

官场上常常有这样的事,明知对方有求于自己,故意带个不相干的人在身边用这种办法阻止对方将隐私的话说出来。

难道武蒙根本不想助赵德良一臂之力?他之所以安排晚餐,随后又改为晚茶更进一步改为早餐,在唐小舟看来,他早已经洞悉赵德良的意思,并且有意安排见面时间吧。

唐小舟先和武蒙握手,叫一声武主任,又和刘朔雯握手,叫一声雯姐。

武蒙似乎为了说明,对唐小舟说,朔雯正好到那一带去办事,我们带她一程唐小舟听了,心头的硬块顿时一松,说,雯姐一起去吃早餐吧。说着,他拉开车门,将刘朔雯迎上车。武蒙不等唐小舟有所行动,直接走向另一边的车门。

驻京办的司机还算称职,立即替他将车门打开。

唐小舟坐上车,刚刚将车门关好,武蒙便问,小舟,你跟赵书记好几年了吧唐小舟说,是的,三年了。

武蒙说,我听说你还只是处级?省委书记的秘书,处级已经很少了。

刘朔雯连忙在旁边说,有机会,你应该替小舟说说话。

唐小舟可不希望武蒙开这个口。话一旦出来,赵德良说不定认为他在走武蒙的路子,是不相信自己。他连忙说,常委会刚开过,动了一下,已经公示了。

刘朔雯连忙说,哦,外放还是就地解决?

第055章

武蒙说,估计赵书记舍不得他走吧,找个好秘书不容易。

唐小舟可不希望他们过多地谈自己,还有驻京办的司机在呢,隔墙有耳啊,传出去,意思可能就变了。他连忙转了一个话题,说,武主任年限早就到了吧,是不是应该有点什么动静了?

武蒙倒也不隐瞒,说,也许下半年会有点变化吧。

唐小舟心里明白了,今年是市县级政府换届,明年就是全国的两会和省级两会。下半年动一动,那就是去政府。这个话题,自然不能深入地谈下去,彼此明白点到为止,够了。唐小舟再次转换了话题,对刘朔雯说,雯姐还没到过江南省吧?是不是给我机会,当一次东道主?

刘朔雯说,好哇。现在渐渐热起来了,等天气转凉一点,我邀几个朋友去看看。

唐小舟说,那是太好了,我给雯姐当向导。

武蒙说,出去走走也好,老呆在北京,会呆出病来的。

唐小舟说,以后,雯姐可以经常来江南省走走,反正现在交通又方便。

刘朔雯说,以后,我每个月往江南省跑一次,你可别烦我。

唐小舟心中暗自一喜。他说这话,实际有两层意义。表面上的意义,当然是邀请刘朔雯到江南省旅游,更深一层的意思,却是在试探,武蒙如果再动一下,就有可能外放,是否有可能放到江南省?刘朔雯的话意,是否表明,江南省也是可能之一?像武蒙这种身份,外放的话,至少也是一个副省级实职,说不定还是一个正省级实授副省职,将来成为封疆大吏,也并不是什么意外之事。武蒙若是能够到江南省,对自己未来的人生之路,应该是有较大帮助的。

快到江南饭店时,刘朔雯要下车。唐小舟反复挽留,刘朔雯说和人约好了。

唐小舟也不是真心挽留,客气几句,下车和刘朔雯握手告别,关上车门,汽车继续前行。到达驻京办,赵德良和王丽媛早已经等在餐厅门口。武蒙同赵德良握手,寒暄几句,又和王丽媛握手。王丽媛松开他的手后,领头向餐厅走。唐小舟趁着这个机会,走近赵德良,小声地告诉他,刚才和武蒙闲聊的时候,武蒙透露了一个消息,下半年可能动一下。

赵德良转头看了看唐小舟,没有说话。

几个人进入小单间,王丽媛立即安排早餐。作为驻京办主任,王丽媛对于一些重要人物的各种习惯,是有充分了解的。她知道赵德良和武蒙的早餐都很简单,因此,安排了一大碗慢熬的白粥,一大碗小米粥,一碟小馒头,一碟小包子,两碟小莱,两盘水果以及每人一个荷包蛋。

王丽媛准备的,显然是四个人的量。唐小舟明白,王丽媛通常是不会在这里吃的,她只是服务,这一点,她绝对不会逾矩o之所以多准备一点,也是怕首长觉得不够,宁可剩那么一点点。至于唐小舟是否和他们一起吃,她心里显然没底有关这一点,唐小舟本人心里也没底。他本人是很想留下来的,不是为了吃饭,也不是为了和武蒙加深感情。他和武蒙之间,该做的事,都做了,一餐饭,很难有多大的增进。他最想知道的是赵德良会用什么方式表达自己的目的。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要和武蒙谈的内容是什么,主要有两大项目在立项方面,希望武蒙能出面替江南省说句话。这两大项目分别有三项,一项是高速公路建设,一项是雍州市的地铁建设,一项是环雍州区域的轻轨建设。

高速公路建设,对于江南省来说,是一件很迫切的事。早在几年前,国家便推出一项计划,就像广电的村村通一样,高速公路要实际通达所有地级市,连接大多数县城。这个项目,说说容易,做起来是要花钱的,不是小钱,是大笔的钱。按照目前国内高速公路建设标准以及物价上涨等因素,普通路面,每公里造价在四千万左右,根据地质情况的不同以及拆迁项目的不同,略有变化。桥梁的造价约在每公里七千万左右,当然,也会囚为地质情况等,出现较大的差别。隧道的造价更高一些,每公里约一点二亿。越长的隧道造价越高。而目前国内的高速公路,大部分在全国规划的五纵七横范围内。这些高速公路是整体规划,分段建设,只要纳入这个规划的,立项以及资金的筹集,自然就容易得多。若是不在五纵七横之列,立项的难度,就要大一些。

和沿海一些地区相比,江南省的地位相对特殊,目前已经建起的高速公路,基本都在这五纵七横的网状结构之中,省政府早有计划,希望用五六年时间,完成对地级市的高速公路建设。省里上报的项目,是六纵七横,这些项目一旦和国家五纵七横公路相接,整个江南省,便能形成一个高速公路网。目前申报的项目有十二个,涉及五条高速公路的十二个工程段,总里程达到五百多公里,总造价约三百多亿。别的项目不说,仅这一项目,落在某一任领导的手里,这个GD P增量,就会非常可观。

第二大项目雍州市地铁建设和城际轻软建设,这也是省里重点关注的项目。

与其他一类一线城市相比,雍州市的城市规模确实不够大,城市交通只是在近一两年才显现一点压力,基本相当于沿海的二类城市。另一方面,雍州毕竟是省会,江南省还是一个人口大省,城市化的发展速度较快,按目前的速度发展,用不了几年,城市交通就会成为大问题。同时,省里还希望建立环雍州二小时经济圈,通过快速交通,将省内一些主要城市连接起来。所以提出了建城际轻软和雍州地铁联网的城际交通规划。

这个项目一旦立项,总投入又是几百亿元。建设周期比高速公路长,投入也更大。只要城际轻软和高速公路网完成,从雍州到省内的任何一个地级市,两个小时时间足够,因此,全省各主要城市,能够形成联动效应,对区域经济发展,有着巨大效力。

中央有政策,下面有需求,按说,这样的项目,应该很容易立下来。

事实上并非如此,关键在于,这些钱,中央不可能全部拿出来,最主要部分,还得省里解决。这样说,也许并不直观,只要说出两个数字,谁都有一个直观感受。近年来,江南省的GDP增速虽然有逐年增快迹象,但总量在全国还是排名靠后的,去年的GDP总数为一点三余万亿元,财此总收入,为一千二百多亿元。今年预计GDP将接近一点五万亿,财政总收入将达到一千四百亿。一个总财政收入一千四百亿的省,连续五六年时间,每年都需要拿出约一两百亿来投资两大项目,是不是其他地方都不花钱了?就算其他地方都不花钱,将上缴国家财政的钱一交,地方财力,也不足以支撑这两大项目。

省里之所以敢立这样的项,关键在于,项目一旦立下来,省里总可以通过银行贷款等方式,将项目建起来。举债建设,是各级政府的一种经营模式,国内一些政府,也都采取举债的模式。美国政府更是以法律形式,明确政府举债的额度。问题在于,到底举多少债,才足合理的,才是没有超警戒线的?显而易见,江南省这两大项目一旦立下来,五六年内增加的资金投放,便高达六七百亿。这些资金,几乎不可能在当年的财政收入中偿还,只可能成为债务。如果没有中央财政支持,省级政府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还清这样的债务。当然,省里也不会十分担心,毕竟现在的项目都是营运性质的,只要有收入就不怕,欠的是银行的钱,慢慢还就是了,十年还不了二十年总还是行的。最为关键之处在于,前任领导出了政绩,已经离开了,后面的领导来替他楷屁股,只要钱没有装进他个人的腰包,他就可以高枕无忧。

上面在审批这类项目时,其实也为难,卡得太死?富裕的地区会更加富裕,贫困的地区,总是落后,贫富悬殊会进一步加大。即使是有所倾料,也要适当控制。这就是并非只要地方报什么项目,止面就批的根本所在。囚为不是硬性指标要求,跑项目,就成了中国特色。

驻京办跑项目还好说,省市给政策,相关人员去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省里的主要领导跑项目,就不可能走这一套路,不可能拿着大笔的钱去天女散花或者重点进攻,那不符合他们的身份,也实在太冒险。处于这种地位的领导,为了公共利益去冒个人的政治风险,是不值得的。

因此,赵德良亲自出面跑项目,靠的肯定就是说话。而这个话怎么说,一定是充满政治智慧的。智者伐交,官场的艺术,也就在这一个交字上,既可以认为是交往交际,也可以认为是交流交换。这是一种资源显换的艺术。有人以为,官场之交,肯定是利益之交,你要求人办事,既然是求,那就一定要利益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这绝对是误读,甚至是曲解。比如赵德良这种身份的人,他要出面办事,所交的对象如果是自己平级甚至是低级别的领导,拿一大堆钱财去轰开人家的大门夕那是自降身份。如果不以此道,人家和你并没有交情,加上找他的人多,交情深的还不少,人家凭什么向你倾斜?

遇到这样的情况,就需要绕一绕。这一绕,绕的不是金钱,而是人脉。在官场,人脉资源是一种比金钱更具实力的资源。问题在于,即使再好的人脉,这个口怎么开,也是有讲究的。这就如同向某位女士告白,方式是最大的艺术,方式不同,导向的结果肯定不一样。

早餐毕竟不正式,赵德良又没有暗示唐小舟离开,他便装糊涂,主动帮两位首长盛粥,又替他们去拿煎荷包蛋,就这样留下来了。

彼此征了几句闲话,赵德良很随意地将话题转了,说,你在首长身边有些年头了吧?

武蒙说,差不多八年了。

赵德良说,那就是了。难怪我听说,很快会给你一个安排,确实是时候了。

武蒙说,赵书记的信息很灵通啊。

赵德良说,小舟啊,我们可要抓住机会,好好地利用一下武蒙同志。

唐小舟恍然大悟,这个桥过得好,难怪他不示意自己离开,有时候,旁边有个人,恰好可以利用一下。自己觉得是个难题,赵德良却轻易解决了。仔细想一想,这其实也是经验的必然。唐小舟说,赵书记发出了指示,我得好好想一想,要找件什么事麻烦一下首长。

赵德良说,也不用找了,武蒙同志在京城的人缘广,给我们江南省介绍几个朋友吧。

唐小舟再次惊了一下。赵德良并不直接说要求什么,只说介绍几个朋友,举重若轻,实在可用一个字评价,绝。

武蒙果然极其爽快地答应了,说,好,没问题。

唐小舟再一次感到这个早餐对话趣味无穷。式蒙难道不清廷赵德良的目的?

他心里早就有数吧。既然有数,又来吃这个不太正规的早餐,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刚才那句话,其实只是对这一姿态的重复和强调,同时,又不表达得太清趁直观,留有余地。

赵德良并没有立即抛出自己想让武蒙出面联系的人,而是提到几个关键性部门,然后再随意地问到几个名字。

早餐结束,仔细回想一下,赵德良似乎并没有求过武蒙,武蒙也没有承诺任何东西。如果是一个圈外人,大概会将此当成一次随意聊大天的早餐。唐小舟心里清趁,赵德良想说的话,已经说出,武蒙该答应的,也已经答应。送式蒙离开时,唐小舟心里还在回味这次早餐,越琢磨越觉得有味56下午,唐小舟开始打电话给一些首长的秘书,替赵德良预约会见。

这类电话,唐小舟打过很多,几乎每次到北京都会打很多个。每次的开头,也差不多一样,先说,你好,请问你是某某某吗?接着自我介绍,我是江南省赵德良书记的秘书,我姓唐。打这样的电话是一件极其难受的事情,如果不是为了工作,唐小舟一辈子都不会打这类电话。既然是工作,他便一再告诫自己,要学会忍受,并且从这种忍受中,找到自我认定和自我欣赏。大多数时候,最初的回应仅仅是嗯一声,稍好点的,也就是回一句唐秘你好或者唐处你好。只有极少数情况,遇到熟悉的人,或者赵德良事前联系过的,对方会比较热情,说几句多余的话。

大家都说,皇城根下,铺满的不是土不是树而足优越感,这种优越感,甚至已经渗透到了普通民众之中。跟地道的北京人打交道,就要忍受他们的优越感,更不用说和首长秘书们打交道了。

这次当然不一样,唐小舟刚刚完成自我介绍程序,对方便热情地说,唐处你好,部长知道这件事,你们现在在哪里?唐小舟是第二次享受这种待遇,上一次也是因为武蒙先打招呼。他便在心里感慨,这二号首长还真不是一般的角色。若论级别,赵德良是封疆大吏,正部级官员,武蒙目前还只是副部级,和赵德良的差距是非常大的。可见,人们敬畏的不是具体的人也不是具体的级别,还是影子一样的权力。

下午,温瑞隆来北京,王丽媛去接机。温瑞隆和赵德良是同一个目标,原本说好一起来京的,赵德良是临时成行,温瑞隆有重要安排,走不开,晚了一天。

赵德良不在驻京办,温瑞隆刚到,又没有安排,唐小舟只好作陪。温瑞隆问起安排,唐小舟说,下午打了几个电话,初步定了明天上午的安排。其他的安排,还需要进一步联系。

谈了一会儿明天的安排,温瑞隆突然向唐小舟提出一个特别的要求。

他说,运达同志还在跑环湖赛道的事,赵书记知道吗?

唐小舟想,跑也没问题吧,常委会并没有否定这一计划,目前还在补充文件阶段,最后还要上人大常委会。仅就赵德良本人来看,他也没有明确表达反对这个计划,唐小舟并不相信温瑞隆已经洞悉赵德良的意图。再说,就算赵德良已经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图,人大如若通过的话,赵德良也不会坚决反对。在这种情况下,陈运达做些幕后努力,不能说不正常。显然,温瑞隆的意思,并非暗指陈运达背着省委在搞什么私下活动,而足希望明确赵德良的真实想法吧。

唐小舟,赵书记知不知道,我不清廷,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温瑞隆接着说,你最好找个机会对赵书记提一下这件事。

确实有很多人希望通过唐小舟告诉赵德良某些事,唐小舟也确实做过此类事。换句话说,只要某位领导有这种要求,唐小舟就会仔细评估一番,觉得有这种必要,他一定会向赵德良说。温瑞隆对他说这番话,他迅速在心中评估了一番。

在他看来,这所有的项目,他都持有异议,根本原因在于,江南省所报的这些项目,已经远远超出其经济能力,他目前实在无法评估,这样做,是对江南省有利还是有害。至于陈运达推动环湖赛道计划以及温瑞隆反对这一计划,都不是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他们考虑得更多的,却是政治层面的。陈运达之所以多方活动,也是寻求政治上的支持,温瑞隆希望他向赵德良表达某种意思,同样是为了寻求政治上的支持。如果站在赵德良的角度考虑呢?他需要将手中极其关键的一票,投给某一方玛?

赵德良在常委会上的表态,实际已经给了唐小舟某种启示。尽管唐小舟还没有完全摘明白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一点他是清楚的,赵德良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出手帮助任何一方。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在赵德良面前提起这件事。

唐小舟知道,他既不能答应温瑞隆,也不能当面拒绝,只好找了个别的话题,将这件事岔开了。

或许,温瑞隆也在暗自评估,自己能不能将唐小舟拉拢。国为唐小舟的这种态度,他便得出了一个彻底否定的答案,自此之后,温瑞隆和唐小舟之间,开始渐渐琉离。不久以后,唐小舟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曾做出过许多努力,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赵德良在北京期间,马昭武推动了一件事。

作为党校校长,马昭武对党校的状况极其不满,将主持党校工作的副校长陆晓乘调离,是马昭武这种不满的具体体现,也是他显示自己权威的手段。

马昭武和陆晓乘之间不太咬弦,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圈子里很多人都清趁。

据说,两人关系不好,有很多原因。当年两人曾共过事,马昭武在麻阴当副书记的时候,陆晓乘就在德水当副书记。后来,马昭武调到德水市当书记,陆晓乘还是副书记,在此期间,两人的关系就很不好,作为副书记的陆晓乘,自然很难和书记硬碰,只得采取回避策略,走通游杰的关系,调到省委党校,先担任副校长,后担任常务副校长。陆晓乘在党校苦心经营,不想马昭武后来担任了组织部长,又成了他的上级。哀百鸣希望通过马昭武控制党校,陆晓乘却和游杰联手抵杭,导致马昭武和陆晓乘之间矛盾的更进一步加深。

上次党校会议的座次安排,并不一定是陆晓乘有意,很可能只是下面的人无心之失。但囚为有了前因,尤其马昭武和陆晓乘之间关系不是太好的情况下,这样的小事,便会更进一步激化矛盾。

就唐小舟以旁观者的眼光看来,自从游杰去世之后,陆晓乘犯了一连串的错误。他的靠山既然已经倒了,他就应该低调,尤其应该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不让别人抓到把柄。最大的错误还在于,省委决定动一动他的位子,他就应该表现得更加积极主动,千出点成绩来让省委其他人看看,至少需要给那些想替他说话的人言之有物。然而,他却采取了消极对抗的态度,在还没有去新单位上班之前,对原单位采取了完全放纵的态度,直接导致了该单位工作的停顿以及混乱。

陆晓乘显然不清趁,他的常务副校长职务轻易被换掉,并不仅仅只是马昭武对他不满,赵德良其实也对他的工作不满,有了这样的背景,他的消极行为,实际是推了自己一掌。

不知马昭武已经知道赵德良关注石板街,还是他本人早就关注发生在石板街的事,想到以此为突破口。恰好赵德良狠抓公务员队伍建设和党的组织建设工作,设立专门班子,进行公务员督察。这显然是一个信号,这个信号体现的,恰恰是赵德良的政治追求。另一方面,马昭武和陆晓乘之间,确实有矛盾,这种矛盾,是否完全是私人恩怨?不一定,很可能同样包括了政治追求上的矛盾。如果马昭武不管这一摊子事,他或许不会在乎这种背道而驰,一旦他管了这个部门,就很难容忍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存在一探杂草。

马昭武去了一趟监察厅。监察厅和纪委是合署办公,纪委书记既是主管领导,又是分管领导,纪委的事,只有两个人管,那就是夏春和以及赵德良,其他常委哪怕是省委副书记,通常都会绕看走。马昭武去监察厅,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他找了一个理由,手里拿着一沓信件,全部是举报石板街藏污纳垢的,矛头直指党校学员。

省委副书记突然来到监察厅,厅里有些手忙脚乱。梅尚玲立即召集班子成员,听取马书记指示。马昭武摆了摆手,说,没有那么多指示,我是求援的。

梅尚玲说,马书记,你言重了吧。

马昭武说,我说的是事实。是这么个事,最近一段时间,我接到不少来信,问题比较集中,主要反映党校附近有一条街很糜烂,很多党校的学员,也可能有党校的老师,在那里胡作非为。

梅尚玲说,这类信件,我们也收到了一些。

马昭武说,所以,我就想过来向你们求援,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刹一刹这股歪风。

梅尚玲说,我们也正考虑这件事呢。

马昭武说,省委让我当党校校长,尚玲同志啊,这个校长还真是不好当。我没料到,党校会这么复杂。这几天,整个党校没人管事了,有些班竟然都停课了,让学员自习。这个事,很让我头痛,如果党校管不好,对全省政治大局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这些天,我一直都在苦思良策,想来想去,恐怕只有一个办法,在党校进行纪律整顿,而最好的突破口,就在石板街。所以,我才跑过来向你们求援。

第056章

下午,唐小舟开始打电话给一些首长的秘书,替赵德良预约会见。

这类电话,唐小舟打过很多,几乎每次到北京都会打很多个。每次的开头,也差不多一样,先说,你好,请问你是某某某吗?接着自我介绍,我是江南省赵德良书记的秘书,我姓唐。打这样的电话是一件极其难受的事情,如果不是为了工作,唐小舟一辈子都不会打这类电话。既然是工作,他便一再告诫自己,要学会忍受,并且从这种忍受中,找到自我认定和自我欣赏。大多数时候,最初的回应仅仅是嗯一声,稍好点的,也就是回一句唐秘你好或者唐处你好。只有极少数情况,遇到熟悉的人,或者赵德良事前联系过的,对方会比较热情,说几句多余的话。

大家都说,皇城根下,铺满的不是土不是树而足优越感,这种优越感,甚至已经渗透到了普通民众之中。跟地道的北京人打交道,就要忍受他们的优越感,更不用说和首长秘书们打交道了。

这次当然不一样,唐小舟刚刚完成自我介绍程序,对方便热情地说,唐处你好,部长知道这件事,你们现在在哪里?唐小舟是第二次享受这种待遇,上一次也是因为武蒙先打招呼。他便在心里感慨,这二号首长还真不是一般的角色。若论级别,赵德良是封疆大吏,正部级官员,武蒙目前还只是副部级,和赵德良的差距是非常大的。可见,人们敬畏的不是具体的人也不是具体的级别,还是影子一样的权力。

下午,温瑞隆来北京,王丽媛去接机。温瑞隆和赵德良是同一个目标,原本说好一起来京的,赵德良是临时成行,温瑞隆有重要安排,走不开,晚了一天。

赵德良不在驻京办,温瑞隆刚到,又没有安排,唐小舟只好作陪。温瑞隆问起安排,唐小舟说,下午打了几个电话,初步定了明天上午的安排。其他的安排,还需要进一步联系。

谈了一会儿明天的安排,温瑞隆突然向唐小舟提出一个特别的要求。

他说,运达同志还在跑环湖赛道的事,赵书记知道吗?

唐小舟想,跑也没问题吧,常委会并没有否定这一计划,目前还在补充文件阶段,最后还要上人大常委会。仅就赵德良本人来看,他也没有明确表达反对这个计划,唐小舟并不相信温瑞隆已经洞悉赵德良的意图。再说,就算赵德良已经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图,人大如若通过的话,赵德良也不会坚决反对。在这种情况下,陈运达做些幕后努力,不能说不正常。显然,温瑞隆的意思,并非暗指陈运达背着省委在搞什么私下活动,而足希望明确赵德良的真实想法吧。

唐小舟,赵书记知不知道,我不清廷,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温瑞隆接着说,你最好找个机会对赵书记提一下这件事。

确实有很多人希望通过唐小舟告诉赵德良某些事,唐小舟也确实做过此类事。换句话说,只要某位领导有这种要求,唐小舟就会仔细评估一番,觉得有这种必要,他一定会向赵德良说。温瑞隆对他说这番话,他迅速在心中评估了一番。

在他看来,这所有的项目,他都持有异议,根本原因在于,江南省所报的这些项目,已经远远超出其经济能力,他目前实在无法评估,这样做,是对江南省有利还是有害。至于陈运达推动环湖赛道计划以及温瑞隆反对这一计划,都不是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他们考虑得更多的,却是政治层面的。陈运达之所以多方活动,也是寻求政治上的支持,温瑞隆希望他向赵德良表达某种意思,同样是为了寻求政治上的支持。如果站在赵德良的角度考虑呢?他需要将手中极其关键的一票,投给某一方玛?

赵德良在常委会上的表态,实际已经给了唐小舟某种启示。尽管唐小舟还没有完全摘明白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一点他是清楚的,赵德良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出手帮助任何一方。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在赵德良面前提起这件事。

唐小舟知道,他既不能答应温瑞隆,也不能当面拒绝,只好找了个别的话题,将这件事岔开了。

或许,温瑞隆也在暗自评估,自己能不能将唐小舟拉拢。国为唐小舟的这种态度,他便得出了一个彻底否定的答案,自此之后,温瑞隆和唐小舟之间,开始渐渐琉离。不久以后,唐小舟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曾做出过许多努力,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赵德良在北京期间,马昭武推动了一件事。

作为党校校长,马昭武对党校的状况极其不满,将主持党校工作的副校长陆晓乘调离,是马昭武这种不满的具体体现,也是他显示自己权威的手段。

马昭武和陆晓乘之间不太咬弦,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圈子里很多人都清趁。

据说,两人关系不好,有很多原因。当年两人曾共过事,马昭武在麻阴当副书记的时候,陆晓乘就在德水当副书记。后来,马昭武调到德水市当书记,陆晓乘还是副书记,在此期间,两人的关系就很不好,作为副书记的陆晓乘,自然很难和书记硬碰,只得采取回避策略,走通游杰的关系,调到省委党校,先担任副校长,后担任常务副校长。陆晓乘在党校苦心经营,不想马昭武后来担任了组织部长,又成了他的上级。哀百鸣希望通过马昭武控制党校,陆晓乘却和游杰联手抵杭,导致马昭武和陆晓乘之间矛盾的更进一步加深。

上次党校会议的座次安排,并不一定是陆晓乘有意,很可能只是下面的人无心之失。但囚为有了前因,尤其马昭武和陆晓乘之间关系不是太好的情况下,这样的小事,便会更进一步激化矛盾。

就唐小舟以旁观者的眼光看来,自从游杰去世之后,陆晓乘犯了一连串的错误。他的靠山既然已经倒了,他就应该低调,尤其应该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不让别人抓到把柄。最大的错误还在于,省委决定动一动他的位子,他就应该表现得更加积极主动,千出点成绩来让省委其他人看看,至少需要给那些想替他说话的人言之有物。然而,他却采取了消极对抗的态度,在还没有去新单位上班之前,对原单位采取了完全放纵的态度,直接导致了该单位工作的停顿以及混乱。

陆晓乘显然不清趁,他的常务副校长职务轻易被换掉,并不仅仅只是马昭武对他不满,赵德良其实也对他的工作不满,有了这样的背景,他的消极行为,实际是推了自己一掌。

不知马昭武已经知道赵德良关注石板街,还是他本人早就关注发生在石板街的事,想到以此为突破口。恰好赵德良狠抓公务员队伍建设和党的组织建设工作,设立专门班子,进行公务员督察。这显然是一个信号,这个信号体现的,恰恰是赵德良的政治追求。另一方面,马昭武和陆晓乘之间,确实有矛盾,这种矛盾,是否完全是私人恩怨?不一定,很可能同样包括了政治追求上的矛盾。如果马昭武不管这一摊子事,他或许不会在乎这种背道而驰,一旦他管了这个部门,就很难容忍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存在一探杂草。

马昭武去了一趟监察厅。监察厅和纪委是合署办公,纪委书记既是主管领导,又是分管领导,纪委的事,只有两个人管,那就是夏春和以及赵德良,其他常委哪怕是省委副书记,通常都会绕看走。马昭武去监察厅,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他找了一个理由,手里拿着一沓信件,全部是举报石板街藏污纳垢的,矛头直指党校学员。

省委副书记突然来到监察厅,厅里有些手忙脚乱。梅尚玲立即召集班子成员,听取马书记指示。马昭武摆了摆手,说,没有那么多指示,我是求援的。

梅尚玲说,马书记,你言重了吧。

马昭武说,我说的是事实。是这么个事,最近一段时间,我接到不少来信,问题比较集中,主要反映党校附近有一条街很糜烂,很多党校的学员,也可能有党校的老师,在那里胡作非为。

梅尚玲说,这类信件,我们也收到了一些。

马昭武说,所以,我就想过来向你们求援,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刹一刹这股歪风。

梅尚玲说,我们也正考虑这件事呢。

马昭武说,省委让我当党校校长,尚玲同志啊,这个校长还真是不好当。我没料到,党校会这么复杂。这几天,整个党校没人管事了,有些班竟然都停课了,让学员自习。这个事,很让我头痛,如果党校管不好,对全省政治大局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这些天,我一直都在苦思良策,想来想去,恐怕只有一个办法,在党校进行纪律整顿,而最好的突破口,就在石板街。所以,我才跑过来向你们求援

第057章

梅尚玲说,马书记看你说的,这是我们的工作。马书记是不是已经有了具体计划?

马昭武说,能不能在石板街搞一次纠察行动?

梅尚玲说,这个计划,我们是有的。我们也希望借助一次行动,造成一定的影响,在全省范围内,形成一种威势。只不过,我们一直在选点,石板街,是我们选择的点之一。

马昭武问,那你们为什么没有行动?

梅尚玲说,我们一直在准备。

马昭武再问,那你们现在准备好没有?准备好了,就可以行动了。

梅尚玲说,我听马书记的,既然马书记有这个意思,我们就行动。

这段谈话,在厅党组成员到达之前。监察厅党组成员集中之后,马昭武和他们谈了一些诸如党建工作年之类的话题,然后离开。马昭武的身份毕竟不同,中午没有在监察厅吃饭,而是回到省委吃小食堂。

马昭武离开之后,梅尚玲主持召开党组会,确定了行动目标,就是石板街。

石板街一直被监察厅关注,数次想以此为突破点,又数次被否决,根本原因,在于石板街是一条普通的街道,连一间最低级的政府机构社区委员会都没有,整条石板街上,没有一个国家公务员,监察厅的工作对象是党员干部,他们要在石板街采取行动,确实存在一些难以逾越的障碍。现在之所以决定选择石板街,与马昭武的重视自然有着极其重要的关系。监察厅还不清廷赵德良也注意过这条街,如果知道,可能早就采取行动了。

采取行动的一个关键点,在于对社会机构的搜查,这项工作,监察厅是没有职权的。党组决定联合公安部门一起行动。为此,梅尚玲亲自去找了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曾向凯,曾向凯当即拍板,全力配合,并且立即将一个特警中队,交给梅尚玲指挥。

按说,赵德良要加强纪律监察,并且希望抓几个典型,解剖几只麻雀,目的明确,大家心里也都有数。为什么时间过去了一段,监察厅一直没有行动?关键原因,还在于机构设置问题,监察厅只是纪律监察部门,其职责决定了他们的工作,主要集中于纪检监察。而纪检监察这项工作,各级部门都有机构在执行,每一个厅局都有纪检组,他们负有内部监察职责。监察厅如果深入到各级机构内部进行监察,置这些纪检组于何地?更何况,所有的违纪违规行为,肯定不会大鸣大放,不会在单位里公开搞。只有那些无职无权的低级公务员,才会犯一些低级错误,诸如上班时间上网炒股、打牌、聊QQ等。抓这些小节,一点意义没有,反而让人笑话。真正的违规违纪行为,肯定是在社会上发生的,是在单位外发生的。对于单位之外,监察厅就没有执法权了,这个执法权在公安部门。拉着公安部门一起搞监察?一是人家有自己的职责,二是有拉大旗当虎皮之嫌。

要用公安部门,肯定只能用一次,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个刀刃在哪里?他们真的拿不定主意。

既然省委副书记要解决石板街,监察厅恰好也有这种想法,事情才迅速定了下来。

行动当晚,公安特警虽然名义上是配合行动,实际上却是行动的主力,只不过,指挥权不在公安,而是梅尚玲手里。梅尚玲将特警和自己的人进行了编,先派两支人马,守住石板街的两端,再派数支人马,深入到石板街,对其中十几家重点监控的娱乐场所,进行突击检查。

这次行动,特意选择了星期天。石板街做的是党校的生意,星期五晚上,那些学员回家了,石板街的生意极其清淡。星期天是个较为特殊的日子,下午,绝大多数学员都会返校,当晚学校会点名,但点名之后,就是一段时间空白。因此,这个晚上,是石板街生意最为火爆的时候。

行动非常成功,从床上赤身裸体抓住的有一百多人。梅尚玲要造声势,给所有的行动小组,全部配备了随行记者,几乎所有的妓女和漂客被抓的过程,均被记者拍照或者录像。对于这些记者,梅尚玲并没有约束,或者说,并没有提出具体要求。她心里也清廷,这些照片,肯定不可能出现在传统媒体上。梅尚玲可能疏忽了一点,传统媒体不能刊载这类图片,网络媒体却可以。

赵德良从北京返回雍州的当天,这些照片第一次出现在R络媒体上,是一名记者发在自己的博客上的。照片不多,共有两张,一张是特警冲进房间时,记者抓拍的,镜头的左右两边,可以看到着装警员的背影,两个警员背影的中间,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两个人,全部赤身裸体。那男的显得比较警惕,迅速转向一边,准备翻身下床,所以只拍到裸露的背部。那女的就不同了,不知是吓着了还是因为漂客在她的上面,她来不及行动,刚刚从床上翻身坐起,被拍了个正着。另一张照片是两男两女蹲在床边的地上,两人男人扭过脸,没有让自己的面部正对着镜头。两个女人则不同,只是弓身蹲在那里,双手抱膝,俯角的脸,还是可以看清的。

这两张照片都没有经过处理,一切都是原汁原味。十分香艳,也十分震撼。

这个贴子,也因此成为当天的第一热贴。

徐易江已经正式成为唐小舟的助手,这些报告,他都会初步整理,再送给唐小舟。赵德良到达办公室前,沏茶等事,也由徐易江提前做了,唐小舟的工作,相应就要单纯得多,他在第一时间走进了余丹鸿的办公室。

余丹鸿正埋头工作,唐小舟敲门的时候,余丹鸿说了声请进,唐小舟推门而入,看到的是那颗顶部发亮的脑袋和稀稀的几根头发。这些头发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染了,以前看上去是黑色,现在却是灰白的。余丹鸿一如既往的左手夹烟,右手握笔,正在一份什么文件上签字。

唐小舟打了一声招呼,余丹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将左手的烟塞到嘴边,吸了一口,从面前拿出一张纸,说,今天的活动都在这上面,你看一看。

唐小舟接过那张纸,先粗略看了一下。上面全部列出的是今天省委一些主要活动的安排,诸如上面来了什么人,在哪里接待之类,后面空着备注栏。唐小舟知道,备注是留给领导的,首先需要赵德良表态,他将出席哪几项活动。这张表,也会送给副书记马昭武,他同样会打上几个钩,表示自己可以出席哪几项活动。最后,还有些活动没有人出席的,就由余丹鸿来统筹,或者协调政府那边的领导参加,或者协调其他省委常委出席,再安排不过来的话,就由秘书长副秘书长们担纲,甚至推给人大政协的领导了。

有一点和以前不同,那就是纸样化。全世界都在推行无纸化办公,许多事情,全部在网上搞掂,包括一些文件,也通过网上批阅了。但是,这种办法,在中国的党政部门行不通,除了官员们不熟悉上网以及不知道各种软件用法这一原因之外,更为重要的在于网上文件,随时可以修改,更为重要一点,领导不好批示。余丹鸿此前连这样的纸稿都不打,几件事全记在本子上,首长的秘书和他协调的时候,他一一说出来,由秘书们记录。今天竟然拿出了纸稿,倒是一件新鲜事将相关的日程安排搞好,返回办公室,第一时间看徐易江整理的各种文件。

其中有两份文件特别重要,一份是宣传部送来的网上典情报告,上面所列,均是昨天网上典情重点,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石板街扫黄照片。

石板街扫黄这件事,唐小舟还不太了解,他立即上网查询,浏览相关网页,对此有了一个大概印象。又分别给公安厅以及监察厅打电话,问了问情况。

排在第二位的是撞死池仁纲的那起车祸逃逸案。这件事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几天前网上出现了一篇贴子,又热了起来。那篇贴子说,春节前后,雍州市道上曾传着一个消息,有人肯出五十万元做一件事。大家都知道,五十万肯定不是买某个人的某条胳膊某条腿,一定是买命。果然,几天之后,又有新的消息传出,要做掉一个人,级别还不低,价码也增加了,由五十万提高到了八十万。

但春节之后,这件事就没有了音讯,估计是已经找到人了。池仁纲车祸案发生后几天,道上就有说法,说这根本就不是一场车祸,而是一场谋杀,还是买凶杀人下面报送的文件中,有一篇陵丘市委办公室的报告,这是刘成雨伤情的调查报告。陵丘市委的报告称,他们组织专门人员,对网上典情进行调查,证实网上所说并非事实,刘成雨市长确实是车祸受伤,这一点无可置疑。至于网上的某些指控,调查小组找过王颖秋,她否认了网上的说法,坚持说,自己和刘市长不是太熟,除了工作交往之外,没有任何私下来往。调查组曾找过赵志明的家人,其家人表示,赵志明确实存在精神疾病。报告后面附有家人签字送他进精神病院的相关手续复印件。

将这些文件送给赵德良,特别提了一下石板街的事。赵德良说,这件事,你要重点关注。无论是妓女还是漂客,我们都没权力公开人家的照片和资料。另外,你问一问昭武同志,看他有没有时间过来一下。

回到办公室,唐小舟让徐易江打电话和刘柯联系,他自己开始上网,搜索石板街事件的更进一步消息。

对于赵德良的提醒,唐小舟有些不以为然。现在各地都将妓女或者漂客的一些资料公开,甚至有地方将妓女抓起来挂牌游街,也有地方将漂客和妓女资料张榜公布。对于这种做法,唐小舟确实有些异议。法律的严肃性在于,一切都必须在法律框架之内。无论是法律还是法规,都没有公开相关人员隐私资料的处罚。

有关方面进行这类处罚,显然就是超越了法律框架。但具体到眼下的事件,公开相关资料的,并不是一级政府机构,而是个人。既然是个人,相关法律责任,就该由个人担负。

同一个作者,果然推出了一篇新的博文。这篇博文其实没有多少文字内容,更多的是图片,全部是当晚被抓妓女和漂客的照片,与第一篇博文上的照片相比,现在发的照片更多,也更暴露。惟一的不同,是对照片露点的地方进行了处理唐小舟有一种感觉,作者贴出这些照片的目的,并非真的要曝光什么,而是要吸引眼球,赚取点击率。

博客这东西在近两年大热,新浪博客弄了个排名,前几名永远都是那几位明星,哪怕是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也会有几百万的点击。有一个舞关师,抛出一篇博客文章.称湖南卫视的娱乐节目《超级女声》有内幕.并且说.自己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当晚比赛被淘汰的是某一位参赛者。当晚,比赛结果呈现,新浪博客的编辑发现,真的被舞关师言中了,因此在新浪首页、新闻首页、博客首页以显著位置推荐这篇博文,舞关师一夜成名,迅速成为大众目光的焦点。此后,舞美师俨如《超级女声》的代言人,每每发布内幕消息,均受到追棒,迅速成为当年最火的博客。还有一个博客名人韩寒,竟然可以通过博客赚取经济利益,许多汽车厂商在他的博客上做广告,据说收益极其丰厚。

所有一切,起了巨大的示范作用,很多人都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名博的博主,一夜成名。

第058章

这名记者的博文因为受到新浪关注,一篇博文的点击就突破了三百万。显然,博主如果再有两三篇这类广受关注的文章,便可以迅速成为千万名博,那时的受关注程度,显然是一不样的。据说,只要点击数上了某条线,网站就会安排专人跟进其博客。

然而,与上一博文面临的局面不同,这博文一贴出,立即出现了反对甚至是杭议的声音。有人跟贴说,将妓女的照片发出来,是侵犯人权的行为。第五十七楼有一篇很长的跟贴,指发布照片的行为,系江南省公安部门所为,是对公民名誉权的无视和践踏。此跟贴立即引起共鸣,很多人跟贴声讨江南省公安部门践踏公民名誉权。

马昭武带着刘柯来了。领马昭武去赵德良的办公室前,唐小舟对徐易江说,你给网宣办打个电话,叫他们高度关注这个贴子。最好和作者联系一下,希望他主动把这两个贴子撤下来。

马昭武和刘柯显然不太理解唐小舟这种做法,但话不好由马昭武提出。刘柯到底跟马昭武的时间长,他替马昭武提出了这个疑问。刘柯说,这是一个私人博客,表达纯个人观点,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唐小舟说,这篇博文只能算是个人表达。但上面这些照片的公布,确实有侵犯名誉权之嫌。网络又是一个自由世界,如果有人认为这是官方有意为之,典论就可能向另一面发展。

接下来,唐小舟领着马昭武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

赵德良正在看早晨送来的文件,见马昭武进来,立即起身,和马昭武一起坐到沙发上。刘柯是端着马昭武的茶杯过来的,他将茶杯摆在马昭武身边,随后退了出去。唐小舟看了看赵德良的茶杯,见是满的,便准备随刘柯退出。

赵德良说,小舟,你先坐一下。

唐小舟转身,搬了把持子,坐在两人的侧面,并且准备记录。

赵德良没有看唐小舟,而是半侧过身,问马昭武,昭武同志,我听说党校的情况不是太好?

马昭武说,我正组织一个材料,准备提供给省委。

赵德良说,先说说情况吧。

马昭武说,党校的情况比较特殊,除了后来去的池仁纲同志,党校的班子成员,甚至包括绝大多数中层干部,都是常务副校长陆晓乘的人,只听他的话。因为陆晓乘在党校大搞一言堂,内部的矛盾非常深,主要是教职员工和领导层之间的矛盾,有种水火不相溶的感觉。这也是我下决心要对党校的班子进行调整的原因。

赵德良说,这个情况,我知道一些。

马昭武说,有个情况,你可能不知道。上次常委会,决定陆晓乘不再担任党校常务副校长,由罗文新同志担任常务副校长。陆晓乘只安排担任行政学院党委书记。学校一般都是校长负责制,不挂校长名的党委书记,手中其实没有多大的权。陆晓乘显然对这种安排不满,行政学院那边还没有赴任,党校这边的工作,已经扔在了一边,自己住院去了。他这一走,整个党校就瘫痪了,班子成员,没一个人管事,财务后勤等工作,全部停摆。教授们愤怒了,停课表示杭议。

赵德良说,那这样不行。

马昭武说,是啊。情况可能比我所掌握的还严重。前几天,监察厅和公安厅在党校前面一条小街搞了一次联合行动,情况简直令人发指。

赵德良问,很严重?

马昭武说,非常严重。一名副校长竟然在那里喝花酒,他不用杯子也不用手,手里抱着两个年轻女孩,左右各一个。两个女孩喂他喝酒,也不用杯子,直接用嘴。另外,当晚还有三个副处级以上干部和五个科级干部在石板街漂倡,被现场抓获。党校的教员和学员,嫖娼的就有十几个。

赵德良显得非常愤怒,用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说,太不像话了,他们还是党员还是干部吗?

马昭武说,我建议常委开一次会,通报一下这件事。

赵德良说,我同意。这样吧,小舟,你去和丹鸿秘书长说一说,晚上开个临时常委会。

唐小舟去找余丹鸿的时候,见他仍然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左手同样握着一支烟。办公室里有很浓的烟雾,烟灰缸里满是烟头。这些烟头有长有短,有些似乎仅仅只是吸了几口,就被按灭了。唐小舟注意了一下他面前的文件,似乎还是刚才自己进来时的那份,办公厅今年体检的报告。唐小舟暗自愣了一下,余丹鸿似乎正被什么困扰着?

想一想也可以明白,上次的抢尸事件,还没有最后结论,这件事会给余丹鸿的政治生涯带来怎样的波折,目前还无法估计。换了任何人,遇到这样的风波,一样都烦。

唐小舟将晚上开临时常委会的事告诉了余丹鸿。

余丹鸿听说要开临时常委会,显得有些紧张,问,什么议题?

唐小舟原本不想说,再看他这副惊弓之乌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忍。尽管对余丹鸿没有丝毫好感,但在对待唐小枚事件上,余丹鸿还是帮了自己的。上次,常委会讨论他的副厅级职务,余丹鸿作为办公厅一把手,其意见具有相当决定作用。对于这次提拔,余丹鸿表示了赞同,这也可以认为是余丹鸿向唐小舟卖了一个好。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和他太生硬了,便说,好像是石板街的事吧。

余丹鸿轻轻地哦了一声。

唐小舟正要离开,余丹鸿说,小舟,你等一等。唐小舟转过身,问道,秘书长还有事吗?

余丹鸿说,老爷子是不是已经决定让徐易江跟着他?

唐小舟不完全明白他的用意,多少有些审慎地说,是我让易江协助一下我。

余丹鸿看了看唐小舟,说,小舟,你进步不小啊。

唐小舟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说的进步不小是何意。说,秘书长这是表扬还是批评呢?

余丹鸿说,我在这个官场有二十多年了,见过不少秘书,像你这么优秀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唐小舟说,那我认为秘书长是在批评我,我回去之后,要好好反思,看哪些地方没有做好,需要改进。

余丹鸿说,你就别谦虚了。对了,你的办公室,你有什么想法?

唐小舟明白了,余丹鸿是在考虑到唐小舟在办公厅的工作安排。他说,现在不还是公示期吗?

余丹鸿说,那个你不用考虑了。公示这种事,我心里有数,你嘛,小事有没有,我还真拿不准,大事肯定不会有。至于分工方面,你考虑一下。

唐小舟说,赵书记的意思,我还是主要负责他的工作。

余丹鸿说,我明白了。徐易江的工作经验不足,你要好好带带他。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赵德良已经将很多签阅的文件交给徐易江,再由徐易江摆上了他的案头。唐小舟拿起这些文件,仔细地登记,并且向徐易江讲解这些文件的处理方式。哪些文件应该转给哪个部门。看到第三份文件时,唐小舟半天没有说话。

徐易江凑过来看,见是陵丘市的那份文件。他问,这份文件怎么办?

坦率地说,唐小舟也不知道怎么办。这份文件极其奇特,文件的起草单位是陵丘市委办公室,呈送省委办公厅,同时呈送省委书记赵德良、省委副书记马昭武、省纪委书记夏春和。可在呈送给赵德良的文件上面,没有一个人签字,就连余丹鸿秘书长的签字都没有。拿到这份文件的时候,唐小舟也没有细想,直接送给了赵德良。现在,这份文件交还给他了,更加奇特的事,也就发生了,上面同样是一个字没有,当初怎样送过去的,现在又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徐易江显然也看出了道道,说,会不会是漏看了?

唐小舟摆了摆头。当初,他也有这种想法,可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份文件既不在第一份,也不在最后一份,徐易江大概也不会将这些文件重新排序,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排在这个位笠,是赵德良所为。既然是赵德良所为,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看过了。看过了却又原封不动退了回来,是什么意思?

他把其他文件处理了,单单留下这份文件。此后的一段时间,他一直在琢磨,赵德良的用意何在?可无论如何,也摸不到头绪,又不能去问赵德良。

下午,他有些忍不住了,跑去问余丹鸿。

余丹鸿略思考片刻,问,一个字没签?

唐小舟说,没有。

余丹鸿猛地吸了两口烟,然后说,在这件事情上面,张顺众确实心机太深。

唐小舟顿时恍然大悟,说,原来是这样。

余丹鸿有些不相信地看了一眼唐小舟,说,原来是哪样?

唐小舟也没有回答,而是说,我知道怎么处理了。

既然唐小舟这样说,余丹鸿就没有继续问。

第059章

唐小舟自然不能说,在领导面前,不能表现得太过聪明,尤其是在高级领导面前,更不能表现小聪明。唐小舟确实是恍然大悟,明白了事情的缘由,这到底是大聪明还是小聪明,他拿不定。

这个报告之所以由陵丘市委办公室发出,而不是由市委发出,张顺众是有用意的。显然,他知道报告上所说的一切,并非事实,事件会怎样演化,他拿不准。但是,身为市委书记,他既不可能去调查市长,也不便对市长的某些事说三道四,何况,他这个市委书记和市长之间,关系还相对密切,市长无论出了什么事,对于他这个市委书记,都不是好事。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烫手山竿,张顺交根本就不想沾手。而省委又给他下了命令,要求他处理此事。他不得不做做样子,让市监察局出面了解一番。接着便是向上报,但是怎么上报?当然不能以市监察局的名义,那就只能报市委和省监察厅。以市委名义上报?将来真有什么事,就得他这个市委书记桃担子,他同样不愿意。所以,他便以市委办公室名义上报。上面如果马虎一点,将市委办公室误认为是市委,他的麻烦就解除了。

即使如此,还是存在问题。市委向上报的材料,他这个市委书记,是一定要签署的。张顺轰不想在木来的某个时候承担责任,因此没有签署,直接报了上来。那么,这个上报的材料,就是不合规矩的。

这个文件,原本应该在余开鸿这里打回票。既然是市委办公室的报送件,直接对口单位,也就是省委办公厅,不可能到达书记副书记手里,除非极其重要的文件,才会由办公厅负责人签字后呈送书记副书记阅处。余开鸿也玩了一个滑头,半个字没签,直接往上送了。

其实,余开鸿也不好签字。下面都没签,上面签是什么意忍?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将文件打回去。这么打回去了,肯定得罪张顺众了。自己最近正焦头烂额,麻烦不断,不能再出任何麻烦了。

唐小舟回到办公室,立即将这份文件装进省委的信封,写明陵丘市委办收,直接交了公文转换站。

干这件事的时候,唐小舟心中偷着乐。张顺真是个滑头市委书记,将这件事当成皮球踢给省委,大概没想到,省委又当成皮球闷声不响地踢回去吧。他也怨不得别人,陡丘市的事没有处理好,原本就是他的责任,省委要求他调查刘成雨车祸的真相,虽说是给了他一个难题,这样的难题,也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或许,收到这份退件以后,张顺众会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吧。

晚上的临时常委会,唐小舟负责记录。国为是临时召集,有三位常委会未能出席,丁应平去北京出差,夏春和去国外考察,军区那位常委参加大军区的会议赵德良并没有主持今天的常委会,而是将这个工作交给了马昭武。

马昭武弯过身,征求了一下赵德良的意见,然后宣布会议开始。在座的常委显然有些意外,常委会可是个掌握话语权的地方,主持会议就有安排会议程序的权力,而这个程序,又往往能够体现自己的意志。无论是以前的哀百鸣,还是赵德良到江南省的一段时间,都是亲自主持常委会,从来都没有将这个权力轻易让给别人。这次,赵德良同意由马昭武来主持常委会,也充分说明,赵德良在背后力撑马昭武。

马昭武说,现在我们开会了。令天这个会,是我提议召开的。主要是我分管的党校出现了一些问题,不是一般的问题,性质相当严重。在座的常委们,我相信也都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就算不太了解省委党校内部的情况,党校门前那条石板街上发生的事,大家应该是完全知道的。德良书记知道这些事后,非常重视,专门挤出时间,和我交换意见。事实上,我早就准备向省委汇报此事,只是因为德良同志在北京没有回来,才施下了。我和德良同志碰头的时候,提出召开临时常委会,研究此事。德良同志支持我的提议,所以,召开今晚的冶时常委会。

常委会的程序,果然由马昭武安排。他说,令天的常委会,我想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介绍情况。第二部分,由常委们充分讨论。介绍情况又分两方面的情况,一是党校内部管理上的一些情况,这个部分,由我向常委们汇报。二是党校前面那条石板街的情况,由监察厅的梅尚玲同志向大家报告。我们先请梅尚玲同志对石板街集中行动的情况进行报告。

梅尚玲开场说,三天前,省监察厅联合省公安厅,在石板街采取一次行动。

表面上看,这次行动是集中扫黄,其实,更为主要的,还是纪检监察。每一个行动小组,都由公安民警和监察厅的有关人员组成。有关这次行动的相关情况,我已经向夏书记单独汇报,因为时间关系以及其他原因,向省委提供的书面报告,还在整理中。今晚既然召开临时常委会,我在这里就以口头的方式,向省委通报情况。

梅尚玲报告的第一部分,主要是一些数据,此次行动查获的违纪违规甚至违法的党员干部中,副厅级三人,其中省委党校分管后勤财务的副校长朱正麟为副厅级实职,另外有两名副巡视员。正处级干部九名,其中省委党校的干部两名,省委党校的学员五名,另外两人是慕名而来的。副处级干部十七名,科级以下干部三十六名。在这所有六十五名千部中,因为镖婿被现场抓获的二十一名,另有五人和女性单独在房间里,警方进入时,未发现性行为证据。其余的人,有K歌的,有喝茶拼酒的,基本属于违纪违规类型。

接下来,梅尚玲讲了一些具体个案。朱正麟被抓获时,正和几名干部一起喝酒,场面不堪。当时,朱正麟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美女相陪。警员进入时,朱正麟的两只手,是楼着两个美女的,其中一个美女的上衣敞开,奶子露在外面,朱正麟正把玩。另一个关女,则用嘴含了酒,给朱正麟敬酒。室内还有另外三男三女,其中两个是商界人士,一个是干部。和这三个人在一起的美女,同样衣衫不整。事后发现,有一个美女仅仅只是穿着裙子,内裤竟然被脱下扔在一边。

警员和监察人员进去的时候,朱正麟十分嚣张,竟然大叫,滚出去。又说,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叫你们所长来。

另外两个副巡视员,一个是党校的干部,副巡视员解决才不到半年时间,他在和一个美女单独唱卡拉OK,他倒是衣衫整齐,但那个关女上衣被脱在一边,整个上半身完全裸露。另一名副巡视员与党校没有关系,自己住在西城区,是被一个老板诗来的,老板为他提供一条龙服务,他便笑纳了,结果赤身裸体和一个小姐在一起时,被抓获。

梅尚玲的通报很详细,涉案干部中,一半以上是有职位的,具体情况,她都作了详细介绍。常委们听这个报告的时候,极其安静。唐小舟暗想,大家除了愤怒之外,一定还暗自捏了一把汗。一次行动,如此集中地查获党员干部违纪违法,实在是太震撼了,这事如果被媒体捅出去,对于整个江南省的形象,都是巨大损害。

梅尚玲之后,由马昭武通报党校内部管理的一些情况。

马昭武准备了材料,他看了看面前的材料,说,尚玲同志刚才介绍的情况,相信各位常委都听到了。在这里,我想提请各位常委们注意一个时间,监察厅和公安厅联合行动的时间,是星期天晚上。这是党校学员返校时间,我注意看过党校的相关规定,党校和全国其他高校一样,星期五下午五点,学员可以离校回家,星期天晚上八点以前,必须返校,学校将点名。而实际上,党校的管理松驰,这条八点点名的纪律,基本是名存实亡。加上党校学员大多数是有职有权的,他们配有专车或者可以调动机关车辆,很多人并不在星期天晚上返校,而是星期一早上返校。

马昭武将手上的材料拿起来,又放下去,说,我为什么强调这一点?相信大家已经明白了,星期天晚上这个时间比较特殊,如果是别的时候,抓到的党校职员或者党校学员,会不会更多一些?

唐小舟暗自称奇。梅尚玲他们之所以选择星期天晚上行动,显然是经过周密调查,知道这个晚上石板街最热闹。同样一件事,在马昭武的口里,却有了不同的解释,并且解释得很有说服力。政治这玩意,原本就是橡皮泥,让人捏的。

第060章

马昭武接着说,在石板街那样一个渊羲,为什么一抓就是一大堆党员千部,而且主要是党校的教职员工和学员?我相信,与党校的管理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最近这段时间,大家每次找我,我都在党校。我现在差不多在党校现场办公了,我这个挂名校长,现在成了专职校长了,别的事,只能利用晚上和其他挤出的时间处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告诉你们,党校差点就发生了罢课事件他这话一出,常委们动容了。社会学校如果发生罢课,已经是大事了,省委党校如果发生罢课,那就是天大的事,一定会惊动中央。这类事件一旦发生,省委是脱不了干系的,谁都无法预料,多少人会因此丢官。

马昭武说,我不是危言耸听,事实就是如此。现在党校的整个行政体系处于瘫痪状态。党校的日常工作,原本由常务副校长陆晓乘负责。上次的常委会上,陆晓乘的工作已经作了调整,并且已经按照规定进行公示。公示期间,他还没有到新单位任职,原本应该继续负责党校的日常工作,等待交接。可是,陆晓乘住院了,真有病还是假有病,不好说。可以肯定的是,他把党校的公章锁起来了。

公示期并不长,主持工作的人不在,还有其他副校长,党校的工作,也不至于出现问题。可党校在我们江南省是个怪胎,党校原有四个副校长,现在的三个副校长,都是陆晓乘的人,他们和陆晓乘达成了默契,全部不管事。不仅副校长不管事,其他各处室的主要负责人,也都当起了甩手掌柜。许多日常工作,全部停顿,比如日常报悄,出差签字,职工工资福利的发放等。整个党校,处于无政府状态。平常,党校的教授讲师们,原本就和行政矛盾很深,行政瘫痪以后,这个矛盾就集中爆发了,一些教授决定罢课杭议。

常委们再次议论纷纷,他们显然无法相信,这样的事竟然发生在江南省。

马昭武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显然,他并没有按照材料读,所有的事情,全都已经记在他的心里。他再次将材料放下来,说,我接到消息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这个消息吓出我一身冷汗。我当时从闻州往回赶,赶到党校时,已经快十点了。我一家一家上门,找教授们谈心,才总算避免了一场罢课事件。罢课事件虽然避免了,但党校的课,却上得极其混乱,有部分教授讲师恢复了上课,但也有些教授坚持不肯上课,他们要求省委对党校的班子进行全面调整,否则坚决不上课。

他拿起旁边厚厚的一挥纸,说,这些,就是党校的教师们给省委的请愿信。

我在这里,恳请各位常委慎重对待党校目前的状态,以免更进一步的恶性事件发生。

常委们开始就此事进行讨论。这样的讨论,根本不必细述。千大万大,政绩为大,不论你有关系没关系,也不论你的关系有多深厚,关键时刻,能替你说得上话的,肯定是政绩。像陆晓乘这样,最大的靠山已经倒了,新的靠山是否有,别人还真不知道。就算找到了新的靠山,他将工作搞成了一团糟,不仅影响了一个单位,甚至可能影响到全局,谁还敢出面替他说话?自然就是一片声讨。

这里可是省委常委会,是整个江南省的权力中枢,别说是大家一致认为你尸体素餐,就算只有一位常委对你发出猛烈批评,那都是一场巨大的危机。现在是所有的常委,均对此义愤填膺,陆晓乘的命运,就此决定了。

所有常委说完之后,只剩下赵德良没有表态了。赵德良说,刚才各位常委都已经充分表达了意见,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没有必要施得太久。是不是这样,昭武同志,你是党校的校长,你有没有成熟的意见,供常委会参考?

赵德良的话说得很平和,其实大家都明白了,这是将处置权交给了马昭武。

马昭武说,我考虑了一个意见。

赵德良说,那我们就具体一点,你把意见提出来,大家讨论。

马昭武说,鉴于党校目前的局面,我建议省委采取断然措施。第一,罗文新同志的公示期虽然未到,但不能再等了,可否考虑以临时职务先赴任,全面接管党校工作。第二,为了便于罗文新同志尽快控制党校的混乱局面,建议对党校现有三名副校长停职处理,由党校或者说由罗文新同志,负责对三名副校长的任职情况以及康政行为进行监察审查,罗文新同志如果认为必要,可考虑由省监察厅主持这项工作。第三,责成罗文新同志组织党校临时工作小组,全面领导党校工作。罗文新同志如果认为有必要从外部调人,省委应予支持。第四,暂时收回对陆晓乘同志的任命,由监察厅对陆晓乘同志进行监察审查。

赵德良说,我们也不必务虚了,昭武同志提了四条意见,我们干脆一条一条地落实好了,这样可以节省时间。

马昭武立即接过话头,说,那好,我们来讨论第一条,建议罗文新同志即日赴任,全面接管党校工作。

常委们开始讨论,基本意见一致,略有分攻。一致是同意马昭武副书记的建议,罗文新即日赴任。分攻在于,到底是以常务副校长身份赴任,还是以一个临时身份赴任。这次省委常委会讨论的几个人事案,包括唐小舟的人事案在内,均在公示期。理论上说,公示期未结束,省委组织部不可能下发任职命令,自然也就不可能赴任。省委特事特办,此时下达任职命令,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行。可这里毕竟存在一个小小的技术性问题,假若命令一下,在例行的公示期内出现不该任命的麻烦,如何解决?收回成命,还是置之不理?因此有人建议,不是要组织党校临时工作小组吗?不如干脆任命罗文新为临时小组负责人。

显然,常委们不愿在这类小事上让人抓住把柄做文章,最后一致同意,任命罗文新为党校临时工作小组负责人,即日到任。

第二条讨论稍稍激烈。党校原有一名常务副校长,实际全面主持党校工作,校长由省委副书记兼任,除非重大事务,一般不亲自处理党校工作,常务副校长,也就是实际上的一把手。此外,党校配备有四名副校长,协助常务副校长工作。池仁纲死后,实际缺了一名副校长,一直没有任命。如果将剩下的三名副校长一同停职,是否对党校工作产生不利影响?

另外有人不同意这种观点,认为马昭武的建议是有道理的。党校目前的情况特殊,既然是特事就要特办。现有的三名副校长,其中有一名,在监察厅的行动中,已经查明有违纪之嫌,是否有别的问题,需要更进一步监察审查。对其停职处理,并不为过。至于另外两名副校长,若仍然留在任上,对于罗文新的工作,不一定有利。相反,暂时停职,并不是处理,若是监察审查没有问题,可复职也可另外任用,这是较为稳妥的做法。

因为两种意见都有多人支持,最后不得不就此投票。温瑞隆暂时还不是常委,没有表决权,到会的常委是七人,四人赞成暂停三名副校长的职务,三人反对。最终是否通过,尚需要征求另外三位未到位常委的意见才能最后决定。

第三条关于临时工作小组的事,常委们意见较为统一。毕竟,无论几位副校长是否停职,党校的日常工作不仅不能停,还得很好地开展,在这个极其特殊的过渡期,派出一个临时工作小组,是完全必要的。既然罗文新是即将履任的常务副校长,这个组长,自然非他莫属,至于其他小组成员,也就授权由他组建。

最值得玩味的,是第四条意见。表面上看,第四条意见和第二条内容是一致的。都属于停职审查,但审查和审查显然不一样,将陆晓乘的审查单独列出来,大概就不是简单的监察审查这么简单,除非这么多年来,陆晓乘真的没有一点问题,否则,后果就极其严重。陆晓乘会不会没有问题呢?他从普通的副校长到常务副校长,在党校的时间很长,能没点问题,那真是圣人了。这些年,整个中国都在快速发展,成了一个大的建筑工地,到处都在建房子,而一旦涉及建房子,几乎难逃腐败。若是其他单位,大的建设项目,往往不由单位负责人控制,上面伸手的人很多。党校一直是世外桃4,由省委副书记直管,其他领导根本擂不上手。党校的建设,也就由常务副校长一手统了。这些年,整个省委党校,几乎全部翻新了一遍,建了两幢教学大楼一幢行政大楼以及图书馆电教馆等,陆晓乘如果能够完全干净,倒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清官。

有些官员就是铃不清,做出一些谁都不明白的糊涂事来。几年前的王会庄案,就是一起因为铃不清自己往枪口上撞的案子。马昭武当上组织部长,原本春风得意,不料哀百鸣败给了陈运达,他也跟着受累,几年间过得不是那么顺气。即使在这样的境况下,人家还能更上一层楼,充分说明此人非同一般。陆晓乘似乎没看明白这一点,硬要和他对着干。人家锋头正劲呢,你也胆敢去碰,且不说你是否明白自己几斤几两,至少从哲学意义上看,你就输了势。

第二天一早,唐小舟接到一个电话,是陆晓乘打来的。

陆晓乘在电话里说,他想当面向赵书记汇报工作,希望唐小舟安排。唐小舟当时有些恼火,这个陆晓乘,怎么完全不懂规距?就算他想单独见省委书记,那也要去省委办公厅申报,由办公厅统一安排吧。

唐小舟想,他一定是听到了昨晚临时常委会的决定,急了。现在知道急了,早干什么去了?何况,省委常委会已经作出决定,即使见到赵德良,他又能说什么,或者赵德良能改变什么?有些人就这样,病急乱投医,病不急的时候,预防一下都不肯。

唐小舟说,陆校长,这个忙,我帮不了。你要见赵书记,最好先和余秘书长联系一下,统一由他那里安排。

陆晓乘低声下气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如果他那里安排,不知排到什么时候了。我这不是有急事要见赵书记嘛。唐处,请你一定帮个忙,安排一下。

唐小舟再一次心烦,说,我能替你安排,肯定安排了。可这件事,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陆晓乘说,求求你帮个忙,好不好?

唐小舟说,我这里还有事,挂了。

第二天早晨,唐小舟和赵德良一起晨练,借着这个机会,唐小舟对赵德良说,这个星期六星期天,他想回去看看父母和女儿。赵德良说,你去吧,给你的父母带个好。唐小舟说,工作方面,我会和小徐交接好。赵德良说,这两天应该没什么特别的事,算了。

唐小舟之所以要回高岚,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觉得马上要过五一节了,遇到这种时候,赵德良通常都会在北京,自己没时间陪家人过节了。他还想趁此机会再劝一劝父亲,如果他同意,此次去北京,自己也可以借此陪一陪他。

两人正一边慢跑,一边说这事时,突然出现了意外,有人猛地从侧面冲出来,拦住了赵德良。唐小舟大吃一惊,几步跨上前去,正准备拦住此人,却见到此人双腿一曲,在赵德良面前跪了下来。唐小舟一见,竟然是陆晓乘。

早晨的光线虽然不是太好,赵德良也已经看清了此人的面相。赵德良停下来,问道,是你?

第061章

陆晓乘说,赵书记,有人要害我,请你救我。

赵德良说,有人要害你?谁要害你?

陆晓乘言之凿凿地说,马昭武要害我。

如果说,昨天早上马陆晓乘给唐小舟打电话,唐小舟只是觉得陆晓乘有些铃不清的话,今天早晨的事情发生,加上陆晓乘说了这样的话,唐小舟便觉得,陆晓乘是不是受了刺激,脑子坏了?他在这种地方拦住省委书记,能解决什么问题?只可能把问题复杂化。

唐小舟走过去,拉起陆晓乘,说,陆校长,有话站起来说,这里很多人呢,像什么话?

没想到,陆晓乘一把甩开了唐小舟,指着唐小舟的鼻子骂,你凭什么拉我?

你只不过是一条狗。狗仗人势的东西。

赵德良听了这话,开始发脾气了,说,陆晓乘,你知道你是一个党员干部吗?不像话。

陆晓乘一听,原本被唐小舟拉得站起来的他,又一下子跪了下去,说,赵书记,我错了。赵书记,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赵书记,请你批评我教育我。

赵德良义正辞严地说,你是党员,还是高级干部。你看看你自己,这像什么话?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有什么话,到我的办公室去谈。上班后,我在办公室等你。

说过之后,赵德良也不管陆晓乘,绕过他,向前跑去。

陆晓乘仍然跪在那里,一次又一次对着赵德良的背影磕头,口里说,谢谢赵书记,谢谢赵书记。

唐小舟并没有立即追上赵德良,他担心陆晓乘还会有别的行动,因此留在陆晓乘身边。见他对着赵德良的背影磕了几个头后,站起来,转过身,向前走去。

他经过唐小舟身边,竟然像是不认识唐小舟一般,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唐小舟心里更加迷惑,这个陆晓乘,显得太不正常了吧。

果然,陆晓乘向前走了两步,开始唱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边唱的时候,身子还在摇见,似乎要扭袂歌似的。

唐小舟一头的迷雾,紧跑几步,追上赵德良。

赵德良问,陆晓乘走了?

唐小舟说,我怎么感觉他不正常一样?

赵德良转头看唐小舟,唐小舟伸出一只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赵德良说,如果是这样,那你告诉办公厅,让他们安排陆晓乘去做个检查。

返回住所,吃早餐前,唐小舟给办公厅打电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事态扩大,他并没有说明是赵德良的指示,只是说,陆晓乘的精神可能有些不正常,请办公厅安排一下检查,如果证实有病,要及时治疗。

回到办公室时,唐小舟十分警惕,担心办公厅没有将这件事情办好,陆晓乘又确实精神分裂了,会跑到赵德良的办公室里大闹。一个精神病人大闹省委书记办公室,传出去是一大笑话,也表明省委办公厅这么多人的严重失职。

估计是不是早晨的事,很快传了出去。毕竟,那里有很多省委的干部晨练,看到陆晓乘在赵德良面前两次下跪的人,一定不少。而陆晓乘表现得疯疯癫癫,大概不止唐小舟一个人觉得可疑。或许早有人将这一情况向办公厅汇报了,接到唐小舟的电话后,办公厅才动作迅速,果断采取行动吧。唐小舟也不去理会此事,继续自己的工作。

下午传来消息,医院证实,陆晓乘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由医院收治。

据省委办公厅通报的消息,陆晓乘的精神病症状,是由新的任职公示开始的。陆晓乘去住院,并不是什么赌气,而是真的有病。只是这病有些邪乎,和正常人差不多。惟一出格的是,他将党校的公章以及自己的党员证什么的,拿到了病房,并且在病房里藏了起来。

因为他住的是普通医院,医生们并没有往精神疾病方面去想。办公厅后来了解证实,医院根本就没有查出他有病,或者说,医院根本就没有查。这一切源于目前的医疗体制,医院只想赚钱,什么人想住医院,只要肯出钱,他们都收。病人或者家属要求检查,他们就查,如果不要求检查,他们乐得收钱,自然也就不管其他。陆晓乘是高级干部,所有费用,一切报悄,住的还是高级病房。他表示要住院,医院求之不得,立即替其安排。至于住院者是否有病,他们就不过问了直到前天晚上,有人给他打电话,告之常委会的决定,受到更进一步刺激,他的病情迅速加重。次日一大早,便给唐小舟打电话,要求见赵德良。不是他不懂游戏规则,实在因为此时的他,已经处于病态,和常人思维完全不同。

同时,唐小舟也冒出一个念头,陆晓乘会不会是装病?上面正准备查他呢,这么一病,案子还怎么查下去?不查,很可能漏过一个大贪官,查吧,法律对于精神病患者,是有免责条款的。陆晓乘这种情况,如果真是精神病,牢狱之灾,大概是可免,至于是否有相应的其他经济或者行政处罚,目前唐小舟还说不准,需要查阅相关文件。

星期六的清晨,唐小舟独自驾车回家。除了给女儿带了些小札物,甚至没有给父母准备任何东西,他深知,只要把自己送回去给父母看看,就是最好的札物。雍州到高岚的路很顺,两个小时的车程,因为出门早,路上车辆少,到家时,才九点。父母正等他吃早餐呢。

唐小舟如今有点有家不敢回的感觉,正在公示期呢,尽管他认为不至于有什么大事,毕竟官场复杂,谁都无法预料会有件什么样的事冒出来。就算他没事,人家也可能找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不得不低调。

小风替他开门,成蹊在房间里做作业,听到他的声音,立即跑出来。

看到女儿,唐小舟十分激动,连忙将手上提的东西报在地上,向前弯下身子,伸出双手。他以为,女儿一定会扑进他的怀里,他也就会顺势将女儿抱起来。

可是,成蹊仅仅只是跑到了客厅中,离他还有两步的时候,停下来,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望着他。

唐小舟说,成蹊,怎么啦?不认识爸爸啦?

唐成蹊一句话不说,转身进了房间。

唐小舟愣住了,看着站在客厅里的父母,问道,成蹊怎么了?

母亲说,也不知怎么了,最近话少了很多,整天闷着。你回来正好,看她会不会跟你说。

小风正在拖桌子吃早餐,唐小舟问小风,你知道成蹊是怎么回事吗?

小风摆了摆头,说,我也不知道,一阵一阵的,早晨起来还蛮好的,听说你要回来,就不说话了。

唐小舟又问,是不是怪我把她留在高岚?

小风说,应该不是,她在这里生活惯了。

早餐准备好了,唐小舟坐下来,对着屋子喊,成蹊,来吃早餐。没有声音,没有人出来,也没有动静。唐小舟又喊了一声,唐成蹊才出来,一点都不欢快,脚步轻轻的。唐小舟招了招手,又拍了拍身边的持子,说,来,成蹊,坐到爸爸身边来。

唐成蹊走过来,不声不响地在唐小舟身边坐下。唐小舟伸出左手,摸着女儿的头,说,怎么啦?爸爸回来了,连叫都不叫一声?唐成蹊眼皮往上一翻,看了他一眼,小声地叫了一句爸爸。

早餐桌上,其他人基本没有说话,主要是母亲在说。父亲自从变故之后,完全换了个人,身体越来越瘦,平常除了吃饭就是做事,几乎不说话。因为反应迟钝,往往别人的话题已经转了好几个,他才想起一句话,回答最前面的话题。如果想和他说话,那会把人急死,说过之后就得等,等上一分钟半分钟的,他才冒出一句,且极简短。唐小舟一直在努力劝说父亲去北京做全面检查,可父亲无论如何不肯去。

唐小舟问了父亲的情况,又问中午的安排。尽管他只要有时间,就回来一趟,可每次都行色匆匆,许多时间,仅仅回来住上一个晚上,甚至只是回来停留一两个小时,看一眼父母女儿就走,兄弟姐妹倒是见得少。这次是准备好回来团聚的,因此,几个哥哥姐姐,自然是有所准备。

母亲说,已经安排好了,去老二的餐厅。

当初,唐小舟给二哥建议,把餐厅搬到雷江去。他的考虑是,自己对高岚有特别的影响,加上三哥在高岚当官,二哥在当地办餐厅,怕引起不必要的后果。

唐小田倒是在市里开了分店,县里的店生意太好,舍得不关,一直开着。唐小舟还听说,二哥如今的场面越混越大,在市里已经开了三间店。不仅如此,他还在市里县里包揽一些事,就算是钟绍基,也给他几分面子。

唐小舟很想拒绝去二哥的餐厅吃饭,一是那里熟人多,难保自己回来的消息不被泄露出去,二是不想给二哥撑这个脸。自己的话他不肯听,到头来,既有可能害了自己,也有可能害了三哥。他也知道,二哥还是听自己的,只不过二哥更听二嫂的。同二哥这一家,他是要拉开距离的,话却不能对母亲说。

唐成蹊并没有吃多少东西,第一个放下了碗,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唐小舟见状,也立即放下了碗,跟着女儿进去。

女儿在自己的桌子上做作业,唐小舟在她身边坐下来,轻轻楼着她,问道,成蹊,告诉爸爸,怎么不开心了?唐成蹊不说话,眼泪却哗哗地流下来。唐小舟暗吃一惊,一把将女儿抱了,让她坐在自己的a上。

唐小舟说,宝贝,告诉爸爸,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爸爸这些天没回来看你,生爸爸气了?

唐成蹊摆了摆头。

唐小舟再问,那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唐成蹊又摆头。

唐小舟说,好女儿,好宝贝,你到底怎么了嘛,快告诉爸爸,让爸爸的心都疼了。

唐成蹊流着泪说,我,我想妈咪。

唐小舟的心猛一阵疼痛,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一般。他可以在很多方面补偿女儿,惟一无法做到的,就是这件事。不仅无法满足她对母亲的思念,甚至不能告诉她真相。女儿一天天大了.越来越懂事了.可是对于母亲从她的生命中消夫,她心中永远都存有疑问。面对这一问题,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

唐成蹊问,你们是不是离婚了?妈咪是不是不要我了?

在这件事情上,他不得不撒谎,他说,妈咪怎么会不要你?妈咪很爱成蹊啊唐成蹊说,不对。

唐小舟问,为什么不对?哪里不对了?

唐成蹊说,如果妈咪爱我,为什么这样长时间不来看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连一封信都不写给我?

唐小舟说,因为妈咪在国外,从事的是秘密工作。她不能有一丁点差错,否则,就有生命危险。

唐成蹊说,我的同学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就算从事秘密工作,也是有特殊联络梁道的,妈咪为什么不通过特殊梁道给我写一封信?

唐小舟只好继续骗女儿,说,妈咪的工作性质确实非常特殊。具体特殊到什么程度,我没法对你说。这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也不完全清廷。第二,你还太小,有些事,对你讲不清廷,等你再大一点,我会向你解释的。当然,那时,可能妈咪已经回来了。

唐成蹊说,我已经长大了。

唐小舟说,是的,我们的成蹊确实长大了。但是,你还不够大,对不对?等你足够大的时候,爸爸就跟你讲妈咪的事,好不好?

唐成蹊紧紧地抱住唐小舟,说,爸爸,我已经几年没有见到妈咪了,我好想妈咪。

唐小舟用了用力,将女儿抱紧,说,是的,爸爸知道。成蹊长大了,懂事了,一定不会让爸爸和妈咪失望,是不是?

第062章

唐成蹊从唐小舟的身上爬下来,坐到一边,说,好了,爸爸,我好了,我要做作业了,你去忙你的事吧。

唐小舟和女儿说了一句话,立即离开了她的房间。他不敢留在这里,他担心自己会哭出来。同时,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工作没这么忙了,一定要把星期六星期天的时间,交给女儿,要给她一些弥补。

大哥已经过来了。唐小舟坐下来,和大哥说话。他忽然有一种感觉,大哥老了,与自己拉开距离了,除了简单的几句话,彼此之间,似乎没有再谈的。大哥如同父亲,维系的,仅仅只是亲情。彼此的情感非常非常近,而彼此的思想,又非常非常远。这种感觉,让他很痛苦,也很无奈。这种感觉,在当年的父亲身上出现过,那是他大学毕业之后回到省里当记者时,没想到,现在又在哥哥身上出现了,这让他心里有一种苦苦的滋味。

并没有太久,这种感觉,就被三哥的到来冲去了。

家门被敲响时,唐小舟还以是大嫂或者大姐回来了,小风将门打开时,看到三哥唐小栗,唐小舟多少有点奇怪。身为副县长的三哥,应该是非常忙的,中午能够抽空回来吃餐饭,就已经相当不错了,他绝对没有想到,三哥会回来得这么早。

唐小舟立即站起来,和三哥打招呼。三哥进门时,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唐小栗在县政府的秘书小汪,一个是他的司机小古。县级是不配专职秘书的,但实际上,每一位县领导,都有一个非专职的专职秘书。小汪夹着公文包,左右两手,各提了好几个袋子,司机小古怀里,还抱着一箱水果。

母亲看到小汪和小古将东西往里面屋搬,说,又拿东西回来干什么?上次拿回的水果,还没有吃完呢。唐小栗说,那就多吃点,别那么节约,现在我们不缺这些。说过之后,又转过身对唐小舟说,老四,只你一个人回来的?

唐小舟有点不知怎么回答,不明白三哥是问他是否有女朋友,还是问他是否带了别人。

父亲在这时说了一句,吃不完,浪费。

母亲说,你姐和你姐夫可能要晚一点,他们去雷江了。

唐小栗说,小四不在家吃饭了,他要跟我走。

母亲说,都说好了,怎么又不在家吃了?

唐小栗说,钟书记知道老四回来了,正在赶过来。

唐小舟吃了一惊,正要问,小汪和小古出来了。唐小栗交待他们,你们去下面等,我很快下来。两人向唐小舟的父母告别,开门离去。门已经关上,唐小舟的父亲才又说了一句话,吃饭。

唐小舟一直看着三哥,以为自己回家的消息,是三哥透露给钟绍基的。对于钟绍基,他的感情十分复杂,迄今为止,还没有完全摸清赵德良的意图,而钟绍基一旦见自己,势必涉及此事,自己怎么谈?有好几次,钟绍基去省里,都想约唐小舟,唐小舟以各种借口推了,根本原因,也正在这里。

唐小栗说,你别看我,我没有把你回来的消息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这个时间唐小舟有些明白了,官场的事,就是这么微妙。对于钟绍基来说,重新回到赵德良的圈子,是他的第一要事,唯此唯大,其余所有一切,都显得不重要或者不那么重要。既然他要重新打通这一关系,就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其中办法之一,就是打通与唐小舟的关系。他去省里想见唐小舟见不到,就一定得想别的办法。那么,他会不会在唐小舟身边安排了眼线?既有可能在省委办公厅安排这样的人,也有可能在父母身边安排这样的人,只要他唐小舟一旦出现在高岚,立即就有人向钟绍基报告。

唐小栗站起来向外走,唐小舟只好跟着站起来。既然无处可避,只好迎上去。到底怎么应付即将到来的局面,他现在没有概念,路上应该还有时间想。

唐小舟驾自己的汽车,跟在唐小栗后面。他原以为,市委书记光临,唐小栗一定会去高速公路口迎接,事实上,唐小栗的车并没有出城,而是直接开去了月湖宾馆。月湖宾馆是新修的县委招待所。老的县委招待所和县委礼堂建在一起,五十年代的建筑,用了几十年,直到九十年代,才规划了一个大项目,建起了月湖公园。月湖公园分别有几大部分,一是公园部分,二是广场部分,三是风景区的公共建筑部分。所谓公共建筑,也就是县委的一些公共设施,诸如新的县委礼堂,叫月湖礼堂,新的县委宾馆,叫月湖宾馆以及配套的餐饮设施。

原县委书记建起这么庞大的工程,确实是一大政绩,本是大有希望升上去的。岂知工程还没有建完,告状信满天飞,说书记搞政绩工程,建月湖宾馆就是为县里的领导在风景区建别墅。此外,告状信还说,县里的干部教师连工资都发不出,欠了半年,领导却在这里大建楼堂馆所,为自己谋福利。结果是原县委书记调到市里当了一名局长,因为错过了末班车,年龄过线,再也没有升上来的机会了。

此事已经过去了多年,如今高岚县的民众谈起过去的县领导人时,这位县委书记成了政绩最佳者。

唐小栗显然是宾馆的常客,他的车子进来,宾馆的保安立即热情地迎上,替他开车。唐小舟的车子跟在后面到达,反没人过问。倒是小汪,没有抢到给唐小栗开车门的机会,快步过来,等在唐小舟的车旁。小汪说,唐主任,你可以把钥匙给我,我来帮你停车。

唐小舟略愣了一下。他的副主任还没有下文,这是第一个叫自己主任的。

唐小舟打开车门下车,小汪立即坐上去。唐小栗等在前面,见唐小舟跟上来,便向前走去。早已经有两个迎宾小姐恭敬地迎着唐小栗。唐小栗还真当出了官的感觉,在迎宾小姐打招呼的时候,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唐小栗又说,把休息室打开,我们在那里坐坐。

休息室是个内外套间,显然是准备给重要人物等客用的。刚刚坐下,服务员给他们送上毛巾,又送上龙井茶。

唐小栗喝了一口茶,问唐小舟,听说赵书记对钟书记有些看法?

唐小舟端起茶正准备喝,听了这话,又放下了,说,你听说了什么?

唐小栗说,现在市里有很多传言。说是赵书记很恼火,原准备借助蓝智蒙案,把钟书记办了。没料到蓝智蒙非常狡猾,不肯留下把柄,省里拿她没办法。不过,对于这件事,赵书记动怒了,发了脾气,要查某些官员。市里有些人说,这段时间,钟书记惶惶不可终日,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双规。

唐小舟说,这些事,你听听也就算了,千万别掺合。

唐小栗说,我当然知道。我还听说,市里有一帮人,就是刘延光的那帮人,正四处活动,告钟书记的状,据说有人告到了中央。那些人还经常在一起开会,发誓一定要把钟书记拉下马。还有人说,上次常委会之后,赵书记见了好几个书记,根本没有见钟书记。钟书记一次又一次找你,希望你帮忙,你帮不上。最后,钟书记到你的办公室转了一圈,给人造成一个假象,以为是赵书记接见了他。

唐小舟心中暗自惊了一下。钟绍基处心积虑,玩了那么一招,没想到还是被人看穿了。这话他自然不能说,只是说,这些人想象力真丰畜。

唐小栗问,你告诉我,钟书记到底有没有事?

唐小舟很理解三哥的心情。尽管钟绍基在市里他在县里,可整个雷江市的所有干部,肯定都是排了队的。最顶端的那个人倒下,整个队伍虽说不一定跟着倒下,却会被冷处理。新上位的人,自然会重用自己的一排人,而将别人的人当成异己,排除在圈子之外。就算某几个人本事高超,折腾几年之后,也失去了最佳的时间。排错队的懊恼.每个官场中人都有.这甚至不由你选择。

唐小舟说,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夕如果是几年前,你肯定做梦都想不到会当副县长。别说副县长,恐怕副镇长都难,到现在还是个村长。如果这样一想,你就不会有任何担心了。人之所以困惑痛苦,是因为只看到上线,没看到底线。一个心中有底线的人,是无畏无俱的。

唐小栗说,是啊,要回到以前,真的是很难。

唐小舟说,想通了就不难了。何况,你和别人不同。

到底怎样的不同,他没有说明。其实,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钟绍基无论怎样,那是钟绍基的事。换句话说,无论什么人上来,大概也不能完全忽略他唐小舟的存在,至少在现阶段,他还处于上升期,大概不会有人傻到要得罪他的程度。既然没人愿意得罪他,自然也就不会有人为难他的兄弟。再说另一层意思,唐小栗办企业算是成功的,即使不当这个副县长,回去搞企业,大概也差不到哪里63此时,小汪进来,对唐小栗说,马上就到。

唐小栗立即站起来,唐小舟也随即站起,随三哥一起向外走。走到外面,站在酒店大门口,正对的是一个院子,大门边,是两排长青树。不知什么时候,大门口站了好几名交警,笔直笔直的,像那些绿化树一样。一辆警用开道车过来,随即停在一边,后面是钟绍基的黑色奥迪。

奥迪车直接驶上了酒店前面的前坪,停在唐小舟兄弟面前。唐小舟和唐小栗一齐迎上去,准备替钟绍基开门。唐小栗见弟弟有同样的行动,在最后一刻停下脚步,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唐小舟。

唐小舟打开车门,钟绍基跨下来,与唐小舟握手,说,兄弟,你回来也不给哥哥说一声,差点错过了。

唐小舟握着钟绍基的手说,我怕五一节没时间回来,所以提前回来看看。

钟绍基说,是要经常回来看看。又转过身,看着跟上来的冯海波以及陈志光,说,安排在哪个厅?

冯海波和陈志光都想和唐小舟握手,可是,唐小舟只有一双手,他的手正被钟绍基拉着,没有松开,两人便失去了握手的机会。冯海波于是在前面引路,陈志光小心地跟在后面。更后面,还有一大群人,大家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些人。

从门口到餐厅,有较长一段距离,这期间,钟绍基始终拉着唐小舟的手,一直没有放过,直到进入餐厅,钟绍基也不管别人,拉着唐小舟,坐到了主位。其他人也都坐下了,根本不需要司仪,所有人都明白自己该坐哪里。冯海波坐在了钟绍基的身边,陈志光坐在唐小舟的身边,再远一点,冯海波身边是唐小栗,陈志光身边是人大主任。接下来是一大堆人,唐小舟认识的,只有县委办主任。

这种场合,大家说的全都是场面上的话,更多的,说的是酒话。

首先由钟绍基致祝酒词。钟绍基端起酒杯,说,本来只是想看望一下我的兄弟小舟,没想到县里热情,搞了这么大的阵式。我只好借花献佛,和兄弟干一杯唐小舟和钟绍基碰杯,干了这一小杯茅台,酒席就此开始。

酒场就是战场,酒战一开,轻易是停不下来的。唐小舟刚刚坐下,第二轮敬酒就开始了。冯海波敬钟绍基,陈志光敬唐小舟。

唐小舟端起酒杯,对钟绍基说,钟书记,我本来想回来好好休息一下,看来,今天中午这一关难过啊。

钟绍基正和冯海波碰杯,听到这话,转过头来说,这里没有书记,只有兄弟.你要叫我哥。

唐小舟立即改口,说,哥,你就绕了小弟吧,下一道命令,让小弟少喝几杯酒。

钟绍基说,既然没有书记,谁下令?

唐小舟说,我哥发了话,看来,今天就算是每药,我也得喝了。说过之后,一口干了杯中酒。

唐小舟心里明白,钟绍基强调这里没有书记,只有兄弟,并非真的心里就只有兄弟。兄弟之称,是他们彼此间的约定,或者说一种默契,那是很私下的,根本不适宜公开。现在,他不仅强调这一点,并且主动称兄道弟,政治目的,显然远远大于私人感情。他大概是希望人们知道,他钟绍基和赵德良的秘书称兄道弟,感情非同一般。谁都知道,赵德良的秘书不是傻瓜,那是个人精,场面的事,混得极其熟枪。假若赵德良真的要对钟绍基动手,别说称兄道弟在一起喝酒,他肯定会绕着走。既然他敢和钟绍基靠近,那就说明,赵德良并不真的想办钟绍基钟绍基这些心理,唐小舟太清廷了。唐小舟心里也装了些事,却不便对钟绍基说出,只好借助这次酒会,暗中帮钟绍基一把。

这杯酒喝完,冯海波过来给唐小舟敬酒。唐小舟说,冯书记,你等一下,我给我哥先敬一杯,然后我们再喝。

这实际又是一种表态,如果赵德良真的要办钟绍基,唐小舟大概是不会敬这杯酒的。陈志光原本给钟绍基敬酒,钟绍基已经端起杯子,听到唐小舟的话,立即转过身,说,好,兄弟这杯酒,我一定要喝。

冯海波立即说,那好,我和志光县长陪一杯。

四个人于是同时喝下了杯中酒。

这餐酒喝了两个多小时。唐小舟原以为,钟绍基是大忙人,说不定酒席中途就退了。事实上,他一直留在这里,期间秘书几次进来,小声向他汇报什么,唐小舟以为他会离开,可他交待几句后,秘书离去,他继续留下来喝酒。由于钟绍基放开了量,其他人自然不敢保留,县委办县政府办的那些人,相继喝倒了好几个。

正当唐小舟以为今天这关难过时,钟绍基放下了筷子,对冯海波说,怎么样?是不是就这样了?

冯海波立即说,下午安排点什么活动?松一松筋骨?

钟绍基挥了挥手,说,你们自己去活动吧,给我找个地方,我和小舟喝杯茶陈志光说,那去兴铭茶庄吧,那里的茶不错,服务也好。

钟绍基说,我懒得走。我看这里的茶不错,你们去弄间休息室,我和小舟休息一下吧。

县里明白了钟绍基的意思,在月湖宾馆替他安排了一个豪华套间。

唐小舟知道,钟绍基今天来陪自己,肯定有目的,他的目的没有达到,天大的事,都得让位。既然他想单独和自己谈,那就谈吧,尽管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谈,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见招拆招,见机行事。

两人进入房间,服务员送上刚沏的龙井,冯海波亲自端来一盆水果。陈志光等几个人,也都跟在后面。

钟绍基向外挥了挥手,对冯海波等人说,你们忙自己的去吧,别在这里碍事冯海波等人打过招呼退出,最后退出的冯海波,将门带上。

坐在沙发上的唐小舟便想,钟绍基会怎样开始这次谈话?直接问赵书记是不是对他有意见了?从此不肯再关照他了?这话恐怕问不出来。就算是问出来,唐小舟也一定不会回答。更何况,这话也太缺乏政治艺术了,这么直白地问话的人,肯定不会是官员,尤其不会是高级官员。官员说话,充满了艺术性,如果有谁将官员所说的话全部记下来,编成一本书,一百个人读,肯定有一百个滋味。

大家都离开后,钟绍基以唐小舟的任命为题切入。他说,公示快到期了吧。

唐小舟说,下星期到。

钟绍基又问,省委办公厅会考虑怎么安排你的工作?

唐小舟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吧。我主要还是负责赵书记的工作。

钟绍基说,这就好。我估计也是这样,这是最好的安排。余开鸿在办公厅主持工作,他的一亩三分地,肯定不能容忍别人擂一脚。你如果负责太多,就容易和别的同志产生矛盾,尤其是和几个秘书长产生矛盾。这种消耗不值得。

唐小舟说,是啊,办公厅藏龙卧虎,每个人都有很深的背景。我去办公厅也已经几年了,很多事,还是摸不清。

钟绍基说,你当然摸不清。我早听说了,你只是跟着赵书记,别的事,一概不闻不问。你是对的,你如果闻了问了,说不定早就被别人的口气淹死了。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既在圈子中,又在圈子外。兄弟你是高手,这么多年的省委书记秘书,我都见识过,你是做得最好的。

唐小舟说,不是我聪明,而是我进不了那个圈子。说到底,还是一个字,怕.

钟绍基点头认可,说,确实,人还是要有些畏惧好。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反思,我是不是变了?坦率地说,这一反思,还真把我自己吓了一大跳。我确实是变了。变了什么?就是少了一颗畏俱之心。当官当久了,形成惯性了。习惯了一言九鼎,习惯了一呼百应,也习惯了众星拱月,许多时候,难免沾沾自喜,自以为是,头脑发热。

唐小舟想,果然来了,这是在作自我检讨嘛。可这个话题,他不好接,只好喝茶,并且主动抽出一根烟,点起来吸。

钟绍基接着说,我确实犯了错误,犯了飘飘然的错误。我会在大会上讲,当共产党的干部,最忌讳的是骄傲自满,以为自己了不起,以为老子天下第一。这是在批评别人,仔细想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钟绍基说,刚开始进入官场的时候,我告诫自己,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给自己挂的警钟,已经风雨剥蚀,锈迹斑斑,就算是猛地用力敲,也不可能像从前那么响了。正因为警钟不响,头脑就开始麻痹,开始放松自己甚至是放纵自己。总觉得,只要自己不犯大错,哪怕有点小毛病,也不算什么。人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正因为有过错,人才是人,才有血有肉。可是,肉可能是朽肉,血可能是污血,一旦把自己弄脏了,那就很难清洗了。这就像抽烟。

他挥了挥手中的烟,说,你不抽烟,你不知道。有了烟瘾的人,难道不知道抽烟有害健康?肯定知道,而且,比那些不抽烟的人更清楚。可是,让他戒烟?

太难了。除非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烟这种东西,否则,诱惑太多,随时都可能开戒。人啦,真的需要强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一切欲望。偶然的一次放纵,很可能就是给自己的意志提供了一个缺口,一个让坏习惯坏毛病甚至恶的欲望入侵的缺口。

说了一大堆,唐小舟一句都没有回应,仅仅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谁都不知道这种声音表示什么,或许仅仅只是表示他在听。钟绍基大概也知道这样说下去不行,以唐小舟这种身份,肯定不会回应这类事,他迅速改变了话题,极其突然地说,老弟,是不是想个办法,让赵书记到雷江来转一转?

唐小舟感到为难了。这个时候,赵德良如果到雷江,显然就是一种信号。换句话说,赵德良如果想发出这种信号,并不需要钟绍基请,也不需要唐小舟提醒,他自然会来。更深一层,如果钟绍基和赵德良的关系,真的紧密到了某种程度,也根本不需要绕这么一道弯,钟绍基的市委书记身份,可以直接向赵德良发出邀请。而目前这个时候,恰恰是极其微妙的时候,钟绍基之所以游说唐小舟,大概也是看出,赵德良轻易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难题抛给了唐小舟,他不得不应答。他说,他上次来雷江,还不到两个月吧。首长到下面市里参加活动,也是要讲究平衡的。去的次数多和少,去的时间有多长,下面都瞪大眼睛看着。每一点不同,都被解读成政治含义。所以,身为首长,其实也很不自由,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今年以来,赵书记还只到过雷江,其他市,一概没有到过。如果短期内第二次再到雷江,全省都不知会说什么。仅仅因为这个原因,上半年赵书记肯定不可能再来雷江了,除非有极其特殊的原因。

钟绍基说,能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兄弟,你帮我出出主意。

唐小舟说,这个特殊原因,最好还是别找的好。赵书记上个月来,是因为他重视今年的党建工作,将今年列为党建工作年,而雷江又恰好搞了三正四以七星江南,与党建工作年合拍了。可以说,这是今年江南省党务方面的中心工作,是重中之重。但是,仅就这件工作来看,即使雷江搞成了一朵花,赵书记也不可能在没有看过其他地区的情况下,第二次来雷江。这是想都不要想的。半年内,赵书记如果第二次到雷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有非到不可的理由。这种理由,相信没有一个人愿意有。

钟绍基说,难道一点办法都不能想?

第063章

此时,小汪进来,对唐小栗说,马上就到。

唐小栗立即站起来,唐小舟也随即站起,随三哥一起向外走。走到外面,站在酒店大门口,正对的是一个院子,大门边,是两排长青树。不知什么时候,大门口站了好几名交警,笔直笔直的,像那些绿化树一样。一辆警用开道车过来,随即停在一边,后面是钟绍基的黑色奥迪。

奥迪车直接驶上了酒店前面的前坪,停在唐小舟兄弟面前。唐小舟和唐小栗一齐迎上去,准备替钟绍基开门。唐小栗见弟弟有同样的行动,在最后一刻停下脚步,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唐小舟。

唐小舟打开车门,钟绍基跨下来,与唐小舟握手,说,兄弟,你回来也不给哥哥说一声,差点错过了。

唐小舟握着钟绍基的手说,我怕五一节没时间回来,所以提前回来看看。

钟绍基说,是要经常回来看看。又转过身,看着跟上来的冯海波以及陈志光,说,安排在哪个厅?

冯海波和陈志光都想和唐小舟握手,可是,唐小舟只有一双手,他的手正被钟绍基拉着,没有松开,两人便失去了握手的机会。冯海波于是在前面引路,陈志光小心地跟在后面。更后面,还有一大群人,大家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些人。

从门口到餐厅,有较长一段距离,这期间,钟绍基始终拉着唐小舟的手,一直没有放过,直到进入餐厅,钟绍基也不管别人,拉着唐小舟,坐到了主位。其他人也都坐下了,根本不需要司仪,所有人都明白自己该坐哪里。冯海波坐在了钟绍基的身边,陈志光坐在唐小舟的身边,再远一点,冯海波身边是唐小栗,陈志光身边是人大主任。接下来是一大堆人,唐小舟认识的,只有县委办主任。

这种场合,大家说的全都是场面上的话,更多的,说的是酒话。

首先由钟绍基致祝酒词。钟绍基端起酒杯,说,本来只是想看望一下我的兄弟小舟,没想到县里热情,搞了这么大的阵式。我只好借花献佛,和兄弟干一杯唐小舟和钟绍基碰杯,干了这一小杯茅台,酒席就此开始。

酒场就是战场,酒战一开,轻易是停不下来的。唐小舟刚刚坐下,第二轮敬酒就开始了。冯海波敬钟绍基,陈志光敬唐小舟。

唐小舟端起酒杯,对钟绍基说,钟书记,我本来想回来好好休息一下,看来,今天中午这一关难过啊。

钟绍基正和冯海波碰杯,听到这话,转过头来说,这里没有书记,只有兄弟.你要叫我哥。

唐小舟立即改口,说,哥,你就绕了小弟吧,下一道命令,让小弟少喝几杯酒。

钟绍基说,既然没有书记,谁下令?

唐小舟说,我哥发了话,看来,今天就算是每药,我也得喝了。说过之后,一口干了杯中酒。

唐小舟心里明白,钟绍基强调这里没有书记,只有兄弟,并非真的心里就只有兄弟。兄弟之称,是他们彼此间的约定,或者说一种默契,那是很私下的,根本不适宜公开。现在,他不仅强调这一点,并且主动称兄道弟,政治目的,显然远远大于私人感情。他大概是希望人们知道,他钟绍基和赵德良的秘书称兄道弟,感情非同一般。谁都知道,赵德良的秘书不是傻瓜,那是个人精,场面的事,混得极其熟枪。假若赵德良真的要对钟绍基动手,别说称兄道弟在一起喝酒,他肯定会绕着走。既然他敢和钟绍基靠近,那就说明,赵德良并不真的想办钟绍基钟绍基这些心理,唐小舟太清廷了。唐小舟心里也装了些事,却不便对钟绍基说出,只好借助这次酒会,暗中帮钟绍基一把。

这杯酒喝完,冯海波过来给唐小舟敬酒。唐小舟说,冯书记,你等一下,我给我哥先敬一杯,然后我们再喝。

这实际又是一种表态,如果赵德良真的要办钟绍基,唐小舟大概是不会敬这杯酒的。陈志光原本给钟绍基敬酒,钟绍基已经端起杯子,听到唐小舟的话,立即转过身,说,好,兄弟这杯酒,我一定要喝。

冯海波立即说,那好,我和志光县长陪一杯。

四个人于是同时喝下了杯中酒。

这餐酒喝了两个多小时。唐小舟原以为,钟绍基是大忙人,说不定酒席中途就退了。事实上,他一直留在这里,期间秘书几次进来,小声向他汇报什么,唐小舟以为他会离开,可他交待几句后,秘书离去,他继续留下来喝酒。由于钟绍基放开了量,其他人自然不敢保留,县委办县政府办的那些人,相继喝倒了好几个。

正当唐小舟以为今天这关难过时,钟绍基放下了筷子,对冯海波说,怎么样?是不是就这样了?

冯海波立即说,下午安排点什么活动?松一松筋骨?

钟绍基挥了挥手,说,你们自己去活动吧,给我找个地方,我和小舟喝杯茶陈志光说,那去兴铭茶庄吧,那里的茶不错,服务也好。

钟绍基说,我懒得走。我看这里的茶不错,你们去弄间休息室,我和小舟休息一下吧。

县里明白了钟绍基的意思,在月湖宾馆替他安排了一个豪华套间。

唐小舟知道,钟绍基今天来陪自己,肯定有目的,他的目的没有达到,天大的事,都得让位。既然他想单独和自己谈,那就谈吧,尽管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谈,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见招拆招,见机行事。

两人进入房间,服务员送上刚沏的龙井,冯海波亲自端来一盆水果。陈志光等几个人,也都跟在后面。

钟绍基向外挥了挥手,对冯海波等人说,你们忙自己的去吧,别在这里碍事冯海波等人打过招呼退出,最后退出的冯海波,将门带上。

坐在沙发上的唐小舟便想,钟绍基会怎样开始这次谈话?直接问赵书记是不是对他有意见了?从此不肯再关照他了?这话恐怕问不出来。就算是问出来,唐小舟也一定不会回答。更何况,这话也太缺乏政治艺术了,这么直白地问话的人,肯定不会是官员,尤其不会是高级官员。官员说话,充满了艺术性,如果有谁将官员所说的话全部记下来,编成一本书,一百个人读,肯定有一百个滋味。

大家都离开后,钟绍基以唐小舟的任命为题切入。他说,公示快到期了吧。

唐小舟说,下星期到。

钟绍基又问,省委办公厅会考虑怎么安排你的工作?

唐小舟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吧。我主要还是负责赵书记的工作。

钟绍基说,这就好。我估计也是这样,这是最好的安排。余开鸿在办公厅主持工作,他的一亩三分地,肯定不能容忍别人擂一脚。你如果负责太多,就容易和别的同志产生矛盾,尤其是和几个秘书长产生矛盾。这种消耗不值得。

唐小舟说,是啊,办公厅藏龙卧虎,每个人都有很深的背景。我去办公厅也已经几年了,很多事,还是摸不清。

钟绍基说,你当然摸不清。我早听说了,你只是跟着赵书记,别的事,一概不闻不问。你是对的,你如果闻了问了,说不定早就被别人的口气淹死了。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既在圈子中,又在圈子外。兄弟你是高手,这么多年的省委书记秘书,我都见识过,你是做得最好的。

唐小舟说,不是我聪明,而是我进不了那个圈子。说到底,还是一个字,怕.

钟绍基点头认可,说,确实,人还是要有些畏惧好。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反思,我是不是变了?坦率地说,这一反思,还真把我自己吓了一大跳。我确实是变了。变了什么?就是少了一颗畏俱之心。当官当久了,形成惯性了。习惯了一言九鼎,习惯了一呼百应,也习惯了众星拱月,许多时候,难免沾沾自喜,自以为是,头脑发热。

唐小舟想,果然来了,这是在作自我检讨嘛。可这个话题,他不好接,只好喝茶,并且主动抽出一根烟,点起来吸。

钟绍基接着说,我确实犯了错误,犯了飘飘然的错误。我会在大会上讲,当共产党的干部,最忌讳的是骄傲自满,以为自己了不起,以为老子天下第一。这是在批评别人,仔细想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钟绍基说,刚开始进入官场的时候,我告诫自己,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给自己挂的警钟,已经风雨剥蚀,锈迹斑斑,就算是猛地用力敲,也不可能像从前那么响了。正因为警钟不响,头脑就开始麻痹,开始放松自己甚至是放纵自己。总觉得,只要自己不犯大错,哪怕有点小毛病,也不算什么。人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正因为有过错,人才是人,才有血有肉。可是,肉可能是朽肉,血可能是污血,一旦把自己弄脏了,那就很难清洗了。这就像抽烟。

他挥了挥手中的烟,说,你不抽烟,你不知道。有了烟瘾的人,难道不知道抽烟有害健康?肯定知道,而且,比那些不抽烟的人更清楚。可是,让他戒烟?

太难了。除非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烟这种东西,否则,诱惑太多,随时都可能开戒。人啦,真的需要强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一切欲望。偶然的一次放纵,很可能就是给自己的意志提供了一个缺口,一个让坏习惯坏毛病甚至恶的欲望入侵的缺口。

说了一大堆,唐小舟一句都没有回应,仅仅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谁都不知道这种声音表示什么,或许仅仅只是表示他在听。钟绍基大概也知道这样说下去不行,以唐小舟这种身份,肯定不会回应这类事,他迅速改变了话题,极其突然地说,老弟,是不是想个办法,让赵书记到雷江来转一转?

唐小舟感到为难了。这个时候,赵德良如果到雷江,显然就是一种信号。换句话说,赵德良如果想发出这种信号,并不需要钟绍基请,也不需要唐小舟提醒,他自然会来。更深一层,如果钟绍基和赵德良的关系,真的紧密到了某种程度,也根本不需要绕这么一道弯,钟绍基的市委书记身份,可以直接向赵德良发出邀请。而目前这个时候,恰恰是极其微妙的时候,钟绍基之所以游说唐小舟,大概也是看出,赵德良轻易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难题抛给了唐小舟,他不得不应答。他说,他上次来雷江,还不到两个月吧。首长到下面市里参加活动,也是要讲究平衡的。去的次数多和少,去的时间有多长,下面都瞪大眼睛看着。每一点不同,都被解读成政治含义。所以,身为首长,其实也很不自由,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今年以来,赵书记还只到过雷江,其他市,一概没有到过。如果短期内第二次再到雷江,全省都不知会说什么。仅仅因为这个原因,上半年赵书记肯定不可能再来雷江了,除非有极其特殊的原因。

钟绍基说,能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兄弟,你帮我出出主意。

唐小舟说,这个特殊原因,最好还是别找的好。赵书记上个月来,是因为他重视今年的党建工作,将今年列为党建工作年,而雷江又恰好搞了三正四以七星江南,与党建工作年合拍了。可以说,这是今年江南省党务方面的中心工作,是重中之重。但是,仅就这件工作来看,即使雷江搞成了一朵花,赵书记也不可能在没有看过其他地区的情况下,第二次来雷江。这是想都不要想的。半年内,赵书记如果第二次到雷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有非到不可的理由。这种理由,相信没有一个人愿意有。

钟绍基说,难道一点办法都不能想?

第064章

唐小舟说,你是我哥,我不对你说假话,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钟绍基说,正因为你是我的好兄弟,我才不向你隐满,我有难处。

唐小舟想了想,说,我知道。

钟绍基说,现在雷江的情况非常复杂。雷江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来雷江的时候,只是一个人。当时的处境极其艰难,每次开常委会,几乎都要拍桌子,骂娘,刘延光和我对着干,常委里面没有一个人支持我,我成了绝对的少数。后来是你帮忙,替我密划了一番,我才调整思路,改变方法,渐渐掌控了局面。即使如此,这种局面,还是不稳定的,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的。去年的党代会,我其实是想对班子进行一次大动的,可是,省委没有同意我的方案,其他市的班子动得比较大,基本没有动的,只有雷江和陵丘。雷江只动了一个副书记,陵丘只动了一个常务副市长和一个纪委书记。坦率地说,我对于这种搞法,是保留意见的,雷江只动了一个副书记,这实际不是在稳定班子,而是在增加班子的不稳定因素。现在,雷江又有人传说,我在省里失势了,就要被双规了。我再在班子里说话,几乎没有人听了。

唐小舟不是很想听这些话。官场本来就是这么个场所,你一呼百应,并不是你真的有多大的能力,更重要的,在于你手里有多大的权力。换句话说,人家众星拱月,拱的也不是你这个月亮,而是你屁股下面的那个位子。这就像是一场赌博,愿赌就要服输。你原本有大好形势,可因为你自己的原因,将这种形势丢掉了,你能怪得了别人?比如说蒋介石,曾经一度是整个中国的领袖,民心所向,江山一统,形势多么好?可没几年,一切都变了,不仅变了,连江山都丢了。原因何在?怪日本人还是怪共产党?只能怪你自己。你不自省,不自觉,不想到办法重振旗鼓,仅仅只是埋怨或者自怨自艾,是绝对没有意义的。

另一方面,钟绍基毕竟是封疆大吏,毕竟和他的关系非同一般,是他所发展的人脉网中极其重要的一环。他不可能直截了当地打断钟绍基,只好借故站起来,替两人的茶杯续水。

钟绍基继续说,兄弟,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不妙了,完全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四面廷歌。刘延光下面有一帮人,四处告状,发誓要把我搞倒。我如果没有什么铁脆手段,这次说不定就真的倒了。

唐小舟忍不住问,你想到什么铁脆手段了吗?

钟绍基说,想到了。

唐小舟十分好奇,问,什么手段?

钟绍基说,只一点,如果赵书记能够公开支持我,我就能力挽狂澜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这算什么铁腕手段?这只是在运用一个普通的动力原理而已。权力场中,墙倒众人推,也是墙倒一人扶。赵德良如果出手去扶,那些推的手,立即会缩去。相反,赵德良如果不扶,那些推手,就会越来越下力。

关于赵书记公开支持的话,唐小舟自然不能说,他换了个话题,问,雷江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开展情况怎么样?

钟绍基说,坦率地说,我现在在火上烤啊,哪还有心事顾别的事?

唐小舟真想把钟绍基痛骂一场,但碍于身份,他还是忍了,说,哥,这件事你得好好想一想,这是两大书记一起抓的全省大事。

钟绍基若有所思,半天没有说话。

唐小舟也不打断他的思考,站起来,去上厕所。

正在放松的时候,电话响了。拿起一看,是家里的电话。女儿成蹊在电话里说,爸爸,你还回不回来?唐小舟说,爸爸在外面有点事,过一会儿回来。宝贝,怎么了?女儿说,家里有好多人等你,奶奶叫我打电话问问你。

家里有很多人等?看来,自己回高岚的消息,不仅市里的高层知道,整个高岚县都知道了。他问,都是些什么人?

女儿把声音压低了说,我也不认识,没来过的。一屋子人,吵死了,吵得我都没法看书了。

又有电话进来,唐小舟看了一眼,是容易的电话。他立即对着电话说,宝贝,有电话进来,是容易阿姨的电话,我不和你说了。

女儿说,等等,等一下。

唐小舟问,还有什么事?

女儿说,是公安厅的容易阿姨吗?

唐小舟说,是。

女儿说,你帮我问一问容易阿姨,看她知不知道妈咪的情况。

唐小舟心中再次一紧,说,好。

按了一个键,开始接听容易的电话。

容易在电话中说,小舟,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高岚,回家看看父母和成蹊。

容易说,成蹊还好吧?

唐小舟说,挺好的,各方面都不错,人也长大了。

容易说,那就好。又说,对了,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池仁纲车祸案的凶手抓到了。

唐小舟大吃一惊,说,凶手?难道真是谋杀?

容易说,是啊。公安厅早就怀疑是谋杀,所以调动了大量的警力侦破这件案子。只不过因为池仁纲属于高级领导干部,牵涉的背景可能极其复杂,杨书记有指示,侦查工作,一定要在高度保密的状态下进行。所以,外界一直以为这只是一起车祸案。

唐小舟问,你们怎么会怀疑是谋杀?

容易说,说起来话就长了,细节我也不十分清廷。好像说,那起车A的发生以及肇事者逃逸的细节,计划性太了,引起了警方的怀疑。

唐小舟问,我注意过与此案有关的报道,不是说,你们一直没有发现线索吗?又是怎么找到凶手的?

容易说,一直没有发现线索,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我们这样公布,是为了麻痹某些人。另一方面,也确实没有发现直接线索,对手太狡猾,做得太干净。不过,刊警介入之后,很快就有了新的线索。春节期间,曾经有人通过黑道买凶,据黑道传说,是要去杀一个人,而且,这个人的身份不低。我们就是根据这一线索,找到了驾车行凶的凶手。

唐小舟再问,已经查明了买凶的人了?

容易说,目前还没有开始审讯。刚刚在外地把他抓获,大概要明天才能钾回雍州审讯。

唐小舟想,这件事又复杂了。有那么一瞬间,唐小舟脑中闪过一念,此事与余开鸿有关吗?最近一个时期以来,余开鸿的情绪极其不温定,唐小舟一直以为是为了抢棺之事。难道说,还有比抢棺更严重的刊事案?曾经出现在网上的官员腐败日记,唐小舟一直关注的。最初,他认定此事是池仁纲所为,可在自己暗示之后,日记仍然往外贴,他又开始迷惑。直到池仁纲出车祸死亡,那些日记再没有更新,唐小舟才最后认定,确实是池仁纲干了此事。那么,池仁纲惹来凶身之祸,与这些日记有关吗?

从卫生间出来,唐小舟对钟绍基说,哥,真对不起,我家里有一堆不知什么人等着,我得回去看看。

他也不是真的想走,只不过,留在这里,不知接下来怎么和钟绍基谈。与其在这里当听客,还不如找个借口逃开。反正,该说的话,自己已经说了,能不能明白,看他的悟性了。这件事,自己能做的,也只能是如此了。

刚刚下车,就有好几个人围上来。他一看,全是高岚一中的同学,有五六个他觉得奇怪,问,你们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去家里坐其中一个同学说,我们来的人太多,坐不下。

另一个同学说,听说你回来了,所以,大家来看你。

第三个同学说,以前你当记者的时候,我们还聚过几次,现在难得见上你了根本不需要唐小舟回答,自然有人帮他答了,说,那是当然,他现在是二号首长,当首长的,肯定不像我们,白天没乌事,晚上乌没事。

唐小舟有些怕这些人,口无遮拦,想说就说,说了也不用负责任。唐小舟说话是要负责任的,因此,他不得不对自己所说出的每一句话异常慎重。

果然如同学所说,家里坐不下,分成了两伙。一伙在客厅,另一伙在房间。

都是同学,还不是一所学校的同学,房间里一伙,是唐家袄的同学,客厅里这伙,是县一中的同学。但这两伙人中,又有些相互认识的,客厅里的人实在太多,就有些坐到了房间里。加起来,有几十个。

唐小舟是在家乡唐家坳读的初中,后来又到县一中读高中。在唐家坳,他的同学并不多,从小学到初中毕业,班上从来都没有超过二十五人,目前在高岚或者雷江的,也没有几个人。这些人虽少,却出了三个人物,一个自然是唐小舟,一个是唐小舟的妹夫任大为,第三个人是曹欢喜。其中唐小舟和任大为既在家乡读过书也在县一中读过书,和这两伙人都熟。只不过,任大为没有回高岚。曹欢喜在雷江已经是个响当当的人物,雷江市或者高岚县,稍有点地位的人,他都熟。唐小舟的高中同学之所以有几个人坐到了房间,便因为曹欢喜坐在房间里。

第065章

唐小舟进门,见客厅里坐了十几个人,脑袋就一下子大了。

以前当记者的时候,他和这帮同学来往比较多,也相对密切。那时候,他便发现,和同学来往并不是一件相得益彰的事,社会的二八现象永远存在,得好的,永远只是那少数的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八十的人,怎么,都不出个人样。这样两类人搅在一起,很有些不伦不类,也很有些麻烦。中国社会是一个关系社会,江南省尤其讲究关系,屁大点事,花几个钱就可以解决的,江南人偏偏不花这个钱,而是要找关系。等事情办好,又要还情,里里外外算下来,花的钱更多。

还有些人,身份地位很低,没混出个人样,还偏偏喜欢让人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人家怎样认定你是个人物,看你结交的人。因此,有些人总在那里炫耀自己和谁谁谁关系非同一般,某些社交场上的名人,总被另外一些人挂在嘴边,弄得听的人云里雾里,以为他们真是八辈子的挚友,实际上,他们很可能前一天才认识。

唐小舟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他怕别人拿自己来过桥,因此和以前的这些关系渐行渐远,来往少了。许多次,以前的同学约他聚会,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

此次回高岚,之所以如此低调,除了不想惊动地方领导之外,也还有一层意思,不想见这些老同学。

你不见,人家却想见,并且找上门来了,总不能将人家赶出去。唐小舟不得不换上一副笑脸,和老同学们打招呼。

他一出声,曹欢喜立即从房间出来了,他才知道,里面还有一屋子人。难怪还有些人在外面游动,这小小的屋子里,已经挤进了几十个。若是换个别的人,既然屋里坐不下,肯定就有些人走了,没有理由在外面当游魂苦等。这也充分说明,唐小舟的身份特殊,谁都希望和他搭上线。

曹欢喜握着他的手,不叫名字也不叫职位,而是十分亲热地叫一声哥,将一份精关的请束塞进他的手里,说,明天,环信集团总部奠基,请你剪彩。

唐小舟愣了一下,说,你的环喜集团不是在清水县早就成立了吗?又奠什么基?

曹欢喜说,市委钟书记厚爱,对我这个小公司高看一眼,亲自批示,在雷江划了一块地,让我把总部搬到雷江来。明天钟书记也去,省里还有几个领导要来。

唐小舟不自觉地哦了一声,暗想,这个曹欢喜,果然是个人物。

这么多人,坐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唐小舟想到二哥的餐厅里恰好有个厅可以摆四桌,应该可以容纳所有人。唐小舟不太想和二哥的餐厅有太多纠缠,关键是二嫂不太听自己的话,喜欢自行其事。他拿出手机,给二哥打电话,接电话的却是二嫂。他也懒得多说,只说,我来了些同学,你把那个有四桌的厅留给我,我们马上到。立即挂了电话。

随后,大家一起前往二哥的餐馆,不少人有车,大家分别坐车。唐小舟问,谁坐我的车?同学邱丽佳立即说,我坐。另外有两个女同学也说,我坐。唐小舟的车子,因此坐上了三个女同学,邱丽佳也不管其他人,主动坐到了副手席。

对于这个邱丽佳,唐小舟的感情比较复杂。邱丽佳曾经是他们的校花,身边总是跟着一群男同学,众星拱月。唐小舟几乎是看她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可是,他只能把这种爱深深地埋在心底。毕竟,他是丑小鸣,而她是关天鹤。她就算考不上大学,还有城镇户口,他来自农村,只有一条路可走。

整个高中时代,最让唐小舟激动的一件事,是有一学期分座位,班主任竟然将他和邱丽佳分到了一起。那一瞬间,唐小舟心中狂喜,心跳的速度,估计猛地增加了一倍。邱丽佳坐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觉得全身发软,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仅仅十分钟后,老师又改变了主意,将邱丽佳安排到了另一个男同学身边。一瞬间,唐小舟又陷入绝望。

启动汽车,唐小舟问,丽佳,你在哪里工作?

邱丽佳说,我在卫生局。又说,我们这是不是第一次说话?

唐小舟心里一丝苦笑,暗想,自然不是第一次,只不过你不记得了。有一次课间,他和一个男同学争什么,邱丽佳也加入了争论。不过,邱丽佳并不是站在他这边,而是帮那个男同学,唐小舟徉装生气,打过她一巴掌。其实,他哪里是想打她,是太喜欢她了,想借助这样的机会,和她有一点皮肤接触。他的手挥起时,似乎很猛,落在她的脸上时,却非常轻柔。也不知她当时是理解他这种复杂的心情,还是没有理解,反正,她似乎并没有愤怒,只是脸一红,转身走了。

唐小舟问,你在卫生局干什么具体工作?

身后的一位女同学说,她在管理层,是办公室主任。

邱丽佳说,什么管理层?打杂的。

进入餐厅,二嫂和二哥早已经等着。曹欢喜和他们似乎很熟,俨然主人一般,对二嫂说,二嫂,你来安排吧,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都上来。

二嫂说,现在就上?会不会太早了点?

曹欢喜说,早就早点,难得和小舟一聚,大家要一醉方休。

唐小舟不希望曹欢喜再大包大揽,主动说,都是同学,大家也不讲究了,随便坐吧。说过之后,唐小舟走到两个主桌之间,邓丽佳似乎拿定主意跟定了他,也随着他走过来。曹欢喜不肯落后,走到了第一主桌,并且直接到了次主席后面。显然,他是希望唐小舟坐过去,他便能坐在唐小舟身边。别说这些人不讲政治,仅仅只是这么一点表现,就已经非常政治了。唐小舟实在不想和曹欢喜拉得太近,尤其不想给他撑这个脸,正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邱丽佳轻轻拉了拉他。他转过头去看,见邱丽佳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指向的是另一张桌子。

这一瞬间,唐小舟觉得邱丽佳是一个极其玲珑的女人,将社会上某些东西看透了。你正想睡觉,人家立即把枕头递给你了,这样的人,一定会给你留下极佳印象。其实,唐小舟也知道,邱丽佳并不一定是看到他的尴尬,关键时刻出面替他解了围,还有另一种可能,曹欢喜往那桌一坐,那桌显然就是以初中同学为主,唐小舟如果坐过去,高中同学这边,就会觉得失落。邱丽佳此举,只不过是想将唐小舟争取高中同学这边来。不管是哪种情况,邱丽佳之举,毕竟符合唐小舟的心愿,唐小舟因此对她有了特别的好感。

唐小舟被邱丽佳拉着,坐到了另一桌的主位,邱丽佳坐在他的身边。其他人像是得到指令一般,一中的同学,一下子坐上来好几个。唐家傲的同学,自然不好往这边凑,只好坐到了曹欢喜那边。

菜没有那么快上,大家在一起喝茶。唐小舟很善于控制这样的局面,知道如果这样坐着,肯定会有人觉得受了冷落,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又是两个时代的同学,无法一一照顾,只好想出一个办法。在所有人坐定之后,他站起来,说了一番话。

唐小舟说,今天非常高兴,两帮同学凑到了一起。虽说大家都是同学,毕竟属于两个不同的学校,彼此还不认识。也还有些同学,多年不见了,甚至连名字都生疏了。我在这里有个提议,大家自我介绍一下,也算是重新认识吧。先从我开始,我来介绍一下,我叫唐小舟,高岚最北边一个乡唐家乡的人,现在没有唐家傲乡了,统一合并到了宁桥镇。这边,是我在唐家傲时的同学朋友,不少人和我是一起穿开档裤长大的。在他们面前,我没有秘密,无论男的还是女的,肯定把我什么都看遍了,记不记得是另一回事。

这话一说,大家哈哈大笑。

唐小舟接着说,初中毕业后,我赶上了好时机,考上了县一中。我背着一床破凉席,就到县里来上学了,有幸成了你们这些人的同学。你们可能不知道,那时,我看你们,就像乡巴佬看神圣,惊为天人。

唐小舟在邱丽佳肩上拍了拍,就像我身边这位美女。我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我这一辈子完了,只能乖乖地当她的俘虏了。让我郁闷至今的是,同学两年,她竟然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

同学于是起哄,说唐小舟这是迟来的表白,要邱丽佳正眼好好看看他。

起哄过后,唐小舟继续自我介绍,说,我这个人比较会考试,初中升高中如此,高中升大学也是如此,所以,我比较幸运地考上了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后分到了江南日报当记者。在江南日报,我干了十年,然后是三年多前,一个意外机会,调进了省委办公厅,现在是综合一处的秘书。

第066章

唐小舟之后,曹欢喜立即起来自我介绍。显然为了引起大家的关注,他一开始就说,有三个老婆,三个孩子。立即有人说,别人都只有一个老婆,你怎么有三个老婆?又有人说,你这是多吃多占,对社会太不公平了。曹欢喜说,没办法,我和小舟不同,他是心里爱着人,不敢表达,一捂就是几十年,我是有色心也有色胆,见了关女,就忍不住。结果,前面两个老婆留下两个孩子,向我说了再见。

接下来再介绍时,曹欢喜把唐小舟大大地吹捧了一番,说从小就知道,唐小舟聪明绝顶,不是几人。还说当时的老师说过一句话,说你们这些人,将来给唐小舟提鞋都不够格。当然,他也没忘了说自己。介绍自己的时候,他说,知道自己没本事,办不了大事,就办了几个小公司,其实是皮包公司。有人问他,到底开了几间皮包公司?他想了想,说,哎哟,还真的不记得了,大概有十几家吧。

你问我有几个老婆我知道,你问我有多少间公司,我还真不知道。

曹欢喜之后,邱丽佳自我介绍。她说,首先要声明一点啊。小舟说,他暗恋了我很多年,我却连正眼都不瞧他一次,这是误解,其实,我一直暗恋着他呢,直到现在,仍然在暗恋着他。你们看到没有?我主动坐到他身边,就是因为我在暗恋。

她这话一出,立即又引起别人起哄。有人说,哟,这是在公开调情啊,要不要我们都走开,把机会留给你们?邱丽佳果然有些交际花本色,说,好哇,我正求之不得呢。又有人说,这真是段子说的,没事开个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

又有人说,你没法和唐家傲的人竞争呀,人家是把小舟的全部都看过了,你看过多少?邱丽佳还真是撑得开场子,说,我没有机会啊,不过,我把这个机会留给未来。

说这话的时候,邱丽佳还看了一眼唐小舟。唐小舟的心中一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漂亮,甚至更有一种成熟的魅力,眼波的杀伤力,还是这么强。唐小舟不敢和她的目光对视,立即转过头。

几十个人才介绍了一半,开始上菜了。菜是店里的,酒是曹欢喜贡献出来的,剑南春。唐小舟希望大家继续自我介绍,大多数人觉得,再介绍下去,意义不是太大,毕竟,有些人并不十分成功,也不太想说话,让他们介绍,没多少东西拿出来显摆,可能尴尬。唐小舟只好说,那这样吧,我们现在开始,边吃边说。

这样气氛可能会好一些。

酒席开始,唐小舟有点发悦,三十多个人呢,虽说女性接近一半,可端酒的不少。在这种场合,大概没有人成心要灌醉他,但也一定有人要向他表达什么,最好的表达,自然是酒。一路喝下来,就算他的酒量再好,恐怕也顶不住。

果然,由他剪彩,举起酒杯,所有人一起喝了第一杯酒,晚宴开始了。酒杯还没有放下,曹欢喜端着杯子过来了。曹欢喜的目的,唐小舟非常清廷,就是为了明天的奠基仪式。敬酒的时候,曹欢喜再次表示,请唐小舟明天务必参加。唐小舟也只好说,我们是同学是朋友,我也不对你来虚的。我在这里可以承诺你,如果没有意外,我明天一定去。

话虽这样说,他其实是很希望出现某个意外的。

喝了这杯,果然轮番进攻开始。邱丽佳占有地利,抢在别人前面敬了第一杯酒。唐小舟端起杯子,和她碰了碰,正准备喝,旁边的同学起哄,说这样喝不行,要喝交杯酒。唐小舟很认真地问,真要喝交杯吗?同学说,真要喝。唐小舟说,为了这杯酒,我可是等了差不多二十年。有人说,二十年一杯酒,那是一杯老酒了。

听说要喝交杯酒,邱丽佳的脸顿时排红,拿眼看他。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期待。

两人喝过交杯,酒席顿时进入高潮。同学们竟然排着队过来敬酒。唐小舟一见这架式,暗叫不好,真的希望有谁能够出面顶一顶。然而,这里都是同学,大家要向他表达的,也都是善意,他能拒绝吗 ?又有谁会出面替他顶?

不得不承认,人一旦有了某种地位,待遇就是不一样。大约喝到第六杯的时候,唐小舟感觉不太一样,细细一品,发现是水而不是酒。他立即明白了,有人悄悄地替他换下了。这个人是谁?他看了看自己的左右两边,恰好看到邱丽佳拿眼光呼向自己。他明白了,这个女人真的好玲珑,什么事都想在前面了。

邱丽佳对自己如此用心,难道真的是对自己怀有特别的感情?如果倒回去几年,他会信,并且会因此暗自得意。现在,他不会信的。即使如此,他也能理解她。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求利并不是一件特别的事,只看你用什么办法去求。到了现在这样的年龄,这样的地位,他倒喜欢直爽一些的。为了达到目的,绕上一大圈的人,才是最值得警惕的人。

有了这个经验,唐小舟便在每一次喝完酒后,立即返回座位,并且漫不经心地将酒杯放在他和她之间。她也会在第一时间拿过酒杯,替他倒满。

唐小舟一直电话不断,尤其池仁纲车祸案升级为谋杀案,自然就是官场重大新闻,不断有人给唐小舟打电话,有些人是想证实这一消息,有些人是听到某些传言,也顺便传给唐小舟。这件事确实是太敏感了,只不过短短时间,传言已经满天飞。甚至直接有人说,买凶者其实是秘书长余开鸿。也还有离谱的,说买凶者是罗先晖。

幸好有这些电话,使得唐小舟有机会歇口气,否则,就算是喝水,一杯接着一杯,那也是挺吓人的。唐小舟接听电话的时候,敬酒自然就终止,等他放下电话,又有人赶上来敬时,邱丽佳会不失时机地擂进来,说,你们让小舟吃口菜嘛。众人于是笑她,说,这么快就成两口子了?要管教老公,回家去管。唐小舟便趁着这个机会,往肚子里塞点东西。

硬是将邱丽佳手里那瓶水喝得差不多,场上大部分人已经有了醉意,邱丽佳才重新换上了酒。

唐小舟心想,这个女人真是心细,她难道清廷自己的酒量?还是善于察颜观色?想想自己的情感生活,他心中有些苍凉的感觉。年轻的时候找女朋友,自己给自己定标准,无非漂亮、层次与自己匹配之类。现在回过头去想,那些真的重要吗?或许,感情生活中最重要的,还是这种心灵的默契,这种细微之处的照顾呵护”巴。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的骨头有点发软的感觉。

眼见喝得差不多了,曹欢喜走过来,对唐小舟说,这里结束了,安排点活动吧。

唐小舟不想参加,看了看场上的人,说,这里几十个人呢,怎么安排活动?

哪有这么大的场子?

曹欢喜说,这个你不用管,我来安排。

唐小舟说,我看还是算了吧,大家喝了不少酒,还是回家好。

说过之后,唐小舟才发现,曹欢喜其实根本不想听他这句话,或者根本就没有想真正征求他的意见。在唐小舟说话时,他已经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打电话。

唐小舟接触过很多这类人,总以为别人和自己一样的想法,自己可以替别人思想,甚至替别人作主。或者以为自己喜欢的,别人一定喜欢,于是自作主张替别人安排。

唐小舟不记得在哪本书中看过,人要善于情绪管理,但几成功的人士,一定是情绪管理成功者。而他们管理情绪的办法,有一个抽屉原则。意思是说,人的大脑之中,安笠了很多抽屉,将自己所有一切,像图书馆的抽屉一样,分门别类,进行管理。比如友,就一定要实行抽屉管理原则。人的一生,可能认识很多人,如果你将这所有人,当成朋友,你的人生,一定会被这些所谓的朋友吞噬。

相反,你如果对这些所谓的朋友进行抽屉管理,分别标明哪些是良友,哪些是挚友,哪些是铮友,哪些是损友,还有哪些是酒肉朋友,哪些是泛泛之交,这不仅说明你对人生管理的条理性,更说明你是一个可交之人。那些什么人都交的人,一定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与这样的人交往,充满了危险。把这样的人当朋友,你的人生,注定失败。

在唐小舟的抽屉里,曹欢喜永远都不会属于朋友,每一次交往,他都会保持高度警惕。

曹欢喜的电话打完了,走到唐小舟身边,多少带点炫耀地说,搞定了,王朝歌舞厅天龙包厅,这是全高岚县最大的包厅。原本已经让人定下了,我一个电话,才巴对方推了。

说过之后,唐小舟根本来不及表示态度,他便举起自己的双手,在头顶上拍了几下,说,大家请静一静。今天晚上,我们同学聚会,非常高兴,而且,意犹未尽。小舟同志的意见,晚上继续安排活动,我已经按照小舟的意思进行了安排,王朝歌舞厅天龙包厅。好了,我们歌舞厅见。

唐小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这是一种被人绑架了的感觉。可是,他无可奈何,不得不有所行动。

他一句话没说,抢先一步出门,去找二嫂结账。邱丽佳竟也跟了出来。

二嫂说,你不用管了,已经结了。

这话如果是从二哥口里说出来,唐小舟一定理解成二哥给免单了。但是,这话是从二嫂嘴里说出来的,他的理解便完全不一样。他问,结了?谁结的?

二嫂说,曹欢喜结的,他在这里有签单的。

唐小舟意识到,自己真的该走了。在这里留下来,真是凶多吉少,暗礁丛生,说不准就掉进一个怎样的大窟窿。他略想了想,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邱丽佳,问,你去唱歌吗?

邱丽佳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望着他。

唐小舟说,如果你不去唱歌,过半个小时给我打个电话。

邱丽佳立即明白了,轻声对他说,那我们找个地方去喝茶,好不好?

唐小舟只想逃离这里,说,随你安排吧。

邱丽佳脸上一红,说,那我先走了。

唐小舟没有出声,邱丽佳也没有跟其他人打招呼,直接向外走去,临出门前,转过头,向他挥了挥手。

到了歌舞厅,好多人问唐小舟,邱丽佳怎么没来。唐小舟说,没来吗?太没有组织纪律性了吧?

于是,有人给邱丽佳打电话。邱丽佳说,家里有点急事,来不及向大家请假,所以走了。打电话的人说,小舟很生气,说没想到邱丽佳是这样一个人。邱丽佳连忙说,实在对不起,请代我向小舟道歉,这样好了,明天晚上,我请客,当面向小舟道歉。

虽说是全高岚县最大的场子,可一下子塞进几十个人,还是显得挤。有人不来,倒是给其他人让出了位子,其他人也并不真的太当一回事。至于邱丽佳和唐小舟,大家也都知道是开玩笑,没有人去当真。

大家开始唱歌,人实在太多,里面人挤着人。

从坐进这里,唐小舟的手机就没有停过,老是在接电话。其实,唐小舟并不缺电话进来,只不过,如果某个不知真相的人打进来电话,他说上一通瞎话,事后要向别人解释,那又是一道麻烦手续,倒不如由一个熟悉的人打进来。

一首歌刚刚结束,电话又响了,唐小舟拿起一看,正是邱丽佳,喝酒时才交换的号码。他接起来,说,易江,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什么?有这样的事?赵书记是什么意思?哦,我在高岚啊,赶回雍州可能要几个小时。哦,好好,你告诉赵书记,我现在就上路。好的,我路上会小心的。

第067章

挂断电话,唐小舟立即站起来,分别对几个人说,有点急事,赵书记要我马上赶回去。说着,急急地往外走。

曹欢喜听说他要赶回雍州,说,你喝了不少酒,又要开车走那么远的路,这怎么行?我开车送你。

唐小舟一想,真是,当时只想到脱身,又因为邱丽佳暗中帮自己,使得自己并没有喝太多酒,实在没有酒意,因此把必须酒后驾车这事忘了。听到曹欢喜一说,他立即说,你送我?你看看你自己。

曹欢喜说,我的司机在这里,我让司机送你。

这倒是提醒了唐小舟,他说,不用不用,我也不用自己开车。我的司机在宾馆。只是很抱歉,你明天的活动,我尽量抽时间,万一分不开身,你也别怪我。

唐小舟的车刚刚驶出,邓丽佳站在路边朝他招手。他将车停下来,她立即拉开车门,坐上车。

唐小舟说,往哪里去,你指路。

邱丽佳说,不去喝茶行不行?

唐小舟心中一愣,并没有立即回答。

邱丽佳说,我突然想兜兜风,如果你不反对,我们就开着车到处瞎跑。跑到不想跑了,再回来。

这个要求,唐小舟还是能答应的。他也不想去喝茶。高岚这种地方,认识他的人太多了,带着这么一个漂亮女人去茶楼,遇到熟人,不知会传出什么样的话来。

他一边驾驶汽车,一边问她,你有心事?

她说,谁没有心事?人如果没有心事,那是死人。

唐小舟说,我当然不是指这个。

邱丽佳说,我知道你指什么。在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县城,其实也没有几件开心事。今天能见到你,是我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唐小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调正自己,目视前方。她于是又说,你不要不相信,我说的是真的。我知道,你说你第一眼看到我,就知道这一辈子完了,是假话。尽管是假话,我还是开心唐小舟说,你怎么认定我说的是假话,我说的是真的。

邱丽佳说,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开心,这一辈子,我就喜欢听这种话,可是,已经有好多年没听到了。

唐小舟说,你好像有什么事想我帮你?

邱丽佳说,如果我说没有,那一定是假话。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有几个不是想你出手帮一帮的?

唐小舟说,你说了真话。

邱丽佳说,不过,到底想让你帮我什么?我还真不知道。我想当国家主席,你能帮我不?恐怕不能。我想当亿万富翁,你能帮我不?恐怕也不能。好歹我也在人世混了几十年,这几十年是白活了。我想你帮我回到从前,让我再活一次,你能吗?

唐小舟说,我不能。

邱丽佳说,就是。又说,我想你借给我一百块钱。这事好像太小了,是不是?

唐小舟说,那确实。

邱丽佳说,那我就要好好想一想,想一件你能帮得了,而我又确实非常需要的事。

唐小舟觉得这个女人好有味,她身上有一种气质,是他喜欢的。他说,那好,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邱丽佳说,我看出来了,今天这种场合,你其实并不喜欢。

唐小舟说,不是我不喜欢。见到老同学,我是真的很开心。不过,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大家心里到底想些什么,大家都是些什么人,我还真的拿不定。正你刚才所说,他们之中,很多人肯定是对我有所求。比如那个曹欢喜,他希望我明天去参加他的环信集团奠基仪式。恐怕不止参加仪式这么简单,他是想借助我打开雷江官场的大门。这个门一旦打开,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事,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你说,我能不担心吗?

邱丽佳说,我知道,我懂。虽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大权力没有,小权力还是有一点的。

唐小舟正想,她不肯说有什么事求自己,是不是想找自己求官?她现在是卫生局办公室主任,县卫生局是一个科级单位,办公室主任只是一个正股级。只要自己开口,无论是找冯海波,还是找陈志光,替她谋个副局长,应该没有一点问题。

正想这事,手机响了,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号码,还真是徐易江。他接起电话,问道,易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徐易江说,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高岚。

徐易江说,你快回来吧,厅里出事了。

唐小舟问,什么事?

徐易江说,余的事,大事。老板让我给你打电话,叫你最好赶回来。

放下电话,唐小舟对邓丽佳说,刚才找你过桥,说是厅里徐秘书给我打电话,现在不用过桥了他真的打了电话来。很不好意思,不能再陪你了,我要赶回去。

他说过之后,开始调头。

邱丽佳说,你有急事,不用管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唐小舟说,我还要回家一越,向父母告个别,也要看一眼女儿。

进入县城,唐小舟问,你家住在哪里?

邱丽佳说,你别管我,你先回家吧。

唐小舟确实有些急。徐易江只说是大事,却又不说明是什么事。余的事,那就一定是余丹鸿的事了。是不是用车撞死池仁纲的那个凶手坦白了,证实买凶者就是余丹鸿,余丹鸿被公安部门逮捕了?仔细一想,这种可能性很小。以余丹鸿这样的高官,会亲自去买凶杀人?太不可想象了,也太低级了。余丹鸿是个老资格的政客,他很懂官场套路,不至于做出如此低级的事。如果不是如此,那会是什么事?查到了余丹鸿别的问题,被双规了?若真是如此,江南省又麻烦了,一个省委常委被双规,在全国会引起轩然大波,江南省委是难辞其咎的。

他很想将家里安顿一下,然后在返回的路上,再和徐易江详细了解。所以,他没有坚持要送邱丽佳,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家。

他这次回来,原本有一个任务,劝父亲去北京检查身体。白天一直被事务缠绕着,根本没有机会提起此事。他想赶回去对父亲说一说。停好车,他和邱丽佳说了一声再见,匆忙去按自家门铃。平常,家人肯定都已经睡了,今天因为他还没有回家,父母都在等他,连成蹊也在等。

进门第一句话,母亲问他吃饭没有。也真是,儿子无论多大,在母亲眼里,似乎永远都是孩子。唐小舟回答一声,吃了,坐下来,对女儿说,成蹊,过来,到爸爸这里来。成蹊立即跑过来,偎在他的双腿之间。他说,来,亲亲爸爸。成蹊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立即说,一股酒味。

唐小舟也没有时间和女儿过多地缠绵,转向父亲说,爸,厅里来了电话,有急事,我要赶回去。

母亲说,现在赶回去?都这么晚了,回到省里,都几点钟了?

唐小舟说,事情急,我必须赶回去。

母亲说,那你还不快走?

父亲说,少喝点酒。

唐小舟说,我赶回来,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下。过几天,我可能要去北京,北京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我想让爸去北京做次全面检查。

母亲说,你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肯听就好了。

唐小舟说,你再劝劝爸,正好五一期间,我会在北京,可以陪爸。而且,姐和小雨也可以去北京。医院方面,绝对没有问题,我会请北京最好的专家。

他们已经说了半天,父亲才冒出一句,不去,我没病。

唐小舟不可能多呆,又劝了劝,再亲了亲女儿,然后离开。母亲和小风以及成蹊将他送到门口,待他们进去后,他才走向自己的汽车,打开车门,刚刚坐上去,副手席的门开了,邱丽佳一下子坐了进来。

唐小舟一愣,问,你怎么没回去?

邱丽佳说,我原是准备回去的,走了一半,想想不对,又转来了。

唐小舟说,为什么转来?什么东西掉在车上了?

邱丽佳说,你喝了不少酒,一个人开车,又要走这么远的路,我不放心。我在你身边陪着,多个人说说话,安全一些。

唐小舟说,多亏了你,我喝得很少,没事。

邱丽佳说,你就让我替你做件事吧。

这真是个特别的请求,看起来是一件小事,但实际上,他们的感情,又拉近了一步。有人说,官场没有感情,这话也对也不对。官场同样有感情,只不过,官场上所有一切感情,都是需要回报的。唐小舟渐渐接受了黎兆平的原则,宁可别人欠他的情,他不愿欠别人的情。所以,邱丽佳提出这话时,他本能地想拒绝。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想她跟在身边,既因为对她有一种特别的情感,也因为自己喝了酒,开这么长时间车,有个人确实可以增加安全系数。

唐小舟说,那你家人怎么办?孩子呢?

邱丽佳说,没事,他们已经习惯了。

车到迎宾馆,见门口站了好几个警察在执勤。唐小舟暗自一惊,迎宾馆的执勤工作,一直是由武警担任的,而且,迎宾馆公开对外营业,大门口虽然设岗,通常情况下,并不检查来往宾客。今天不仅换了警察,而且,还对来往车辆进行检查。唐小舟等待检查时,拿出省委的车辆通行证,摆在车头的档风玻璃上。

唐小舟的车驶向门口,警察伸手,将他的车拦下来。他并没有停车,而是指了指档风玻璃上的通行证。那名警察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伸出手,冲他摆了摆,又示意他将车停下。唐小舟只好将车停下来,立即有一名警察过来,请他出示相关证件。

唐小舟想了想,并没有出示身份证,而是拿出工作证,递给警察。

警察认真地看了看,问,你进去干什么?

看来,这名警察并不清廷自己的身份,他只好解释,我是赵德良书记的秘书,赵书记叫我来的。

警察立即将证件还给他,然后立正,向他敬了一个礼,唐小舟将车开进去,停在迎宾馆门前,对邱丽佳说,你自己去登记个房间吧,我不陪你过去了。明天早晨,我给你打电话。

邱丽佳说,好的。拉开车门,下车后站在一边,看着他驾车向前驶去,才走向迎宾馆。

因为有邓丽佳在旁边,说话不方便,路上,唐小舟并没有给徐易江打电话,因此不是很清廷余丹鸿的情况。进入七号楼,赵薇替他开门,徐易江立即迎上来。唐小舟跨进门,听到楼上有说话的声音,他抬头向上看了看,问,在开会?

徐易江说,已经开了好长时间了。

唐小舟再问,哪些人?

徐易江说,三位书记加部分常委。

唐小舟坐下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易江向楼上看了看,小声地说,余自杀了。

唐小舟暗吃一惊,说,自杀?什么时候的事?

徐易江说,现在还没搞清廷具体时间,估计是昨天晚上,也可能是今天凌晨。在迎宾馆的房间里,今天晚上才发现。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药。

常委们在迎宾馆都有自己的房间。绝大多数常委在省里都安排有住房,通常都是一套别墅如果是有别的常委,在迎宾馆安排的,就是一个大豪华套间的休息室,基本上属于专用,也有专门的服务员。只有赵德良,因为是外来干部,又是单身一人在江南省,所以在迎宾馆内安排了一套别,也就没有安排别的房间。常委的房间,自己并没有钥匙,需要住的时候,和服务员打声招呼就行。当然,也有个别常委,经常要用房间,备有专门的钥匙。这方面,并没有统一的规定。

余丹鸿是省委秘书长,同时也是省委办公厅主任,分管的部门中,就有迎宾馆。按照以前的惯例,迎宾馆是由一名副主任分管的,这名副主任主要分管后勤,迎宾馆也属于后勤事务的一部分。余丹鸿由下面提拔上来时,就是分管迎宾馆,后来当了秘书长,办公厅的分工,由他说了算,他不肯把迎宾馆交出来,别人也没有办法。

第068章

厅里有一个说法,余丹鸿不肯交出迎宾馆,可能有两方面原因,一是迎宾馆是办公厅下面最大的经济实体,油水很厚不说,省委又有补贴,谁如果想从中捞点好处,那是轻而易举的。此外,迎宾馆的服务员在全省挑选,一个赛一个漂亮,这些人是离官场最近的,也是离高级干部最近的,平常彼此间所谈,也就是那些与高级干部之间的事。谁如果和某位高级干部春风一度,立即就能飞黄腾达。

所以,这里面的女孩,大部分都有钓鱼的准备。民间经常有传说,某位高级领导将某位宾馆服务员潜规则了,这位服务员四处告状,弄得这位官员十分狼狈。事实上,真的发生某服务员被某官员潜规则的事,最后闹到服务员告状,只有一种可能,服务员所期望的和她所得到的,差距太大。

厅里私下的传说,余丹鸿之所以不肯交出迎宾馆,恰恰是不想错失这样的机会。

余丹鸿是昨天下午住进迎宾馆的,据服务员说,余丹鸿有房间的钥匙,但他并没有用自己的钥匙,而是向服务员要钥匙,并且交待服务员,自己要在房间里办些重要的事,不要来打扰他。因为有这句话,服务员不敢进入他的房间。晚餐时间,余丹鸿既没有叫餐,也没见他出门。服务员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同时又觉得,或许他出去吃饭了,只不过自己没有注意到。

今天早晨,没见余丹鸿出来,因为是星期六,服务员并没有太在意,以为秘书长工作到很晚,早晨起床迟。中午,仍然没见余丹鸿出来吃饭,服务员觉得奇怪了,左思右想,于下午三点多钟,向总经理杨玲报告。杨玲当时有别的事在忙又考虑到秘书长的事,别人不便过多打听,并没有详细了解,只说先等一等再看。

到了晚上七点多钟,仍然不见余丹鸿出来吃饭,服务员再次向杨玲报告。杨玲来到余丹鸿的房间,按了半天门铃,里面没有丝毫回应。杨玲便对服务员说,你是不是搞错了,秘书长已经走了吧?余丹鸿有房间的钥匙,来时不找服务员,走时不打招呼,是常有的事。听杨玲这样问,服务员也拿不定主意。

为了稳妥起见,杨玲拿出手机,开始拨打余丹鸿的电话。拨打了很多次,电话在响,没有人接听。服务员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并且告诉杨玲,里面好像有手机铃声,余秘书长应该在里面。

杨玲觉得此事蹊烧,决定开门进去看看。

这是一个大套间,外面是会客室,里面还是卧室。房间里的空调打到了最低档,门开时,觉得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杨玲并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在门口叫了几声,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客厅里的一切均不乱,不像有人住过。客厅和卧室之间,还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杨玲走过去,伸手拧了一下把手。门并没有反锁,她将门推开一条缝,向里面看了一眼,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她于是叫秘书长,连叫了几声,一声比一声大。床上那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服务员在后面说,你进去看看吧。

杨玲走进去,到达床前。据杨玲事后说,她当时有一种浑身发冷的感觉,但不清廷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事后回想,觉得秘书长的情况有些怪异吧。如果说他睡着了,为什么没一点奸声或者别的声音?待她走近时,发现他的面脸颜色很怪,乌青色,有一股死气。即使如此,她还是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的额头是冰凉的。这才惊叫起来。

消息很快传到省委办公厅,又传到相关的省委领导。马昭武在第一时间下达命令,迎宾馆进行内部控制,不准任何人靠近,不准任何人泄露消息,不准采取任何私自行动。等待省委的进一步通知。接着,马昭武和赵德良通话。

赵德良说,我刚刚听说了。现在,必须马上做这么几件事,第一,马上派一个专家小组过去,证实人是不是死了,如果没有死,要全力抢救。你指定一位副秘书长负责此事。第二,由公安厅负责对迎宾馆进行控制,进出车辆和人员,要进行严格登记。如果人确实死了,要立即组织法医鉴定,确定死因并向省委报告。第三,由在家的省委常委组成紧急处置小组,由我签头。我看,小组就集中到我家里,我们先开个碰头会。

消息刚传出的那段时间,通信显得有些混乱,各位常委之间,彼此都在电话联络,最先到达的医护小组,也在随时通报消息。八点多钟,确定的消息传来,证实余丹鸿已经死亡,因为房间内空调的温度很低,准确的死亡时间,暂时不好判断,初步估计死亡十小时以上。从尸体上呈现的某些特征以及现场找到的一只安眠药瓶判断,应该是服用过量安眠药导致死亡。

医护专家离开后,经过挑选的一批刊侦专家进入现场。杨泰丰在迎宾馆设立了指挥部,亲自指挥刊侦工作。

也就是这时候,赵德良叫徐易江给唐小舟打电话,叫他赶回来。

在此期间,更进一步的消息是,刊侦专家初步取证,现场除了余丹鸿、杨玲以及服务员的指纹,再就是医护专家进入时留下的痕迹,并没有其他人的痕迹,也没有任何零乱。刊侦小组对遗留在现场的安眠药瓶、玻璃杯等痕检发现,上面只有余丹鸿的指纹。据此初步判断,余丹鸿属于自杀。

唐小舟问徐易江,一个人自杀,总有自杀的原因吧?查到原因没有?

徐易江说,这个不是太清楚。

唐小舟想,既然自己回来了,就应该让赵德良知道,他装着进去加水,提着热水瓶往楼上走。刚走几步,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容易。

容易说,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你一定会非常吃惊。

唐小舟问,什么消息?

容易说,那个买凶的人,是毛天华。

唐小舟问,消息准确吗?

容易说,半个小时前,疑犯坦白的,预审处还在审,估计还要最后证实。有一点我不明白,毛天华是余秘书长的内弟,余秘书长和池仁纲的关系不是一直很好吗?毛天华为什么要杀池仁纲?

任何一起谋杀案的背后,肯定有必然的逻辑。这个逻辑,容易不清廷,唐小舟还是清廷一些的。如果池仁纲确实是毛天华买凶所杀,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余丹鸿早就知道,那些官员日记,是池仁纲所为。池仁纲之所以对他的妻子说,如果自己突然死亡,一定是被人谋杀,恐怕不是曾经发生过谋杀未遂事件,而是受到过威胁。那也就是说,余丹鸿这边,曾经通过某种方式,希望和池仁纲达成妥协。可池仁纲拒绝了。余丹鸿和池仁纲之间的仇恨,已经不是用钱之类所能解决的。

任池仁纲继续闹下去,结局可能是余丹鸿身败名裂,陷入牢狱之灾。因此,余丹鸿决定挺而走险。尽管公安厅对于池仁纲可能被谋杀一事高度保密,余丹鸿作为省委秘书长,估计多少还是清廷的。同样,凶手被锁定以及被抓获的消息,余丹鸿一定通过自己的梁道得到了,那时,他便认定,自己绝对难逃一劫。与其被刊事处理,不如自我了结。

如果唐小舟的推理正确,余丹鸿之死,肯定与池仁纲案有关了。

接完电话,唐小舟提着开水进入楼上的书房,给大家的杯子里续了水,正准备离开时,赵德良说,小舟,你回来得正好,你做一下记录。

唐小舟放下水瓶,从吉戎菲手里接过记录本。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继续。

陈运达喝了一口水,说,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不能再等了。我的意见,我们得尽快拿出一个方案,向中央办公厅报告。这件事施不得,越施越被动。

马昭武说,报告是一定要报告。但怎么报,需要好好研究一下。

赵德良说,大家都发表一下意见吧,到底该怎么报?

温瑞隆说,为了稳妥起见,是不是先只报两点?第一,证实余丹鸿同志已经死亡,死亡地点在迎宾馆的房间。第二,初步判断是服用安眠药过量,基本排除他杀。

陈运达说,第二条太明确了,这不好,应该留有余地。是否可以考虑,无明显外伤,无明显他杀嫌疑,死因正在进一步调查。

吉戎菲说.我同意留有余地。毕竟是第一次报告.要想办法尽可能减少被动.

大家渐渐达成一致,用温瑞隆所说的第一点,陈运达所说的第二点。

赵德良说,那好,我们分头行动,电话报告和书面报告同时进行。电话报告嘛,由昭武同志负责。书面报告,以办公厅的名义。这件事,由小舟和办公厅的同志一起办。其他常委,恐怕还得辛苦一下,继续留在这里,如果有新的情况,我们随时需要商量。

第069章

马昭武和唐小舟离开的时候,赵德良也跟了出来。唐小舟下楼时,赵德良在楼上对徐易江说,易江,你去安排一下,弄点宵夜来。

可以肯定,这肯定是江南省一个不眠之夜,省委许多机构,全都进入高度戒备。省委的大部分常委,集中在赵德良的别里,省委的几位副秘书长以及办公厅的副主任们,则集中在与此相邻的另一幢别墅里。唐小舟走进这幢别墅时,见楼下已经坐了好多人,这些人全都是办公厅的工作人员。唐小舟即将成为办公厅副主任,到底会分管哪些部门,目前还没有定。但成为厅领导,已经是事实。所以,厅里的这些人见到他时,全都站起来,争相和他打招呼。

和这些人征了几句,唐小舟上楼。楼上的结构,和赵德良所住的那幢,完全相同,最大的一间房,用来作主卧室,稍小的一间,作为书房。秘书长以及办公厅的领导们,全部集中在这间书房里。

省里原有一位秘书长七位副秘书长。秘书长同时兼任办公厅主任,副秘书长中,专职的只有三位,另外四位都是兼任,分别是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伍建湘,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雷震台,政研室主任刘明启以及省讲师团团长吴萍。政研室主任刘明启,原是跟游杰的副秘书长,他大概清廷,虽说是副秘书长,但因为跟的是副书记,很难再上一层楼。又遇到游杰生病,自己未来的走向,就变得莫测了。恰好池仁纲出事,政研室主任的位置空了出来,刘明启便向省委主动提出要求,省委研究后表示同意。

副秘书长陆海麟,同时也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此前分管办公室等机关事务工作。省委分派他跟马昭武之后,办公厅的很多工作,就让了出来,由另一位副秘书长王檀负责。此外,还有一位副秘书长曾云观,主要分管财贸。副秘书长虽说分管了部分办公厅的工作,实际上,办公厅还有具体的副主任主管这些工作,副秘书长的分管,主要是条块性的。省委秘书长副秘书长,理论上并不是省委办公厅的成员,但因为工作性质有很多类同,且有分管性质,一般来说,办公厅的人,都将秘书长们视为办公厅领导。

办公厅是省委的日常工作机构。省委可以暂时没有书记,省政府可以暂时没有省长,但办公厅却不能一日没有主任。如果没有主任,只有几个副主任,又没有明确哪位副主任临时负责的话,办公厅的工作,就有停摆的可能。办公厅一旦停摆,整个省委也就停摆了。

目前正好是这种情况,副秘书长以及副主任们虽然集中到了一起,可缺了领头的,许多事,就无法决定。关键节点,会不会有某位副秘书长主动站出来,承担整个办公厅的运转?肯定没有,原因很简单,办公厅是没有常务副秘书长的,其他所有副秘书长,都在同一个级别,都是正厅级。秘书长却是省委常委,副省级。此时,哪位副秘书长若是主动承担,大家不会以为他是为了工作,一定会认定他是想借机上位,那也一定会成为其他人攻击的对象。余丹鸿一死,省委必须尽快解决秘书长职位的空缺,理论上,这三位专职副秘书长,以及另外几位兼职副秘书长,接任秘书长的可能性极小,接任办公室主任的可能性极大。当然,也不能排除省委特事特办,为了快速平息可能出现的乱,临时将哪位副秘书长提拔为秘书长。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也是一条最便捷的上升通道。

见到唐小舟,陆海麟问,小舟,那边有什么指示?

唐小舟说,要向上报,办公厅需要立即草拟一个电报稿。

这是王檀负责的事。王檀副秘书长立即说,以办公厅的名义吗?原则怎么把握?

唐小舟说,省委由马书记出面,给中央办公厅打电话通报。但毕竟还需要一份书面的报告,这个书面报告,就以办公厅的名义上报。电报要表达这么几个意思,第一,确认省委秘书长余丹鸿同志意外死亡,说明死亡地点、时间、发现时的简要情况。第二,初步说明死因。暂时不说明结论,只说明尸体无明显外伤,现场设施整齐,没有挣扎博斗迹象,无明显他杀嫌疑,死因正在进一步调查。第三,省委正召开临时紧急常委会,研究相关事宜,更进一步的消息,将按规定报告。

王檀拿着记录本,离开书房,去部署此事。

陆海麟问,关于办公厅的工作,省委有什么指示?

唐小舟知道陆海麟的意思,事发突然,办公厅会有一大堆工作,杂而且乱,目前这样无主状态,将会对省委工作产生不利影响。省委既然召开紧急常委会,似乎应该研究一下办公厅相关工作问题,至少应该指定临时负责人。如果是指定冶时负责人,陆海麟是省委副书记的大秘,由他负责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同样,将来考虑秘书长继任人时,他也就比别人更有本钱。

但另一方面,省委怎样决定办公厅的班子,那是省委的事,唐小舟可不敢作这个主。此前,他也曾考虑过办公厅班子配备问题,那是党代会前夕,他认定赵德良一定会换掉秘书长。后来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人意料,这件事也就施了下来。如果让他站在赵德良的角度考虑继任秘书长一事,还真是有些难办。目前的几个副秘书长,他并不认为有接任的能力,就算暂时被指定负责,将来恐怕也不一定能顺利完成升迁。

若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他毕竟是即将上任的副主任,属于厅领导,厅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考虑一下厅里的日常工作,那就是他的职责所在了。

他说,我有个提议,请几位秘书长考虑一下。目前这么个情况,厅里可能会出现乱。为了避免这种乱出现,是不是请几位秘书长和厅领导一起,将分工重新安排一下?哪怕是一个临时性安排,也是需要的。

曾云观副秘书长立即说,小舟的意见值得重视,丹鸿秘书长这一出事,办公厅的很多工作,就可能出现问题。省委是否临时指定一个人负责,那是省委考虑的事。在省委没有明确负责人之前,大家把相应的工作分担一下,有利于局面的稳定。必须对办公厅工作负责的,也就是我们这几个人,我建议我们把丹鸿秘书长负责的工作分一分。

王檀已经回来,他接过去说,我同意云观同志的意见,是不是这样。丹鸿秘书长负责的常委方面的工作,就由海麟秘书长负责。省委接待方面的工作,我可以多承担一些。日常调度方面,是不是由云观秘书长负责。还有其他一些工作,是不是由小舟同志挑起来?

唐小舟连忙说,我的公示期还没满,组织部还没有下文,由我来负责不合适陆海麟说,非常时期,只能非常对待了。我看,就这样定了吧。

写作班子已经将文稿写好,几位副秘书长逐字斟酌并且签字后,唐小舟才拿着这份电报稿,返回赵德良这边。马昭武已经打完了电话,重新归队,常委们在谈论最新消息。

赵德良接过文稿,看了看,递给陈运达,陈运达看过,并没有说话,又递给马昭武。马昭武看过,要重新递还赵德良。赵德良说,你签发吧。

唐小舟看着马昭武签字的时候,心里却在想,赵德良和陈运达都不在上面签字,这个东西有点意思。

把这份签发的文件交给徐易江,由他送给办公厅。徐易江刚刚打开门,杨泰丰恰好站在门外。唐小舟将他迎进来,请上楼。

大家坐下来,等着杨泰丰汇报。

杨泰丰说,让各位常委久等了,非常抱歉。我也着急,想到大家都在这里熬夜,心里非常不安。可是,程序要走,我也没办法。

陈运达说,泰丰同志,这些话,你就不要说了,大家都是为了工作,这是应该的。你说正事吧。

杨泰丰说,遵照省委的指示,我们主要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第二件事,如果是自杀,是否留有遗书。我们分别对三个地方进行了控制,一是案发地点,二是他的家,三是他的办公室。这三个地方,我们全部进行了仔细搜查,目前还没有发现遗书一类的东西。

马昭武说,没有遗书?一个人既然要自杀,却又只字不留,这有些奇怪。

吉戎菲说,也不奇怪吧,遗书怎么写?既然不好写,不如什么都不写。

陈运达说,他如果什么都不写,就给我们留下了难题。

温瑞隆说,他本来就没有想给省委留下什么好事。

杨泰丰说,估计余丹鸿做过处理,他的办公室很干净,家里同样如此,甚至可以说很简陋,我们仅仅只是找到几本存折,里面的钱数都不是太多。办案人员问过他的妻子,妻子说,他一切正常,没有看出任何反常。星期五晚上不回家,他还给妻子打过电话,说要加班,可能星期六星期天也回不去。就像平常加班一样,打电话回家通报一声,是例行程序。至于宾馆里发生的事,刊侦部门后来进行了现场重建,即通过现场的相关证据,重现当时的情形。

杨泰丰介绍了现场重建的情况。余丹鸿进入房间后,应该独自坐了较长时间,抽了差不多两包烟,杯子里的茶至少泡了五遍。这段时间,他可能一直在沙发上坐着,基本没有过多的行动。按照推算,他在房间里坐了七个钟头左右。这七个小时,他到底只是在那里坐着,还是做了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现场也无法显示。从室内的脚印看,余丹鸿进入房间之后,长时间坐在沙发上,除了烧水倒水,基本没有挪动。

这七个小时,他到底是在挣扎,还是在等待某种消息?难以确定,但杨泰丰更倾向于他是在等待某种消息的明朗化。

大约在凌晨两点多钟,余丹鸿走进了卧室。这个时间不十分准确,可能早一点点,也可能晚一些。他洗了个澡,甚至洗了头,而且用宾馆的电吹风将头发吹干了。他穿戴整齐之后,才喝下了安眠药。估计他有心理准备,担心太长时间没有被人发现,尸体会快速腐烂。所以,他在进入房间之前,把室内空调开到了最低。他躺下去之后,几乎没动,床单没有太多的变化。

由此可以知道,余丹鸿走这条路,是经过充分准备的,十分从容。

此时,丁应平问到一个关键问题,他说,你刚才提到七个小时,他可能是在等什么,那么,你认为他是在等什么?

杨泰丰说,我认为他是在等与王军有关的消息。

此时,唐小舟才知道,那个驾车撞死池仁纲的人叫王军。

早在几天前,公安方面就已经找到新的线索开始收网。杨泰丰认为,余丹鸿要等的,正是王军的消息。他知道,王军一旦被抓获,自己就会非常麻烦。当然,有关这一点,在当时,公安部门是没有人知道的,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个买凶的人是谁。虽然有些推理,毕竟没有确凿证据,也就没有进行更加深入的调查。

事后,有两条线索,佐证了这一推测。一条线索是,王军被抓捕后,有人给余丹鸿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很简单,只有三个字,已捕获。决定晚上采取行动是当天下午两点钟,也是因为这时候,找到了王军落脚的准确地点。考虑到种种情况,行动小组将抓捕时间定在晚上。抓到王军,是零点左右,大概零点过十分,有人给余丹鸿发了那条短信。查过发短信人的相关情况,此人用的是当地的卡,这个卡只用过几次,全都是和余丹鸿联络。

第070章

第二条线索,王军坦白,买凶的人是毛天华。昨天凌晨抓到王军之后,行动小组的干警们连夜驱车,将王军钾回雍州。雍州这边,预审部门组织了精兵强将,立即对王军开始预审。只是审了一个多小时,王军就撂了,交代说,毛天华就是买凶人,先给他二十万,事成后,又给了他六十万。

由这两条线索可以断定,余丹鸿同王军案,关系非同一般。得知王军被抓的消息,余丹鸿大概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因此选择了自杀。

杨泰丰介绍到这里,一个新的疑问,自然冒了出来。马昭武提出了这个疑问马昭武说,池仁纲同志,是余丹鸿买凶杀害的?

吉戎菲也说,这么说,余丹鸿是畏罪自杀?

陈运达说,如果是畏罪自杀,这个事又麻烦了。一个省委常委买凶杀人,已经够轰动了。这事传出去,会成为全国性的热点话题。现在又加上个畏罪自杀,那就更加轰动了。这一下,我们江南省,要臭名远扬了。

杨泰丰说,买凶者,是不是余丹鸿,目前还不能肯定。我们估计,余丹鸿与此有一定关系,但到底是不是他下了杀人命令,难说。

赵德良问,你为什么觉得难说?有证据吗?

杨泰丰说,目前还没有证据,我们审讯过毛天华,他不肯说。我们分析过,这件案子,做得并不高明。余丹鸿是个什么人,我们都知道,他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也是一个极有城府的人,虽然没有搞过公安,可他当过县委副书记,当时分管的就是公安,也当过县委书记、市委书记,和公安的关系应该很大,对于公安的工作方法,他应该是有相当了解的。如果此案真是余丹鸿策划,应该更加续密一些。所以,我们有一种推理,余丹鸿和池仁纲校长之间,可能出现了某种麻烦,甚至可能是很大的麻烦。他作为省委秘书长,不好直接出面,只好借助他人。可是,这件事很可能极其隐私,也极其棘手,他不便将事情交给外人,只好交给内弟毛天华。毛天华显然不是一个解决麻烦的最佳人选,他的头脑简单,办事毛糙,缺乏政治智慧。他很可能没将这件事处理好,让余丹鸿极为不满,毛天华因此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池仁纲处理了。

唐小舟暗想,看来,所有线索都连上了,根源还在那些官员日记。那些日记出现时,唐小舟的第一感觉,是池仁纲为报复余丹鸿弄出来的。池仁纲也多次表示,他绝对不会放过余丹鸿,他的行动,大概也就是那些日记。唐小舟曾受赵德良之命,暗示池仁纲,不要再弄那些日记了。当时,唐小舟认为,赵德良是出于大局考虑,毕竟一个省委常委出事,对赵德良本人和整个江南省的大局,都有潜在影响,故此,他希望池仁纲不要再发那些所谓的日记。现在看来,赵德良还有一种哲学上的考虑,官场之中,斗永远不是最佳选择,和才能彼此受益。

其实,余丹鸿比其他人更清廷这些日记是谁写的。毕竟,其中有很多事极其隐秘,能够知晓内情的,大概只有几个人。因此,要找出是谁写了那些日记,并不是一件难事。余丹鸿拿到那些日记的时候,曾和唐小舟进行过一次交换,唐小舟帮余丹鸿处理了那个麻烦,而余丹鸿则帮唐小舟档了唐小枚的四处告状。显然,如同余丹鸿档了唐小枚,而唐小枚事件并没有完结一样,唐小舟将那份材料退了回去,日记事件,还在持续发酵。余丹鸿清廷,这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爆炸,将会异常惨烈。他不得不出面处理此事。

正如杨泰丰所分析的,余丹鸿将此事交给毛天华去处理。或许,余丹鸿手里确实没有能够妥当处理此事的人选,也或许,余丹鸿并不认为这是多大一件事,毛天华应该可以处理好。

事实上,毛天华不仅未能处理好此事,反而把事情搞糟了。

换个角度想想,作为省委秘书长,省委的大管家,属于全省最会来事也最会处理棘手事务的人,他的手下,肯定也集中了一批理事的高手。余丹鸿并没有将此事交给其他任何一个人,却交给了一身匪气的内弟毛天华,这是否说明,余开鸿其实很清廷,用正常的办法,根本无法处理好此事,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将池仁纲做掉?这话,他恐怕不会对毛天华说,同时,他心里也清廷毛天华会怎样干。这叫心照不宣,同时又能令自己置身事外。他唯一没有算准的,大概是毛天华做事如此不周密,导致案件被侦破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余丹鸿对于池仁纲之死,是既明白又不明白。最后,他采取自杀的方法,只不过要给整个事件,一个恰当的了局。

有关这些内幕,唐小舟拿不准是否该说出来。他拿眼去看赵德良,希望赵德良给自己一些暗示,赵德良却没有看他,而是对大家说,既然基本案情,大家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这件事,暂时就放在一边吧。今晚大家都辛苦了,恐怕还得辛苦下去。事发后,我们向中央办公厅提供了一个初步报告,明天一早,还得有一个更为详细的报告。这个报告怎么写?大家讨论一下吧。

他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位省委常委自杀了,是一起重大政治事故,对于这样的事故,省委的相关人员,是要承担一定责任的。这个责任,自然就由主要负责人来承担,与其他常委,关系不大。另一方面,显然有人担心惹火烧身,比如陈运达,当初余丹鸿进入省委常委班子.他有推荐之功.后来也一直和余丹鸿过从甚密.赵德良想借机整他,把余丹鸿之死的相关责任往他身上推,既可以借机开脱自己,又能够打击别人,绝对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至于赵德良,他或许会想,自己努力了几年,总算有了今天这样的局面。自己将此次事件的主要责任推给陈运达是容易的,他却一定要考虑,这样做,对自己对江南省的政治局面,是利大于并还是并大于利。他此时如果猛珠陈运达一脚,此后,陈运达在政治上,恐怕是再也难有作为了。同时,陈运达也就会彻底地恨上赵德良,再一次站到赵德良的反面。目前江南省的政治局面,就会再一次出现失衡。他和陈运达甚至加上马昭武共同承担相关责任,是选择之一。但这种选择,恐怕三个人都会损失部分利益,没有人会乐意。

除此之外,能不能有别的路可走?唐小舟觉得,肯定是有的。讨论第一次向上报告的基调时,陈运达的那番话,其实就是一种暗示。赵德良最终同意了陈运达的提议,同样是一种暗示,说明在这件事情上面,两人的看法是一致的。两人有一句共同没有说出的话,希望将此次事件说成是一次事故。比如说,余丹鸿误将安眠药当成其他药吃下去了。

余丹鸿是误食过量安眠药而死,省委的责任,就要轻得多。尤其关键一点,江南省不会处于典论的风口浪尖,绝对有利于全省政治局面的稳定。可是,这个话谁能说?中央一旦对此认真起来,首先说这话的人,就麻烦了。这样的话不好说,别的话不能说。党政两位一号首长都有这个意思,你突然提出个别的意思,这不是和他们唱反调吗?往后在班子里,你还能有影响力?

唐小舟一边思考着,一边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赵德良见大家不发言,转向唐小舟,说,小舟,这个暂时不要记了。

这话虽然是对唐小舟说的,其实是在暗示其他常委。既然不记录,你们完全可以想什么就说什么,反正说过的话泼过的水,不会留下痕迹,完全不必有任何担心。

温瑞隆的省委常委身份,常委会已经讨论通过,报告也打上去了,只等上面一纸批复。但这个批复一直没有下来,温瑞隆需要赵德良去上面替他斡旋,自然就在各方面与赵德良保持高度默契。起初讨论第一次上报时,就是他开头,意思算是完全把握了,只是考虑细节的时候,还差那么一点点。现在,他完全明白了几位主官的意思,便再一次抢先发言。

他说,刚才我听了公安厅方面的报告,我有一个疑问,仅凭现在的证据,认定余丹鸿同志是自杀,会不会有点早了?还会不会有别的可能?比如说,有没有误服安眠药的可能?我和丹鸿同志接触不多,对他不是太了解。但我听说,他好像身体不是太好,三高,好像还有其他病,每天需要吃一堆药。既然如此,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确实心情不好,经受着巨大的压力,需要吃药的时候,把药拿错了。

第071章

温瑞隆的这次说话,颇有意味。在此之前,常委会谈及余丹鸿的时候,称呼已经改变,既不称他秘书长,也不称他同志。更多的时候,直呼其名,称他余开鸿。就算在办公厅,几位副秘书长称呼余丹鸿的时候,也只是说余秘书长,不叫丹鸿同志或者丹鸿秘书长。唐小舟的感觉是,在大家的心目中,余丹鸿已经走向了反面。现在,温瑞隆又将这种称呼变了回来,说,我和丹鸿同志接触不多,对他不是太了解。一句话,又将余丹鸿拉回到了同志层面。这一变化虽小,却显示了巨大的心态变化。

至于温瑞隆这段谈话的表面意思,那是很容易理解的,他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问,这个疑问,甚至是对公安刊侦工作的否定。听了温瑞隆的话,杨泰丰当然有点挂不住,要解释。夏春和却抢过了话头,说,这也应该是可能之一吧。自从抢尸事件和网上灵堂事件之后,丹鸿同志的状态一直是存在问题的,在这种心理状态下,误服药物的可能,恐怕难以排除。我建议泰丰同志要就这种可能好好地查一查。这件事,一定要慎重。

显然,夏春和也不愿意接受自杀结论。夏春和是纪委书记,余丹鸿作为省委常委,虽然不在省纪委的纪律检查范围,可省纪委事前没有发现任何迹象,也是脱不了干系的。你连眼皮底下的职务犯罪都看不到,还能说不是失职?

有了这两个开头,其他常委,似乎都知道怎么说话了。所说的话,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附合两人的意思,认为就目前的证据来看,确实无法排除误服的可能,公安部门,应该更进一步查证落实。只有一点,充分显现了这些人的政治敏感性。在所有人口里,余丹鸿又回到了同志队伍。

因为大家的意见一致,最终决定,明天的报告,肯定余丹鸿是服用过量安眠药死亡,至于是主动服食还是误服,目前仍在调查中,没有明确结论。

闹了一个晚上,早过了午夜。常委会决定先休会,明天上午继续临时常委会,研究办公厅相关工作安排。所谓办公厅相关工作安排,也就是人事安排了。

唐小舟去向办公厅转达常委会的意见。办公厅的笔杆子,看来这个晚上又没法睡觉了。唐小舟也没法同情他们,大家都在这个场中,每个人就是这个场中的一粒砂,各人起着不同的作用。

没法回家了,只好住在赵德良家里。

第二天要开临时常委会,唐小舟没时间顾上邱丽佳,便给她打电话。邱丽佳说,昨晚没有睡在迎宾馆,因为客满,她只好找了另一家。考虑到唐小舟事多,又那么晚,就没有打扰。唐小舟说,真是对不起,昨晚你那么照顾我,我却没有给你最简单的安排。这样好了,你告诉我在哪家宾馆,我下午抽个时间去结账。

邓丽佳说,这个就不用了,我可以处理。本来想今天再见你一次,看来你很忙,那就下次了。

唐小舟说,确实忙,昨晚临时常委会开到近三点,今天上午还要接着开。要么这样好不好?反正今天是星期天,我让我妹妹小雨陪你在雍州玩一天吧,看晚上我能不能抽出时间。

邱丽佳说,我真想留下来啊。不过我在办公室工作,知道你的工作的性质,身不由己,恐怕晚上也不一定抽得出时间。还是算了,下次回家,记得一定给我电话。

白天的临时常委会,仍然是救场。

这个临时常委会,是昨晚赵德良临时通知的。

到得最早的是马昭武,他在八点四十分到了赵德良的办公室。马昭武坐下后,立即说,德良同志,今天的会上,是不是把秘书长人选定下来?

赵德良说,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马昭武说,秘书长这个位笠很特殊,如果从别的地方调个人进来,不熟悉省内的情况,一时之间,恐怕很难有效地开展工作。

恰好陈运达进来了。唐小舟又要替陈运达沏茶。陈运达说,小舟,你别忙了,我带了茶杯。又对赵德良说,我听你们刚才讨论秘书长的人选?我觉得,昭武同志的想法是对的。现在,江南省的政治局面很好,秘书长起着上传下达的作用,是个非常关键的位笠,别人取代不了。在省内解决,显然更有利于保持和推进目前良好的工作局面。换个新人来,光是熟悉情况,就需要半年。

唐小舟倒是觉得奇怪,一般开常委会,陈运达总是最后一个到。这也可以理解,一是他在政府那边,到省委有一段路,二是他为政府省长,属于二号人物,不可能比别的常委更先到。今天却特别,他竟然提前来了。他的话一出,唐小舟便明白,他是盯着秘书长这个位子了。那么,他心目中的秘书长人选是谁?在班子里,罗先晖和余丹鸿曾经是他重要的同盟,现在,这两个人都失去了,他急于再弄一个人进来,增加自己的权重,完全可以理解。

赵德良还是刚才问马昭武的那句话,只是换了种说法。他说,运达同志,你有人选吗?

陈运达说,江育奇同志怎么样?

那一瞬间,唐小舟脑子里冒出了许多念头。

江育奇最初确实在省委办公厅工作,后来担任省政府办公厅处长、副主任,又任省农业厅副厅长、常务副厅长。四年前,农业厅长脑溢血死在任上,因为省里出现动荡,农业厅长人选,一直没有安排。赵德良来后,为了让丁应平进班于,和其他常委平衡,让江育奇当了农业厅长。

提名江育奇担任农业厅长的是马昭武,此前,两人就走得比较近,但并没有太多表面上来往。自从担任厅长之后,整个官场,都清廷江育奇是马昭武的人,江育奇便不再掩掩藏藏,和马昭武的来往越来越多。江育奇才当了一年多厅长,遇到党委换界年,陈运达和赵德良之间,明争暗斗了一番,最终是陈运达败北。

陈运达自然不会把自己栽进去,为此承担责任的,是当时的政府副秘书长齐天胜政府秘书长既是政府办公厅的一哥,也是省长的大秘。齐天胜在陈运达担任常务副省长时,就跟着他,后来陈运达担任省长,齐天胜原本可以顺理成章地接任秘书长。可是,前一任省委书记哀百鸣和后一任省委书记赵德良,都不十分满意齐天胜。哀百鸣以原秘书长只是病休,仍然在位为由,并没有安排齐天胜接任秘书长。赵德良也说,原秘书长在病中,不好安排,不如留到省委换界时解决。

真到了省委换界,齐天胜又替陈运达顶包,不得不辞职。齐天胜一走,省政府秘书长的职位,就得有人顶上来。省委常委会讨论的结果,让江育奇担任了政府秘书长,让曹能宪接任了农业厅长。

江育奇担任政府秘书长才半年多时间,现在,陈运达竟然提名由他担任省委秘书长,这个升迁速度,有点超常规了。

换个角度想,陈运达提名江育奇,恐怕并不真是对江育奇鼎力相助。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作为政府秘书长,江育奇并不是陈运达的人,陈运达在政府就很有些被动。他希望借助这次机会,将江育奇礼送出境,然后安排自己的人?他提名了马昭武的人,马昭武似乎也应该挑桃报李,给他一个顺水人情吧?这一着,还真是妙用无穷。

召开常委会,赵德良开宗明义,余丹鸿同志这件事发生得极其突然,搞得省委非常被动。但是,无论多么被动,正常的工作不能受影响。当务之急,必需考虑省委办公厅的相关工作安排,尤其是人事问题。特事特办,现在请大家发表意见。

温瑞隆是非常委,只是列席身份,通常都是由他先说,这次也不例外。他说,省委秘书长这个职位非常重要,属于省委的大管家,还对政府办公厅的工作,负有相当责任。秘书长和行政主官还不同,因为事务性工作多,非常琐碎,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热忱。同时,还要对全省的情况非常熟,既熟悉人也熟悉事。我建议省委和中央协调一下,这个人选,尽量在省内解决。

赵德良还是那句话,瑞隆同志,你有人选?

温瑞隆说,我刚到省里工作时间不长,对省里的干部,不是很熟。组织部更熟悉全省干部情况,戎菲同志有没有满意的人选?

吉戎菲是新进常委,排名靠后,按理,她也应该在前面发言。只不过,上级下文的时候,她的名字排在杨泰丰的前面,所以,杨泰丰是目前最后一名常委。

若是严格按照从后向前的顺序,温瑞隆说过之后,便该杨泰丰说。既然温瑞隆提到了自己,吉戎菲不好不接,只好在杨泰丰前面说了。

第072章

吉戎菲说,按照组织程序,组织部提名某个人,组织部内部,需要充分讨论。刚才瑞隆同志涉及的话题,有些让我为难。第一,事出突然,组织部党组从未就此事讨论过,事前也没有进行准备。第二,提拔省委秘书长的考察工作,也不应该由省委组织部来做,程序上,这是中组部的工作。不过,省委组织部的职责,就是替省委管好人事,省委要用人,组织部不能提出建议,那就是失职。我在这里提几个名字,供省委参考。

吉戎菲提名了三个人,第一个人是德水市委书记曾宪平。曾宪平曾在县委办公室和市委办公室工作过很长时间,当过市委秘书长,同时,还长时间主持党政部门的工作。第二个人是江育奇。第三个人名叫刘东满,目前是司法厅厅长。

这三个人中,唐小舟曾考虑过曾宪平,在唐小舟看来,省内适合接任秘书长的,只有曾宪平。他是市委书记,又熟悉办公室工作,还属于党委口,由这种途径进入省委,显得名正言顺。至于江育奇,他认为可能性不大,毕竟,他担任政府秘书长的时间太短了,这么快就升一级,有点难以想象。至于刘东满的情况,唐小舟不十分熟悉,在江南省官场,似乎也不是热门人物。

吉戎菲说过,赵德良说,戎菲部长的工作做得很扎实,虽然到组织部的时间不长,全省干部,都装在她的心里了。这次的事情,来得很突然,我完全来不及和戎菲同志沟通,她能拿出这个推荐名单来,充分说明,她的工作打了充分的提前量。现在,戎菲同志提了三个名字,大家可以就这三个名单进行讨论,也可以提出新的人选。

赵德良说这话的时候,唐小舟却在想,事情怎么如此之巧?陈运达提名江育奇,这个人又是马昭武的人。现在,吉戎菲提供了三个名字,就有江育奇。如果让唐小舟在全省范围内提名的话,比江育奇更适合的人有不少,至少可以提出十个八个的。吉戎菲提出的三个名字中,就有江育奇,是英雄所见略同,还是早已经做好了幕后工作?

更加深入地思考,这事更像是陈运达和马昭武之间达成了默契,又由陈运达或者马昭武出面,做通了吉戎菲的工作吧?陈运达出面找吉戎菲的可能性更小一些,由马昭武出面的可能性更大。马昭武是吉戎菲的前任,吉戎菲大概卖他这个人情吧。

杨泰丰说,我觉得江育奇同志比较适合。

他的话音刚落,丁应平也说,江育奇同志比较适合吧,我看他在省政府办公厅的工作非常出色,和省委这边的配合也非常好。让江育奇同志到省委,有利于委府两办的密切配合。

唐小舟并不认为杨泰丰和丁应平是真的觉得江育奇十分适合这一职位,相反,他觉得杨丁两人,或许不太希望曾宪平进班子吧。这或许又是一个官场现象,处在同一起跑线的人,大概不太希望对手太优势。

至此,唐小舟已经意识到,江育奇很可能获得这次提名。结果并不出乎他所料,除了夏春和支持刘东满,彭清源支持曾宪平外,其他人,全都支持江育奇。

因此,省委决定,由江育奇担任省委秘书长、办公厅主任,再通过正常程序增选省委常委后,报送中央。因为任职有一过程,要走程序,因此,常委会决定,先指定江育奇为省委办公厅临时负责。

唐小舟早就听说过,官场中有人极其幸运。比如很多人认为,他就是一个幸运者。但他这种幸运,与江育奇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三年时间里,江育奇完成了三级跳,并且全都是在极其意外的情况下完成,其中哪怕任何一个偶然的巧合不曾出现,他的升迁,都只可能是个未知数。

比如三年前,赵德良初到江南,江育奇作为常务副厅长,是否就一定有升任厅长的机会?非常难说。江育奇升任常务副厅长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两年多,他能获得这一职位,恰恰因为他和组织部长马昭武关系较为密切,省委书记哀百鸣又以为自己掌握了江南省的权力,大肆提拔干部,江育奇因此抓住了这一机会。

待哀百鸣离开,赵德良履任,马昭武差不多就是个边缘人物了,在这种情况下,江育奇若想扶正,难度相当大。

可人算不如天算,赵德良要提丁应平,拿出另外四个职位与几个常委搞平衡。恰好陈运达要提杜崇光,游杰要提另一个人,马昭武提名江育奇,便顺利通过了。如果没有这样的背景,江育奇若想当一把手,还真有不小的难度。

江育奇的厅长才当了两年,又遇到机会了。省政府原秘书长因病长期住院,只好安排退休,最有可能接任秘书长的齐天胜,又因故辞职。如此一来,就需要物色一个秘书长。此时,省委组织部也处于调整之中,马昭武升任省委副书记,吉戎菲任组织部长,相关工作,有些脱节。省委组织部当时提供给省委的,是一份备选名单,包括两位副秘书长以及其他几个人。

赵德良又要搞平衡,觉得陈运达最信任的齐天胜退出了权力圈,现在选秘书长,还是要充分尊重陈运达的意见。赵德良和陈运达单独商量过此事,并且明确表态,政府秘书长一职,充分听取陈运达的意见。陈运达对组织部提供的五人名单,一个都不满意,全部否定了。

为此,省委组织部不得不拟出第二份名单。毕竟只是政府秘书长,是一个正厅级干部,市委书记肯定不愿干,实力大厅的厅长也不一定愿意干,各市的市长,如果觉得前途还远大,同样不一定有意。相对而言,在厅级千部中选拔政府秘书长,如果不是提拔而是平调的话,竞争就会小得多。

第二次提供的名单中,条件最好的,是江育奇。也不知道陈运达怎么想的,把江育奇的名字圈了出来。上会之后,大家都觉得,由厅长到政府秘书长,只是平调,常委们很容易通过了。

谁都没料到的是,半年之后,竟然出现如此好的机会,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既然江育奇当了省委秘书长,省政府秘书长的位置,又空了出来。这个位于也很重要,不能缺人。赵德良说,运达同志,育奇同志到了省委这边,政府那边不能缺人,你有什么打算?赵德良这样说,显然是给足陈运达面子,告诉大家,政府秘书长这个位子,还是由陈运达省长来选人吧。

陈运达说,刚才大家讨论的时候,我也想了一下。理论上,应该有两种解决办法,一是暂时由育江同志兼着。不过,这样的话,育奇同志可能会很辛苦,尤其是出了开鸿秘书长这件事,省委这边的工作一定很多,两边兼,能不能兼得过来?其二,就算现在兼着,以后,是不是还要选个秘书长?与其再选一次,不如一次到位,会省些事,对工作也有利。如果是第二种方法,我就在想,这几年,省里上的项目多,而且都是一些大项目,政府的协调任务,非常繁重,秘书长这个人选,就得老成持重,并且有很丰畜的政府工作经验。我想来想去,觉得雷江的刘延光同志比较适合。

他这话一说,唐小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刘延光和陈运达走得比较近,但是,几次机会,刘延光都未能抓住。他目前的市长已经是第二任,又面临政府换届,他肯定要下来。下来的走向有几个,一是调到别的市去当市长,一是就地转人大政协。因为他的年龄快珠线了,升任市委书记的可能,非常之小。别说是任市委书记,继续担任市长的可能,都不是太大。让他来担任省政府秘书长,情况又不一样。通常来说,秘书长需要丰畜的工作经验以及稳得住,年龄方面,适当可以放宽一些。他继续干几年秘书长,总比到人大政协强多了。

陈运达之所以好心推荐江育奇当秘书长,原来是给刘延光让路。另一方面,他主动推荐江育奇,实际也是在刘延光的安排方面,争取了马昭武。

丁应平也支持用刘延光。他在雷江当书记的时候,刘延光和他搭班子,两人虽有过一番明争暗斗,最终,还是丁应平控制了局面,两人的关系,也缓和下来。在政府工作方面,刘延光还是出了巨大的力,也实际为丁应平进入省委,奠定了基础,轮到马昭武表态的时候,他的态度极其明确。他说,延光这个同志,我还是比较了解的,政府工作经验非常丰畜,也稳得住。正如运达省长所说,最近几年江南省的经济发展速度很快,工作繁重,需要一个年龄大的同志居中协调。我看延光同志是适合的人选。

其他常委,自然明白赵德良的意思,既然陈运达提名,别人也就表决通过。

第073章

赵德良上北京的时间提前了三天。

唐小舟很理解,之所以提前,根本原因在于余丹鸿出事,省里多少有点隐瞒的意思,赵德良得去北京做一些斡旋,至少需要进行一些解释。

这三天恰好是唐小舟的公示期满,他不在雍州,还不知某些人会闹出什么事,他心里有些不安。换个角度想,某些人要闹事,他在不在雍州,都一样。细想想自己这几年的官场生涯,如果说得罪什么人,那就是余丹鸿和韦成鸥,余丹鸿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害他了,韦成鸥确实不能轻视,但自从他到了政府办公厅以后,即使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对唐小舟的影响也很轻微。唐小舟倒是觉得,如果从此相安无事,是一件好事,至少对彼此都不是坏事。

让他有些不安的,倒是新任秘书长江育奇。

省内这些官场人物,唐小舟一直盯得很紧,只要有可能成为未来中坚的,他都刻意交往,并且保持了较好的关系。所有人物中,只有两个人,和他的关系疏远一些,一个是温瑞隆,另一个就是江育奇。温瑞隆是因为当初在雍州市,和省里来往不多,又因为他一度站到了陈运达那边,对黎兆平搞小动作,唐小舟才会敬而远之。他到了省里之后,唐小舟倒是想找机会和他拉近关系,可这件事,显然不那么容易。至于江育奇,完全是唐小舟看走眼了,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会有这么个人物冒出来。就像和温瑞隆的关系一样,人家还在下层的时候,你没有投资,现在临时抱佛脚,难度要大得多。

对江育奇不熟悉,主要原因是唐小舟没有将他纳入观察范围,一旦他成为自己的新上司,唐小舟的观察角度不同了,初一接触,还真是暗吃了一惊。

因为是特事特办,江育奇上任的过程,和其他工作任命不同,第二天,他就以省政府办公厅主任身份来省委上班了。一般来说,省委常委履新,都有一个适应过程,在相当一个时期内,因为不熟悉新的工作岗位,也不了解相关程序,往往被秘书牵征着鼻子,秘书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许多领导干部,要到相当一个时期之后,才可能以自己的方式开展工作。江育奇的情况不同,他目前既不是省委常委,也不是省委秘书长,只是以省政府秘书长身份,代理省委秘书长职务。一大早,他就来到办公室,这是原余丹鸿的办公室,趁着大家上班之前,他主持召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唐小舟因为要陪着赵德良,也因为今天是公示的最后一天,任职文件,可能已经打印好了,明天才能下达,没有参加这个会。事后,唐小舟像从前一样,去秘书长办公室接洽当天的安排,走到门口,心里有种诡异的感觉。总觉得,余开鸿还坐在里面,进门面对的,还是那颗地中海的脑袋。待他推门进去,看到的却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白面一样的脸盘上,堆着温暖的笑容余丹鸿时代,唐小舟进来,余丹鸿是从来不会起身的,该千什么还千什么,最多抬起头看一眼,或者伸手指一指沙发,示意他坐。江育奇又是另一种风格,他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热情地迎着唐小舟,拉着他的手,一起坐在沙发上。

江育奇说,早晨,我们开了个会,主要是把当前几项工作研究了一下。当务之急,还是处理余丹鸿的后事。马上就是五一节了,大家都要放假,这事不能施。会议上,形成了这么几条意见,第一,这件事要在五一节前结束,追悼会,初步定在四月三十号。第二,要充分考虑省委负责同志不参加的情况。如果省委领导不参加,办公厅将派一位副秘书长为代表。初步定为王檀同志,不代表省委也不代表办公厅致悼词。第三,如果家属一定要求办公厅致悼词,可考虑由一位处长完成。第四,公开发讣告,但不写明死因,也不作主观评价。你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唐小舟连忙说,没有没有,领导的决定我服从。

接下来,谈的是赵德良的日程安排。江育奇的工作做得很有条理,他早已经打印了一份安排表,放在办公桌上。唐小舟说明来意后,他立即站起来,走近办公桌,拿过那张表,交给唐小舟。唐小舟看了一下,说,这上面安排很详细,上午和下午没问题,但赵书记晚上要去北京,这后面的安排,可能要重新弄一下。

江育奇显得有点吃惊,说,赵书记要去北京?不是说后天走吗?

唐小舟说,赵书记早晨跟我说,今天下午就走,有很多急事,要在节前办好江育奇说,除了赵书记,还有哪些人随行?

唐小舟说,赵书记没有提到随行名单,办公厅只考虑我和徐易江随行。如果临时有变化,我会及时向您报告。

唐小舟离开的时候,江育奇竟然起身相送,这又是和余丹鸿不同的。

下午,赵德良出行,江育奇安排了一辆开道车,他自己乘一辆车送行。赵德良原来的司机冯彪已经安排别的工作,现在由原副司机汪敬成担任主司机。江育奇并没有安排赵德良乘奥迪,而是安排了考斯特。再加上警卫车,便组成了一个小型车队。这一点,和此前余丹鸿的安排,又是不同的。

第二天早晨,王丽媛安排车来接了赵德良,在驻京办吃过早餐,赵德良开始出入一些机关,拜访相关领导人。赵德良进去和领导谈话的时候,唐小舟通常等在汽车上,偶尔也会等在休息室里。这段时间是比较无聊的,唐小舟因此拿出手提电脑上网。

他上网主要看新闻,尤其是江南省的新闻。这次上网,目的更加明确,第一件事,查询与余丹鸿有关的新闻。结局令人满意,他一连用了多个关键词,都没有查到与余丹鸿之死相关的消息。说明这条消息省委控制得很好,一个字都没有流到网上。

有一个贴子与刘成雨有关,说他是个大色狼,陵丘市政府部门只要有点姿色的女公务员,他一个都不肯放过,基本是全军覆没。这个贴子发在江南在线,下面已经有几十个跟贴。隔了半个小时,唐小舟再翻这个贴子时,发现已经被删了唐小舟正想看,其他网站是否有这个贴子,接到陆海麟的电话。

陆海麟说,王檀去和余丹鸿的妻子谈追悼会的相关安排,余妻一口回绝。

唐小舟略有点吃惊,问,她回绝的理由是什么?

陆海麟说,她提了几条意见。第一,五一节前开追悼会,太匆忙了,只有今天一天了,亲戚都来不及通知,很多人在外地,赶不来,尤其重要的是,他们的女儿在关国,根本赶不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第二,余丹鸿毕竟是省委常委,就这么匆忙办了后事,别人怎么说?话一定会非常难听。第三,追悼会的级别太低了,这根本就不是给一个已故省委常委开追悼会,而是给一个普通人开。所以,这种安排,她坚决不同意。据此,她提出了三点要求,第一,常委的追悼会,是有规格规定的,他必须享受这种待遇。这是他一生最后一次享受待遇,家属必须坚持。第二,省委必须给他一个说法,也就是应该有相当级别的省委领导致悼词。第三,万一有省委常委不能参加追悼会,至少也应该送花圈。

这样的条件,和办公厅商量的方案差距太大,王檀副秘书长不敢作主,只好返回。

唐小舟以为,江育奇不久就可能打电话给他,通过他向赵德良报告此事,并且请示省委的意见。可是没有,整个下午,再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第二天,还是赵德良去拜会某位领导人,唐小舟在车上等。借助这一机会,他给陆海麟打电话,问那件事怎样了。陆海麟说,已经处理妥当了,正在开追悼会。唐小舟颇觉得惊奇,问他,怎么处理的?

陆海麟说,江秘告诉王秘,你再去找她,告诉她两句话。第一句,如果不接受,省委办公厅的所有人员将会立即撤回,从此不会再过问此事。第二句,办公厅工作人员撤走后,纪检部门,将立即介入调查。

就这么两句话,余妻屈服了,晚上回话说,同意省委办公厅的安排。

多年以后,唐小舟就会想,余丹鸿事件,得益于当时网络的不发达。如果是像几年之后,出现了微博,无风都要掀起三尺浪,何况余丹鸿事件是一场咫风?

那定然会引起一场海啸。省委的那种处理方法,一定会在网上引起巨大波澜,甚至有可能酿成一起网络事件。与后来的情形相比,赵德良在那个时候为官,真的是非常幸运。

五月三号,赵德良返回,因为第二天是青年节,赵德良要出席团省委举办的一个青年论坛,并且在论坛上演讲。上车以后,唐小舟去替赵德良打开水,意外碰到了刘成雨。类似的事情,唐小舟见得太多了,他完全清廷,所谓的意外,其实都是处心积虑的安排。在这里遇到某个人,太正常不过,如果没有遇到人,反倒显得不正常。但在这里会遇上刘成雨,他还是有些吃惊,暗想,刘成雨见到赵德良,说些什么?就像钟绍基见了赵德良,很难说上什么一样,有些事,靠说,肯定是不行的。

回到包厢,唐小舟第一时间向赵德良汇报。他心里很清廷,用不了多久,刘成雨就会主动登门。他如果不汇报,赵德良见到来人,难免会有些联想。

他说,陵丘的刘成雨市长也在这列车上。

赵德良正看着一份报告,没有理他,甚至目光没有丝毫移动或者停顿。他相信,赵德良应该是听进去了,只不过对这个人不太感兴趣,所以不想了解。

陵丘市,一直是江南省政治版图中的另类,那里是陈运达和彭清源的家乡,在那个市任职的领导,几乎无一例外的与这两个人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赵德良来江南三年,对各市以及省直各单位的班子成员,多多少少进行了调整,绝大多数市,党政负责人已经换过了。惟一例外的是陵丘。

赵德良想不想对陵丘的班子动手术?以唐小舟看来,他想,而且,比哪个地方都想。根本原因在于,陵丘并不是江南省条件最差的地区,甚至比东涟、雷江、麻阴等地区要好,属于中等偏上。但近些年来,陵丘的经济一年不如一年,不仅和麻阴、西梁自治州排到了同一阵营,而且被这一阵营的东涟和雷江赶超。仅此一点,陵丘市委市政府就有不可推却的责任。如果问责,张顺众以及刘成雨,难辞其咎。

然而,这么多年来,陵丘的班子是最稳定的。这种稳定,并不是指他们和谐团结,而是指变化不大。哀百鸣时代,在全省大动干部,陵丘,却几乎没动。赵德良时代同样此,去年底的党委换届,全省大换班,陵丘的班子,只是换了一个常务副市长,一个纪委书记。前不久又让乔玉萍去陵丘当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做准备接任组织部长。仅此而已。

赵德良不动,并非他不想动。只不过他会衡量,动与不动,哪一个利大于井。显然,目前这个时期,他需要稳定陈运达和彭清源,尤其是陈运达,自己在此前的几年中,已经和他交过几次手,虽然每次都是以他赢而告终,毕竟,陈运达也是一个政治人物,始终没有和他撒破脸。假若他再动陵丘的班子,陈运达是否觉得他是在压迫自己,正是赵德良需要评估的。

唐小舟还佩服赵德良的一点是,不动陵丘班子,是给陈运达最大的面子。但另一方面,只要假以时日,你在同一个位子呆久了,肯定会生出一些事来,时间一长,说不定自己就烂掉了。

第074章

从目前来看,刘成雨就有自己烂掉的迹象。如果不是如此,刘成雨大概也不会找这么一个时间来单独见赵德良了。

尽管赵德良不应,唐小舟还是要说。唐小舟说的内容,是刘成雨对他说的。

刘成雨说,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真是巧。又说,赵书记在吧?我过一会儿去坐一坐,请你跟赵书记说一说。说过几句,唐小舟见赵德良根本就没有在意,只好绒口。

不一会儿,响起敲门声。唐小舟意识到,肯定是刘成雨,抬头看赵德良,赵德良仍然看着手上的报告,没有任何动作。唐小舟起身,将门打开。刘成雨拿着两包食物进来。

刘成雨说,赵书记还没有吃晚饭吧,我带了些吃的过来。

赵德良仅仅只是抬头看了刘成雨一眼,又低头看文件。

站在一旁的唐小舟觉得异常尴尬。同时也知道,赵德良如果对某个人不满意,是会给人家一些脸色的,包括不和对方握手,不请对方坐下,或者是干脆不答理。刘成雨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就这么进来,赵德良若是不和他握手,那就会极其尴尬,因此,他带了些食物,因为手里提着东西,避免了握手。可赵德良对他的冷淡,并不仅仅只是不握手这么简单,甚至理都懒得理他,他因此站在那里,显得手足无措。

唐小舟熟悉这种场面,也知道怎么处理。他说,刘市长,请坐。

徐易江从刘成雨手里接过食物,放在面前的桌上。刘成雨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着。唐小舟坐在那里没动,他并没有第二次喊刘成雨坐,知道就算是喊了,刘成雨也不会坐,也不敢坐。

作为市长,刘成雨毕竟是一级大员,别说是对下面那些副市长们,就算是市委书记,真的闹翻了,他也不会忌惮,退一步说,就算是某位副省长,真到利益相关的时候,他也不一定完全卖账。面对的人是省委书记,就完全不同了。他没有忌惮,是因为那些人不能决定他的命运,省委书记,却是可以直接决定他命运的人。

市委书记市长这一级领导,在赵德良面前如此诚性诚恐,唐小舟还是第一次见到。就算以前的叶万昌,也没有到刘成雨这种程度。唐小舟明白,叶万昌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有点破釜沉舟的味道。刘成雨毕竟不同,他如今在走钢丝,走得过走不过,完全在于他的平衡能力。唐小舟甚至可以认定,他此次到北京,很可能有两个目的,一是想办法在北京找点关系,二是故意来碰赵德良。

赵德良将手中的文件往下一放,也不看刘成雨,说,明星市长同志,没人罚你的站吧。

刘成雨连忙说,没有没有,坐得太多了,站一站好。

赵德良说,坐吧坐吧,你如今是大明星啊,怎么能让明星同志站着?对明星太不恭敬了嘛,坐吧。

唐小舟在后面轻轻拉了刘成雨一下,刘成雨就势坐下来。虽然坐着,却手脚没处放一般,很尴尬。

刘成雨说,我是来向赵书记检讨的。

赵德良说,检讨吗?为什么要检讨?你做错了什么?

刘成雨说,虽然网上那些东西都不是事实,毕竟,造成了恶劣的影响。

赵德良说,如果网上那些东西不是事实,那就是谣言。既然是谣言,自然也就有澄清的一天,也就谈不上恶劣影响了。你大可不必为此诚性诚恐嘛。

刘成雨说,赵书记一针见血,这就是一个谣言。不过,这个谣言经过网络传播,影响非常大。对于网络,我以前几乎没有了解,低估了网络的力量。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实际已经影响了陵丘市的正常工作。对此,我深感不安,这么多天来,我一直在想,事情因我而起,我要为此承担责任,应该尽快拿出办法,消除这种不利影响,还陵丘一个清明的天。同时,我又感到,这种事的难度非常大。我想,能不能请求省委,由省委出面澄清一下谣言?我正准备回到雍州后,向省委汇报这种想法,没想到在这里意外遇到了赵书记,所以就直接找来了。

赵德良说,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件事影响到了陵丘市的正常工作,影响到了陵丘的政治生态,那省委确实应该出面。

刘成雨立即打断赵德良的话,说,省委如果能出面,那就太好了。

赵德良说,但是,几事都要讲个程序。陵丘市委对这件事没有表示任何态度,省委出面,是不是有点师出无名?你给我想想办法,省委怎么出这个面?

刘成雨说,省委可以出面辟谣啊。

赵德良说,如果是谣言,省委确实应该出面辟谣。可是,市里不是没有结论?

刘成雨显得很吃惊,说,市里没有结论吗?我听说,市委就这件事,给省委打过报告?

赵德良转向唐小舟,问道,小舟,你看到过陵丘市委的报告吗?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问的是陵丘市委的报告,而唐小舟看过的那份,是陵丘市委办公室的报告,两者是有明显区别的。唐小舟说,没有,我没看到。

赵德良显然不想再谈下去了,对刘成雨说,这样吧,你回去和顺众同志商量一下,等市委有了报告,省委再考虑吧。

刘成雨虽然不甘心,却又不好继续留下来,只好站起,说,那好,我不打扰赵书记了。说过之后,离去。

第二天早晨到达,江育奇到车站迎接,仍然是考斯特,仍然是四台车的小车队。上车时,唐小舟注意了一下,刘成雨并没有凑过来。刘成雨处心积虑,是想取得赵德良的支持。他没有达到目的,此时的心情,也能想象,一定更加的性恐。另一方面,如果仅仅一个赵志明,他将此事处理好,说不定可以度过这次危机。如果网上那个贴子属实,他真的和属下众多女官员有那种关系,除非他有足够大的手将天遮住,否则,神仙都帮不了他。

此时是凌晨,街上车辆并不多,又因为是五一假期内,市民要么回家乡过节,要么出去旅游。雍州也在大力开展旅游产业,实际上却没有多少旅游资源。吸引的人流有限。如此一来,节假日,雍州城差不多成了空城,街上没有多少车辆,路上很畅通,根本不需要封路。可江育奇和余开鸿的做法完全不同,一路上都有警察执勤。唐小舟想,赵德良是个很低调的人,他在江南省期间,来往车站机场的机会很多,从来都是两辆车,最多的时候,也就是加一辆开道车,只要单独出行,他是不封道的。江育奇这种做法,他一定会反感吧。

唐小舟却奇怪,赵德良并没有就此提出任何反对意见。难道说,江育奇刚上任,赵德良要给他足够的面子?这是完全可能的。

从北京回来的早晨,不可能再去跑步,只是回家洗澡换衣服吃早餐。唐小舟可以留下来,楼下也有卫生间,他在这里也有衣服,洗个澡,然后陪赵德良一起吃早餐,是必然的程序。徐易江还没有这个待遇,江育奇同样没有。将赵德良送进门后,唐小舟陪赵德良上楼,要将行李送进他的房间,江育奇则和徐易江一起离去。

吃完早餐,赵德良放下筷子,赵薇立即过来收碗。赵德良往楼上走,唐小舟跟在后面,趁着上楼的机会,唐小舟问赵德良,今天是在家里办公,还是去办公室?五一假期还有三天,赵德良急着赶回来,是因为有点急事。有一位老干部去海南,途经江南,要在江南省逗留几天,走一走看一看。

这位老领导已经退下来多年,在官场的影响力有限。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忽视这些老干部的活动能量,尤其是说些不中听的话。他如果说江南好,或许没有人会听,但他如果说江南省的什么坏事,省里就会麻烦很大。赵德良匆匆忙忙赶回来,就是要把老爷子招待好。不过,老爷子明天才到,在江南省住两个晚上。

今天会怎么安排,唐小舟心里不清楚,因此才会问赵德良。

赵德良说,我有几个文件放在办公室里,没有带回来,还是去办公室吧。

待赵德良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唐小舟立即退出来,给汪敬成打电话,叫他开车到门口来接赵德良。

没过多久,徐易江推门进来。看到徐易江,接着看到门外停着的是考斯特。

唐小舟有点好奇,问道,你没走?

徐易江说,我和秘书长在一起。江育奇还不是秘书长,但大家已经称他为秘书长了。

赵德良下楼,唐小舟陪着他出门,到了外面,见并不仅仅是考斯特停在那里,早晨去车站接赵德良的车,全都在。江育奇从考斯特上下来,迎着赵德良。唐小舟注意看赵德良的表情,希望他对江育奇说几句话。来往于车站或者上下班用考斯特,这在赵德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对于领导人用车,办公厅是有严格规定的。江育奇这样的搞法,并不违反办公厅的规定,只是和赵德良以前的做法,略有不同而已。

第075章

赵德良没有说任何话,走到车上,在为自己特制的位子上坐下来。这个位子非常豪华,坐持宽大舒适,中间还有一张桌子,如同沙发间的茶几。在他的对面,还有一排持子,和赵德良所坐的这排,配置相同,持子是可以转动的,既可以和赵德良对面而坐,也可以背对后面。江育奇直接走到赵德良的前面,坐下来。

汽车启动后不久,江育奇开始介绍这几天的情况,主要谈了余丹鸿的后事处理。谈到余妻提的条件,也谈到他的处理方式。赵德良静静地听着,一言未发。

汇报结束,接下来,是这个月的相关安排。赵德良先问了近几天的安排。这是一件大事,丝毫不能马虎。江育奇谈得很仔细,从明天去接机,到安保,到住宿,到浏览,到陪同,一个极其详细的计划。

按照江育奇的计划,赵德良等省委领导干部,只足陪老爷子吃饭,并不全程陪同。赵德良却将这个计划改了,表示明天中午一起吃午饭,下午和晚上全程陪同。老爷于想去看看风鸣山风景区,赵德良就陪他去,下午出发,晚上住在风鸣山景区。第二天陪老爷子登风鸣山。

听说赵德良要陪老爷子去登风鸣山,无论是江育奇还是唐小舟都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了。老爷子的安保规格原本就高,现在又多加了个省委书记,这一路随行的、安保的,到底要安排多少人?

赵德良说,老爷子离开风鸣山后,会往南走,经广西去海南。我们只要送到广西边界,就可以返回。我正考虑下去走一走,我们返回的时候,可以走慢一点,多看一些地方。

江育奇说,好。不再说了,等着赵德良明示去哪些地方。

唐小舟想,这个江育奇,还真有一套。下面不知有多少人希望赵德良到自己的地盘走一走,这种事,跟赵德良是没法说的,只能找秘书长或者秘书。领导下去视察,走哪些地方,看些什么,领导本人往往作不了主,大多数由秘书长安排了。找秘书长活动此事的人很多,国此,遇到这种时候,秘书长往往会向领导提出建议。江育奇却只说一个好字,多余的半个字都不说,他似乎是在表明,在这件事情上,我不夹带私活。

赵德良说,令年是江南省的党建工作年,雍州市还要参加全国创卫生文明城市评选活动。另外,去年的党代会,省委确实的三正四以七星江南这一发展主题,今年是开局之年,这几项工作怎么开展,开展得怎么样,直接关系江南省未来十年二十年在整个中国经济中的地位。这次下去,主要就看这几方面的情况。

江育奇说,具体走什么路线,赵书记是不是定一下夕赵德良说,太具体的,我就不定了,你们定吧。我只提一点要求,我要到柳泉去看看。增方同志在我面前说了很多次,请我到柳泉去看看。真是难为了增方同志啊,他一个挂职干部,被我们强行留了下来,又在那样一个复杂的地方,有些杂音是难免的,顶住杂音想干点事,就比别处难度大。柳泉我是一定要去的,至于其他地方,你们定吧,只要时间安排得过来,我们可以尽量多走些地方。

赵德良的话说得很含蓄,唐小舟却清廷原因。王增方是因为柳泉腐败案而上台的,柳泉腐败案中,原市委书记叶万昌自杀,市长关泉先是送中央党校学习,学完后,安排在省人大挂了一个农委副主任。官场传言说,这个位子,他恐怕坐不稳,纪委正在查他,随时都有可能进去。为了稳定柳泉大局,省里将在柳泉挂职的王增方留下来,担任市委书记,又调闻州市常务副市长朱若丹任代市长。王增方原在柳泉桂职副书记,柳泉还有一位专职副书记张盛恭,是原省委副书记游杰的人。为了稳定柳泉的政治局面,赵德良和游杰之间,有一个默契,张盛恭的位子暂时不动,只要柳泉的班子一稳,就对张盛恭进行安排。不料游杰突然生病,继而离世,再没有人替张盛恭说话,此事施了下来。

张盛恭此前很努力地配合王增方工作,是因为心里有盼头,怕因小夫大。后来发现自己很可能没指望了,不得不回过头来经营眼下的一亩三分地,趁机将原来叶万昌的人马以及关泉的人马,全部收罗在自己魔下,一时人强马壮,又在王增方和市长朱若丹之间制造了一些矛盾。如此一来,柳泉的班子就显得很不稳。

赵德良说的那番话,指的正是这个。显而易见,赵德良准备去给王增方撑腰。

谈完这件事,江育奇又请示唐小舟的安排。在北京期间,唐小舟的任命已经下发了,目前的身份,是省委办公厅副主任。江育奇问赵德良,厅里已经为小舟同志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在十一楼。这件事。还需要赵书记定一下,小舟同志是仍然留在现在的办公室,还是搬到楼上去。

赵德良说,这个你们定吧。

江育奇明白,这是叫唐小舟搬上去了,又说,那就让徐易江同志搬到小舟现在的办公室去。关于徐易江同志的具体工作安排,厅里是不是应该下个文明确一下?

赵德良看了江育奇一眼,说,很清楚嘛,小徐配合小舟工作。

唐小舟心中暗自惊了一下。江育奇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没太在意,赵德良这一应,他就听出意味了。难道说,江育奇有意想削弱他在赵德良身边的影响,在他和赵德良之间设置一道屏障?他这一问,似乎有让徐易江全盘取代唐小舟之意。赵德良只不过轻轻一句话,便将此化解了。

想到这一点时,唐小舟开始心惊肉跳。

足真有其事,还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稍稍一想,立即意识到,恐怕并不完全是自己的误解,事情真实存在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江育奇从此就是办公厅的一哥,是在办公厅说一不二的人物。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他这个秘书长,和余丹鸿那个秘书长是完全不同的。余丹鸿当秘书长的时候,唐小舟还是日报社的一名普通记者,两人隔着天上到地下的距离。即使如此,到了后来,余丹鸿也不得不对唐小舟敬三分让三分。敬的让的肯定不是唐小舟,一是赵德良的权力,二是唐小舟借此平台建立的官场人脉。江育奇呢?他目前担任办公厅主任,还不是秘书长,更不是省委常委。无论是秘书长还是省委常委,都需要北京确认,有一个较复杂的程序要走。此次在北京期间,唐小舟听说,中组部很快将下来考察,但即使完成了考察程序,是否批复,也还是一个未知数。目前江育奇的身份,和此前的余丹鸿,显然差得太远。而他们所面对的唐小舟,就更加不像是同一个人了。唐小舟的办公厅副主任,几乎和江育奇同时上任,撇开省委常委和秘书长这两个职位,主任和副主任,也就是差半级而已。

半级,也就是正职和副职的区别,或者说,就是老大和老二的区别。如果老大有什么特殊情况或者出了什么意外,老二自然而然地项了上去。比如美国总统和副总统,就是老大和老二,老大出国访问,老二就在家里负责。老大出事了,老二就顺理成章成了总统。

在中国,这半级远非这么简单。中国官场,存在两个梯次,一个是级别的梯级,一个是职务的梯级。主任和副主任,就是职务的梯级。国外也存在级别的梯级和职务的梯级不同,职务的梯级层次少而级别的梯级层次多,往往某一级的公务员,就有十几个等级,这种等级,往往体现在工资收入方面。中国恰恰相反,表面上看,级别梯级和职务梯级是一致的,国家级、省部级、厅局级、县处级和科级,总共是五大级,再在每一次分出正处,即十级。可实际上,每半级之间,又有很多梯次。这种梯次,不是身在其中,永远都无法搞清廷,甚至无法言说。许多人爬了一辈子,别说爬完一半,就连一级,也未必能爬上。

至于职务,省部级的,要么是省长省委书记,要么是部长什么的。职务的区分,应该是很容易的。然而,从厅级到部级之间,有多少个梯次?根本没有人算得清延,或者更进一步说,从来就没有一个明确的规定,所有梯次,都是因人而设,囚位而设。某些官员,看起来站在厅级的位置上,希望向上跨一级,进入省部级,结果却像进入了梯级的森林,永远都在那里上楼梯,而楼梯永远也爬不完.

要将中国官场的级差弄清楚,实在是太难了。仅仅拿省委办公厅这个主任和副主任的级差来举一个例子。

表面上看,主任和副主任之间,仅仅只是相差半级。可实际上,这个半级,在整个中国官场体系中,却是级差最大的半级。

办公厅是理论上的厅级单位,所以,办公厅副主任,也就是副厅级干部。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办公厅和其他政府组成厅不同,其他厅的主官是厅长,副主官当然就是副厅长。省委省政府办公厅不设厅长副厅长,只设主任副主任。但是,除了较为特殊的情况,省委办公厅主任和省委秘书长由两个人担任之外,大多数是由同一个人兼任。省委秘书长是副部级,办公厅也囚此就高配了。

在办公厅,没有人可以直接升上秘书长,不仅副主任不可能升上去,就是副秘书长都不可能直接升上去。为什么?因为这是天梯。

在办公厅,副厅级有几十人,再加上副巡视员,总人数上百。理论上,这上百人,都是升任办公厅主任的后备军。可是,从一个副巡视员升上秘书长?这里有多少楼梯要爬,简直无法想象。首先,副巡视员只是一个安慰性职级,既不能认为是级别,更不可能被认定为职务。最初出现时,原本是一种安慰药,现在渐渐演变,也成了一种权力过渡了。

巡视员、调研员这种职务,可以认为类似于清朝的候补官员。候补知县候补知府什么的,不是真的知县真的知府,得排队等着。运气好,遇到前面出现了空位,你可以补上去。运气不好,空位没有出现,你就永远候着。如今的巡视员调研员一类职务,和古代的候补还有些不同。古代还有个游戏规则,一旦有空缺,你就可以补上。而现在的巡视员调研员,只能说有了候补资格,能不能补得上,不由游戏规则说了算,而是由一哥说了算。

所以,由副巡视员变成副厅实职,这一级楼梯,基本就没有爬上去的可能。

就算成了副厅实职,也不可能像唐小舟一样,直接任命为办公厅副主任。省委办公厅和其他厅局一样,机构设置的时间长了,原来的二级机构不适合了,便通过各种办法,将二级机构提了半级,又在二级机构之下,设置了一些三级机构。比如说,唐小舟所在的综合一处。总合一处,自然就是处级单位,在厅级单位下,理论上应该属于二级机构。但实际上,综合一处,却是三级机构,上面的二级机构,叫综合室,是一个副厅级单位。管着综合室的,还有一个副厅级单位,叫常委办。还有一些老的副厅级单位,比如机要局,很久以前,就是局的建制,副厅级。再如机关党委,书记往往由一位副主任兼任,不是副厅级,就说不过去了。再如接待办,信访办,理论上,都是正处级单位。但这两项工作实在太重要,也都在级别待遇上面,适当予以照顾。

第076章

由此可知,副厅级到副主任,竞争者还不少。整个办公厅,副主任只有六七个人,副厅级却有几十个。偶尔空出一个副主任职位,几十个人去争。即使如此,也不定争得上,比如这次,突然从内部冒出一个唐小舟,或者是从外面调来一个张小舟李小舟,盼了多年的空位,又没了,得再等。

就算等到了副主任,又如何?副主任和副主任,是完全不同的。厅里还有一个党组,党组成员,又比普通的副主任高。就算你由副主任身份进了班子,那也就是进了班子而已,级别可能没动,还是副厅。于是,你又得努力,从副厅变为正厅。到了正厅之后,是不是可以当办公室主任了?仍然不可能。办公厅是一个高配厅,二级机构中,已经有好多个,实际成了正厅级单位。比如常委办,理论上,应该只是一个副厅级机构,但常委办主任,通常是班子成员,有些地方,安排的是正厅,有些地方是副厅,也有些地方,是内部粮票的正厅。

这些正厅,若想升上秘书长,还需要经过一个级别,担任副秘书长。

由办公厅副主任直接担任省委副秘书长,尽管级别一样,都可能是正厅,这一级几乎是跨不过去的。原因嘛,很简单,办公厅副主任,只是办公厅成员,而副秘书长,却是省委成员,在省委的排名,有着天上地下的距离。要想迈过这一级,通常的做法是绕过去,绕一绕,路就通了。

较为理想的绕跨方法是调到别的地方去当正厅级干部,比如去政府办。省委办的副主任,被安排到政府办,肯定就是副秘书长。先还可能继续挂副厅,过几年,解决正厅。再由政府副秘书长回调省委担任副秘书长,就容易多了。当然,也可以去其他厅局甚至地市转一圈,省委办副主任,下到地市,较好的,是担任市委副书记、市委秘书长,当然,也可能挂宣传部长之类。差一点的,可能是副市长或者政府秘书长。如果能够挂上副书或者班子成员,搞个几年,也可能成为市长甚至成为市委书记。如果是市长,往省里调,可能直接担任省政府秘书长,如果是市委书记,就有可能成为省委秘书长。

之所以绕这么大一截,是想让大家明白,唐小舟和江育奇之间的距离有多远然而,远和近,也就是哲学上的一个相对意义。在省委办公厅,副厅向正厅尤其是向副秘书长那一级不好迈,要绕,但也不是没有例外,这个例外,就是省委书记的秘书。省委书记秘书直接提副秘书长的,几乎是成例。不仅如此,省委书记的秘书一旦是副厅甚至是正厅,办公厅的家,他至少就能当半个。再如果像眼前江育奇和唐小舟这种情况,一个后来,一个先到,稍稍不注意,江育奇这个秘书长,就得让唐小舟牵着鼻子转。

这就像男女之间某种微妙情感一样,江育奇吃上唐小舟的醋了,这醋吃得还挺大,一开始就来了小动作,虽然很隐蔽,却让唐小舟心生警惕。

到达省委,又是假期,唐小舟便不需要做些例行工作。他让徐易江整理相关报纸以及这几天积压的文件,送给赵德良,自己则上楼去找江育奇。

越是和江育奇的关系微妙,越是要表面上保持足够的亲密。这是他几年间从官场学到的法宝之一。上楼期间,他又想,赵德良要下基层,钟绍基希望自己帮忙把赵德良拉到雷江去,何不给钟绍基发个短信?

电梯到了十一楼,唐小舟还没有想好,便没有走出电梯。电梯门自动关上,停在十一楼。节假日上班的人少,电梯也得到了休息,若是平常,这些电梯可是最混乱的。想好主意,又拿出手机,输入短信。大意是说,赵书记最近要下基层,具体路线和地点,由江秘书长定。

以前余丹鸿当秘书长,唐小舟到这里来,只是领取命令,相关安排,余丹鸿已经做好了,这也是一种约定俗成。现在,唐小舟到江育奇这里,却是一种商量。尽管江育奇也会打印出一个安排表,可这个安排表,并不包括赵德良自己要安排的事项,自然也不可能包括唐小舟悄悄塞进去的事项。但几与这类事项冲突,江育奇的安排,就得让路。所以,唐小舟不是领取安排表,而是商量。

走进江育奇的办公室,江育奇热情地迎着他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唐小舟也想过像从前对待余丹鸿一样。可是,他做不到,江育奇也做不到。

江育奇果然开门见山,坐下之后,便说,唐主任,你的办公室什么时候搬?

楼上的房间,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你抽空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要添笠什么的,告诉我。我让后勤部门立即去办。

已经有不少人叫他唐主任了。任命下达后,正式叫他唐主任的,江育奇还是第一次。而且,江育奇这声唐主任,叫得唐小舟不顺耳。他可不是什么唐主任,而是唐副主任,这个称呼的区别,实在太大了。

江育奇于是打电话,让后勤部门将唐小舟办公室的钥匙送过来。

唐小舟拿到钥匙,正准备告辞,江育奇又说,下午我们碰个头吧。唐小舟心想,现在不是还在假期吗?碰头干嘛?江育奇大概明白他心中所想,说,赵书记这次下去,相关行程安排,我们需要好好讨论一下。

江育奇说,你现在怎么还是一处的?虽然厅里的班子还来不及分工,我看,常委办的工作,你得考虑一下。

唐小舟暗想,装吧,你就装吧。你大概没料到,自己一个不留神,露出了马脚吧。常委办这么重要的部门,你会给我吗?不让我分管信访办,就是万幸了。

唐小舟说,除了当秘书,我什么都不懂。以后,还是希望秘书长多提点我,秘书长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第077章

离开江育奇的办公室,走到大楼的另一端,那里有自己的新办公室。到底是主任办公室,又是新办公楼,条件相当不错,竟然是个套间,有一个很小的会客室,还有卫生间和休息室。后勤部门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办公室打扫过。唐小舟在桌子上,在窗台上以及其他角落里查看,也用手指抹一把,感觉还算干净。

目前这间办公室,应该是整个办公厅最不好的办公室。不好的原因,用风水学解释,自然有一番说词,即使不用风水学,而是谈科学,这个位置在东北角,与外相通的,只有东面和北面,窗户也开在这两面。春夏两季,东风或者南风较多,这两种风刮起,通常伴随着阵雨甚至暴雨。阵雨和暴雨由东南风引导,往窗户里面吹,房间肯定会阴湿。冬天,西北风较多,西北风一刮,就会有寒潮到来,寒气袭来,自然就更加阴湿.,而无论是东边还是北边,都见不着阳光,也就是说,这间办公室,一年四年,与阳光无缘,阴气太重,不利于身体健康。

对于这一切,唐小舟不能说。他没有话事权,尤其是他心中这些理由,虽然很有根据,却无法摆到桌面上来。他不得不认了这间办公室,同时,又尽一切所能进行补救。他将办公桌移动了,既然不能背对赵德良,至少也不能背对窗户,西边又是门,只能背对着南墙。南墙确实不太好,可他也不是十分担心。赵德良曾经送给他一幅字,题写的是两句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他将这幅字很了,挂在自己家里。现在看来,将这东西藏在家里还不行,得摆到办公室来,正好可以挂在背后的墙上。

此外,夏天的东风冬天的北风直吹自己,这件事一定得想点办法,最好的办法,是在窗前沿墙角摆上两排常青植物,植物的高度,最好高过窗户的一半。这个房间的另一个弱势是没阳光,一些病菌等,更适宜生长。为了改变这种弱势,就得在室内安排一些紫外线灯。

恰在此时,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杨卫新。

唐小舟问,杨处,有什么事吗?

杨卫新说,唐主任,我听说你回来了,已经到办公室了?

唐小舟也知道,官员中信这一套的大有人在,很多人公开请风水大师,也有人陈仓暗度,瞒天过海。唐小舟和别人的想法不同,在他看来,风水是科学,被人妖魔化以后,变成了玄学,就像做官是科学,被人妖魔化成为厚黑学一样。只观枝叶不见主干,总难免一叶障目。

唐小舟说,这个就不必了。不过,你有没有园林方面的人?如果有的话,可以帮我找过来,让他们送些植物过来。

杨卫新说,好,我马上去办这件事。

唐小舟一惊,说,马上去办?也不用这么急,等上班再说吧。

杨卫新说,这几天放假,我正闲得慌呢。

回到七楼,徐易江正在处理面前的一些文件。

唐小舟问,没什么急件吧?

徐易江说,暂时没有。

唐小舟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多了,说,中午有安排了吗?

江南省下面有个县曾经出过一次事,几年前,某位县委书记高升了,要搬家自然不敢请熟人,最好的办法,是请搬家公司。搬家公司还不敢在县里请,特意去省里请了一个搬家公司。搬家之前,对很多东西进行了仔细打包。然而,还是出了事,某个搬家公司的职员为了一次多搬,往肩上杠了好几件物品,其中就有一件从他的肩上滑落,跌落在地上。一般来说,这些虽然是纸箱子,毕竟有封胶纸封着,即使摔在地上,也难以看清里面的东西。可这个包裹实在太奇怪了,不知是不是因为里面装着瓷器的原因,封胶纸被什么神秘的力量切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物品,一堆碎了的青花瓷。

唐小舟的办公室里,不方便让外人看到的物品,主要有四大类。

第二类物品是茶叶。一般来说,往办公室里送礼,又不是那种求人的送,仅仅只是见面时的一种意思,就像以前人们见面之后,相互递一支烟。这时候送出的,就不是礼物,而是一种招呼,一种姿态。你去拜访某个人,最早期的招呼是问一句,吃了吗?到了后来,仅这一问,肯定是不够了,便递上一点东西,广东人叫手信。比如一支烟。假如你不递上这点东西试试,无论你是否求人家,日后,肯定再不好意思走到人家门前了。

适合当手信来送的,就只有烟和茶,酒不适合。不是太熟悉的人,见了面,扔下一包烟,下次再见,继续扔。扔的次数多了,肯定熟悉了。熟了的人,再扔一包烟,就显得小气,尤其是相当级别的领导,见面扔一包烟?实在拿不出手,那就扔一条烟或者一盒茶。这两样东西,体积都不是太大,往包里一塞,提着就走,外人根本看不出来。见了面,掏出来,往人家面前一扔。人家甚至不需要像做贼一样往抽屉里放,烟嘛,谁能说清物主属谁?而且,也没谁去和一条烟认真吧。如果送酒就比较麻烦了,没有一家酒厂将瓶子设计成扁平的,普通的公文包,没法放一瓶酒,一定得弄个袋子提着。既然是另外提着的,只装一瓶,似乎又有点说不过去,好事成双嘛,怎么说,也得两瓶。酒一旦成了两瓶,又不像是手信,更像是送礼了。对于收礼的人来说,也不像是见个面打个招呼,更像是慎重其事。这样的慎重其事,有些人就不一定会收。

第078章

第三类物品是日用品中的男性用品,比如高级衬衣,真丝领带,皮带皮包钱包之类。这些东西,有些是单位搞活动发的纪念品,有些是某些企业为领导准备的礼品,自然,也有些是个人送的。比如吉戎菲送过,容易送过,王丽媛也送过。女人就是有趣,喜欢给男人送衬衣领带。她们如果送一大笔钱,唐小舟肯定不收,可人家送一件衬衣一条领带,你若是再不收,就太不够朋友了。

衬衣领带收下之后,除非转送他人,通常都不会变现处理。原因有很多,不好一一说明。唐小舟这里,这类东西有不少,办公室和家里都有。这些东西放在办公室,有一个好处,遇到赵德良临时出差,唐小舟没时间回家拿行李,从办公室里抓几件衬衣内裤什么的,立即就可以出门。偶尔遇到某位领导送一些较为高级的礼物,需要还礼,也可以拿这类东西还出去,还算拿得出手。

此外还有一类东西,是绝对不能轻易示人的,一旦示人,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这一类是女性日用品。这类物品,主要是香水,当然,也包括一些金质银质或者玉质的饰品。这些东西,如果被人看到,人家一定会奇怪,唐小舟一个大男人,又是单身,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这种东西,显然是拿来送人的吧,而且,一定是送给女人。送给年轻漂亮的女人?有可能,但不至于这么多吧?

在身边准备些女性日用品,唐小舟是跟黎兆平学的。更多的时候,送的不一定是熟人,甚至更有可能是头一次见面的人。比如参加某次活动,某个人带着夫人,你给某个人送什么礼都不适合,给其夫人送上一瓶顶级香水,再送一两件饰品,这位夫人,便会一辈子记得你。

第四类物品,全部是唐小舟买的。有时间,他会自己去买,另一些时候,他也会托别人带。以前和孔思勤亲近,他甚至委托孔思勤定期去采购这些。

这四类东西,唐小舟绝对不能示人,一旦示人,定会引起种种猜测。

唐小舟进入办公室,主要将这几类东西清理了一下。将烟装了两箱子,还剩几条,零散着,倒也算了。茶叶也是装了两箱子。衣服领带皮带之类,也装了满满一纸箱。这几箱用封胶带封住,别人搬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了,也不用担心会摔碎之类。至于那些女性用品,唐小舟担心即使包在纸箱里,还是会有香味传出来,他不得不包了一层又一层,然后摆在一个角落里,准备自己拿走。

唐小舟干这些事,竟忘了时间,突然觉得很饿,看了看表,竟然中午一点了。唐小舟突然有些茫然,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再一想,知道了,不知什么时候,徐易江走了。徐易江走了,自然是和赵德良一起走的。徐易江和他说过,中午,有一位原政协副主席八十大寿,在迎宾馆请客。此人是江南省政坛的重要人物,今天活跃在江南政坛的这些人,不少是他当年培养提拔的。

赵德良去参加这位老千部的寿宴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赵德良走了,徐易江也走了,唐小舟却完全不知道。

以前,经常参加这样的活动,唐小舟心里会有些烦。现在,领导没有让他参加这样的活动,而是让徐易江参加,他心里又酸酸的,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同时,他又在想,江育奇这个人,真是得防着点。且不说他用徐易江将自己和赵德良隔开的阴谋真能够实现,后果不堪设想,就算没有这事,徐易江和赵德良走得近了,自己的心理上也会如此复杂的。

唐小舟一直以为,吃醋这种事,只存在于男女之间,只有你非常爱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又对另一个男人好时,你才会将爱发酵成强烈的醋意。唐小舟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爱吃醋的人,邝京萍的今天,自己是帮过相当忙的,最终,她离开的时候,自己似乎应该吃醋吧,却也仅仅只是一点淡淡的怅惘。孔思勤极其突然地闪婚了,尽管当时还没有闪婚这个词,事实上,他们就是闪婚。唐小舟原以为自己会在相当一个时期内,陷入某种难以排解的情感困惑之中。事实上,那种情绪,仅仅只是在一瞬间袭击了自己,疼痛的感觉,在第二天就基本消失了。

而现在,唐小舟对徐易江升起一股强烈的嫉妒。他有一种强烈冲动,要把徐易江和赵德良隔开。整个中午,他甚至为此烦跺不安,连中午饭都没有吃,一直在清理那些东西,倒不是事儿太多,忙不完,要赶这个时间,而是他心里郁闷,要借助某件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放下电话,又觉得这样不好。自己的办公室在十一楼,江育奇的办公室也在十一楼。他如果让人过来看看,立即知道自己说谎。正要给杨卫新打电话,杨卫新的电话却来了。唐小舟接起,杨卫新便说,找了园林方面的工程师,已经到了唐小舟等在七楼。杨卫新带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园艺工程师,女的是园艺公司的老板,据说也是一个园艺工程师。

杨卫新见唐小舟已经打包好,说,要不,干脆我找几个人来,下午搬了?

唐小舟说,现在放假呢,还是别叫处里的人了。找个搬家公司比较好。

杨卫新说,那好,我现在就打电话。

唐小舟说,也行,你先留在这里,我带他们两位先上去看看。说着,唐小舟动手去搬那只特殊的纸箱。杨卫新见了,立即上来,要从他手里接过。唐小舟说,这个东西,我自己搬,你留在这里吧。杨卫新自然不清廷唐小舟的心态,以为他只是客气,仍然坚持。两人拉征了半天,唐小舟有点烦了,觉得这个人不太懂事,态度就变了,说,叫你留在这里,你就留在这里。

杨卫新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委屈。唐小舟暗想,有什么好委屈的?既然想拍马屁,就要学会看脸色,连脸色都不会看,马屁还能拍出个什么水平?

对于常青植物,唐小舟并不十分了解。他将两位园艺工程师带进自己的新办公室,告诉他们,办公室里需要一些绿色植物,一来,这里是新办公室,绿色植物可以吸味,二来,这边靠近东北,长期避光,也需要一些绿色植物供氧,起到空气调节作用。至于用哪些绿色植物,他没有概念。他只是指着某个地方说,这个地方,希望有一盆植物,大约需要这么高。这个地方,也要有一盆,和那盆一样高,这两盆之间,可以弄一些矮一些的,比如在墙根排成一排。

那位女老板说,我大致明白了你的要求,今天回去后,我们会根据你的需要,弄出一个方案,明天将方案拿给你过目。

女老板说,这个自然没问题,我们也是开门做生意。

唐小舟说,那就好,具体的事,你们直接和杨处联系。

唐小舟暗想,这个江育奇,还真是处处与余丹鸿不同。如果是余丹鸿,遇到省委书记下基层这种事,要么是请示赵德良给出基本原则,要么就由自己来决定了。大家别以为当大官就一定春风得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根本就是误解,当大官其实也常常身不由己,办公厅有许多安排,即使他们不乐意,领导也必须履行。如果余丹鸿认为要找人商量,最多也就找一下唐小舟,其他副秘书长或者副主任,他是不理的。现在城头变换霸王旗,余丹鸿时代已经过去,江育奇时代来了,以前的许多搞法,也完全变了。不是一般的变,而是每一个细节都变了。

第079章

江育奇用的是以前余丹鸿的办公室,这是一个很大的套间,虽说比赵德良的办公室小很多,但也是整幢楼里,极少的几个大套间之一。面积可能比唐小舟那间大四倍。除了例常的办公区,还有一个会议区,有一间可容纳二三十人的会议室。会议室的正中,是一个椭圆形会议桌,会议桌四周,是很高档的持子。这种椭圆会议桌,通常有两种坐法,一种是沿着长边坐,最重要的人物坐最中间。以此为中心依次排序。这样坐,通常是两种情形,一种是外交型,即场上有两个平等的一号人物,或者两个平等的机构。另一种是会议型,到会的领导比较多,需要有一个不那么正规的主席台,主要领导,以椭圆的一条边为主,以主要领导为中心,依次而坐,对面另一条边,忽略不计。

现在江育奇这间会议室,主位,自然是门正对的那条椭圆的短边,那里只能摆两把持子,最多挤一挤摆三把。以前余丹鸿就坐那个位置,左右两边,空着,没人敢坐上去。这两个位子,没人敢坐是自然的,余丹鸿是省委常委,和副秘书长们的厅级隔着级别。所以,余丹鸿开会,其他副手们,全部坐在左右两侧,很自觉,不需要任何人打招呼,大家便能排定次序。现在换到了江育奇。江育奇目前在办公厅所有的身份,都不正规,他如果坐上余丹鸿的位子,就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再说了,余丹鸿暴死了,江育奇大概也不想坐上去吧。不坐上去,又不好坐椭圆的两条长边,他便选了顶边两把持子中最右边那把持子。江育奇右手拍的位子,恰好是右边椭圆长边的第一个位子。这个位子,在余丹鸿时代,往往是排名第三的副秘书长所坐。今天不知怎么回事,竟然空着。

唐小舟在最后坐下来,挥了挥手说,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在门口罚站。

唐小舟措手不及,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们开什么会,或者谈了些什么。稀里糊涂被这么推出来,最容易犯错了。唐小舟暗自一惊,觉得这个江育奇真是不能小看,他所做出的事,看似漫不经意,实际上,却又别有深意。向赵德良请示徐易江的安排如此,请唐小舟坐到他的身边去如此,现在请唐小舟说话,同样如此。

和他较真7唐小舟根本找不到着力点。江育奇所做的每一件事,并没有错,甚至可以说非常对。安排徐易江的位置,有什么错?既然唐小舟已经升了副主任,徐易江是否确定为赵德良的秘书,这是秘书长必须考虑的事。话说回来,他甚至可以说,是在替唐小舟考虑。副主任那里有一摊子事,赵德良这里,又有一摊子事,不明确的话,工作就可能打乱仗。秘书长必须考虑班子人员的工作安排,唐小舟的工作分工,恰恰是秘书长必须考虑的事。

再说叫唐小舟坐到他的身边去,这是什么待遇?办公厅没有厅长副厅长设置,也就没有常务副职一说。按理说,办公厅的负责人,是主任副主任,却没有常务副主任。但在这主任和副主任之间,又夹进来一些副秘书长。所以,办公厅的职务和职级,十分复杂,排位也难。江育奇叫唐小舟坐到前面去,这显示的是对唐小舟的重视,似乎也暗示,未来很可能让唐小舟分管极其重要的部门,比如常委办。江育奇如此重视唐小舟,何错之有?

叫他说话,就更是如此了。他既是副主任,又是赵德良的秘书,代表着首长,请首长的全权代表说话,体现的是尊重。

唐小舟说,真的非常抱歉。因为今天早晨才和赵书记一起从北京回来,一回来就忙些杂事,乱七八糟的,忙到现在,连中饭都还没有吃。刚刚停一下,正准备去找点东西吃,又接到秘书长电话,叫我来开会。叫我来开会,我就来了,说实在话,到底开什么会,我不知道。秘书长又叫我讲话,首长的命令啊,我不能不服从,所以开讲。讲什么?反正我是稀里糊涂,那就稀里糊涂地讲,乱扯一通。不好意思,耽误各位首长时间了。我就不说了,还是去洗一洗耳朵,专门来听这是唐小舟想到的第一个应对之策,装糊涂。你不是耍小聪明吗?我就以糊涂相对。大家都装吧,看谁能装到最后。

江育奇显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继续说,既然唐主任谦虚,那就等一下,再请他总结好了。我们继续讨论赵书记的行程安排。我听出来了,现在主要有两种意见,基本可以认为是两条路线,一是南巡,一是东巡。我在这里把大家的意见归纳一下。南巡路线,主要是集中在南部区别,先是西梁自治州,再是麻阴,然后是德山,接着是柳泉,最后从阳通回雍州。这几个市,在雍州的南边或者西南,所以叫南巡。第二条路,从麻阴开始,离开麻阴,直接到柳泉,再从柳泉到陵丘,从陵丘到东涟,从东涟到雷江,再从雷江返回雍州。这条路线,从雍州的东面横穿而过,所以叫东巡。

听到这里,唐小舟暗自好笑。显然,第二条路线,是江育奇定的。这也说明,钟绍基给江育奇打过电话,同时也说明,钟绍基和江育奇的关系,大概不浅。

江育奇还在那里说,无非是两条路线,各有利并。但在谈利并的时候,已经有了偏向,说了东线的诸多好。在座各位,也都听出来了,秘书长倾向于走东线,大家也就按着他的思路,都说东线比南线好。

江育奇最后问唐小舟,小舟主任,你认为这两条线,哪条线更好?

这次,唐小舟没法躲,他说,刚才,大家都说了,两条线,各有利并,至于哪条线好,我还真说不上。如果是就近原则,我觉得南线可能更好一些。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不一定对。至于赵书记那里,早晨秘书长和赵书记商量的时候,我听到一句话,赵书记只强调要去柳泉。这两条线,都经过柳泉,我想,哪一条都可以,就由秘书长定好了。

这话说了也等于没说。最终,江育奇拍板,走东线。

接下来,就是具体安排,哪些人同行,哪一天在哪个市。赵德良是因为要陪老首长去风鸣山,他的视察行程,是从风鸣山开始,所有随行人员,没有必要跟去风鸣山。办公厅的一些部门,自然要去风鸣山,比如接待处,还有后勤部门以及综合一处的部分人。但将老首长送走之后,接待处的人,不需要跟着赵德良,可以从风鸣山直接返回。而赵书记这次视察,主要是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故此,组织部要去人,精神文明办要去人,还有其他部门,也都需要去人。这些人没有必要去风鸣山,可以直接赶去麻阴。

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赵德良陪老首长去风鸣山。赵德良和老首长并排坐在一起,江育奇坐在前面,唐小舟和徐易江并排坐在后一排。这一路上,赵德良一直陪着老首长说话,老首长兴致勃勃,说,我十年前来过江南省,这几年,江南省的变化不小,成就很大。又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要好好想一想,十年二十年后,再回到这里,老百性是说你好,还是在背后骂你。再说,这个荣誉那个官位,都是假的,老百性的口碑,才是真的。

老人的精神很好,路上三个多小时,竟然没有休息。江育奇也就没有找到机会向赵德良汇报视察路线的事,直到晚上吃过晚饭。也就是吃饭前的一小段时间,江育奇将行程向赵德良报告。赵德良听后,并没有说什么,似乎是同意了。

唐小舟暗想,看来,自己的小计谋没有得逞,赵德良同意了这一安排。

另一方面,唐小舟又想,刘延光调任省政府秘书长,雷江市的市长职位,空了出来,赵德良此次巡察,是否还会顺便考察市长人选?

第080章

第二天陪老首长上山。

风鸣山是江南省著名风景区,传说远古时期,有风凰看中这里风景优关,留连不去,早晚聚而鸣之,因而取名风鸣山。风鸣山九九八十一峰,千姿百态,景象万千。后来开发风鸣山旅游区,当地一位领导兴致大发,到风鸣山走了一遭,指着一峰说,这是双风朝阳。又指着一峰说,这是闻风起舞。再指一峰说,这是风行天下。结果就变成了群风乱舞。这位市委书记爱附庸风稚,下面的人也不好否定,一些千奇百怪的名字,就此流传下来。

景区的名字虽然俗不可耐,风景却是国内独树一帜,鬼斧神工。

老首长兴致很高,要爬风鸣山。省里的领导有些担心,毕竟岁月不VE人,老首长年龄太大,万一出点什么事,麻烦就大了。为了满足老首长的愿望,省里做了充足准备。第一条,将老首长要浏览的线路戒严,其他游人,均不得进入。第二,派医疗组随行,定期给老首长做身体检查,哪怕有任何一点迹象,都得慎重对待。第三,关键地方,均安排乘车,只有少数区域,可以安排老首长步行。

赵德良要陪着老首长,并且是步步紧跟,不能有丝毫差错。唐小舟自然要跟着赵德良。但是,唐小舟不可能像赵德良跟着老首长一样,他只能远远地跟着,老首长身边有很多人,赵德良身边,同样有很多人,这些人,主要是因为安全原因跟在首长身边。遇到安保问题,唐小舟是擂不上手的,所以,他只能跟得较远,几乎是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唐小舟正亦步亦趋地跟着大队伍时,突然听到有人叫他。他循声望去,竟然看到林椰,她被警察拦在圈外,她的身边,有一大群游客。在那一群人中,林椰向他挥手。她的个子不高,又挤在后一排,不得不跳起来引起他的注意。

唐小舟于是向她招手,意思是让她过来。林椰于是同前面执勤的一名警察交涉。那名警察似乎不敢做主,转头望向唐小舟。唐小舟再次挥了挥手,那名警察便放行了,林椰开心地奔跑过来。

唐小舟并不希望林椰跟着自己,毕竟,这里有很多省委办公厅的人,还有很多市里的人。一个关女出现在自己身边,可能会招致很多议论。另一方面,唐小舟又想,因为景区被控制,这些游客的行动受到限制,林椰大概是趁着假期来旅游,没想到碰到了这样的事。自己可以将她从那些被困的人流中解救出来,算是帮她一个忙。

唐小舟稍稍等了一下林椰,和大部队拉开了一段距离。林椰跑到他的身边,说,真巧,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

唐小舟问,和谁一起来的?

林椰说,我一个人。

唐小舟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一个人出来旅游?男朋友呢?

林椰说,不知道,可能跟未来的公公婆婆在一起吧。

唐小舟又问,你住在哪里?

林椰说,没计划,原准备今天逛完,晚上赶到雍州去,休息一天,假期就结束了。又说,你呢2晚上住在这里2唐小舟说,是的,在风山大酒店。

林椰说,那我晚上去找你玩,有时间吗?

唐小舟说,我现在也说不定,要不,晚上再电话联系?

林椰说,好。又说,你在工作,我不打扰你了,我们晚上再联系。

这一天过得很缓慢,每走一段,都会停下来歇一歇,中午在山上吃饭。山上有个村子,村民早已经没有地种了,全部参与旅游业,开餐厅开宾馆,和旅行社合作,由旅行社带人到上面来,晚上住一宿。也有些背包客,住在山上,白天出去旅游,晚上又回来。村里人一年四季做这些游客的生意,收入还相当可观。这个中午,整个村子,被省委包了。因为只包一中午,并不影响他们做晚上的生意,个别留在房间里休息的游客,被劝离。整个村子,除了村民之外,不准外人进入。

吃过午饭,大家午休,三点钟,再次出行。好在老人家毕竟年龄大,精力不济,下午只走了两个多小时,便主动要求返回。于是,大家一起上车,返回风山大酒店。回到酒店后,医护小组要替老首长检查身体,其他人,便在房间里休息唐小舟给林椰打电话,问她在哪里。林椰说,她还没有下山。由于今天到处封路,很多人滞留在山上,一时下不来。她原想早点下山,登记了酒店,再去吃饭,然后约唐小舟见面,现在看来,一切都乱了。她现在担心的,不是今晚能不能吃上饭,而是很多人被这样留在了风景区,大量原计划今天离开的人,走不了,不得不在这里留宿,山下的房间不好订,今晚就不知道住在哪里了。

唐小舟说,要不,我帮你订个房间吧。

林椰说,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放下电话,唐小舟给风山大酒店经理打电话,问还有没有房间,回答说,所有的房间,都给了省委办公厅,房卡全部掌握在秘书长手里,没有任何机动。唐小舟说,那附近的酒店,你熟不熟?我有个朋友,需要一个房间,你能不能帮我定一个?经理说,好的,我帮你问一问。

大约半个小时后,经理打来电话,说是已经定了房间,离风山酒店不远,三星级,标准双人间,六百九十八元。还是因为经理出面打了折,如果要,现在可以去办手续。

唐小舟自然不好谈价钱,他跟经理说,房间我要了,但我现在没时间去办,你能不能叫人办好,给我送过来?只住一晚,钱先交。最好不要钾金了,明天退房,直接退还房卡。

人家酒店都是要钾金的,尤其这种风景区的酒店,一年也只做几个黄金周的生意,此时正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哪里还愿意跟你讲条件?据说,黄金周成了一种经济现象,也成了很多旅游者的恶梦,原因是旅游区人满为患,既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同时还没有睡的,普普通通一个风景区,排队入园,就需要五六个小时,大好时光,都用在排队入园,排队上厕所,排队买食物上面了,一个黄金周下来,钱花了不少,问那些旅游者都看到什么了,大家会异口同声地说,看到了人。正因为如此,已经有呼声,要取消黄金周。据说,国家正在考虑,是否将两个黄金周,改成大黄金周和小黄金周。

不过,再牛的生意,也要给权力让路,唐小舟出了面,这事就没有可能不成的。

晚饭是一堆人陪着老首长,唐小舟的级别太低,不可能排到前面,只能在远处作陪。他也不想凑这种热闹,又因为心里有事,没有喝酒,匆匆吃了饭,去找酒店总经理,果然拿到了房卡和发票。唐小舟给钱,经理坚持不要。两人推来推去,因为唐小舟一再坚持,他才不得不接受。唐小舟也清廷,他如果不给钱,就欠了人家一个人情,虽说六百多元一个人情,实在是不值一提,可社会上有些人,能把小人情做成大人情。人情一旦做大了,就不是几百元钱能够还得清的。

告别经理出来,看看表,已经七点多。唐小舟拿出手机,给林椰打电话。林椰说,还在4区里面,人实在太多了。以前,4区内是有电瓶车的,一些客人如果走不动,可以乘电瓶车离开,还有些抬滑杆的村民。可今天的情况特殊,电瓶车全部停运,滑杆也都不见了,所有游客,只能凭自己的双腿走。大量的人滞留园区,行走的速度缓慢,估计还得半个小时左右,才能走出来。

唐小舟给徐易江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有个朋友约他喝茶,就在酒店附近,如果有什么事,让他给自己打电话。接下来,唐小舟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园区门口,等着林椰。在园区门口等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孟浪,有些荒唐。

林椰和自己什么关系7半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要这样做7自己对他有什么企图?说不上,自从去年经历了私生活方面一连串打击之后,他在努力地克制自己,心里想想可以,绝不付诸行动。换句话说,他如果真要想行动,机会是很多的。

这次来接林椰,他是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惟一想到的,是省委办公厅的行动,给许多人造成了诸多不便和麻烦,他甚至觉得,这种麻烦是自己造成的,至少与自己有关。他能为其中的某个人做点事,也算是一点救赎。当然,他也不否认,林椰确实漂亮迷人,和她在一起,自己就算有些郁结,也会云开雾散,非常开心。但这就是他出来接她以及准备陪她的原因?说不上。但如果不是这样的原因,又是什么?实在没有。

唐小舟也觉得自己有点没来由。可没来由的事,自己毕竟做了。

第081章

大量的人在往外涌,即使出了园区,也没有交通工具,还得走上好一段路。不仅游客在抱怨,园区的管理人员以及执勤的民警,同样在抱怨。而园区的领导,心大概早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上。这么多人拥堵在园区内,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比如踩踏事件,比如某游客突发心脏病,还可能存在一些其他意外,这类事件一旦发生,上面肯定不会考虑今天到处清场使得游客滞留这样的事,只讲问责。

幸好唐小舟叫了一辆车等在这里,否则,园区门口这么多人,林椰若凭两条腿,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够走出园区。唐小舟还不知道的是,这一天,走的路实在太多了,到处都被封路,所有人,一会儿被警察赶到这里,一会儿赶到那里,所有人都走了无数冤枉路,也因此透支了巨大体力。圆区内所有的食物和水,全部被买光了,许多人连水都喝不到,一整天没吃食物,那种惨状,绝对不是语言所能形容的。

因为林椰还没出园,唐小舟便站在出租车旁等着。出园的人流,见这里停着一辆空的出租车,便上前问价。司机说这辆车是包车,那些人只想暂时摆脱困境,不在乎钱,出高价,希望将车子租走。唐小舟一见,急了,只得同样出高价,才算是将出租车留下。

林椰出园时,双脚已经走疼了,根本不可能迈开大步,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而且,还疼痛难忍。

看到林椰出来,唐小舟立即迎上去。令他没想到的是,林椰走到他面前,竟然往他怀里扑过来。不,准确地说,是往他怀里倒过来。他惊了一跳,立即伸出双手,将她抱住,问道,你怎么了?

林椰说,我的两条腿,像不是我的。我死的心都有。

唐小舟紧紧地托着她,问,是不是走太多路了?

她说,不是太多,简直就是太多太多,整整一天,都在不停地走。没有食物,没有水,除了走,还是走。

唐小舟有些吃惊,问,为什么没有食物没有水?

林椰说,全部被人买光了。

唐小舟明白了,林椰是体力极度透支,难怪她说死的心都有。他问她,还能走吗?旁边有车,我们走到车上去。

林椰说,我不知道,我试试。

唐小舟扶正她,然后松开双手,没料到,她的身子一矮,整个人就往地上缩。唐小舟连忙弯腰伸手,一把将她抱住。

她说,我的腿怎么是软的?刚才还不这样啊。

唐小舟略想了想,明白这完全是意志作用的结果。此前,林椰没有依靠,必须自己走出来,于是,她以顽强的意志力,走到了园区门口。到了门口,见到唐小舟,她以为终于结束了苦役,精神上彻底松驰,身体的力量,也就完全消失。

既然她一天没吃饭没喝水,肯定不能等在这里让她恢复,唐小舟一把将她抱起来,走到租来的汽车旁。如果是白天,唐小舟绝对不敢做这件事,现在是晚上八点多钟,园区门口虽然有灯,可灯毕竟不够多,灯光也不足够强,加上陆续还有大量的人从园区里涌出,不少人出了园区之后,便坐在了地上,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就算注意,也不可能完全看清他。

汽车里也没有水。唐小舟只好放弃立即让林椰补充水的想法,命令司机开车去酒店。好在酒店住客虽多,在酒店吃饭的人,却不一定多。毕竟酒店的食物太贵,大多数人在这里住而在外面吃。唐小舟将林椰扶下汽车,并没有立即扶着她进入酒店,而是问她,现在怎么样?能走吗?

林椰试了试,说,腿还是软的。

唐小舟不得不向酒店门口的侍者招了招手,那名侍者立即过来,问有什么事。唐小舟说,我的朋友走的时间太长,现在腿使不上劲,你能不能叫两位女服务员,把她送到餐厅去?我付完车费,马上过去。

唐小舟原本是可以当着林椰的面付车资的,只不过,这一趟的车资数目太大,他不愿让她看到,心里上产生某种东西,才有意将她支走。侍者叫来两位女服务员,一左一右扶着林椰进去。唐小舟付了车费进去,林椰已经在一张桌前坐下来,有一个服务员替她拿来一瓶矿泉水,唐小舟接过,拧开盖子,拿过面前的杯子,边往里面倒边说,别喝得太急,慢点。

林椰拿起杯子,一口将水喝了,又将杯子递给唐小舟。唐小舟第一次倒的是半杯,第二次倒的,还是半杯。林椰又是一口喝了。唐小舟说,要不,等一等再喝?林椰说,再喝一点。唐小舟于是第三次倒了半杯,然后将瓶子放在一边,开始点菜。林椰自己拿过瓶子,又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喝下去之后说,我总算又活过来了。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加上旅游区的酒店,餐厅生意原本就不是非常火爆,此时人并不是太多,唐小舟考虑到林椰急于吃东西,点的都是一些清淡的菜,上得自然就快。上来的第一个菜,是西红柿炒鸡蛋,这种菜,既有好的口感也适合吞咽。林椰也顾不得淑女形象,拿起筷子就吃,一连吃了几大口。

唐小舟说,看来,真是把你饿坏了。

林椰说,今天如果不是遇到你,我说不定就死在这里了。

唐小舟笑笑,说,能说笑话了,说明缓过来了。

林椰说,你是我的救星。以后,我唱歌的时候就唱,你是我的大救星。

唐小舟说,你怎么想到一个人跑出来旅游?

林椰说,黄金周都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机会出来旅游,好像每个黄金周,要么是工作加班,要么是值班。实在搞不懂我们的一些制度,所有单位,在节假日都要值班。很多单位,又不是什么要害部门,值班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大家凑到一起打牌。又浪费电又浪费水,一点都不环保,还要付加班工资。今年有了这次机会,我担心回去后,又没有机会了,就跑出来看看,没想到运气这么差,碰到这么件事。

唐小舟原想,晚上可以陪林椰在风景区周边走一走,这么好的夜这么好的风景,有美人相伴,散散步,一定是美妙的记忆。现在看来,散步是根本不可能,待她吃完后,问她,能走不?

林椰说,好像有些力气了。

唐小舟将房卡递给她,说,那就回房间,洗个热水澡,早点睡。

林椰并没有立即拿房卡,而是拿眼看他。他想,她似乎想对自己说什么话,最终却没有开口,而是伸手拿过房卡,站起来。他也随之站起来,抬腿向餐厅外走。她也迈开了腿,向前走了几步,步幅却显得很怪,人显得不稳,随时都要摔倒一般。

他问,还是不行吗?

她说,有点不得劲。他伸出一只手,搀住了她的手臂。她侧过头,看他了眼,轻声说,谢谢。

将她送进房间,唐小舟其实很想陪她多坐坐,一来,她这一天实在太累,或许会想早点睡觉,二来,自己离开已经几个小时,赵德良那边是否有事,自己拿不准。尤其这样一个晚上,江育奇又跟在身边,他真的放心不下。他和林椰说了几句话,说明明天离开的时候,只要交还房卡就行。林椰要将房钱还给他,他说,不用,我有办法处理。你这一天太累了,早点洗个热水澡早点睡吧,我先走了。

第二天吃过早餐,大家一起送老首长离开,车队一直送到两省交界处,邻省有车队来接,这边才返回。接下来,车队就分成了两批,一批人由江育奇带队,直接返回雍州,一批人前往麻阴。

麻阴市委姚营建,率市里几套班子领导,到高速公路出口迎接。

麻阴市在整个江南版图中,原本就属于经济不发达地区,去年这个时候,姚营建踢爆了麻阴集资案,使之成为一次轰动全国的群体性事件,参与事件的总人数,高达近百万人次。事后想一想,姚营建还是走对了这步棋。麻阴事件发生后,省委对麻阴市班子采取了断然措施,姚营建受到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市委职务,却保留了。麻阴市长焦顺芝,由省纪委立案调查,春节后正式逮捕。唐小舟所掌握的信息是,最近案子已经调查完毕,总数高达五千多万。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个江南省一片哗然。麻阴的经济情况并不是太好,在全省排名属于靠后阵营,年GDP只有七百多亿,财政收入不足百亿,他却往本人怀里捞了五千多万,人们的愤怒和痛恨,可想而知。官场人士当然也清楚,这里面还有一个计算方法问题。平常,大家的心目中,都有一个最大公约数,比如说,偶尔人家送一条烟一瓶酒或一盒茶,值不了几个钱,与反腐底线一万元,更是相距甚远。别说是一条烟一瓶酒,就算是过年过节的时候,人家塞个红包,三几千元,也都笑纳了。反腐底线是一万嘛,几千元算个啥?人情来往而已。这就是最大公约数,也就是大家承认的安全系数。另外还有一种钱,大家也不会仔细去算,那就是公款消费,你为公家购物,趁机夹带一些私物,比如多报销之类,这属于贪污行为,大家都明白。如果是请客吃饭,有些是公事,有些是私事,私人关系,也搭在公事中请了,谁去划分这个公与私?许多领导,在这个方面,从来都没有分过公与私。一旦立案调查,这两个方面,只要能查清的,全都列入了总数。焦顺芝的五千万中,至少有两千万,属于这两类。

在这一案中落马的麻阴市官员还有很多,已经判了的,就有十几个,还有十几个,目前仍在调查中。此案对麻阴打击最大的,还不是大批官员落马,而是巨大的经济缺口。事后查明,缺口达到了三十亿。这笔钱,省里只是解决了极少的一部分,主要还得靠麻阴市自己解决。麻阴的经济原本较为落后,从哪里去弄这笔钱?除了拆东墙补西墙,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如此一来,给麻阴的经济发展,拖了后腿。

省里显然也对麻阴没有太大指望,焦顺芝出事后,调原水利厅厅长古周民担任麻阴市长。古周民年龄偏大,原以为在水利厅长职位退休了。省里之所以调他,似乎是从稳定大局考虑。

因为还在假期,到达麻阴后,赵德良并没有立即下去,而是听取市委市政府的报告。

市委的报告,主要是麻阴集资案的一些后续处理,以及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的一些安排。对于这两大方面的工作,赵德良重视的,显然还是集资案的善后工作。姚营建古周民大概也清楚,他们这届班子,大概是难有大的作为了,能够将集资案的后遗症完全消除,就是最大的功绩。

第二天,赵德良开始走马观花。赵德良的要求很简单,希望看一条街,一个社区,一间幼儿园。步行街是经济时代的典型产物,就像开发区一样,各地都有,省会城市,不仅市里有步行街,许多区也辟有步行街。地级市,差不多每个市都有步行街,有些县都有步行街。所谓步行街,也就是商业街,往往是商业发展多年,商业贸易成行成市。后来建步行街,也就在原来街市的基础上,加进了一项内容,禁止车辆行走,就成步行街了。麻阴属于经济相对不发达地区,步行街还算繁荣,只不过,整条街,显得有些破败,也很零乱。

吃过晚饭,赵德良并没有在麻阴停留,而是赶到了柳泉。

王增方率几套班子成员在高速公路出口迎接。汽车停下来后,赵德良对身后说,易江,你去叫增方同志和若丹同志上来。

第082章

唐小舟和徐易江并排坐在一起,见赵德良指挥徐易江而不是指挥自己,心里有一丝丝酸意。看来,赵德良身边的位置,开始渐渐向徐易江转移了,自己要适应这种转移,还需要一个过程。同时,他又想,在麻阴时,赵德良并没有叫姚营建和古周民上自己的车,在赵德良的心里,市委和市委,似乎分量还是不同的。

王增方和朱若丹随着徐易江上来。两位大员做好了准备,要与赵德良握手。赵德良只是将手伸出来,指了指前面的位子,说,坐吧。王增方和朱若丹分别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徐易江见他们已经坐稳,通知开车。

王增方说,我已经安排了,我们直接去宾馆。

赵德良说,省委早已经下过通知,禁止搞迎来送往。正好,你们两位都在这里,我再重申一次,以后不准搞这个。

王增方说,赵,不是我们要违令,确实是因为时间太晚。这两年,柳泉的城市建设发展很快,街道的变化不小。我担心我们不引路的话,会走一些弯路,耽误了赵的时间就不好了。

赵德良淡淡地说,就你增方同志会找理由。

朱若丹立即接过去说,王所说是实话。这两年,我们在市政建设方面投入的力度很大,市容市貌一天一个变化。别说赵有一段没来柳泉了,就算是一两个月没来的,都可能走弯路。前几年搞的GPS定位,现在都不能用了。

很快,唐小舟就发现,两位主官其实是在铺垫,他们到高速公路出口迎接,也是有目的的。唐小舟是记者出身,来柳泉的次数很多,对于柳泉的交通情况,是十分熟悉的,不论市政建设有多大变化,主要街道,完全改变的可能性很小。王增方所带的路,并不是直线,绕了。他们之所以要绕路,其实就是想让赵德良看一看柳泉的夜景。

客观地说,柳泉的夜景确实壮观,亮灯工程做得很好,有一条街,在唐小舟的印象中,以前是一条破破烂烂的老街,街道两边,到处摆的是小摊,马路被这些夜市挤得窄窄的。现在,省委的车队从街上经过,不仅看不到街边乱七八糟的摊点,两边的灯火,简直比雍州市还辉煌。

赵德良注意到了这条街,问道,这是什么街?

朱若丹说,这是解放路,一条老街。这两年,市委市政府下大力气整治了几条街,把路面拓宽,加强了绿化,同时,也加强了路两边门面的统一规划。

赵德良说,这里的亮灯工程搞貌淮恚忝怯昧诵姓侄伟桑?br />朱若丹说,没有,都是商家自愿的。

赵德良说,商家自愿?一个晚上,会用好几度电吧?一个月下来,会不会要几百元钱?商家肯烧这个钱?

王增方说,以前,我们推行亮灯工程,商家确实不干。一晚下来,电费不少,店铺里赚的一点利润,被灯给点掉了。商家说,除非市政府补贴,否则,我们不亮灯。整个柳泉,除了路灯以外,一到夜晚,就成了一座黑城。后来,市委对这一现象进行了集中研究分析,认为商家是否肯亮灯,关键还在于亮灯是否能带来经济效益。没有经济效益只是烧钱,他们肯定是不干的。综合研究之后,我们提出了一个意见,对街道的商业功能进行强化,改变了以前零乱经营的做法,对每条街的经营性质,进行了归类。比如这条解放路,集中了国内外一些知名品牌店,而另一条街延安路,集中的是餐饮店和酒吧等。这么一集中,一是同类店的营业时间相对固定,二是将消费者进行了集中,三是给那些喜欢逛夜市的消费者提供了较好的去处。如此一来,晚上的购买力大增,店家就不得不考虑亮灯了。

果然,汽车绕了好几条街,每条街都是灯火辉煌,其中包括柳江南路。尽管被绕了,赵德良倒也兴致盎然。唐小舟估计,赵德良一定知道柳泉市的小九九,非常明白自己被绕了。由此可见,当官还真是不容易。明知道人家拿你当宝耍,你还要装着懵然不知。另一方面,唐小舟也得承认,仅从夜景看,柳泉确实大变了。如果不是为了应付省委的视察而强令亮灯的话,柳泉很可能继岳衡之后,成为江南省的第三座现代明星城。

第二天,正式开始视察,赵德良又不按常理出牌了。一大早,王增方找到唐小舟,希望和他一起敲定赵德良的视察线路。王增方的想法,希望赵德良去看一看江北新区。那是王增方的重点发展区域,是大手笔,人们将这个新区称为柳泉的浦东。唐小舟明白王增方的用意,他是希望江北功能区的建设,在全省树立一个榜样,从而使得自己的政绩,突出于其他市,完成自己在江南省的官场跨越。对此,唐小舟还是有些个人看法的,柳泉的经济实力摆在那里,这种建设,实在有些太冒进了。即使王增方有办法搞到钱,将这个新区建起来,那也是提前花费,将以后许多年的钱,拿来花了。

唐小舟去找赵德良,说明了柳泉的意思。赵德良略想了想,说,这个,今天上午就不安排了,下午再说。昨天晚上,他们安排我看了那几条路,今天上午,我们再去走一次。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要重复走昨晚走过的路,就是想看看被灯光掩盖的真相。

王增方听说后,倒也没有任何慌乱,立即拿起电话,进行部署。

上午安排了两辆考斯特,省里这辆考斯特上,赵德良叫上了柳泉班子的主要成员,包括市委王增方,市长朱若丹,市委副张盛恭,常务副市长刘原,以及主任政协主席等。

整个上午,赵德良都在真正意义的视察,看了昨晚走过的柳江南路,也看了解放路和延安路,在这些地方,他都分别下车走了一段,还随意地进入几个铺面,和里面的服务员聊了聊。唐小舟原以为,昨晚灯光掩盖了很多东西,白天再来看,有可能是破破烂烂一条街。这也是可以想象的,除了柳江南路市政府下大力整治过,另外两条街都是老街,改造不容易。事实上,这两条街,房子虽然还是老房子,却又经过了门面整修,街面确实非常漂亮。

赵德良问,给这些街穿衣戴帽,花了不少钱吧?

朱若丹说,花了一点钱,但是非常值。

赵德良说,哦,怎么个值法?

朱若丹说,对于这些老街的整修,市里统一规划,定出标准,给予一定的补贴。门面修葺完成后,由市里统一验收,验收合格的,市里一次性发放补贴。赵德良问,补贴多少?

朱若丹说,大概相当于造价的十分之一。

赵德良说,也会有些商家拿不出另外的十分之九吧?

王增方说,业主如果拿不出来,还可以想别的办法。大多数是以房租提前预支的方式,由租户出钱的。

赵德良再问,你们用这种方法,整修了多少条街?

王增方说,这项工作才刚刚开始,目前已经整修完成的,有五条街,正在整修的,还有十几条。计划到年底,完成三十条左右。

赵德良说,如果你们的计划完成,整个柳泉,就是大变样了。

王增方说,我们的口号,是建设一个新柳泉。

赵德良说,口号确实很响,问题是,这个计划要用不少钱吧,钱从哪里来?

王增方说,市财政解决一部分,各区财政解决一部分。主要还是业主自愿。

看完这三条街,已经十一点了。赵德良意犹未尽,对王增方说,中午吃饭不急,你不是说整修完成的,有五条街吗?全部看,时间肯定不够。这样吧,你们再带我去转一转,不用下车了,就在车上看,看两条已经整修完的,也看两条正在整修的。

下午去江北新区,市里原本安排了几个点。可汽车一旦进入江北新区,赵德良就改变了主意,对王增方说,你安排的那些地方,晚一点再去看吧。我先看一看你的总体规划,如果还有时间,再去看你们选的点吧。

汽车在江北新区走动的时候,唐小舟还真是吃惊。规划的雏形已经出来,街道的设计非常超前,有些街道,已经开始建设,有些只是在拆迁。看完整个小区,回到指挥部,再看小区模型沙盘,唐小舟再次大吃一惊,这个小区规划一旦完成,柳泉便会成为江南省的第二大城市,城市规模和人口,仅次于雍州,将远远把岳衡市抛在后面。

看着模型沙盘,赵德良提了很多问题,其中,唐小舟觉得最有水平的问题是,这个新区建成后,将会容纳多少人口?

王增方说,未来五年,可容纳一百万人。

唐小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大跳。柳泉市现在有多少人?把流动人口加起来,也就两百多万。仅这一个江北新区,就要增加一百万,这个计划有点疯狂。

第083章

由于两大政策的影响,中国的村镇人口在大幅度减少。这两大政策,一是计划生育政策,一是城镇化发展政策。因为计划生育政策,中国人口的高速增长势头得到了抑制,尽管乡村人口出生率远远高于城市,但增长速度逐年减慢。而城镇化发展政策,增加了人口流动,大量的年轻人进城,出现了大部分乡村,只剩老人、妇女和孩子留守的情况。王增方要让柳泉市增加一百万人口,人从哪里来?这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果然,赵德良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问,你想过没有,你这一百万人,从哪里来?

王增方说,我倒不担心这一百万人的来源,相反,我觉得,未来肯定会超过这个数。按照现行政策,人口肯定向中心区域集中。江北功能区一旦建成,柳泉市的宜居指数,在整个江南省,就会提高很多,不仅柳泉市周边各乡镇的人口会向市区流动,周边城市,也一定会有大量的人口向柳泉集中。此外,江南区属于老城区,环境等各方面条件,与江北比,有很大距离,将会有相当一部分人,会向江北靠拢。

如此庞大的计划,在整个江南省,大概也只有王增方这样的人敢想敢干,换了其他市委,别说是干,想大概都不敢想。一个年财政收入不足百亿的城市,搞一个每年投入需要数百亿甚至更多的大项目,这不仅仅是疯狂,简直就是做梦。王增方之所以敢做这个梦,里面还有一个原因,他原来是发改委的干部,手中的资源多,除非能够拉到很多大老板来投资,否则是不堪想象的。

这一天的行程安排得异常紧张。因为上午看街景,下午又看江北新区,原来的计划,全部打乱了。柳泉原本安排看一看社区活动的和党建工作的,眼看没有时间了。不仅规定动作没有时间看,甚至连讲话的时间都没有。

王增方心里急,找唐小舟商量,是不是安排赵在餐桌上和大家讲几句?如果一句话不说就走了,大家可能会有诸多猜测。

唐小舟也对赵德良的安排大惑不解。安排行程时,赵德良特别强调要来柳泉,唐小舟以为,他是来替王增方站台鼓气的。既然是站台鼓气,自然就得有些站台鼓气的表现,怎么可能一句话不说,一件事不做,就这么走了?难道说,柳泉有什么令赵德良不满?从赵德良的表情上看,似乎不存在这种情况嘛。

唐小舟说,省委办公厅的计划是今晚去陵丘,你是不是在酒桌上做点工作?

王增方刚离开,唐小舟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陵丘市市委张顺焱。唐小舟说,张你好。

张顺焱说,唐主任,我是张顺焱。

唐小舟说,我知道是张。张,你千万别叫我主任什么的,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小舟听着顺耳。

张顺焱说,你是省里的领导,我怎么能不讲规矩?

唐小舟说,张有事吗?

张顺焱问,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启程?

唐小舟说,按照计划是晚餐后。今天搞得有点晚,赵刚刚回来,可能要洗一下再去吃晚餐,具体时间还没定。

张顺焱说,我和刘市长已经到了柳泉,如果定了启程时间,麻烦你通知我。

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表面上却很平静,说,好的。

挂断电话,唐小舟就想,这个张顺焱,什么功夫不好做,却把功夫做在这上面。这份恭敬,有些领导或许会喜欢会感动,但要想用这招感动赵德良,不是说完全不可能,至少也要看是什么人吧。张顺焱或者刘成雨,肯定不会在此列。

如果你已经让领导有了看法,那你就得仔细评估一下,这个有看法的领导,到底是个什么类型的领导,或者因为何事产生的看法。正如中医理论中吃什么补什么一样,如果因为你的礼数不够导致的看法,那你就要在礼数上下功夫。当然,有个别领导欲壑难填,要求的礼数巨大,你填不起,那是另一回事。有些领导对你不满,仅仅因为你的工作没有做好,那你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拼命苦干,一直干到这位领导对你的看法完全改变。

赵德良对陵丘市的看法,恰恰因为后者,张顺焱和刘成雨,却在礼数上下功夫,就是典型的拍马屁拍到了牛腿上。

唐小舟原以为,会在晚餐桌上见到张顺焱和刘成雨。进入餐厅之后,他才意识到,张顺焱他们来到柳泉,根本就没有事先通知,甚至没有通过私人关系知会一声。这也可以理解,他们毕竟是地方大员,按照对等外交原则,他们到了邻市,邻市就得对等接待。他们来了市长,人家也得市长接待。可这里的市长在接待省委,根本没精力顾上他们。如若派副副市长出面,级别低了,搞不好就引起外交事件了。

故此,他们一旦通知柳泉,柳泉的做法,肯定是将他们请到晚宴上来。

别说他们出席晚宴,就算只是通知了柳泉,柳泉方面,也一定会告之赵德良。赵德良对此会是什么态度?迎来送往这种事,一直受到舆论的广泛谴责,省里也是三令五申,不准搞迎来送往。他们一旦上了餐桌,其实就是在逼赵德良对这次迎来送往表态。赵德良如果接受此事,他们自然是欢欣鼓舞,万一赵德良当场给他们难堪,让他们下不来台,在整个江南官场,他们就难混了。这也是他们悄悄地来,秘而不宣的原因。更让唐小舟没想到的是,晚餐桌上,事情起了变化。

赵德良自然是首桌的首位,王增方和朱若丹排在他的左右两边,再排下来,是政协的领导,再然后是市委副张盛恭。唐小舟虽然只是一名副厅级干部,毕竟是省委办公厅的干部,下面将他当成副秘书长安排,坐在朱若丹的下手。菜还没有上来,王增方先说了一番话。

王增方大意是说,赵来去匆匆,十分辛苦,昨天来,今天又要走。柳泉市这些年,在省委省政府的正确领导下,经济建设快速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日益提高,柳泉的干部群众,都希望能更多更直接地聆听省委的声音。赵,是不是利用这个机会,和大家说几句?

赵德良说,看了整整一天,我确实有很多话想说,不过,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吧。今天已经有些晚了,大家也都饿了,是不是先吃饭?

不知王增方是不是听出了什么话外音,接下来敬酒的时候,他又说,代表柳泉市的干部群众,向赵提一个请求。

赵德良说,什么请求?如果是喝酒之类的请求就免了,我怕柳泉的干部群众背后说我赵德良是酒囊饭袋。

唐小舟一听这话,知道赵德良今天情绪很好,王增方无论提出什么请求,只要不太过分,大概是会答应的。

王增方说,我们请求赵在柳泉多留一天。柳泉的党建工作以及社区文化活动,开展得有点特色,基层党支部的同志,很希望赵去指导。

赵德良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唐小舟,小舟,这个请求过分吗?

唐小舟突然明白了赵德良的意思,说,这个请求不算过分。

赵德良和王增方碰了酒杯,爽快地说,那好,我们干了这杯酒。

唐小舟事后一想,估计赵德良心里早已经有了计划,就算王增方不留他,他大概也会在适当的时候说明再留一天。为什么?很简单,省委到任何一个地方,流程都差不多,视察和座谈。一句话不说就走,这种情况,几乎不可想象。眼下在柳泉,赵德良跑了整整一天,最重要的两件事,检查地方党建年工作的开展以及和党政干部座谈,却一项都没有进行,这已经充分说明,赵德良其实还安排了一天时间。

想起张顺焱刘成雨还在等着,唐小舟立即给他们发去一个短信,告诉他们,(无忧小说网更新最快!)赵决定明天仍然留在柳泉。

次日上午,参加了两个社区的活动。其中一个社区正排练节目准备参加省里的社区文化节比赛。赵德良兴致大起,竟然站到那些老太太的队伍中,和她们一道学舞。赵德良很有些舞蹈基础,跳得颇有些模样,省市电视台的记者,将摄影机的镜头,对准了赵德良。惟一遗憾的是,赵德良穿的是皮鞋,显得有些不太协调。这条新闻,当晚分别上了省市电视台,现场还有人用手机进行了录像和拍照,当天就有人用省委与民同乐为题,发在网上,省委宣传部组织人跟贴。这个贴子,迅速成为热贴。

每一个社区,都要求赵德良发表讲话,赵德良就社区文化活动以及三正四以七星江南建设,发表演讲,对柳泉市创建卫生文明城市、社区文化建设等,给予高度评价。他说,在这方面,柳泉走在了全省的前列,取得了很多很好的经验,省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应该对包括柳泉在内的经验,进行一次总结,及时通报全省,以便其他市县学习借鉴。

下午去看了几个基层党支部。赵德良之所以要搞党建年,关键是想扭转基层党组织建议方面的弱化趋势。基层党组织的弱化,主要有几个方面,一是很多基层单位,党支部早已经名存实亡,二是有些基层虽然有党支部,却既没有专职也没有专门的场所,三是基层支部,成了权力特区和既得利益者,对民众作威作福。赵德良将今年定为党建工作年,就是希望通过制度建设,解决基层党组织存在的一些突出问题,巩固基层党组织的堡垒作用,彰显党的先进性。

每到一个党支部,赵德良便发表一通简短的讲话,所强调的,也就是这个意思。最后还坐在一起,开了一个短会,赵德良再一次谈到柳泉的党建工作,特别指出,柳泉把党建年工作同创卫工作以及三以四正七星江南活动,有效结合起来,将精神文明建设和物质文明建设,有效地结合起来。

前一天,赵德良只是看,问,基本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这一天,赵德良走到哪里都在说,看上去都像是即兴演说,唐小舟却已经看出,他其实是早有准备的。也就是说,柳泉多出的一天时间,并不是偶然。

晚上,张顺焱和刘成雨又来了。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唐小舟并不清楚,中午的时候,他们给唐小舟打过电话,唐小舟知道,那时,他们在陵丘。当时,唐小舟的答复是,还不清楚晚上的安排。唐小舟这样说,是不想他们赶到柳泉来,他甚至有一种预感,他们到柳泉来的效果不可能好。

可张顺焱似乎很固执,也很急。唐小舟猜测,可能他们已经看清了形势,只要赵德良不喜欢,自己在江南省,就不可能有立足之地,被换掉是迟早的事。他们急于找到一种方法,取得赵德良的认同。

作为官员,最需要的品质,可能是从容,无论干什么事,都得有大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一个官员,如果失去了从容,就难免顾此失彼,就难免应对失措。张顺焱和刘成雨,失去的,就是从容,因而,他们越想做什么,越是无法找到正确的方法,结果自然是错得更多,失去的机会也肯定更多。

吃过晚饭,大家准备启程前往陵丘。徐易江早已经将三个人的行李拿过来,安放在车上。唐小舟趁机给张顺焱发了一条短信,说明已经决定前往陵丘,即将启程。赵德良分别和王增方以及朱若丹握手告别,却没有和第三个人握手。唐小舟以为,赵德良只和市长握手,却不再与其他人握手,并非他觉得时间不够,其他人就免了,而是他根本不想和张盛恭握手。这似乎也说明,张盛恭在背后对王增方所做的一切小动作,赵德良是非常清楚的,此次来,除了给王增方鼓劲,也是给张盛恭一点压力。

第084章

几年前,赵德良也干过不和姚营建握手的事,后来被闻州官场传得沸沸扬扬。姚营建的官运还算不错,一年多以后,竟然当上了麻阴市委。张盛恭现在也得到了这种待遇,但是否有姚营建那样好的官运,实在难说了。

上车以后,唐小舟对赵德良说,陵丘的同志已经到了柳泉。

赵德良似乎没有听到一般,对徐易江说,易江,叫小汪开车。

汽车刚刚启动,唐小舟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张顺焱。

张顺焱说,唐主任,是不是现在就走?我们过一分钟就到。

唐小舟说,已经开车了。

张顺焱说,那我们在高速公路入口汇合。

车队越接近高速公路入口,唐小舟心里越不安。不安的原因有两个,其一,这次出行,办公厅并没有更高职位的领导随行,他就是办公厅领导。行程的具体安排,都是由他掌握。陵丘的接待,自然就由他负责。人家已经等在高速公路入口,就算是因为工作,他也需要给人家一个交待。此外,他本人和张顺焱以及刘成雨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大家都在这个官场,今天的局面,恐怕并不是能力的原因,更多的,还是官场的原因。内心深处,他还真的想帮他们一把。然而,这个忙又实在不好帮,身在官场,一切都得讲政治,而讲政治的最大原则,是先保护自己。连自己都没有保护好,又怎么可能帮得上别人?

车速慢了下来,唐小舟知道原因,更加的不知所措。恰在此时,手机响了,又是张顺焱。张顺焱说,他们已经等在入口,看到赵的车队了。唐小舟想,张顺焱在省里的关系,一定盘根错节,不然,在没有赵或者他的命令的情况下,车队不可能放慢车速。他们在同唐小舟联系的同时,一定还与车队的别人在联系。至于这个联系人是谁,唐小舟也没有必要弄清楚。省委办公厅在下面拿薪水的人多了,连省委都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又怎么可能管得了?

他说,你等一下,我向赵汇报一下。

唐小舟站起来。赵德良敏感得很,见车速慢下来,自然意识到一定有什么事,又见唐小舟站起来,他主动问,什么事?

唐小舟说,陵丘市的张和刘市长在前面。

赵德良说,往前开,别理他们。(5uxiaoshuo更新最快!)前队的几辆车,正在向路边停靠,速度越来越慢,并没有完全停下来。张顺焱、刘成雨等人,已经迎在路边,随时准备赵德良的接见。赵德良发了话,考斯特自然不敢停,甚至没有减速,直接向高速公路收费站驶去。前面的两辆车虽然减速并靠边,毕竟没有完全停下,随时都在关注考斯持,见考斯特并没有减速,甚至有可能超越自己,开道车迅速加速,抢在了考斯特的前面,第二辆车,有点措手不及,只好跟在考斯特的后面。这些车使用的是特殊车牌,收费员见了,立即放行,几辆车迅速驶上了高速公路。

张顺焱等人立即奔向自己的汽车。毕竟坐进汽车以及重新开动需要一些时间,加上他们的车并没有特殊车牌,在本地区可以免缴过路费,出了地区,没有人认账。两辆车来到收费站入口,被收费员拦了一下,和车队拉开了距离。

迎接领导视察,真的是一门大学问,到哪里迎,上什么样的规格,迎到之后的安排,每一个细节,都需要精斟细酌。比如王增方,显然精通此中奥妙,虽然到高速公路口迎接,冒着让赵德良批评的风险,接下来的行程,他是仔细安排过的,目的是要引着赵德良看柳泉的市容市貌,哪怕当初赵德良有点不高兴,看了柳泉漂亮的夜景之后,这种不快,也就一扫而光,甚至根本不记得了。唐小舟记得第一次陪赵德良下基层,第一站到闻州,郑砚华因为不清楚新领导的脾气,在高速公路口迎接,引发赵德良的不快。接下来,其他安排,全部取消,所有行程,因为赵德良的一句话而改变。后来去雷江,当时的市委是丁应平,他率领的几套班子成员,只是等在市委门口。赵德良一行既到了市委,就没有理由去别的地方,只好跟着丁应平去市委会议室,丁应平的做法,就有点引君入瓮的感觉,赵德良也只好随了。张顺焱他们,已经有几次远迎经历了,前一次是台风萝莉斯来袭,赵德良夜访陵丘,张顺焱刘成雨算定了赵德良不会过门而不入,等在高速公路入口,赵德良对他们视而不见。此次,他们更进了一步,迎到了别人的管区,结果却没有丝毫改善。

柳泉到陵丘并不远,高速公路只有一百来公里,一个多小时的行程。半个多小时后,张顺焱等人赶了上来。张顺焱自然也带着一辆开道车,这辆车迅速驶到了车队的最前面,给整个车队开道。张顺焱的汽车插到了考斯特的前面,替赵德良引道,刘成雨的汽车,则插到了考斯特的后面。

赵德良正在睡觉,并没有看到这一情况。张顺焱给唐小舟打电话,唐小舟担心影响首长睡觉,将手机调到了震动。张顺焱的电话来时,唐小舟掐断了,随即回了一条短信,说,不方便接听,到了以后再说。

车队到达陵丘,出高速公路时,赵德良醒了过来。

醒过来后,赵德良问唐小舟,到哪里了?

唐小舟说,已经到了,马上出收费站。

赵德良问,安排在哪里住?

唐小舟说,在新陵大酒店。

赵德良说,你和新陵大酒店联系一下,我们直接过去。叫其他人都回去吧,晚上就不安排活动了。唐小舟怎么安排?肯定还得由市委办安排。唐小舟拿起电话,拨通张顺焱,说,直接到新陵大酒店,赵说,晚上不安排活动。

到达新陵大酒店,唐小舟立即站起来,等待赵德良下车。可赵德良坐在那里没动,对已经站到他身边的徐易江说,你去看看房间安排在哪里。徐易江下车,张顺焱刘成雨他们大概以为赵德良随后会下来,迎在门口。赵德良没动,车上其他人,不好在赵德良前面下去,也都等在车上。

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让其他人都下去吧。

其他人陆续下车,车下的张顺焱刘成雨异常尴尬。下去的人,多少都是有些身份的,作为地方首长,他们不得不和这些人握手。这种做法很危险,赵德良如果此时下来,他们就会手忙脚乱,而且有轻视赵德良之嫌。下面有很多摄影机对着车门口呢,这样的镜头拍下来,谁都不敢播出。张顺焱又不敢不和先下来的人握手,人家也是一方大员,理论上和他们平级或者低半级,怎么说,也是省里下来的领导。

张顺焱和刘成雨的尴尬还在于,除了等在车下,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肯定不能上车,虽然上车可以理解成请领导下车,另一方面,也可理解成逼领导下车。如果这样做了,领导仍然不下车,事情就僵了。

徐易江拿到了房卡,重新上车。因为是陪首长下来,车上的这些人,虽然也都是领导,毕竟不好将秘书带在身边。他们只好自己取行李,再下车,速度便慢。此时,车上还有几个人,正拎着行李准备下车。所有人都看到徐易江拿着房卡下来了,正准备下车的人,便向旁边让了让。徐易江上车后,他们并没有急着下,而是等一等赵德良,看他的行动。赵德良见到徐易江,随即起身。其他没下车的人,见赵德良起身了,便没有动作,站在那里等着。赵德良也没有礼让,他的位子离车门最近,迈动步子,就到了门口。唐小舟早已经跨步过去,跟在他的身后。

张顺焱和刘成雨等人,正在和省里的其他领导握手,猛然见赵德良出现在门口,极其匆忙地松开了正在握的手,迅速抢向车门前。因为赵德良没有主动伸出手,张顺焱不好将自己的手先伸出来,只是摆在那里,做着随时伸手的准备,嘴里说,赵辛苦了。

刘成雨正和组织部副部长文舒握手和谈话,手还握着,话没有谈完,见赵德良下来了,不得不将谈了半句的话收了,手也抽出来,迅速迎上来。

赵德良并没有和任何人握手,甚至都没有停下来,只是向前走的时候,挥了挥手,说,大家都辛苦了,今晚不安排活动,都回吧。

虽然他叫大家都回,可谁敢回?赵德良向前走,徐易江和唐小舟跟在后面,张顺焱和刘成雨走在赵德良身边。两人的表情非常尴尬,脸上挂着笑,心里大概正苦,这笑就不是笑了,比哭好不了多少。赵德良也不理他们,一直向前走,进入大堂后,才问徐易江,哪个房间?

第085章

徐易江说,在七楼。

赵德良说,我们去房间吧。

张顺焱已经抢先一步,走到了电梯前。早已经有服务员在电梯口等着。张顺焱用一只手按着电梯门,恭敬地说,赵,请进。

赵德良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跨进电梯。唐小舟和徐易江跟进去,张顺焱和刘成雨也跟着跨进了电梯。张顺焱站的位置离按钮最近,他立即按下了七号键。电梯到了七楼,门开后,张顺焱立即用一只手按住门,伸出另一只手,做出请的动作。

唐小舟还真是佩服张顺焱的忍劲。不能不说,赵德良和张顺焱,其实是在进行一场暗中较量,两人都在使力,只不过这种力,外人看不出来。再深入地想一想,身在官场,哪一天不是在权力的巨大压力之下生活?人们喜欢用讨生活这个词,其实哪一种形态,都是在讨生活。生活是不易的,终究能够讨到什么样的生活,取决于自我的修为。张顺焱在修为,唐小舟在修为,赵德良也在修为,所有人都在修为,区别只是一个度。

进入房间,赵德良仍然不理两人,对徐易江说,易江,你看一看水,我洗澡。说着,他并没有在客厅停留,直接跨进了卧室。

徐易江进入卫生间试水,唐小舟只好站在客厅。一方面,这里有两个地方大员,他不好将人家扔下不管。另一方面,行李还落在后面,他要在这里等行李。搬运行李的事,通常是汪敬成处理,当然,汪敬成也不用亲自搬,陵丘市委办一定会安排相应的人干这件事。只不过,电梯要优先赵德良,一时没有跟上而已。

房间是套间,赵德良已经走进了卧室,张顺焱和刘成雨还留在外面。唐小舟对他们说,等一下,你们和赵打了招呼,就回去吧。今天忙了一整天,发表了好几场演讲,估计累得够呛。别的事,明天再说吧。

张顺焱说,那好,有机会,请唐主任一定替我们美言几句。

唐小舟说,我心里有数,张你就放心好了。

同时,唐小舟又在想,赵德良已经进入卧室,那里算是私人空间了,除了徐易江和唐小舟,在没有得到赵德良邀请的情况下,没有人敢进那里。赵德良如果不出来,他们怎么去告别?不辞而别,肯定是不行的。这时候不告别,赵德良一旦进入卫生间洗澡,就更不可能离开了。等赵德良洗完澡?说不定那时,赵德良仍然不出来,直接关了门睡觉,他们就更加尴尬。

唐小舟正想帮他们找个告别的机会,市委办的人在汪敬成的带领下,送行李来了。张顺焱很灵活,立即抢过去,将赵德良的行李箱接过来。刘成雨立即明白了,可他晚了一步,赵德良只有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公事包,一直由徐易江拿着,早已经进门。门外走道上,还放着几样行李,那是唐小舟、徐易江以及汪敬成的。刘成雨顾不得许多,几步跨到门口,提起一个行李箱,立即返回。他提的是唐小舟的行李。

借着送行李的机会,张顺焱和刘成雨进了卧室,唐小舟也跟了进去。

赵德良正站在窗前,窗帘已经拉开,他似乎是在看陵丘市的夜景。

张顺焱将行李放下,对赵德良说了一番话。张顺焱说,请赵早点休息吧,我和成雨市长先告辞了。明天早晨八点早餐,到时候,我来请赵。

赵德良始终背对着他们,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没有丝毫动作,也没有丁点声音。

唐小舟知道,自己如果不出面,大家都尴尬。他于是说,张刘市长,时间不早了,你们请回吧。张顺焱和刘成雨分别说,请赵早点休息,我们走了。然后退出。趁着送他们的机会,唐小舟又将自己的行李箱提了出来,放在客厅里。

和赵德良在一起久了,对于赵德良的诸多方面,唐小舟是非常熟悉的。他有一种预感,这次来陵丘,赵德良大概不会按常理出牌,一定会搞出什么新动作。仔细想一想,其实也不需要太大的新动作,只要稍稍改变一下安排,下面就会惊慌失措。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唐小舟和徐易江差不多前后脚进入赵德良的房间,赵德良说,我们不吃他们的早餐了。陵丘的早餐有什么特点,你们清楚吗?(百搜:5uxiaoshuo)徐易江中学的时候在陵丘读过书,对陵丘人的生活比较了解。他说,陵丘的早餐,大概是全省最没有特点的。以前的陵丘,主要以两类人为主,一类是农民,一类是商贩,这两类人,一大早都要干活,早餐就不讲究,只管吃饱。所以,陵丘的早餐就有一个习惯,吃汤饭。

赵德良问,汤饭是什么饭?

徐易江说,陵丘人也不叫汤饭,读音是烫,第四声,也可能就叫烫饭。头天晚上剩些饭,第二天早晨用开水一烫,就着一点咸菜吃。虽然没什么营养,但和稀饭之类的相比,经饿。其他的早餐食物,是近二三十年,由外地传过来的。

唐小舟说,这有点像温州人啊,他们喜欢这样吃。

赵德良说,既然这样,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吃点吧。哪里人多,我们就去哪里。

唐小舟说,张刚才给我发过短信,他已经等在楼下大堂。

赵德良问,他们的早餐安排在几楼?

唐小舟说,在二楼。

赵德良说,你下去看看,有没有后门。

唐小舟下去转了一圈,发现这家酒店有新旧两幢楼,四楼有一通道,恰好将两幢楼连在一起。唐小舟问了一下服务员,旧楼面对的是另一条街,不在同一个方向,新楼面对的这条街,根本看不到那边的情形。唐小舟于是给徐易江打电话,叫他们乘电梯下到四楼。

唐小舟在四楼楼梯口等着,赵德良和徐易江走出电梯,唐小舟见了有点想笑,两人像黑社会似的,各戴了一副很大的墨镜。最滑稽的是,这天气是可以穿衬衣的,赵德良却在衬衣外面套了一件夹克。套了夹克倒也不算什么,他又拿了一把纸扇。

以前,唐小舟和赵德良一起干过同样的事,那时,他刚刚当秘书,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现在的想法又不完全相同,怕事。赵德良可是省委,哪怕出一丁点小事,那都是天大的事。几年前去泸源,他陪赵德良去逛夜市的经历,想起来就后怕。记得那次,身为秘书长的余丹鸿整晚都提心吊胆,他还觉得余丹鸿有些多余,现在他知道了,官场之中,冒险是大忌,在有些事情上面,任何一丁点差错,都不能有。

出了酒店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徐易江坐前面,唐小舟陪赵德良坐后面。

出租车司机问,去哪里?

唐小舟不方便让赵德良说,只好自作主张,说,我记得新民路有一条街,专门做早餐的吧?我们去新民路。

出租车司机说,如果你们仅仅只是为了吃早餐,我建议你们不要去新民路。

唐小舟说,为什么?那里我去吃过,差不多一条街都是早点铺,很多特色的。

出租车司机说,那是几年前吧。

唐小舟说,是啊,有好几年了。那里现在没有吃早餐的地方了吗?

出租车司机说,那里搞拆迁,卖给了金信建设集团,老住户不肯搬,正闹着,哪里还有人做早餐?

赵德良说话了,他说,那新民路附近有吃早餐的地方没有?我们要去新民路拜访朋友,就近吃了好过去。

新民路是陵丘市的老城区,四十年代,那里是棚户区,主要生活着这个城市的手工业商户。解放后,政府在这里建了新街,解决这些人的居住问题。不过,当时的经济条件有限,建的房子较为低矮简陋,最高的是两层,绝大多数都是一层。后来人口增加,住房不够,市民便搭建了很多临时建筑。唐小舟印象中,这个地方早餐有特色,主要是这里的居民,各家各户经营早餐生意,在家里摆几张桌子,或者在门口摆上桌子。做的人多了,竞争就激烈,为了生存,大家就得各自寻找特色。

路上,他们和司机聊天,问新民路拆迁为什么会出现麻烦。司机说,新民路那个地方复杂,政府规划的房子没有多少,更多的是居民自己搭建的房子。买下那块地的开发商金信集团,是陵丘市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和市领导的关系非常特别,据坊间说,市里好几个领导,在那家公司有干股。所以,这家公司牛气冲天,在陵丘市,金信建设要哪块地,市里就给哪块地,说是什么赔偿价格,市里都点头。新民路这块地,据说是以极低的价格拿下来的,核定的赔偿范围很小,价格偏低。大量住户自行搭建的建筑,被定为非法建筑,不予赔偿。这样规定之后,很多住户,根本拿不到赔偿。拿不到赔偿,住户自然就要闹,所以,那里几乎每天像打仗一样,非常紧张。

趁着买早餐的机会,唐小舟给警卫秘书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很简单,着便装到新民路,别带尾巴。

唐小舟和徐易江都熟悉这一带,知道离新民路不远了,早餐之后,便没有再要出租车,而是步行前往。几天前看过柳泉的街道,现在再看陵丘的街道,有了对比,印象十分强烈。柳泉也有些旧街,因为当初规划时,街面狭窄,缺乏绿化带,若是大面积旧城改造,投资太大。这些旧街和新街相比,显得比较破落。但柳泉全面整修临街门面,统一了标准,也提供一定的补贴,此外,出台政策,对街面上的树,进行保护。任何人,如果乱砍乱伐,将受到重罚。对于乱扔垃圾者,他们的做法不是罚款,而是打扫卫生一天。所以,柳泉的旧街,显得干净整洁,绿化也好得多。陵丘的旧街就不同了,既脏且乱,乱摆乱放十分严重。街边到处是胡乱停放的汽车,随意摆设的摊点,地上随处可见痰迹、烟头、废纸等垃圾。

三个人走得很慢,唐小舟总是随着赵德良的目光,认真地看认真地想。他发现,赵德良不止一次将目光投向街边的垃圾桶,这些垃圾桶,竟然全部毁损,没有一个完整的。

接近新民路,前面呈现的,是一遍狼藉,一片废墟。在废墟之中,还有些完整的房子挺立着,房前还可以见到凉晒的衣物之类。他们正向前走,见路上横了铁制的拦杆,上面有大字:前面施工,禁止通行。三个人站在那里看了看,绕过栏杆,准备进入。徐易江刚刚跨进去,赵德良才只是跨出了一步,唐小舟尚在外面。旁边一间屋子里,突然冲出三个人,其中一个声地说,干什么干什么?没看见禁止通行吗?徐易江说,你那是禁止车辆通行吧?

那三个人分成了两个梯次,前面站着两个人,后面站着一个胖子,与前面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前面那个中年人说,人和车都不能通行,前面在施工。

唐小舟说,里面不是还有人住吗?那些人怎么能通行?

中年人说,那些人,只能出,不能进。

赵德良说,我们是去拜访朋友的,朋友就住在里面。

那人盯着赵德良看了半天,说,你是记者?

赵德良说,是记者怎么了?不是记者,又怎么了?

那人指着不远处的一条横幅说,你们看到没有?

唐小舟的眼力比较好,一下看明白了,三正四以七星江南,防火防盗防记者。赵德良也看到了那条横幅,脸色当即变了。

赵德良说,我们如果一定要进去呢?

旁边那个年轻些长着一身横肉的人顺手一掏,掏出一副手铐,说,那就要看它答不答应了。

唐小舟指着那副手铐说,那是警具,只有警方才有权使用。我能看看你的警官证吗?

第086章

后面那个中年概觉得这几个人是来搞事的,他向旁边踱开几步,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因为有一段距离,自己这边又在大声说话,唐小舟无法听清那人说些什么。可以猜想,估计是向某人报告。

前面的中年人说,要什么警官证?这里是私人地方,你们如果私闯,就是违法,我们有权处置。

徐易江说,这是私人地方?你们有产权证吗?

那个壮硕的年轻人开始不耐烦了,大声地质问,你们想搞事,是不是?

此时,开始陆续有新民路的居民围过来,有居民大声警告说,这是开发商养的一批打手,你们要当心。还有声喊,这些人都是黑社会的。此时,又有一群人奔跑着赶过来,这些人手里竟然提着警棍,其中一个人冲上前,大声质问,干什么?想吗?

唐小舟有些着急,一次又一次向后看,希望警卫秘书快点带着他的人赶过来。他甚至想劝赵德良干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如果要处理此事,有的是办法。赵德良显然并不想走,仍然站在那里,质问那个气势汹汹的年轻人,年轻人,请你冷静点好不好?

那个年轻人将手里的警棍举起来,说,老子不冷静又怎么样?你能把老子怎么样?说着,他便向赵德良扑过来。

唐小舟一见,暗叫一声不好,立即跨出一步,挡在赵德良和那个年轻人面前。徐易江的身手还挺快,同时一步跨过来,和唐小舟并肩站在一起。徐易江大声说,干什么?想造反吗?与此同时,身后的那些居民开始怒吼,也不知他们喊些什么,许多声音混在一起,只听到一片嘈杂。年轻人显然有所顾忌,手里的警棍由高举变成了平指,用警棍的顶端,点着唐小舟和徐易江说,给老子滚,从哪里来滚哪里去,别惹老子发火。那个打电话的中年人,在继续打电话。他大概判断出今天几个人非同寻常,靠自己手下这些保安,难以控制局面,因而在继续搬救兵。

赵德良说,年轻人啊,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年轻声地打断了赵德良,说,放什么屁?再放屁老子不客气了。

赵德良显然有些恼火,质问道,你的父母难道没有教过你要礼貌待人吗?

这句话激恼了年轻人,他猛地挥着手里的警棍,向赵德良扑过来。唐小舟和徐易江高度紧张,随时准备应付意外情况。见那个愣头青往上冲,唐小舟暗叫一声不好,立即行动,准备用身体挡住他。那人仗着人多,并没有把唐小舟和徐易江放在眼里,直接扑向他们,手里的警棍还乱舞着。

事后,唐小舟才知道,徐易江在监狱干过多年,熟悉警械。他已经看出,那人手里拿的虽然是警棍,却没有按开关。不按开关的警棍,也就是一根棍子而已。没有电力,警棍的威力便会大大减弱。徐易江在监狱练过擒拿格斗,对于这种混混,他是毫不惧怕的。唐小舟正要伸手去抓警棍的时候,徐易江已经抢先一步出手。唐小舟完全没有看清徐易江的动作,那个年轻人,已经被他摔倒在地,警棍也易手了。

如此一来,等于发生了肢体冲突,事件恶化了。后面那些叫嚷着的保安,见自己的人吃了亏,顿时一哄而上。唐小舟暗叫糟了,这下麻烦了。就算是死,他也只能顶上去,但愿能用血肉之躯,保住赵德良不受伤。只要赵德良没有受到伤害,一切都好说。否则,他这一辈子,恐怕彻底完了。

徐易江有些身手,倒也不怕,警棍在他的手中,就不像那个年轻人般毫无章法。正当他左右开弓,要与那些扑上来的保安大干一场时,那个倒地的年轻人,却在地上一滚,抱住了他的双腿。徐易江失去了腾挪的机会,一瞬间挨了几下打。唐小舟自然不会例外,他拼命用身体挡着,身上同样挨了好几拳。混战起时,那些居民只是站在远处怒吼,却没有人上前帮忙。

但混乱持续的时间很短,唐小舟还没完全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便发现那些保安相继倒在地上,嗷嗷地叫着。唐小舟再一看,自己的救援部队来了。四个年轻大汉,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武警出身,全都是万里挑一的好身手。四个人虽然赤手空拳,但一齐出手,又是意外出现,那伙人措手不及。只几个回合,十几个人,便被打倒在地。

唐小舟还以为此事告一段落了,暗暗松了一口气。没想到,瞬息之间,又出现了变化。好几辆警车唿啸而来,车还没有停稳,便有着装警员一个接着一个跳下来。不需要人指挥,这些警员如狼似虎,迅速冲过来,将赵德良这边的七个人团团围住。直到铁壁合围完成,才有一个高阶警员迈着方步走过来,大声地说,谁?谁在这里?唐小舟往这个警员肩上看了一眼,两条杠,两颗星。

唐小舟指了指地下正爬起来的那些人,说,他们。

二级警督傲慢地走到唐小舟面前,翻了翻眼皮,说,是吗?他们?他们自己往地上摔吗?足球有假摔,我还没听说过别的事也有假摔。

唐小舟明白了,这些警察,是对方叫过来的,他们在为开发商出勤。他看了看赵德良,见赵德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事情与他无关一般。他当然可以从容,面前的四名武警,徒手可以制服十几名保安,显然不能算是本事,就算是面前的十几名警察,他们大概也不会惧怕。既然对方是警察,唐小舟也就硬气了。别说亮出赵德良的身份,就是亮出自己的身份,这名二级警督也会吓得半死。

唐小舟正考虑怎么应对时,二级警督又说话了,你们是干什么的?把身份证拿出来。

唐小舟说,我能不能先看看你的警官证?

二级警督说,看我的警官证?你凭什么?

唐小舟说,就凭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按照法律规定,你必须出示警官证,否则,我有权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二级警督大概也意识到,面前这几个人非同一般,他狠狠地盯了唐小舟一眼,还是退了一步,从上衣袋中掏出警官证,递到唐小舟面前。唐小舟伸手去接,他又迅速收了回去。说,你已经看过了,现在,该我看你的身份证了。

唐小舟说,我没有看清,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假的?

二级警督愤怒了,喝问,你想找事,是不是?你鉴别真假?你知道什么是真假吗?他显然不想和唐小舟纠缠下去,大手一挥,大声下令,把这些人带回分局去。警员们得令,向前挤压,准备动手。四名安保立即摆开了架式,准备保护赵德良。

唐小舟大喝一声,放肆,谁敢动一动。

这一声很大,警员们还真是被震住了,停在那里。

二级警督说,你以为声音大就顶事?

唐小舟说,你别嚣张,有你哭的时候。说着,他拿出手机,想都没想,按了一串号码。这个号码是张顺焱的,手机在他的秘书手上。二级警督见唐小舟打电话,立即命令,不准打电话。唐小舟根本不理他,等对方接起电话,他大声说,叫张顺焱听电话。二级警督大概想抢走唐小舟的手机,正要行动,听到张顺焱的名字,愣了一下。他是否在第一时间听懂了,唐小舟并不清楚,之所以愣那么一下,大概觉得这个名字挺熟悉,等了片刻,才意识到张顺焱是市委的名字。面前这个年轻人既对市委直呼其名,且口气十分不客气,可见来头不小。

电话交到了张顺焱的手上,唐小舟也没有客气,仅仅只是说了一句话。唐小舟说,你马上到新民路来。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特别,他甚至再没有多余的话,立即挂断了电话。他这样做,是有意给二级警督看的。虽说自己这边有几个身手厉害的安保人员,毕竟人少,唐小舟不得不端起架子,装腔作势一番。

果然,这个电话起了作用,二级警督被镇住了。他或许会想,面前这个人,貌似打了这么个电话,年纪轻轻,便以居高临下的口气对市委下达命令,这事会不会是假的?如果自己被他这么一番表演骗了,以后就别在江湖上混了。另一方面,他又不能不担心这个电话是真的。他之所以有这种想法,不在面前这个装腔作势的年轻人,而在那个被五个看上去颇有功夫的人保护着的长者。那个人看上去显得有些面熟,只不过他一直戴着墨镜,无法看清面容。加上他一直站在那里,不怒而威,颇有些大官派头,说不准真是个大官。再一想,如今的大官出行,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微服私访这样的事,只有戏文里才会出现。

第087章

就这么犹豫之间,二级警督不敢动了。那些警员,见上司不敢动作,也被这伙人镇住了,不觉稍稍往后撤了一小段距离。围在赵德良身边的几个人,也放下了摆起的架式,场上紧张的气氛,松驰下来。那些围观的住户,见这里有了松驰,便向前挤,而开发商的保安,大概也意识到麻烦大了,有人开始撤走。

赵德良说话了,他说,怎么样,二级警督同志,这样站着,大家都累,影响也不好,里面有没有地方,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二级警督不知是被赵德良的气势镇住了,还是怕惹出更大麻烦,换了一副姿态,说,前面被拆得乱七八糟的,没地方坐。要不,去车上坐?(百/度/搜:5uxiaoshuo)赵德良看了一眼停在身后的车子,说,你那是警车啊。我可不敢轻易坐警车。

二级警督显得很尴尬,说,那……那……,那了几次,接不上话,好在电话响了,救了他的急。他接起电话,顿时一脸的恭敬。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应着。从表情上看,打这个电话的,应该是他的直接上司。他应了十几个是之后,挂断了电话,一边将手机往兜里塞,一边向赵德良跑过来。他这一跑,几个安保人员又开始紧张。唐小舟看出了名堂,向警卫秘书摆了摆手。警卫秘书往旁边让了一步。二级警督跑到赵德良面前,啪地立正,敬礼,大声地说,报告首长,文新区分局副局长刘建国向您报到。

唐小舟听出来了,这个刘建国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发抖肯定是有理由的,一来,大概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官,不可能不紧张;二来,闹了这么一曲,只要面前这个人说一句话,他的官衔大概就没了。唐小舟不清楚刚才打电话的人是谁,估计是市局长一类。这也可以想象,唐小舟给张顺焱打电话时,口气很不好,又说明自己在新民路。张顺焱一定是边往这里赶,边打电话联系,问清新民路到底出了什么事。要搞清楚这件事,对于市委是没有半点难度的,至于他是否透露了赵德良的真实身份,唐小舟认为可能性不大。身为市委,这点水平,应该还是有的。

赵德良倒也没和刘建国计较,而是向前挥了挥手,说,副局长同志,怎么样?带我们参观一下这条路吧?我想看看,这是哪个国家的路,竟然不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进入。

刘建国愣了一下。瞬间的犹豫之后,立即一挥手,半弓,说,首长,请。

他这一变化,让开发商的人傻眼了。刘建国是请赵德良进入,可这群人,还在栏杆之外,以赵德良此时半公开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再绕到旁边进入,必须由开发商的人移开栏杆放行。那些人没有得到上司的命令,不敢让路。刘建国显然急于表现,伸出双手,一把就将栏杆掀了。

开发商的人目瞪口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一旁干瞪眼,不敢有任何动作。刘建国大手一挥,刚才如狼似虎的那些警察,早已经排成两个并不规整的队形,分列路的两边,替赵德良开道。唐小舟没料到他们会如此,有点愣住了,看赵德良,他气定神闲,没事人一般,唐小舟便也跟过去。

最初的一段距离,倒还平静,那些居民虽然觉得这些人怪怪的,可因为一直未曾接近,并不了解这两伙人到底发生了什么,等警察们组成队伍替赵德良开道的时候,他们似乎也看明白了,赵德良走在中间,刘建国陪在一旁,这种队形,就是一个高官视察的队形。明白过来之后,开始有人想挤到赵德良面前。可挤到赵德良面前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且不说有那些警察为他开道,就算突破了那些警察,赵德良身边,还有四个身手非同一般的安保人员。

那些警察虽然并不明白他们保护的是什么人,但从副局长的恭敬,还是猜到了此人非同小可,保护起来,也就格外卖力。最初,他们保持的是两列队形,将居民隔在路的两边,走了一段时间,发现那些居民有靠近赵德良的意图,他们开始组成一个船形。他们也感到无奈,在压力越来越大时,倒希望中间这位不知名的领导改变主意,放弃前行。没想到,赵德良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唐小舟以为,张顺焱等人很快就会赶来,可他没料到,先赶来的是另一帮人。

当时,唐小舟正跟在赵德良身边向前走,他所关注的,是前面那些居民。那些居民显然在增多,人数已经比警察多出很多,并且不断有人赶来。唐小舟有些担心,又见赵德良走得如此坚定,只是走近警卫秘书,小声地告诉他,大家当心点。警卫秘书说,我知道,唐主任你放心。

就在这时候,唐小舟先是发现前面的居民有些乱,接着听到身后似乎也乱了起来。他转头一看,顿时暗吃一惊,后面有一群人,在一个穿圆领T恤的男子率领下,突破了警察的防线,向中心区域赶过来。再看这群人,个个年轻力壮,全部剃了光头,每人手里还提着一根木棍,气势汹汹。(无快!)刘建国也发现了这帮人,立即转身,几步跨过去,要拦住他们,口里喝问,梁总,你要干什么?

那个T恤男显然就是刘建国口里的梁总。梁总完全不把刘副局长放在眼里,他伸出手,将刘建国往旁边一扒,刘建国站立不稳,向旁边掺了一步,旁边一个光头伸出手,顺势又扒了他一下,他再次往旁边掺了一步。起先的那几个保安,见来了救兵,又迅速聚拢来,和这帮光头走在一起。

赵德良站在那里,看着这帮人。待他们突破刘建国后,赵德良喝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梁总显得被赵德良的气势镇了一下,收住脚步。过了片刻,他又恢复常态,叫道,谁他妈吃了豹子胆,跑到这里来砸老子的场子?

赵德良说,放肆。

刘建国跑回到梁总身边,伸手去拉梁总,嘴里要说什么。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梁总再次将他往旁边一推,说,给老子滚一边去,少在这里碍老子的事。

赵德良说,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放下手里的凶器,立即离开这里。

梁总冷冷地笑一声,说,老子要是不听你的呢?

唐小舟害怕事情真的闹起来,他走近旁边一名三级警督,小声地对他说,我是省委办公厅的,你必须向我保证,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你和你的人,必须用生命保证首长的安全。首长有哪怕一点损伤,我轻饶不了你。

那名三级警督看了唐小舟一眼,没有说话。唐小舟已经看出来,他下了决心。

果然,梁总说完之后,赵德良说,拿下。

他的话音刚落,身边的四个安保人员,已经箭一般射了出去。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个梁总已经被拖出约一米远,就在赵德良的面前,被警卫秘书按倒在地,同时传出一声惨叫。梁总身边几个人,几乎同时倒在当地,他们手里的木棍,已经易手,到了安保人员的手里。三名安保人员呈三角形摆开阵式,严阵以待。

事情发生得极其突然,警卫秘书们行动的同时,徐易江也行动了,迅速挡在赵德良的面前。唐小舟也跨了过去,他毕竟没有徐易江手脚快,慢了一步。但他跨出去的同时,喊了一句话:保护首长。他的话音刚落,三级警督带着人,已经围在赵德良身边。

唐小舟见控制了局面,同时又见有一大队车子开过来,知道是张顺焱等人到了,胆子也就壮了起来,他对刘建国大声地喊道,刘局长,你犯什么傻?这些人涉嫌黑社会聚众滋事,危害公共安全,还不给拿下?

刘建国显然意识到,今天这事非同一般,听命令不听命令都是大麻烦,不得不将心一横,命令道,都给我拿下。

这帮人虽然凶狠,毕竟面对的是警察,自己的头又被制服,不敢冒袭警之罪,竟然没有人反抗,全部被缴械。因为那些光头不敢动作,警察们上前,将他们手中的木棍夺下,归在一堆,又将他们赶到一处。

因为警察们处理这次突发危机,没有人阻拦那些居民,那些居民趁此机会,冲到了赵德良面前,竟然齐刷刷地跪下来,大声地说,青天大老爷,你要为我们小老百姓做主啊。

恰在此时,张顺焱带着一大队人马,赶了过来,既有很多高级干部,也有一大堆警察。刘建国自然认识张顺焱,他立即奔跑过去,拦在张顺焱、刘成雨以及局长程新宇等人面前,立正,敬礼,大声说,报告,文新区分局副局长刘建国正在执行任务。

张顺焱狠狠地瞪了刘建国一眼,不理他,直接向赵德良面前走。可是,他无法走到赵德良近前,因为那里齐刷刷跪着很多居民,有上百人之多。张顺焱似乎想说什么,赵德良却没有给他先说话的机会,指了指那些光头,说,别的都不要说了,先把这些人处理一下。

张顺焱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对跟随在后面的局长说了几句话。

局长立即下达命令,一大帮警察出现,将那些人押走。

赵德良这边,也没有空着,他走近那些居民,伸手去扶他们起来。唐小舟和徐易江立即行动,上去扶他们。他们之中很多人竟然不肯起来,一边哭一边喊冤。面前各色人都有,许多是七尺男儿,见他们哭得泪水奔流,唐小舟心里十分难受。

唐小舟清楚,有些干部,一心只顾着自己出政绩,甚至有些人并不是考虑政绩,仅仅只是考虑自己以及集团的利益,置普通民众的利益于不顾。别说是普通民众的利益,就是普通民众的生命,在某些领导的眼里,都是一钱不值的。这样的干部如果不搬走,党和群众,就会被绝对地分离,成为两个完全对立的派别。真的那样,政权就危险了。

眼前遇到的事,便是如此。虽然开发商和居民之间的矛盾,到底是不是那名出租车司机所说,还没有得以证实。但开发商养着一群黑社会式的流氓打手,他已经见识了。有这样一帮人为虎作伥,这里的居民,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赵德良见拉起这个又跪下那个,干脆不拉了,站起来说,同志们,居民朋友们,你们如果真的信任我,希望我解决问题,那就请站起来,好不好?

居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在犹豫,没有人站起来。

赵德良说,跪是什么?跪是过去封建社会百姓跪官员,下级跪上级。我们不是封建社会,甚至不是资本主义社会,我们是领导的民主国家,我们没有官老爷,我们只有人民政府,替人民办事的政府。你们跪在这里,是把我当成官老爷了,你们错了。我不是官老爷,如果你们是求官老爷替你们办事,那很对不起,我办不了。因为你们求的不是我嘛。如果你们真的希望我为你们做点什么,那么,请你们站起来,并且要直起腰站起来。我们完全可以平等地对话,只有在完全平等的状态下,我才有责任和义务倾听你们的呼声。

趁着这机会,唐小舟再一次去扶他们,有人站起来了,他又去扶另一个人,也站起来了。

赵德良鼓励说,站起来吧,同志们,你们站着,我才能好好地说几句话。

居民们先后站了起来,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面对赵德良。

赵德良说,谢谢你们,你们站起来了,说明在你们的心中,我和你们是平等的,我们是有平等对话基础的。所以,我要谢谢你们,既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更要谢谢你们对的信任。赵德良将手一挥,指了指面前这个区域,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但我很想知道,而且,我一定要知道。

第088章

他的话还没说完,居民中已经有很多声地说了起来。有些人为了让赵德良听到,甚至在大声喊叫。(百度搜:5uxiaoshuo)赵德良举起双手,说,请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好不好?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赵德良说,你们这样说,我根本不可能听清。听不清,自然也就没法判断,更不可能解决问题。我在这里提个建议,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大家还是先散了,回去吃午饭,同时,你们也商量一下,选出一些代表。代表不要太多了,以二十人为限。下午三点钟,我请这些代表去市委,那时,我们再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怎么样?

立即有人说,你骗我们,今天你只要走了,就不会理我们了。

其他人也都喊着说,我们不干,你们都是些骗子。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赵德良再一次举起双手,制止了大家的嘈闹,说,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至于我是不是真诚的,相信你们也都看到了。如果我抽身而走,肯定有很多机会。我没有走,留在这里,甚至还冒了一场风险。你们说说,我为什么?有声问,为什么?

赵德良说,很简单,我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并且要找到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有人说,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吧,官商勾结,坑害老百姓,逼得我们家破人亡。

赵德良用手往下压了压,说,这位同志,我听出了你的情绪,我也理解你的情绪。但是,请听我说一句话,任何事,靠情绪肯定无法解决,必须冷静地坐下来,摆事实讲道理,把一切都说清楚。这才是解决办法的惟一途径,也是最佳途径。我还是那句话,请你们现在回去,开个会,商量一下,选出二十个代表,下午,我在市委等着你们。

有人说,不可能,市委根本就不让我们进去。我们还没到门口,就被他们赶走了。

赵德良指了指唐小舟,说,这样好了,这位是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唐小舟同志。下午两点四十分,我让他到市委大门口等着你们,由他领你们进去。

张顺焱处理了那帮光头,早已经站到了赵德良身边,却没有捞到说话的机会,现在,他认为是自己该站出来的时候了,便说,大家好,我是张顺焱。我在这里说话,估计会引来大家的嘘声,但是,我请大家安静听我把话说完。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只一句,下午两点四十分,我和唐主任一起,在市委大门口,等着代表的到来。

赵德良说,张顺焱是你们的市委,既然我的话,你们不信,那你们的市委说话,总该信了吧?再退一步说,假若你们连市委的话都不信。那我就要问你们了,你们觉得这个事还有希望解决吗?如果连解决的希望都没有,你们再怎么努力,又有什么意义?不是在做无用功吗?好了好了,今天日头挺大,大家都晒了半天了。你们怎么样,我不清楚,我是有点被晒晕了。大家现在散了吧,我们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下午来具体解决今天的事,好不好?散了吧,散了吧。听我一句话,散了吧。

在反复劝说下,居民陆续散去。张顺焱请赵德良上车。赵德良看都没看张顺焱一眼,抬腿向汽车走去。

赵德良走上考斯特,张顺焱跟着也上去了,刘成雨也上去了。两人站在赵德良面前,不敢坐。

赵德良也不叫他们坐,而是说,大人市长大人,你们今天给我上了一课啊。

张顺焱立即说,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我们向省委检讨。

赵德良将手挥了一下,说,以我看,你们不是要向省委检讨,而是要向那些民众检讨。

张顺焱立即说,是是是是,我们要向民众作深刻的检讨。

刘成雨满脸都是汗,他不断用手揩脸上的汗,此时捞到了一句说话的机会,立即说,这件事,我们一定要深入调查,给省委也给民众一个说法。

赵德良说,走吧走吧,我也累了。这些事,下午再说。

吃过午饭,赵德良好好地休息了一个多小时,两点二十起床,简单梳洗后来到市委。进入大门前,发现门口围了很多人。赵德良命令汽车停下,将唐小舟放下来,随后驱车进入院内。

唐小舟走到那些人面前,不待他开口,那些人已经围了上来,叫他唐主任。

唐小舟问,你们都是新民路的居民?对方说是。唐小舟说,不是说好了选二十个代表吗?为什么来了这么多人?有人说,大家都争着要来。也有人说,你们想枪打出头鸟,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出头鸟。你们要打,就把我们全部抓去坐牢吧。

唐小舟举起手,制止了这些人的喧闹。待大家安静之后,他说,我说两条意见。第一,这里留下二十个人,多一个都不行。第二,其余的人,立即离开这里。他故意看了看表,说,时间已经不多了。你们快点决定,我再在这里等十分钟。

有一个人拉着唐小舟,想求他多放几个人进去。唐小舟十分肯定地说,不行,多一个都不行。

张顺焱也在这时走出来,跟着他出来的,有一大群人。一个市委,亲临上访者之中,这种情况,如若不是受到赵德良的巨大压力,恐怕是不可能见到的。唐小舟自然不想让张顺焱难堪,主动迎过去,将自己刚才说的话,告诉张顺焱。张顺焱往前走了两步,和上访者直接面对。上访者立即静下来。

张顺焱说,唐主任亲自到门口来接大家进去,说明省委和市委,对这一事件的态度是诚恳的,积极的。希望你们打消顾虑,尽快按照上午我们约定的,推选二十个代表。该说的话,唐主任已经说了,我在这里就不重复了。我和唐主任在这里等你们的结果。

这些人显然早已经商量好了,听到张顺焱如此说,他们低声交谈过后,分成了两个阵营。其中一个阵营是二十个代表,另一些人,却站在那里,不肯离去。

唐小舟说,现在,请非代表离开,不要在市委门口停留。

因为唐小舟的语气很硬,其他人开始离开。等所有人走后,唐小舟才对代表们说,请跟我来吧。

下午的会,规格很高,除了省委亲自到会,市委市长也都出席。整个上午,赵德良都没有透露身份,下午居民代表出现在会场时,赵德良一一和他们握手,请他们在会议桌左边就座。市里的相关人员,全部坐在右边。正中位置坐着赵德良,连张顺焱也只能坐在右边的第一位。赵德良没有戴墨镜,居民代表中已经有人认出了他,纷纷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赵德良并没有征求张顺焱的意见,直接宣布开会。他说,今天这个会有些特别,到底怎么特别,我就不说了。主要议题,还是听一听新民路的居民同志们提供的说法和心声。你们谁先发言?

居民们闹得虽然凶,真正见高官的机会,几乎没有。别说和省委直接对话,就是和市委对话,都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没料到这件天大的难事,被自己遇上了,大家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有一段时间,场上沉默着。

赵德良鼓励道,不用怕,有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也不要紧。

终于有人开始说了,开始还有些紧张,声音发抖,每一个音吐出来的时候,后面似乎有个尾巴,被什么拖着一般,需要极其努力,才能爬完那段小小的距离。很快就开始正常,后来更是义愤填膺。此人所说,和那名出租车司机所说,基本一致。一是拆迁的赔偿标准低,与同类地区相比,每平米低三百元。二是大量的建筑,被认定为违章建筑,不在赔偿之列。居民说,这里面存在几个问题,第一,是不是违章建筑,到底应该由谁说了算。第二,这些被认定为违章建筑的房屋,存在已经几十年,如果说这些建筑是违章或者违法,那么,责任应该由谁来负?难道不应该是由政府来负吗?第三,这一片区域被拆之后,将有近万人面临无家可归的窘境。这些人怎么办?总不能流离失所吧,所以,只有一个办法,以生命相抗,誓死保卫头顶上那一点点遮风挡雨的瓦。

接下来,他们介绍居民的抗争以及开发商的残暴处理方式。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居民先是向政府请愿,但是没人理,又向法院起诉,根本不受理。通过正常渠道多次努力无果,开发商开始对那些拒绝拆迁的居民动用手段。他举了开发商使用的很多手段,比如往居民家里扔蛇、泼粪、扔死老鼠,同时,又骚扰住户的亲戚朋友,无所不用其极。居民们无路可退,只好团结起来抗争。几个月来,开发商所养的保安人员,无时无刻不找居民的麻烦,只要是单独行动,肯定被打。居民们不能上班了,只要上班,就难免单行,结果很可能被打。居民们没有五个人以上,根本不敢出门。如今,水停了电停了,车不通了,附近的菜场、商铺等,也都搬了,居民们买菜买米,需要走好远。最大的问题是用水,这一带全部停电,用水只得到别的地方去挑。可是,那一带区域,谁如果给他们提供水,就会遭到开发商养的那批光头的威胁。现在,近万人的用水,成了大问题。

居民们说的时候,赵德良一直在低头记录。到了后来,其他人抢着发言,但大多是重复。赵德良不得不打断他们,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下午的时间有限,我们还要留出时间解决问题。所以,请大家注意,尽可能简短一些,重复的事,最好不要再说。

居民们又说了几件事,再没有新的内容。

赵德良问,还有什么补充的没有?居民们说,开发商的恶行,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赵德良翻了翻面前的记录本,说,好,你们今天谈的,我都记录了。有些事,可能不是一下子能够解决。我们分两步走,能够今天解决的,我们现场解决,不能解决的,我们先放一放。必须今天解决的,我看有这么几件事,第一,停电问题,停水问题,上万人没电没水,这怎么行?这件事,必须今天解决。你们市长都在这里,你们现在就告诉我,这件事,今天能不能解决?什么时候能解决?

刘成雨站起来说,我马上打电话。说着,一边拿起手机拨号,一边向外走。

赵德良说,成雨市长,你就在这里打吧,我们等你。

刘成雨打电话的时候,对方似乎表示有难度。赵德良插话说,今天晚上十二点以前,必须通电通水。

刘成雨分别给供电和供水部门打过电话,赵德良又说,水和电的问题解决了,我们现在来解决第二个问题,物质供应问题,柴米油盐,怎么解决?

张顺焱说,这件事,今天解决,恐怕有点难度,明天下午五点之前,在那里建一个临时市场。

赵德良再说,第三件事,必须保证,不能再有任何一次打人事件发生,不能再发生威胁、恐吓或者变相恐吓事件。这件事,你们怎么保证?用什么保证?

张顺焱说,由市局派一个小组过去,日夜巡逻,安一部专线电话,小组必须向市委保证,辖区内,再发生类似事件,一处受纪律处分。

赵德良说,那好,这三件事解决了,这是第一步。现在,我们来说一说第二步。第二步,主要解决一个问题,即大家反应的拆迁安置方面的问题,是不是事实?是全部事实,还是部分事实?如果是事实,那么,你们谁告诉我,这样确定标准,依据是什么?你们谁说?

第089章

张顺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身边的刘成雨。

刘成雨不得不顶上来。他说,关于补偿标准,我还不是太清楚,这件事需要核实。

赵德良挥了挥手,说,那好,你现在就核实,我等着。

刘成雨打了几个电话,问了好几个人。唐小舟有一种感觉,刘成雨并没有找对人,所以问来问去,都没问出名堂。不是他问不出名堂,而是他根本就不想问出名堂。唐小舟甚至有一种预判,这件事与刘成雨的关系很大,他在拖时间,以便想出更好的应对办法。

赵德良却不耐烦了,问张顺焱,市政府由谁负责这一片?把他叫来。

张顺焱说,这件工作,是由刘市长亲自抓的。

赵德良不说了,等待刘成雨打电话。等了几十分钟,刘成雨放下电话,对赵德良说,赵,这件事比较复杂,涉及好多部门。各个部门的说法都不一样,一时间很难确定哪一种说法更准确。

赵德良说,我不管你们当初怎么制定的标准,我只想知道,居民同志们所说的执行标准,是不是客观事实。

刘成雨说,部分是事实,也有例外。

赵德妨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是统一标准?为什么会有例外?

刘成雨说,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主要是有些房子,当初有部分手续,但因为手续不全,成为历史遗留问题,也有些建筑,当初没有手续,后来补办了手续,成了合法建筑。

他的话音未落,立即有居民抢过了话头,说,补办手续的,都是有关系的,背后塞了钱的。另一个居民说,得到补偿的,有很多是后来抢修的。我们那些修了几十年的房子,是违章建筑,为什么那些修了才几个月的房子,就成了合法建筑?那些抢修房子骗钱的人,到底是些什么人?为什么他们既不是新民路的居民,也从来没在那一带住过,临时搭间棚子,就可以得到补偿,而我们在那里住了几十年,却得不到补偿?

刘成雨的话,引起居民的愤怒,很多声斥责,一时间场面有点混乱。

赵德良向他们挥了挥手,居民们立即噤声。赵德良对刘成雨说,刚才大家情绪比较激动,抢着说话,很多话,我没有听清。不过,有一件事,我听清了,有些抢搭抢建的建筑,办理了合法手续,得到了补偿,因为这些人有过硬的关系,有很多幕后的原因,是不是这么回事?

刘成雨说,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需要调查。

赵德良说,我大致明白了。新民路的拆迁工作,进行已经几个月,开发商和居民的矛盾和冲突,也已经几个月。几个月时间里,新民路常常发生流血事件,陵丘市委市政府,直到现在,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搞清楚没弄明白的原因,我在这里不分析了,你们市委市政府去分析,去调查。现在,我只想问一句,你们把这件事弄清楚,需要多长时间?

室内虽然开着空调,张顺焱和刘成雨的额头,始终挂着汗,他们不得不一再伸手擦汗。张顺焱再擦了一把汗,说,半个月。

赵德良说,那好,我给你半个月时间。半个月,你们给省委提供一份报告。如果半个月还搞不清楚,或者没有具体解决办法,省委就派人来搞清楚。他又转向居民代表,说,你们也给省委提供一份报告,报告直接寄给唐小舟同志。虽然这个会,没有把事实完全搞清楚,我还无法确定事实真相是什么,因此,也就不能对整个事件下结论。但是,新民路的群众,断水断电挨打,这就是市委的责任,是政府的责任。在这里,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向新民路的人民群众道歉。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让你们受苦了。

说着,赵德良站起来,向居民代表鞠了一躬。居民代表愣了约两秒钟,随后有人鼓掌,其他十九名代表,也都跟着鼓掌。

赵德良挥了挥手,止息了掌声,问道,今天这样的处理,你们满意吗?还有没有其他要求?(5uxiaoshuo更新最快!)有一个居民代表说,方法我们满意,但是,能不能执行,我们有疑虑。

赵德良说,我理解你的疑虑。你的疑虑,说简单点,是对陵丘市委市政府的疑虑,说重点,是对省委省政府的疑虑,是对我这个省委的疑虑。

立即有居民代表说,不是,我们信任赵。

赵德良挥了挥手,说,你们信任我赵德良,却不信任我们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这才是我最感到悲哀之所在。想想解放战争,我们在兵力、战力处于绝对弱势的情况下,打赢了具有绝对优势的,我们靠什么?靠我们有一大批能征善战的将军?不是。靠我们的党?也不是。靠的是我们党和最广大的人民群众,紧紧地站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靠人民群众对的信任,甚至可以说是绝对信任,是甘心用自己的生命作出承诺的信任。如果说,人民群众的这种信任,是一种信誉投资的话,他们选择这种投资方向,肯定是为了获取回报。什么回报?幸福安宁的生活。几十年过去了,我们人民群众,却不再信任我们的政府了。这个问题,很值得执政者深思。

赵德良看了看面前的笔记本,说,说到这里,我还想多说几句。省委把今年定为党建年,在全省范围内,狠抓党建工作。我们的党建,到底要建立什么?要我说,很简单,要建两件事,第一,重建人民群众对党的信任。第二,要重建党的亲民廉洁、立党为公、执政为民形象。我们建党之初,就把我们的党定义为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党,要为最广大的人民群众谋利益谋福祉。这一点是不会变的,也不能变。我们绝对要防止一种倾向,也就是为少数人谋利益,成为某些利益团体的政党。以前,我们经常谈要防止我们的党变质,什么是变质?如果变成了代表少数人或者某些利益团体的党,而不是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的党,那就是变质了。省委开展党建年活动,就是要防止这种事的发生。同时,我必须强调,省委为什么要开展党建年活动,就是因为我们有些党员干部,忘记了我们党的根本原则,忘记了立党为公执政为民,只为少数集团谋取利益。对于这样的党员干部,省委是绝不容忍的,我们的党,更是绝不容忍的。

这句话,引起了在场民众的共鸣,全场爆发热烈的掌声。

结束时,赵德良说,按常理,我应该请你们吃个饭。但我想一想,这个饭,还是不请了。请吃饭,也就是一个表态而已。对于我,确实有些东西想表达,想借助你们之口,向陵丘市的人民群众,向全省的人民群众,转达省委的决心和信心。可是,现在有些事情,已经变味了。我如果请你们吃饭,你们人还没有回去,骂名肯定就来了,一定会有人骂你们叛徒,说你们被收买了。

按照原计划,赵德良在陵丘的时间是一天,可因为这一变故,他便多留了一天。次日,他再没有另行其事,而是按照陵丘市的安排,走马观花地看了一片歌舞升平。唐小舟有一种预感,这些节目,都是陵丘市精心为赵德良准备的,只不过原准备昨天表演,最后不得不推迟了一天。仅仅这一天的推迟,使得某些表演出了这样那样的差错。一道好菜,回锅之后,难免变味了。(百度搜:5uxiaoshuo)唐小舟只参加了上午的活动,下午,他赶回了雍州,因为他要赶去北京,参加党校在职研究生的招生考试。赵德良接下来的活动,唐小舟虽然没有参与,却全部清楚,很多事,都是徐易江打电话告诉他的。

因为走马观花,赵德良只是看,并没有讲话,时间就很充裕。

张顺焱见时间尚早,对赵德良说,赵,是不是开个会,你给市里的同志讲一讲?

赵德良说,算了。

张顺焱说,那好,请赵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我们六点准时开饭。

赵德良说,你们陵丘的饭不好吃啊,我还是去东涟吃吧,他们那里穷一些,杂粮可能多一些,但更养人。

张顺焱说,是我的工作没做好,我向赵检讨。

赵德良说,你是应该检讨,不过,你不是应该向我赵德良检讨,而是应该向全体陵丘人民检讨。

张顺焱说,是是,我一定牢记赵的教诲。

赵德良显然不想和他多说,转头对徐易江说,小徐,你安排一下,我们现在去东涟。

徐易江有些吃惊,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到东涟大概会过了六点。计划一改再改,按照最初的计划,今天应该离开东涟,前往雷江。可是,赵德良在柳泉多留了一天,在陵丘又多留了一天,因此,计划不得不一变再变。现在,赵德良不在陵丘吃饭,而是赶去东涟。东涟没有晚餐准备,一定会手忙脚乱。

第090章

东涟的情况比较正常。吉戎菲主政东涟的时候,和原市长孟小波配合默契,市里政局稳定,经济稳步发展。东涟是全国组织人事工作改革的试点单位,吉戎菲当组织部长后,对这项试点工作抓得很紧。东涟的干部队伍,面貌一新。这给新任市委周伯林的工作,提供了良好的基础。周伯林本人具有丰富的党政工作经验,他进入东涟后,几乎没有过渡期,立即将各项工作抓了起来。

东涟党建工作年的重点,和别处略有不同,最有特色的,还是组织人事制度的改革试点。东涟的这项改革,也是省委提出党建工作年的源头,赵德良自然非常重视,看得很仔细,走了很多个地方,又多留了一天。次日吃过午饭,下午并没有安排,大家都以为,赵德良可能直接去雷江。不料,吃过午饭后,赵德良却对徐易江说,这次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我们直接回省里。

当天晚上,唐小舟和徐易江通电话时,才知道此事,此时,赵德良等人,早已经回到了雍州。得知这一消息,唐小舟突然明白了很多事。难怪赵德良一再改变行程,原来,他根本就没打算去雷江。不去雷江,有两大原因,一是他今年已经去过一次,别的地方像泸源、闻州等地,一次都没有去,短时间内两次去雷江,就会显得太特别。此外,他对钟绍基有些不满,有意要冷一冷他。既然早就决定不去雷江,为什么当时不说明?只有一个原因,江育奇是他选的秘书长,刚刚上任,他要鼎力支持江育奇的工作。哪怕对江育奇某些安排不满,他也不能表露。

想明白这件事,唐小舟有点后怕。幸好自己做的小动作非常隐蔽,若是赵德良知道自己对江育奇做了些手脚,说不准会对自己产生不好的影响吧?看来,以后和江育奇打交道,真得万分小心——唐小舟这次算是私事进京,原本没有打算惊动任何人。可王丽媛十分细心,知道他上次报了名,就记住了此事。前几天,王丽媛给他打电话,问他何时进京,如何安排。他说,因为是私事,就不麻烦驻京办了。可他下车后,王丽媛已经等在车站。

列车七点到达,九点考试,时间显得很紧。王丽媛直接将唐小舟送进考场,唐小舟甚至来不及更多准备,考试已经开始。

虽说只招四十多人,考试的却有几百人,分了好几个考场。书写的间隙,唐小舟抬头看了看,其实也不是想看什么,只不过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考场而已。不料,就是在他的目光转动时,感觉有个人向自己招了招手,他仔细一看,竟然是刘朔雯。唐小舟心中暗喜,如果能够和刘朔雯同学,那是再好不过了。

考试结束,唐小舟立即走近刘朔雯,问她中午有什么安排。刘朔雯说,中午能怎么安排?下午还要考试,我也懒得回去了,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吃饭。唐小舟说,那跟我走吧。

王丽媛在外面等他,他们一起上了王丽媛的车,王丽媛早已经安排了。

其后的考试,也都是如此,考试前,王丽媛派车将他送达,考试一结束,又立即将他接走,除了和刘朔雯接触,和其他人,基本没有接触。和刘朔雯在一起,自然会聊到武蒙。刘朔雯说,还没有最后定,最初说是去深圳,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又变了,现在说是去另一个计划单列市,但也不知能不能定下来。不过,就算是定,也可能是年底,应该在明年的两会之前吧。

这话让唐小舟听出了点弦外之音。如果是去计划单列市,虽然是副省级,但是两会却会在今年内召开,只有省级以及全国两会,才在明年初召开。这是不是说,武蒙去的地方,将是省而不是市?

考试结束,唐小舟没有在北京逗留,赵德良即将出访美洲,他要随行,因此赶回雍州做前期准备。

回到雍州的第二天,他主动去了江育奇的办公室。谈完工作,唐小舟站起来,说,秘书长,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回办公室了。

江育奇挥了挥手,说,唐主任,你等一下。

唐小舟站住了,说,秘书长,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江育奇稍稍愣了一下,抬了一下眼皮,看他一眼,问,什么事?

唐小舟说,请你别再叫我唐主任了,就叫我小唐,或者小舟,好不好?

江育奇再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一只手,向下压了压,说,你坐下,我和你谈一谈工作分工方面的事。

唐小舟坐下来,说,分工方面的事,由秘书长安排,我服从组织安排。

江育奇说,关于工作分工,我和赵交换过意见。赵的意见,你还是以他这一块的工作为主,带一带小徐,让他尽快熟悉工作。

唐小舟原想说,这件事,赵已经和我谈过。再一想,江育奇本来就有点争风吃醋的感觉,自己这样说,他会不会有想法?临时改了口,说,好的。

江育奇说,我也在想,你现在不仅仅是赵的秘书,还是办公厅副主任,其他工作,恐怕还得分担一些。上次开会研究赵的行程时,我曾暗示过你,你在陵丘的时候,我打电话和你交换过意见。我的意思是,由你来分管常委办。(百度搜:5uxiaoshuo)唐小舟有点吃惊,分管常委办?常委办是办公厅最重要的部门,直管综合处,是一个副厅级单位,常委办主任虽然不是办公厅副主任,却是厅班子成员。以前,常委办由秘书长余丹鸿亲自分管,现在,江育奇却让他唐小舟来分管,这显然不太妥当,他一个非班子成员的副厅级干部,怎么能分管班子成员?这是典型的次序错误。

当然,在中国,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而是很多。比如说厅,厅厅长,是政法委兼任,政法委是副部级,又是省委常委,比一般的副部级要高。而在行政方面,也有一个政府副省长分管政法。这个副省长怎么分管政法?走进政法单位,话都不敢多说。

江育奇想利用这件事,给他一点颜色?或者江育奇想让他陷入厅领导层的斗争之中,让他疲于应付?

他很想拒绝这种安排,却又想,既然江育奇一定要这么干,肯定考虑过他会拒绝,也一定想好了他一旦拒绝,用什么手段对付他。唐小舟不得不反其道而行,既然你在前面等着我,我就不往前走,停在这里好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江育奇。

江育奇说,因为你最近事多,厅里的工作,又不能等,我只好召开了一次班子会议,将分工的事讨论了一下。厅党组最后决定,由你分管两块,除了常委办之外,另外把信访办给你。我在考虑,把信访办给你,是否适合?你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工作,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信访工作又是那么敏感。可是,班子其他同志有这种考虑,我当时也不好怎么替你说话。现在,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你觉得信访工作有一定难度,我再做一做班子的工作,希望大家再考虑一下,重新分工。

唐小舟明白了,让他分管信访工作,恰恰是江育奇挑起事端的结果。

他甚至设想,江育奇主持班子会议,议题非常明确,讨论厅领导的分工。之所以要讨论分工,除了需要给唐小舟重新安排之外,江育奇也需要分工。而分工问题由班子管,唐小舟虽为厅领导,却不是班子成员,对此,他是没有表决权的。班子会上,只要江育奇说,让小舟负责常委办,立即就会引起很多老领导的不满。

这完全可以想象,唐小舟有多少资历?到办公厅才三年多时间,此前甚至连科级都不是,现在不仅升上了副厅级,还分管常委办,实际权力,接近于正厅级的副秘书长,甚至有排在第二的感觉。如果将唐小舟排在最后一名,厅领导们出于对赵德良尊重,可能不会有任何表示。一旦唐小舟有超越他们之嫌,实际已经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另一方面,他们也会想,这事,可能是赵德良安排的,至少也是赵德良向江育奇暗示的。既然是赵德良的意见,自己一定不能正面反对。

所以,江育奇的提议,一致通过了。接下来,江育奇说,大家都发表一下意见,小舟同志,到底是只分管常委办,还是再给他压点担子?

就算他不说,大家一定会想到要找个什么办法整一整唐小舟,现在,江育奇既然有了这个话,自然就会有人提出一个新的建议,再给他压点担子吧,让他再分管一个部门。江育奇若是问,大家看哪个部门比较适合他?一定会有人说,信访办。

这不是要给唐小舟压担子,而是要唐小舟出洋相。一个不到四十岁的人,不说是否搞过信访工作,就是接触都少,他懂什么信访政策和策略?信访办主任如果暗中给他一点难题,他就会顾此失彼,甚至会一错再错。如果出了大错,就算赵德良想保他,也一定保不住。

坐在那里,唐小舟有一种背心发凉的感觉。他又不能说,自己不能干这个工作。他相信,江育奇说再开一次班子会之类的话,只不过托词,甚至是挖好陷阱等着他往下跳。如果再开一次班子会,江育奇开宗明义,唐小舟不想分管信访办,所以,我们再研究一下,给他换一换。这会出现什么结果?肉已经让你吃了,骨头你却不要,就算其他人口里不说,心里一定恼恨着。当然,唐小舟也可以表面认同,背后去找赵德良,希望赵德良出面改变这一分工。若真是如此,以后在办公厅,唐小舟肯定就成了孤家寡人,不会有任何人替他说话了。

这就叫请君入瓮,他不接受都不行。此刻,他惟一能说的只是,我服从组织安排。不过,无论是常委办还是信访办的工作,我都不熟悉,以后我会经常向秘书长请示汇报,请秘书长一定要多教教我。

江育奇说,小舟,你真谦虚。你放心吧,这是我的工作,我责无旁贷。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唐小舟有点犯愣,脑子空空的,似乎有很多东西在翻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有敲门声响起,他说了声请进,并且立即拿过一份文件,煞有介事地看。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性说,唐主任,我来给你送文件。

唐小舟抬头看了她一眼,略有点吃惊,听声音非常甜美,还以为是个十岁的青葱丫头,看到的人,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圆脸盘,短发,与刚才那个声音根本对不上。不仅是这种错位令唐小舟懊恼,更令他懊恼的是,他竟然没认出她是谁。没有认出并非不认识,而是自己的脑子处于短路状态,一时没有将她的形象和某个熟悉的人联系起来。他机械地说了声你好,又多此一举地问什么事。

女公务员将一份文件递呈到他的办公桌上,说,我来给你送文件,请唐主任签收。

唐小舟这时才想起,她是厅办公室的,厅里举办一些集体性活动或者平常的公文来往中,他们见过,只是他没记住她的名字。他觉得不说句话不好,便问,没有急件吧。女公务员说,只有这份会议纪要是刚发下来的。

女公务员离开后,唐小舟拿过那份纪要看起来。原来,厅领导层的分工,以会议纪要的方式发了下来,这就算是正式宣布了。唐小舟暗想,这个会,几天前就开了,纪要却没有发。而现在,因为江育奇找自己谈过话,转过身,纪要发了下来,时机显然是挑选过的,江育奇还真拿唐小舟当回事。看来,自己还真得找到一种办法,否则,将来很可能麻烦不断。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他原以为是赵德良或者徐易江来的电话。自己刚进这间办公室呢,知道这个电话的人,应该不多吧。接起一听,竟然是常委办主任洛新光。洛主任说,唐主任,现在有时间吗?我来向你汇报一下工作。语气显得十分恭敬。

唐小舟说,洛主任,千万别。应该是我去拜访你。我现在就去你的办公室。说完,也不等洛新光的反应,立即挂了电话,拿起笔记本,准备离开办公室,想想不对,又返回来,打开柜子,拿了一条极品江南香烟,用报纸包了,夹在腋下,去洛新光的办公室。

中国的官场结构非常复杂,不身在其中,你根本无法搞清楚。许多时候,就算你身在其中,也一样无法理顺。比如省委办公厅,理论上,只是一个厅级单位,可办公厅主任由省委秘书长兼任,高配了。一个高配单位里,一定会有很多同样是高配的机构,比如常委办,理论上,属于办公厅的二级处室办,原本应该是处级,最多也就是副厅级。可常委办的工作职能是负责省委常委会议、办公会议、专题会议会务、记录、撰写纪要和议事事项通知等;安排省委领导的公务活动,编写省委大事记;负责办理省委领导交办的事项,包括部分文稿撰写、校核工作;承担或参与撰写中央领导来省视察的汇报材料;负责省委领导秘书的学习和管理工作。如此重要的部门,配备一把手的时候,自然异常重视。于是,常委办主任一职,千奇百怪。有些省,由办公厅主任兼任常委办主任,也有些省,由秘书长亲自分管常委办,还有的省,常委办主任是高配,正厅级。江南省的常委办,一直由秘书长分管,因此,常委办主任一职,也一直是副厅,但这个副厅和别的副厅全然不同,是厅党组成员。

唐小舟听到一种说法,洛新光被任命为常委办主任的时候,虽为副厅级,却又进了班子,最初有打算,很快解决他的正厅。然而,官场上的事,时过必然境迁。让洛新光担任常委办主任,是前任省委袁百鸣定下来的。前任秘书长余丹鸿,无法阻止洛新光担任常委办主任,无法阻止他进入办公厅班子,却一直在努力阻止他升正厅。洛新光的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现在,江育奇担任秘书长,对洛新光态度如何,难以评判,从他自己不分管常委办,却让唐小舟分管这一点来看,假以时日,他恐怕会将洛新光调走。不管江育奇对洛新光的态度如何,唐小舟无疑是坐到了火山口上。

唐小舟是办公厅副主任,原则上属于厅领导层,分管一个二级部门,是组织结构决定的。可他分管的这个部门,其负责人的职位比自己还高,实际又是自己的领导,这就是一个怪圈。显然,江育奇弄出这么个怪圈,并不仅仅是要让他去钻,同时也要让洛新光去钻。

纪要刚刚下发,洛新光就打来电话,说是要来汇报工作。洛新光的低姿态,很难说不是一种试探。唐小舟如果不仔细应对,甚至受之泰然,就可能出大麻烦。

综合一处是常委办分管的部门,也就是说,唐小舟进入办公厅,洛新光一直是他的上级领导,并且是直管领导,彼此打过不少交道,虽然没有很深的交情,表面上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加上唐小舟对于常委办的相关工作还算熟悉,所谓汇报,根本谈不上,只是新的职务定位之后,一次例行的接触。

唐小舟突然想,自己和洛新光之间,一定不能出问题,否则就玩不下去了。不出问题,就需要彼此之间的私下接触。唐小舟进去之后,立即将那条烟扔给洛新光。洛新光自然要客气一番,说,唐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唐小舟说,我不抽烟,放在我那里也是浪费,物尽其用嘛。洛新光倒也不客气,笑纳了。唐小舟又说,中午一起吃个饭?洛新光立即说,唐主任新官上任,这个饭一定要吃。不过,中午恐怕不行,已经安排了。唐小舟暗想,这是明显的推脱,如果洛新光也有同样的意思,一定会推掉别的事。看来,此事还得从长计。

离开洛新光的办公室,唐小舟就想,信访办恐怕也得主动去拜会一下。

信访部门是一个极其特殊的部门,一套人马两块牌子,在省委,叫信访办,在政府,叫信访局。局本部既不在省委也不在省政府,而是另找了一个地方。同时,又在省委和省政府设有办公地点,以便随时应对这两个重要部门出现的群访事件。这个部门的工作难做,还因为有两个婆婆,省委办公厅管着他们,省政府办公厅也管着他们。

下午,唐小舟先给信访办主任孙志华打了个电话,然后驱车去信访办。

孙志华已经五十六岁,副厅级。在这个年纪,升上正厅的可能还有,想再往上升,可能性已经没有了。孙志华在副主任职位上干了十年,又在主任职位上干了八年。在信访工作这个领域,没有出大事,就是最大的政绩。无论哪一任哪一位首长,对孙志华的工作,都予以高度肯定,可他的职位,就是提不起来。提不起来,有个非常大的原因,难以找到替换他的人。一个人当官,当到无法替换的程度,也是一个大悲剧。据说,省里为了肯定孙志华的政绩,正准备解决他的巡视员待遇。

孙志华自然清楚,自己这一辈子,大概是要在这一职位上干到退休了。一般做到厅级干部的,都有些年龄,头发大多已经花白,为了显示自己还年轻,几乎所有的领导人,都会染发。孙志华的头发没染,已经全白了,看上去,就一干瘦的老头。

唐小舟到达孙志华的办公室,孙志华主动过来和他握手,算不上热情,但也并不冷漠。唐小舟能够理解,孙志华当副厅级干部的时候,唐小舟还什么都不是,现在,大家都成了副厅级干部,唐小舟还要分管他,这种尴尬,用语言是很难表述的。

孙志华自然会称他唐主任,唐小舟又得一番解释,希望称呼自己名字。他很诚恳地说,自己只是小字辈,什么都不熟,还希望孙主任以后多多指点。说话的同时,往他的桌上扔了一条烟。孙志华倒也没有假意推脱,只是看了一眼,说,我都已经老朽了,未来是你们这些后生晚辈的,应该我向你多学习才是。

唐小舟明显从他的话里听到了情绪,却又无可奈何。洛新光和孙志华,是摆在他面前的两大钉子,如果能够将这两大钉子拔掉,他未来的路,才有走稳的可能。若是拔不掉这两大钉子,他的麻烦就大了。但怎么拔这两颗钉子?实际上,他的面前,仅仅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搞统一阵线,让这两个人成为自己的同盟。

这两件事,确实是太有难度了,可除此之外,他再无路可走。

时间过得很快,唐小舟还没把这两件事理出头绪,赵德良出访的时间到了。

近年来,公费旅游,一直受到社会的广泛关注和非议。另一方面,不仅国家层面需要外交,省级层面,同样需要。随着对外开放的持续深入,省级外交越来越频繁。正是利用这一特点,很多政府官员,借着考察学习之名,行公费旅游之实。唐小舟跟在赵德良身边三年多时间,随同赵德良出访的机会还挺多的,分别去过日本、新加坡、澳洲以及欧洲等地。唐小舟发现,赵德良每次出访,虽然带有经济交往等方面的任务,同时,他也夹带了一件私人事务,那就是考察研究各国的公务员制度。赵德良之所以致力于公务员制度研究,显然因为他觉得中国现行的公务员制度是存在问题的。

过去的旧中国,一律将公务员称为官,而新中国成立后,给了公务员一个全新的名称,叫干部。在新中国创立者心目中,公务员只有工作职责的区别,而没有地位的差别,至少在干部这个层面,是完全平等的。但在实际工作过程中,如果没有区别,就很难开展工作,所以,中国实际又存在公务员责权利上的较大区别。

新中国成立之初,将中国的干部划分二十四个行政级别,最低的是行政二十四级,最高的是行政一级。这种行政分级制度,实际已经向西方的公务员制度靠拢,与中国传统的九品制相比,已经进步。改革开放以后,进行了工资改革,而新的工资改革方案,并没有与行政二十四级挂钩,二十四级制也就终止了。仍然存在的,是此前与二十四级制并行的五级行政制,也就是现在人们通常所说的,国家级、省部级、厅局级、处级和科级。每一级,又分为两级,实际是十级,再加上不属于行政级别的股级。

这种分级,显然存在很大的问题,越往上,级别的跨度越大,升级的难度也越大,最后形成了一人一级的局面,而这所谓的一人一级,又不是公务员体系的制度性规定,变成了一种人为的东西。中国权力执行的随意性,也体现在这种权力结构的随意性上面。

此外,还有一个大问题,是自新中国建立以来,就没有解决也从未提上解决日程的,那就是,只有少数人能够沿着权力的金字塔往上爬,绝大多数人,都在这种爬行中止步了,甚至一直停留在最低端。一些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人,尤其是一些并不善于行政事务,却在业务方面十分出色的人,缺乏升迁通道,他们要么丢弃自己最在行的业务工作,转向自己并不熟悉的行政工作,更多的人,只是停留在低级别上面,个人利益受到巨大影响,从而直接影响了他们的工作积极性,损害了社会主义的多劳多得原则。

纪律部队在后来的改革中先行一步,一些基层警员,因为他们的年限以及实绩等,也可以升上较高警阶。部队也是如此,技术兵种可以单列于军衔之外。但这种改革,显然还不彻底,警衔制中,警衔实际成了官衔的另一种表达,一个技术派警员,即使你能干出再大的成就,也不可能升上警监。政府机关公务员就更是如此了,你就算干一辈子,如果不能升上副科级,你仍然只是一个普通科员,薪酬待遇,跟不上来。后来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出台了一种补充制度,也就是科员制,在科级干部中,可以有副主任科员和主任科员。在处级干部中,有副调研员和调研员。在厅级干部中,有副巡视员和巡视员,在国家级干部中,增加了国务委员。表面上看,这种设置,是为了解决某些非政务员的升职通道,但实际上,这个升职通道,是行政职务通道的一种补充,并没有形成独立的体系。这种非政务员体系的每一种级别,都是相对独立的,根本不可能从一个级别升上另一个级别。除非你借助行政级别完成这种升迁。比如你升上副主任科员,几乎没有可能由副主任科员升上主任科员,一定得由副主任科员,升上副科长,再由副科长,到达主任科员。如此一来,这一套体系,便不再是事务员体系,而是政务员体系的辅助体系。

中国人早已经了解权力结构的本质,是由官和吏组成。在古时候,所有的行政主官,都称为官,隶属于行政主官的,则称为吏。官,都由中央政府任命,而吏,则是行政主官聘任或者任命。过去的行政机构比较简捷,一个县令,下属只不过几个部门,选择吏员,相对不那么复杂,一个府台,稍稍复杂一点,但属下几个关键部门,也都由中央政府任命,府台所能控制的,也就是政府本部的吏员。所以,由官选吏,操作起来,比较容易,但也有弱点,很容易出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现象,新官上任,所有一切行政人员,全部换新,两届政府之间,便出现了断裂。

很多西方国家,也有官和吏的区别。比如日本,就有政务官和事务官的区别。政务官,相当于中国古代的官,也就是决策者。事务官,相当于吏,是执行者。日本的事务官,可以担任的最高级别是行政副职,只有政务官,才能担任正职。香港也有政务官和事务员的区别,但香港的政务官和事务官,和日本还有不同。香港的这种区别,来源于英国。英国是世界上最早提出政务官和事务官定义的国家。英国的定义,理论上和中国的官吏制是一致的,政务官,是决策制定者,事务官,是决策执行者。因此,政务官往往是议员等。事务官则是政府官员和雇员。这样区分,在英关国家,行得通。但在中国,却存在一些问题。比如中国的人大,是决策机构,类似于国外的国会,如果将人大划入政务官,似乎说得通。

但中国还存在一个党委,党委的主要职能,是决策,两种决策之间,怎样处分?

如果说,党口的官员属于政务员,那么,党口还有些执行部门,是否就应该把这些部门划归政口?即使是政口,恐怕也不完全是执行,在怎么做方面,同样需要决策。这样分法,显然不如日本科学。

此前,赵德良已经考察过英国和日本的公务员制度,这次去关国,他很希望深入地考察一下关国的公务员制度。

关国公务员主要分两种,一种是高级公务员,一种是普通公务员。高级公务员,基本相当于政务官,普通公务员,则相当于事务官。

关国的各级政府首脑,均由竞选产生,这部分人员,并不在高级公务员序列,任何人,只要够竞选条件,均可以参选某一级行政首脑。某个部长的级别待遇,远远高于一个县长或者市长。他如果不想当部长而想当县长,任何人都无权任命,必须参加竞选。但在行政主官之外,一些部门首长,比如国务卿,各部的部长等,则由政府首脑任命。他们,就属于高级公务员。关国的高级公务员,分为五个级别,如果用中国的级别套用的话,高I级相当于省部级,高日级相当于地厅级,高III级相当于处级,高IV级相当于科级,高V级就只能相当于股级了。美国的这五级官员,并不属于终身制,官员并不带着级别走,而是级别和职位配套。也就是说,关国总统任命你为国务卿,或者某部的部长,你就是高I 级。如果你先当某部的部长,后来又被总统任命为驻某国的大使。外交机构属于国务院的二级机构,隶属于国务卿,国务卿也只是高I级,大使就只能是高II 级,你原来的部长级带不走,只能就任高II级。在中国,这无疑属于降级使用,但在关国,都属于高级公务员,不存在降不降级的问题,仅仅只是工作岗位的不同。

除此之外,关国各级政府部门,还有大量的工作人员,这些人,属于普通公务员,也就相当于日本的事务官。普通公务员分为十五个等级,每级又分十档。

关国的普通公务员,有一百五十个升职平台。这些升职平台,最直接的体现,是工资,当然,也包括相应的吏级职务。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在关国的公务员序列中,铁打的营盘是这些普通公务员,无论政府首脑怎么换,这些人,还是在为政府部门工作。除非发生极其特殊的情况,这类公务员可以说捧上了铁饭碗。当然,与此相对应的是,他们的收入水平也会低于全国平均工资。

关国公务员工资,是基本国定相对弹性的,所谓基本国定,是多年来,其工资均保持在相当稳定的标准之内,相对弹性,是指随着通货膨胀等,公务员的工资,差不多每年都会有微调,调整幅度,以通货膨胀指数为准。

关国公务员工资有三大参考标准,一是人均GDP,二是全国平均工资,三是全国最低保障工资。关国的人均工资,一般保持在人均GDP的百分之八十九,低保标准大致是人均GDP的百分之三十二。高级公务员的薪酬,会高于人均GDP,比如总统工资,高出八点四倍,副总统,高出四点七倍,最高级别的部长,高出四倍,州长高出二点六倍,县长高出一点七倍。而普通公务员,会低于人均GDP,大多数甚至低于全国人均工资。

唐小舟暗想,赵德良下一步,会不会在江南省推行公务员制度改革?如果要改,他将会选择哪个方向?是关国式的分级制度,还是日本式的政务官和事务官分列制度?如果让他评判的话,他认为,在公务员管理制度方面,日本的比关国的更为先进。而无论是关国的还是日本的,都可以看出中国古代官吏制度的影子在关国五天,接着又去加拿大,也是五天。除了赵德良考察人家的公务员制度,唐小舟对此亦充满兴趣,认真倾听,仔细琢磨之外,其他事务,他都不太放在心上。整个这段时间,他思考最多的,还是怎么处理同洛新光以及孙志华的关系。

在美国和加拿大,唐小舟分别买了不少札品,其中既有带给一处的同事以及办公厅领导的,更有特别为这两个人准备的。唐小舟甚至想过,是否给两人各送一块高级手表。转而再想,这事不能干,几百关元的手表,拿不出手,人家也戴不出门。若是几千关元的名表,用人民币来换算,就是好几万元。且不考虑他们是否接受的问题,假若他们想趁机做点什么,只要把这表往上一交,唐小舟就难以说清。

既然如此,带点礼物,就仅仅只是一个意思,功夫还得另外做。

从关洲归来,赵德良并没有返回雍州,而是留在了北京,他要在北京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徐易江已经提前赶到北京,等着赵德良。出访团成员在北京散了,一部分在北京办事,一部分乘火车返回雍州。唐小舟没有必要留下,回到雍州。

没想到,雍州有一件事等着他了。

如果不是想到要把礼物送出去,倒也没事,至少,孙志华不知道唐小舟已经回来,或者唐小舟可以征个理由,避开这件事。唐小舟想,送礼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早点送出去,说明自己心里有他们。何况,他们只要稍稍打听,便能搞清廷,自己送给其他人的礼物,价值也就几十关元,送给他们的,却是几百关元。

正所谓千里送鹤毛,礼轻情义重,对待他们,唐小舟有所区别,就说明一种姿态。换个角度想,无论是洛新光还是孙志华,在办公厅,都不能算是主流人物,得罪背后有赵德良撑腰的唐小舟,对他们并没有丝毫益处。既然唐小舟如此主动,他们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唐小舟没有家人,也不用回家去向谁报到,第一时间回到了办公厅,接着就去拜访洛新光,然后又去拜访孙志华。果然,和上次不太一样,两人的表情,都变得丰畜了许多。离开他们之后,唐小舟还暗喜,只要自己坚持,滴水石穿,相信一定可以和这两个人融洽起来。

晚上,唐小舟和冷稚馨一起吃饭。原本他想,吃饭的过程,应该是很愉悦的过程,毕竟,好一段时间没见了,自己和她在一起,从来都是快乐的。可他没料到,自己太长时间没有接触女人了,面对一个秀色可餐的女人,已经不是享受,而是煎熬。最初,他是准备安排点活动的,又担心真的有什么活动,自己会陷进去,无法自控,只好提前结束,各自分手。

回到家虽早,却并不好受,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直到凌晨两点多才睡。因为赵德良不在雍州,又因为住地离省委不是太远,唐小舟没太把上班时间放在心上,到达省委门口时,迟了约一个小时。

他把车开到大门口,发现那里站了很多人。他心里一愣,暗叫了一声不好,群访事件,让自己碰到了。以前遇到这种事,他可以绕过去,也可以在旁边找人聊上几句,了解一下情况。毕竟,那时上访事件离他很远。现在不同了,他分管信访部门,如果绕过去,实在说不过理。

第091章

他把车停在一边,却没有立即下车,而是坐在车里观察。这些人才刚刚聚集,信访办的相关人员还没有到来,在此维持秩序的,是派出所的民警。

唐小舟掏出电话,给孙志华打电话。

孙志华说,唐主任,我正在车上,今天刚刚上班,就听说了这件事。你现在在哪里?

唐小舟不好说自己在现场,只说,我也在车上。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孙志华说,信访这个工作,能有什么好事?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都可以遇到。刚才我了解过,是丘成县罗家湖的人。说来话长,我们已经出面协调过好多次了,就是解决不了。等我们见面了,我再具体向你汇报。

丘成县隶属于沪源市,与陵丘市和东涟市相邻,处于三角地带。行政区划中的这种三角地带,往往都是盲点地带。这种现象并非现在才有,历史上更是如此因此,处于这种地方的民众,法制观念制度约束等都很弱,也最容易发生各种各样的事件。听说是丘成县的民众上访,唐小舟感到有点头大。

这是自己第一次独立处理问题,想一想,心里有点发虚。坐在汽车里,唐小舟仔细想,自己毕竟是办公厅的人,这件事,还是先和秘书长通一下气,听听他的意见吧。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拨通江育奇的电话。

江育奇说,我就在办公室,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唐小舟说,关于这件事的处理,秘书长有什么指示?

江育奇说,你刚回来,又是刚接手工作,我看你暂时不要过问了,让孙主任去处理吧。

唐小舟想,如果早一点给江育奇打这个电话就好了,有他这句话,自己立即调头走开,装着根本不知道。现在,他和孙志华通过电话,说明知道此事,如果撒手不管,孙志华会怎么想?如果真按江育奇所说,撒手不管,说不定,和孙志华之间,矛盾加深了。看来,他还真的不能不管。问题是,怎么管?按孙志华的说法,这件事已经施了几年,不是一直施着吗?今天不解决,明天还可能是自己的事。

他说,孙主任给我打过电话,我答应他去现场。

江育奇说,这样啊。那辛苦你了。

唐小舟说,我倒不怕辛苦。只是我从没接触过这类事,心里有点虚。请秘书长指点我几招吧。

江育奇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太了解。所以,我也没什么好点子给你。只有一点,尽快让那些人离开省委,就是最大的胜利。

信访办的人赶到了现场。孙志华并没有立即出现在上访人群中,而是走到唐小舟的车旁。唐小舟弯过身,推开副手席的门,让孙主任上来。不待孙主任坐稳,唐小舟便说,先简单谈一谈情况吧。

孙志华说,情况还真有点复杂。丘成县有两个大4,1,一个4,1王,一个4,1成。

这两个4,1大概有几百年历史,也可能更长。像这种古老的大4,1之间,通常都有矛盾,这种矛盾,要追溯到几百年前,很难分得清谁是谁非。建国以前,这两个性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经常发生宗族械斗。解放后,人民政府做了大量工作,这两个姓的矛盾有所缓和,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因为是两个古老的大族,这两族人,在江南省出了一些人物。王性有过一位省政协副主席,以及其他一些政界人物,成性有好几位市人大副主任以上的领导。在丘成县,也有一些重要领导来自这两大性,目前在位的,就有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王清华和司法局长成敢。

几年前,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王清华的儿子王一彬和几个同学在家里玩,为了向同学炫耀,他将父亲的配枪偷出来,给同学们看。恰在此时,成敢的女儿成绢丽从门前经过。王一彬把成绢丽叫进来,表示要和她谈朋友。成绢丽和王一彬是同班同学,平常并不喜欢他的为人,更不喜欢他的纠缠,当场拒绝。王一彬觉得在同学中很失面子,拿出手枪,指着成绢丽说,你如果不答应,我就打死你。成绢丽可能以为他手里是假枪,说,你拿一把假枪吓唬谁啊,你打死我,我也不答应。

就在这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王一彬手里的枪响了,子弹打中了成绢丽的额头。事后调查,王一彬说,他以前从未摸过枪,并不清楚枪的相关知识,当时只是拿着枪挥舞,想吓唬成绢丽,没想到枪走火了。不幸发生后,王一彬将手枪扔在现场,和同学一起背起成绢丽送到医院。医生检查证实,成绢丽已经死亡,王一彬吓坏了,找到一个机会逃走了。

案发时,王一彬不满十六岁,未成年。

因为王一彬未成年,又是过失杀人,自然也考虑到王清华是丘成县政法委书记的身份,此案并没有在丘成县办理,而是交给沪4市。最终,王一彬成了少年犯,在沪4市服刊。成敢自己从事司法工作,知道此案可追究之处不多,只得认了。王成两族,因为此案,矛盾却更进一步加深。

至此,事件原本告以段落。不料,前年发生了一件节外生枝的事。王一彬的母亲想念儿子,四处托人找关系,把儿子提前释放了。成家见王一彬刊期未满便出来了,十分气愤,开始四处告状。

王一彬出来,并没有办任何手续。这种事如果发生在普通人身上,是很容易告发的,处理起来也容易,只要将王一彬再收进去,就可以平息。可是,有一种传说,王清华可能接任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因为有了这个前提,事情变得微妙起来。王清华对此始终没有明确表态,别人不敢轻易动作,担心得罪了王清华。

王一彬没有进去,成家不依,一直在告状。成敢的身份不同,自然不好出面,主要出面的是成敢的妻子。因为此事的影响,提拔王清华的事,被搁了起来,一搁就是两年。谁都没料到,出现了意外,一次上访途中,发生车祸,成妻身亡。如此一来,矛盾更进一步激化。成妻死亡的第二天,王一彬被收监。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成家无论如何不肯善罢干休,成敢继妻子之后,开始上访。他的诉求不再是将王一彬送进监狱,而是要告倒王清华。 成敢因为告状,经常不上班,县里便以这个理由,停了他的局长职务。如此一来,矛盾更进一步激化。同时被激化的,还有王成两族的矛盾。成敢以及成氏家族,数次前往省市上访,省里已经多次和市里通气,要求他们处理好此事。市里每次也都答应得很好,表示一定会妥善处理。

唐小舟认真听完,仔细想了想,问孙志华,这类案子,省里一般是怎么处理的?

孙志华说,信访办不是执法单位,没有处置权,只能转相关部门处理。像成敢这件案子,属于丘成县的案子,考虑到王清华是县政法委书记,案子如果转到县里,他们也会觉得棘手,根本不可能处理。所以,我们每次都是和市相关部门联系唐小舟问,今天的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孙志华说,能怎么处理?先了解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劝他们回去。这件事的处理,恐怕还只能是在市里。

唐小舟和孙志华一起下车,走到上访人群中。这些人很有组织,站在那里,举着标语,既不喊话,也没有谁情绪激动。大批的警察在一旁警戒,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倒显得无所事事,信访办的相关人员在与上访人员交涉,劝他们离去。

可无论他们说什么,上访人员就是笠之不理。

唐小舟随着孙志华走过去。孙志华问,成敢在哪里?怎么没看到他?

其中有一个人认识孙志华,说,孙主任来了?成局长没来,我们是自发来的,与成局长无关。

孙志华说,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你这话我能相信吗?叫成敢来。

那人说,真的与成局长没关系。

旁边也有人说,是啊,道路不平旁人珠,我们是看不过眼,才来的。

孙志华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次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那人说,市里那些当官的,官官相护,根本就不想解决问题。我们听说,王清华提拔的事已经定了,报到了省里,等着上会了。

听说这件事,唐小舟一言未发,走到旁边,拿起电话,给吉戎菲打了一个电话。

吉戎菲的手机在孔思勤手里,免不了要说几句别的话。唐小舟问,新工作感觉怎么样?孔思勤说,谢谢首长关心。我也不知道干得好还是不好,我只能说问心无愧。唐小舟说,我知道你一定能干好。孔思勤说,这就难说了,没想到当秘书学问还真是大。哪天有时间,我请你吃饭,向你拜师好不好夕唐小舟说,好哇。又说,戎菲部长有时间吗?我和她说几句话。孔思勤并没有说有时间还是没时间,只是说,你等一下,我去看看。

唐小舟暗想,孔思勤天生有悟性,仅这一句话,就可以看出,她这个秘书当得很不错。她并不清廷唐小舟和吉戎菲的私交,也不清廷吉戎菲是否肯接这个电话,更进一步,她不能大包大揽替吉戎菲揽下这件事。所以,她的回答非常圆滑技巧,既不说吉戎菲有没有时间,也不说自己去请示,而是说去看看。她去请示吉戎菲,吉戎菲若说不接这个电话,她便可以找理由推脱,诸如部长在开会之类没过多久,吉戎菲接起了电话。吉戎菲说,小舟你好,我马上要去开个会,你长话短说。

唐小舟说,省委大门被人堵了,你应该听说了吧。

吉戎菲说,是啊,刚才有人告诉我了,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这事一句话说不清,我只问一件事。这些上访人员说,他们来上访,是因为听到一个消息,说是要提拔丘成县政法委书记王清华。据说马上要上会,我想了解一下,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吉戎菲说,是真的,先解决公安局局长,后一步解决政法委书记和市委常委。我们正准备派人去考察。 唐小舟又问,是省里谁的意思吗?

吉戎菲说,不是,市里和省公安厅看中的人选。

唐小舟又分别给监察厅以及公安厅打电话,希望他们派人过来。

打完电话,回到孙志华身边,孙志华还在那里和上访人员交涉。唐小舟轻轻拉了一下他。他看了唐小舟一眼,随后跟他走到一旁。唐小舟小声地问他,你认为成敢一定来了吗?

孙志华说,他肯定在,只不过没有出面。

唐小舟又说,我有一点不明白,省信访办为什么不协调有关部门一起来处理这件事?

孙志华说,赵书记不是强调自扫门前雪吗?这件事,原本就是沪源市的事,他们拉的屎,他们应该自己楷干净。我们也曾协调过一些部门,他们的做法,和我们差不多,就是转给市里的相关部门,结果没什么区别。这样的事,市里如果不管,省里很难办,有劲使不上。

唐小舟明白了,信访部门原本就不是一个权力部门,只是一个协调部门,他们无权处理任何一起信访事件,只能协调相关部门去处理。可这个相关部门,就是一件更难说的事了,谁都知道涉及信访的事麻烦,能推就推,能躲就躲,谁都不想惹事。最终,一定是将事情推到了责任部门。责任部门是谁?自然就是利益相关者,涉及的人,甚至是关键负责人,除非这个负责人自己愿意出面处理,否则,这件事,根本无法解决。

以眼前的上访案为例,省信访办无权对此案并没有管辖权,他们管的是涉及副厅级以上干部的上访案,王清华目前还只是正处级。省信访办能做的,也就是协调省公安厅或者沪源市信访办。省公安厅怎么办?恐怕也就是由信访室出面,将相关信访件,转给市公安局信访室了。市公安局信访室又能怎么办?转给县公安局。县公安局信访组,敢办公安局长、政法委书记?除非他们不想混了。至于卢源市信访局,工作程序大概也差不多,名义上,他们管辖的是涉及副处级又上干部的信访案件。王清华虽然在此范围,可人家是县委常委,这个职务的干部,没有市委点头,谁都不敢办。为了应付上面的协调,只好将信访函转给县信访局。县信访局才只是一个副科级单位,敢对县委常委怎么样?别说县信访局不敢处理,就算是县委书记下令调查一个县委常委,也要冒很大政治风险。

由此可以看出,信访工作难搞,其实是机制上的。

唐小舟说,我已经通知了省公安厅和监察厅来人,具体的事,我来协调。孙主任,你设法通知成敢到场。如果他不来,那我们也就不管了。

孙志华说,好好好,有唐主任出面,我就放心了。

和孙志华谈妥,唐小舟进了派出所的值班室。没过多久,监察厅来了一位副厅长。唐小舟和此人挺熟,他是容易的丈夫茅正余。唐小舟和他说话,先问了容易的情况,他说还好,办公室出身,处理工作四平八稳。学校那种地方,需要的就是平衡力,她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又问起相关情况,唐小舟作了简要介绍。茅正余表示,这件事他是第一次听说,信访办当初只是和监察厅相关部门联系,而相关部门按照办事程序,将案子下转了。

又聊了几句,孙志华带着成敢来了。唐小舟认真看了一眼,发现这个中年男人显得很落魄,胡子都没刮,头发有些长,衣服很脏,面上有些菜色,不像一名干部,完全就是一个上访者形象。唐小舟暗想,时世造人,想当初,面前这名男子当司法局长的时候,大概也是风光得很吧,命运的浪头几个折腾,就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孙志华也没和唐小舟以及茅正余打招呼,请成敢坐下,然后看着唐小舟。

唐小舟不好冷场,问成敢,成敢是吧?说说你的具体要求吧。

成敢大概见唐小舟最年轻,不是太信任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却没说。

孙志华介绍说,这是办公厅的唐主任。

唐小舟纠正说,不是主任。我叫唐小舟,你可以叫我小唐或者小舟。今天,我把监察厅的茅厅长叫来了,等一下,公安厅还会来一个同志。眼下这件事,最好是在这里解决掉。你曾经是干部,应该是知道政策,这件事,施下去,对谁都不好。

成敢说,我只要求一个公平公正合法的处理。我的要求很简单,我希望有人过问一下,王清华的枪,是怎么到他儿子手里的。枪支管理有严格规定,一个公安人员的配枪被别人拿走,而且用这支枪杀了人,这支枪的所有者,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第092章

成敢顿了顿,接着说,第二,王清华的儿子王一彬刑期未满,为什么能够出来?是怎么出来的?如果是一个普通人的儿子,能够这样出来吗 ?我听说,他出来没有办任何手续,那算不算越狱?如果说,王一彬是越狱,那么,应该按照越狱处理。如果王一彬不是越狱,那他是怎么出来的?又应该怎么处理?

唐小舟暗想,到底是司法局长出身,抓问题果然抓住了要点。唐小舟并没有查阅相关规定,但以前当记者的时候,接触过类似的案子,公安人员丢失了自己的枪,后果非常严重,将受到很严厉的处分,似乎是要撤职一类。如果这支枪犯了很重大的案子,所受的处分会更重。换句话说,如果真是王清华的枪,那他是一定要受处分的,根本没有可能继续担任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这话,唐小舟自然不能说,此时,他说任何话,人家都可能拿来当武器。当官其实也是一种说话的艺术,许多官员说话滴水不漏,并非他们不愿意把话说得清廷明白更容易理解,而是不想让人当枪使了。

正考虑自己该说点什么的时候,公安厅的人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唐小舟问了一下,是公安厅信访室的一名副主任,性阮。唐小舟有点恼火,又不便发作。如果容易还在政治部当副主任,他的电话会直接打给容易,相信公安厅也不至于派一个说话不管用的信访室副主任来。人既然来齐了,他就得说话了。他首先将目标对准了公安厅信访室,问道,阮主任是吧?这位成敢同志,你有印象吗?

阮副主任看了成敢一眼,摆了摆头,说,没有见过。

唐小舟更进一步说,那我换种方式,丘成县几年前发生过一起枪案,县公安局长的儿子,用他父亲的配枪,误杀了司法局长的女儿,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阮副主任说,这件事我听说过。

唐小舟有些恼火了,但还是尽可能控制自己,说,只是听说?这件事的信访材料,信访办转给你们信访室了吧?

阮副主任说,好像有这么回事,我们转给丘成县公安局了。

唐小舟听了这话,哭笑不得。告的是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信访件却转给了公安局。公安局的信访组难道不在公安局长的领导下?他们敢处理?就算敢,也无权嘛。信访工作这样搞,怎么可能不出事?怎么可能不造成群众和政府的对立?当然,唐小舟只是分管,这事,他还真不能去管,否则,就会让人说闲话。

他目前所能做的,也就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他说,按照枪支管理条例,公安局长的儿子把父亲的枪拿出去了,并且用这支枪杀死了人,这种行为算不算盗枪?或者枪支丢失?

阮副主任说,这件事,我听他们说过,好像不算。枪并没有离开他的家,也没有丢失。

唐小舟简直就想拍案而起。王清华之所以没得到处理,大概就是找了这么个借口。他实在有些忍不住,说,阮主任,按你这样解释,我有一点不明白。公安局长没有丢枪,可这支枪被证实杀死了人,从逻辑上说,难道不是证明了人是公安局长杀的?

阮副主任说,这个,我就不太清廷了。

唐小舟没法再说了,说了也是白说。公务员系统内,这种人多得很,干了几十年,基本还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竟然还能混上一个职位。他只好换了一个说法,说,今天叫茅厅长和阮主任到这里来,就是要处理丘成县原司法局长成敢上访一事。刚才,你们没来的时候,我已经向茅厅长大致介绍了情况,阮主任表示她知道这件事。现在,上访的群众还在外面等我们这里的消息,我们就抓紧时间。这么大热的天,那些上访群众站在太阳下面烤着,也不容易。孙主任,你先说?

孙志华说,事情摆在这里,省信访办已经接访了好几次,也拿出过具体意见唐小舟问,具体意见是什么?

孙志华说,就信访件中提到的两大主要问题,即被信访人失枪问题以及王一彬出狱是否因为被信访人滥用权力的问题,我们分别致函监察厅和公安厅,希望相关部门,作出调查处理。

唐小舟明白了,这是典型的公文办公,不管什么信访件,贴上一个公文处理签,发往相关部门。相关部门同样贴上一个公文处理签,层层下转,最后,下面再弄出一套说词,糊弄上面。许多事,就被这种公文转上转下给办糟了。为什么会办糟?很简单,因为没有一个部门,需要对这些转来转去的公文负责。信访部门,除了将信访件转给各有关部门,他们是没有别的权力的。这也是信访工作难搞的原因,甚至可以说,信访部门既然没有处理权,就是一个盲肠部门,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们也不深入去讨论了。我看是不是这样?我们也不搞公文旅游了,就在这里定下来。我的意见,先在这里不下结论,一切等调查结束之后,我再来协调各个部门,开个碰头会,拿出一个具体意见。现在有两件事要立即着手去办,一是枪支问题,二是释放还是越狱或者其他问题。我看是不是分一下工,涉及枪支问题,由公安厅负责调查落实,是信访室去处理,还是公安厅纪检组去处理,你们自己去平衡。希望尽快能够拿出一个调查报告出来。这件事,我会和杨书记沟通一下。

阮副主任说,只要杨厅长说话,事情就好办了。

唐小舟不理她,继续说,第二个问题,涉及王清华同志是否违纪违规,就由监察厅来负责这件事。茅厅长,你看怎么样?

茅正余说,这里面有一点问题。王清华刚刚被任命为市公安局长是吧?市公安局长只是正处级,不属于省里的监察范围。

唐小舟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这件事,协调省监察厅,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另一方面,省监察厅,也只是一个厅级机构,他们的监察对象,却是副厅级以上领导,和信访办一样,同级办不了同级的案子,办下级的案子,又属于越权,结构性问题,使得他们只能在省委授权的情形下,才能工作。同时,唐小舟又想,自己第一次单独处理事,如果没有一个结果,传出去就是一个大笑话。

他略想了想,说,监察厅能不能下去督导一下?

茅正余说,这个没问题,过几天,我带人去一趟泸源。

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至于监察厅怎么去督导,唐小舟不能再过问了。他说,那好,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我们来确定一个时间。以一个月为限,够不够?

茅正余说,一个月够了。

阮副主任没有说话,唐小舟也不想让她说了,接着说,我们就定一个月。现在,我们不下结论,等公安厅和监察厅的调查报告上来后,由信访办召集相关部门开个协调会,我来参加一下。接着,他又转向成敢,问道,成局长,这样处理,你满意吗?

成敢说,谢谢唐主任。这样处理,我没意见。不过,还有一件事,我被停职一事,是因这件事而起,希望组织上给予一个说法。

唐小舟说,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件事,现在还只是调查阶段,无法下结论。具体解决,需要等调查结论之后。调查结论出来之后,我再向有关常委专题汇报,商量具体的解决办法和意见。请你一定相信组织。

对于唐小舟的处理方式,成敢显然提不出任何问题,协调会之后,上访人群很快就散了。茅副厅长和阮副主任已经先期离去。信访办的相关人员准备返回办公室,孙志华主动邀请唐小舟,说,唐主任辛苦了,中午我请你吃饭。

唐小舟正有话要对孙志华说,上了他的汽车。上车后第一件事,给江育奇打电话,报告说,上访群众已经撤离,具体细节,下午上班后,他再向秘书长报告江育奇在电话里说,不错不错,小舟是个人才,出手不几啊。

唐小舟觉得这话有点怪怪的,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同时,他又想,处理这类事,自己是第一次,不仅如此,独档一面地开展工作,自己同样是第一次。当时也就认定要快点将那些上访的人弄走,现在再仔细想一想,整个过程,似乎有很多毛病,搞不好,自己是把身边这些人得罪了。

随孙志华进入办公室,刚刚坐下,唐小舟便化被动为主动,对孙志华说,孙主任,刚才我想了一下,觉得今天这事,我做得有点过了。

孙志华说,你为什么这样说?

唐小舟说,当时,我只想快点把聚众上访的事解决,所以自作主张了。事后想一想,心里很不安,发现自己今天犯了好几个错误。第一,信访办主任是你,而不是我,我有越驱代厄之嫌,犯了幼稚毛糙、自作主张的错误。第二,我对监察厅和公安厅发号施令,有以势压人之嫌,犯了目中无人以势压人的错误。第三,一名处级干部的监察权,在市里而不在省里,我把监察厅的副厅长叫来,也存在很大的问题,犯了程序错误。看来,我还是缺乏经验,办事不成熟。一方面,要请孙主任多包涵,另一方面,以后,孙主任要多教教我,多提点我。

孙志华看了看唐小舟,掏出一支烟,扔给他。唐小舟原想拒绝,想一想,还是接了。孙志华替他点燃香烟,又自己点了,说,唐主任啊。唐小舟立即纠正说,我求你,叫我小舟好不好?你就当我是你的学生。

孙志华再次摆了摆手,说,小舟啊。想听我的真心话吗?

唐小舟吸了一口烟,说,对于官场,我虽然说是一个新兵,但也知道,谁若对另一个人说真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喝多了酒,要么是当成最知心的朋友孙志华说,我既不是喝多了酒,也不是把你当成最知心的友。我年龄到站了,也不怕了,所以说几句真心话。我们以前虽有接触,毕竟了解很少。那时,你也只是起上传下达的作用,也看不出你的能力和水平。今天这件事,虽然你总结了这样的缺点那样的错误,坦率地说,你的总结很对。换个角度看,我肯定对你有意见。不过说真心话,信访工作,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工作,是个结构性难题,如果不霸点蛮,这件事,根本解决不了。所以,说到底,你的方法不一定对,效果却很好。

唐小舟说,谢谢你的理解。说到底,我还是急躁了,缺乏冷静的思考。

孙志华说,这都是小节,时间长了,很多东西,你自然就会了。我倒是觉得,圆滑并不一定是好事。我在这个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就是没有学会圆滑,也看不来那些圆滑的人。我如果圆滑一点,可能也不是今天这个样了。

尽管如此,唐小舟还是担心会有后遗症。中午,孙志华请唐小舟吃饭,趁着这个机会,唐小舟打了几个电话。那个阮副主任自然没有必要解释,甚至没有必要向公安厅信访室主任解释,他分别给政治部主任刘幸农和公安厅长杨泰丰打了电话,接下来,又分别给茅正余以及梅尚玲打电话。

因为有容易的关系,唐小舟和茅正余的私交还算过得去,按照通常的理解,就算他今天做得有点过分,茅正余大概也不会计较。一个人宽容另一个人的缺点毛病,只因为彼此间的感情。在官场,绝对不能寄托于他人的宽容。一次让人家不舒服,人家可以宽容,次数多了,人家就不会这么想了。因此,发现了问题,立即进行补救,才是最佳方法。

第093章

即使如此,唐小舟还是觉得不够。下午上班后,他又和刘柯联系,知道马昭武恰好有点空闲,便去马书记的办公室,专题向他进行了汇报。

回到办公室后,他又给吉戎菲打了个电话。吉戎菲在开会,没有亲自接听,他只是和孔思勤聊了几句。他告诉孔思勤,上午群访事件暂时平息,信访部门召集监察厅公安厅以及当事人成敢碰了个头,商量出一个解决方案,决定由监察厅和公安厅分别对此事进行调查。有关此事,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并不涉及组织部。他之所以打这个电话,是考虑到组织部可能在近期对王清华进行任职考察。如果监察厅对其进行纪律调查,组织部同时进行任职考察,很容易出现混乱。

这话,他自然不能直说,只是通个气,具体情况,由组织部或者吉戎菲把握。

打完这个电话,唐小舟反复思考,认为还需要和沪源市通一下气。沪源市希望提拔王清华为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说明王清华在沪源的关系很深,自己决定对王清华进行调查,显然会得罪沪源市的某些领导。这件事,相关部门之所以一推再推,根源也在这里,这些相关部门的人,并不一定怕得罪王清华,却怕得罪王清华背后的靠山。

唐小舟打电话给沪源市委书记卢成方,向他说明上午的情况,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处理方式。他有一种感觉,尽管没有说明这样处理是谁的意见,卢成方早已经猜到,一定是唐小舟拍板的结果。大家都在这个官场中,对于官场的做法,谁都心知肚明。这件事,如果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拍板,处理起来,还只能是以前的结果。现在出现了不同,只有两种可能,某个特殊人物出面了,或者某个具体负责的人希望换一种方式。

泸源市要用王清华,没有卢成方点头,恐怕是行不通的,说不定就是卢成方在背后推动。现在公安厅和监察厅都要调查王清华,且不说最终会是什么结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么一手,王清华的提拔,估计就黄了。这件事,显然打乱了沪源市委的某些安排,卢成方不恼火才怪。另一方面,唐小舟毕竟还是赵德良的秘书,他可不敢惹唐小舟不高兴。所以,他颇有些言不由衷地说,省里的决定,我们坚决服从。

这个电话让唐小舟意识到,此事可能真的会给自己惹出一些麻烦。放下电话,又立即给江育奇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听自己汇报。赵德良不在省里,江育奇也相对闲一点。他对唐小舟说,刚好有一点时间,你过来吧。

唐小舟简略地汇报了上午的事,又向江育奇检讨,说自己操之过急,处理得有些毛糙。江育奇说,你处理得很好。别的事,就不要管了,现在的现实就是这样,不干事的没人说,只要干事,免不了会有这样那样的说法。方法是什么?方法是为了达到目的。只要目的达到了,方法就是次要的。

唐小舟原以为,江育奇会是另一种态度,到底是什么态度,他也拿不准。让他没想到的是,秘书长采取的是完全支持的态度。正因为江育奇那些支持的话,才让他更加不安。回到办公室后,又给徐易江打了个电话。徐易江说,赵书记在北京可能还有两天,如果找到机会,他会将此事向赵书记汇报。

到了第二天下午,果然有声音传出来。好几个人给唐小舟打电话,转达一个闲话,是关于唐小舟的。闲话说,唐小舟为了显示自己能干,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竟然打电话叫来监察厅副厅长,公安厅副厅长,加上信访办主任,三个副厅级干部。这三个人中哪一个人的资历,都比他高得多。他对这些人颐指气使,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人家。这个人太狂了,完全是一副少年得志的派头,他大概以为自己是省委书记吧。

第一个人告诉他这件事,他还不太在意,后来又陆续有人讲这件事,并且越传越邪乎,说监察厅和公安厅反复声明,自己无权调查一名处级干部,这个权力在市里,唐小舟却一意孤行,打出省委书记的牌子,压几位副厅长,逼着他们表态。

唐小舟跟了赵德良几年,学到了很多东西,自以为早已经炼得出神入化,没想到,第一次出手,处理这么一件事,竟然顾此失彼,引出了满城风雨。心上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唐小舟的心境,大坏了。

还没有下班,唐小舟便离开了办公室。他心里烦跺,想找个人喝酒。仔细想一想,能找的人就那么几个,给王宗平打电话,才知道他陪着彭清源去了日本。

给黎兆平打电话,黎兆平说他住在稻城。再想想别人,竟然找不到哪个是可以陪伴自己的。他想,算了,不找人了,干脆家也不回,去酒店登记个房间,买些熟食,在那里把自己喝醉吧。

驾着车在街上转了半天,最初考虑到,有几家酒店自己是可以签单的,准备去其中一家,到了门口,才意识到这些酒店和自己太熟,并不适合住进去,更不适合在里面大醉,只好调头离开,又转了几个地方,最后选择了一间新开张的星级酒店,叫乐城大酒店。唐小舟进去登记了房间,却没有立即进房,而是离开,去街上买了一些熟食,酒是不用买的,他的后尾箱里有,五茅剑,一样都不缺。

驾车回酒店途中,他心里一直不安,隐约觉得,有一件事自己应该干,却没有干停好车,跨进酒店,等电梯的时候,发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楼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出来,两人显得极度亲密。唐小舟恍若明白,自己心中那件放不下的事,竟然是这件事。他一面走进电梯,一面拿出手机,给徐雅宫打电话。

想一想,他和徐雅宫,已经半年多不在一起了。这半年多,他一直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无数个夜晚,他都会想起徐雅宫,却又在最后一刻,打消了给她电话的念头。半年时间,一个人的改变可能很大,现在的徐雅宫,情感状态到底处于什么位笠,他完全不清楚。

电话响了很久,竟然没有接听。唐小舟暗想,难道和孔思勤一样,已经结束了?

进入房间,关上门,将熟食放好,准备再给徐雅宫打电话,却有短信进来,是林椰。

林椰说,今天跟人吵了一架,气死我了。

唐小舟问,发生什么事了?

林椰说,有个人说你的坏话,我听了气愤,和他吵了起来。

唐小舟正要回复,电话响了,是徐雅宫。

徐雅宫说,师傅,你刚才给我打过电话?

唐小舟说,是啊,我还以为你不接我的电话了,正郁闷呢。

徐雅宫说,没有没有,刚才在开会,手机调的是震动模式,在包里。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唐小舟说,想你了嘛。

徐雅宫便笑,唐小舟问,很好笑吗?

徐雅宫说,是啊,师傅会想我,很难得哟。

唐小舟说,怎么样?今晚有时间来陪我吗?

徐雅宫说,今晚?你真会找时间。我在西安啊。

唐小舟心中一阵失望。她是真在西安,还是托词?正在这时,有电话进来,他说,你在西安那就算了。我这里有电话进来,我先挂了。接起另一个电话,又是谈那个闲话的,并且加进了一些新的内容,不说上访的事,只说成敢找到唐小舟说情,唐小舟收了成敢大量的财物,因此决定替他出头。原说的三个副厅级领导,现在上升了,变成了一个正厅级两个副厅级。还说,唐小舟当场对这三个职位或者资历比他高的领导大发脾气,出言威胁,说如果不办,就要找赵书记,让赵书记来评理。又说,事后,唐小舟分别找了很多人,包括马昭武副书记、江育奇秘书长,向他们施加压力。有些当秘书的人,本身什么本事没有,就是仗着身后的领导,少年轻狂,完全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接了这个电话,唐小舟更加郁闷。林椰已经给他发了两条短信,他懒得回。

刚放下手机,电话又响了,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号码,竟然是西安的座机。他觉得奇怪,怎么会有西安人给自己打电话?接起一听,才知道是徐雅宫,刚才那个电话,倒是让他把徐雅宫的事忘了。徐雅宫大概意识到他怀疑她的诚意,才用座机打了这个电话。

徐雅宫也不说其他话,只说,不好意思,刚才手机没电了。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唐小舟想,徐雅宫也成精了,明明是他挂断电话,她却说手机没电了。既说明了她用座机并不是向他表白什么,也不让他难堪。他说,是不是谈男朋友了,向我报告?

徐雅宫真是成熟很快,竟然看不出一点迟钝了,她立即明白了唐小舟的意思,说,就算谈了男朋友,你也是我的师傅。

唐小舟说,等你谈了男朋友,你告诉我,我当你的哥哥吧,再当你的师傅不太好。

徐雅宫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师傅。

唐小舟说,你也不小了,该谈男朋友了。

谈到这个话题,徐雅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唐小舟问她为什么叹气,她说,没办法,有了比较。什么事都不能比较,一比较心理就没法平衡。

唐小舟明白她的意思,不敢再接话,只好岔开这个话题。聊了几句,别人叫徐雅宫去吃饭,只好收线。通话结束之后,心里一阵空落,又想,是不是给冷雅馨打个电话?或许,她会立即赶来吧。可是,自从上次之后,他们心理上有了障碍,很难再达到以前的程度,每次见面,都显得别别扭扭的。看来,这个晚上,只能独自度过了。

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拿出食物,准备开吃,又有些不甘心。就算不约女孩来做什么事,陪着自己喝杯酒,应该还是可以的吧。这样想过,又拿起了手机,正考虑给谁打电话,发现上面有好几条未读短信。打开一看,林椰的最多。

此时他才想起,刚才是准备回短信的,被徐雅宫的电话干扰了。他翻到最早一条短信。

林椰说,有些人就是令人僧恶,把你说得那么恶心。我忍不住,反驳了几句,结果吵了起来。真搞不懂某些人,没脑子的,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唐小舟想,林椰这气生得有些没理由。许多事端,都是由于信息不对称造成的。现在网上有很多对政府不满的言辞,因而造就了一大批愤青,实际上,网上的那些事,并非件件都是事实,大多数,还是由于信息不对称。比如某个人在网上发贴称,自己被拆,网上便是一遍声讨。事实上,大多数拆,都是由漫天要价引起的,谋体对拆过分渲染的报道,成了这些人的巨大支持力量,有些人便以为有恃无恐,自己是站在正义一边。

唐小舟回复说,别生气了,气坏了自己可不好。

林椰立即就回复了,说,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在忙吗?

唐小舟说,是啊,刚才有点事,你呢,在干什么?

林椰说,连发了几条短信,你都没回,正烦着呢。

唐小舟说,要不要一起吃饭?

林椰立即回复说,好哇。

唐小舟原想叫她打车过来,转而一想,现在正是下班时间,根本打不到车,便改变主意,说,我开车去接你。

唐小舟立即出门,开车去接林椰。没想到出门就堵车,汽车一旦进入车河,就像什么陷入沼泽中一样,完全被困住了。这些年,全国各地大力发展汽车产业,汽车保有量急剧增加,城市交通能力却没有太大改善。两年前,雍州市的交通还很通畅,堵车的事并非普遍,没想到到了今天,遇到上下班高峰,到处都是堵车。好在一边驾车,可以一边和林椰发短信,否则,这段距离,还真是让人煎熬

第094章

唐小舟问,想去哪里吃饭?

林椰说,随便,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唐小舟说,我买了些熟食,放在酒店房间里,原想在那里对付一下的。

林椰问,都买了些什么?

唐小舟将自己买的东西一一列出。林椰说,这么多哇,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唐小舟撒了个谎,说,原本约了一位朋友谈事,他临时有事,来不了。

林椰说,那就去吃熟食吧,别浪费了。

好不容易接到林椰,已经接近七点。唐小舟说,真是抱歉,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

林椰说,雍州的交通就是这样,又不是你的错。等你哪天当了雍州市长,要把这个交通整治好。

唐小舟暗想,将交通整治好,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个市长都不是神仙,大家都要GDP,这个矛盾,恐怕难以解决。

唐小舟问,你们这个班,是不是快结业了?

林椰说,还有两个月吧。

七点过后,交通情况有所缓解,路上还算顺利。进入大堂,见到一个男人用手机打电话,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的手机响了,立即拿起电话,只是说了几句话,便走向那位男性。唐小舟想,这两个人应该是第一次见面。两个人见面后说些什么,他没有时间留意,而是领着林椰走向电梯间。电梯并没有立即到达,等了几分钟,不想那对男女随后也跨入电梯。更令唐小舟惊奇的是,两个人一跨进来,便如入无人之境,男的伸出手,将女人楼在怀里。女人没有丝毫杭拒,直往他怀里钻。唐小舟的惊讶还没有结束,那个女人竟然向后仰起头,男人同时也低下了头,两人吻在了一起。

唐小舟暗想,这个世道真是变了。一分钟前还是不认识的两个人,现在却已经如此亲密。人们说,只有官场人士,才会有一堆的情人。可事实上,整个社会都有一种疯狂。看眼前的这两个人,恐怕不一定是官场人士,而从他们的年龄判断,大概也都是有家庭的吧。估计是网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按理说,这些人,既有婚姻,又有情人,还有不错的经济基础,该满足了吧,可你无论走向哪里,听到的都是对社会的不满和抱怨。许久以来,唐小舟都在思考这种奇怪的现象,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由于信仰的缺失。一个社会失去了信仰,就如一个人失去了灵魂。对于行尸走内来说,再丰畜的物质生活,也是索然无味的。

好在唐小舟的楼层不高,八楼,不然,还不知要看他们表演多长时间。出了电梯,林椰说,那两个人真是的,好像我们透明的一样。

唐小舟说,快餐时代,人们在尽情地展现自然本能。

林椰说,快餐时代?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不是一对?

唐小舟说,当然不是,他们可能是网友,也有可能是别的,刚刚才第一次见面。

林椰瞪大了眼睛,说,真的?你怎么知道?

此时已经走到门前,唐小舟并没有回答她,而是打开门,跨进去,却见她站在门口。他说,进来啊,怎么啦?

林椰跨进来,房间里顿时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弥漫开来。唐小舟自然想起刚才提到的自然本能的话。在唐小舟看来,世上万事万物,有其自然属性,而这种自然属性中,最重要一点,就是体味。体味的变化,与求偶有关,体味重的时候,就是发情的时候。不仅动物有发情期,植物一样有。植物的花开得灿烂夺目的时候,也就是它们的情欲奔放的时候。人类似乎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发明了香水,用香水来显示一种虚假的发情信号。香水生产商为了扩大生意,有意隐瞒了这一事实,使得当今的女子们,胡乱地选购香水,却不知道是在张扬一种虚伪的情欲。

时间接近八点了,唐小舟有强烈的饥饿感,相信林椰不会比他好到哪里。他开始摆放食物,林椰在一旁帮忙,两人离得很近,香水味显得更浓。唐小舟有些潮动,看了她一眼,问,你换了香水?

林椰转头看了他一眼,颇有些羞毅地问,你喜欢吗?

唐小舟有些情难自禁,说,很好闻。

林椰的脸一下子红了,见茶几上摆了酒,她站起来,说,我去拿杯子。她走到门口的吧台前,那里倒扣着两只瓷杯。她拿起一只,走过来。

唐小舟说,怎么是一只杯子?

林椰说,我不喝。

唐小舟说,你不喝,我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那算了,我也不喝了。

林椰将这只杯子放下,转身走回吧台,拿来另一只杯子。唐小舟已经将酒瓶打开,往其中一只杯子里倒,只到杯子满了,才开始倒第二杯。林椰说,好了好了,你要把我灌醉啊。唐小舟说,我陪你一起醉好了。

林椰说,那也不能喝太多了,不然,我就昏死过去了。

唐小舟觉得她这句话很有意思,似乎是在暗示,她要保持清醒,他停止了倒酒,端起酒杯,举在她的面前,说,不用担心,剑南春是一种很特别的酒,入口很醇,后劲也不是那么厉害,还不上头。

林椰接过杯子,说,这么多白酒,我有点怕。

唐小舟端起自己的杯子,用另一只手试探地搭在她的肩上,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醉得一塌糊涂的。

林椰再次羞毅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对他的亲昵动作表示任何不满,甚至没有稍稍扭动一下身子。她说,你答应了的,你要保护我。

他犹豫了一下,考虑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最后还是决定放在那里。他和她碰了一下杯,说,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但一直没有好好地聚一聚。来,为我们的相识干杯。

她说,上次在风鸣山,我还没谢谢你。

他说,干嘛要谢,为你做事,我很开心。

她说,你真会哄人开心。我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你什么,你这样一说,倒像是我应该得到的。

他说,当然是你应该得到的。

他的手不好一直搁在她的肩上,喝了两口之后,他已经有了底,知道她不会拒绝自己,便松开手,却用另一只手,抓住筷子,夹起一块牛肉,送到她的嘴边。她看了他一眼,微微低下头,用嘴接了。

他问她,你愿不愿意到雍州来工作?

她说,到雍州,我能干什么?

他说,干什么,可以商量,关键是你想不想留在雍州。

她说,如果你让我留,我就留。

杯中的酒快喝完了,唐小舟将杯子端起来,说,来,我们干了,再加一点。

林椰说,你喝了这么多,不会有事吧唐小舟说,没事,跟你第一次喝酒呢,我高兴。

林椰说,没想到,酒这么香。难怪你们男人都喜欢喝酒。

唐小舟没说话,转过头看她。由于喝酒的原因,她脸上有了一种特别的色彩,从内向外透射着。她的肤色原本就白,有了这种红色的调节,更显得迷人。

她说,干嘛这么看着我?

他说,你好看,太好看了。

她故意摆了摆身子,说,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一把将她楼住,往自己这边用了用力,说,我想好好看看你。

她没有拒绝,趁势倒在他的怀里。他弯下头,将自己的脸向她送过去,一点一点地向她移动。他想,如果她偏过头,那说明是拒绝,自己便松开她。他的心跳得厉害,身子有些发软,哪怕是移动头部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吃力。同时,他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好软,大概也是激动吧。他的唇终于贴上了她的,她并没有动作,似乎有些被动。他再用了点力,将她压住,然后试探地伸出舌头,顶上她。她的唇动了动,移开一条窄窄的缝隙,他趁势钻了进去。

赵德良返回雍州,唐小舟跟着办公厅的车子去接站。

如果是以前余开鸿的安排,唐小舟大概得开自己的车去。江育奇的风格完全不同,哪怕火车站到迎宾馆的路程并不远,他也会派出考斯特。赵德良身边的人并不多,车上的位子很畜余。

江育奇和赵德良相向而坐,唐小舟和徐易江一起坐在后排。这几天,那个闲话还在更广泛的范围内流传,甚至传出了多个版本,唐小舟心里极度不爽,却又无可奈何。他想趁此机会问一问徐易江,是否已经告诉赵书记了。

没待他开口,倒是赵德良先问了。他问江育奇,听说这几天有些事情发生?

江育奇自然知道他说什么,故意绕开,说,总体情况还好哇。他这样说,自然也没错,现在这个时候,整个社会被一种浮躁情绪笼罩上,省委门前的上访事件很多,几乎每天都有,只是人数的多寡而已。这一类事,不是特别重大,没有必要汇报给省委书记。

赵德良之所以特别问起此事,大概也是考虑到要撑一撑唐小舟吧。他更进一步说,我听说,省委大门被堵了?

江育奇说,有这件事,小舟亲自去处理了。他处理得很好,那些人很快就散了。

唐小舟想,他大概不是在表扬自己,否则,不至于这样惜言。背后那些闲话,是不是来自他,唐小舟心里一直悬着问号。他很希望赵德良多说几句,可是,他失望了,他们的话题转了。

其后几天,唐小舟一直郁闷着。每天早晨,他和徐易江一起处理与赵德良相关的事务,至于他分管的工作,因为仅仅只是分管,管不管都是那么回事,反正所有事务,都有人负责,分管也就是最后承担责任的问题,甚至可以完全不负责任。和洛新光的关系没有新的进展,唐小舟干脆采取了一种态度,暂时不过问常委办的工作,洛新光通知他去开会的话,他就去听一听,也讲话,但非常低调。

信访办那边倒是天天有事,只要有人上访,孙志华都和唐小舟通气。如果不是大的群访事件,孙志华自己处理了,根本不惊动唐小舟。

唐小舟一开始就知道,同洛新光以及孙志华之间的关系不好处理。结果呈现的是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格局,一次工作接触,他虽然有点越权之嫌,甚至招致流言中伤,却极其意外地搞好了同孙志华的关系。世事人心,真有点有心栽花和无心擂柳的味道。

又过了两天,赵德良到迎宾馆参加晚宴。按理,唐小舟不需要再跟着赵德良了,可徐易江打电话来说,赵书记让你跟着过去。接到这个电话,唐小舟心中一喜,说明自己还在赵德良的心中。想一想,人还真是贱,每天跟在赵德良后面,没日没夜,没眠没休,没有丝毫自我空间,辛苦得要死,一旦离开了那个岗位,和赵德良的距离拉远了,倒是轻松了,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常常不自觉地想自己是不是失宠了,是否需要做点什么,重新赢回以前的好时光?这种情形,颇像年轻时迷恋着某个女人,她的一擎一笑,直接影响你的情绪。她如果几天不理你,你连死的心都有,她在某日突然对你璨然一笑,你的心中,顿时装满了全世界的花朵。

下午,唐小舟提前下楼,进入徐易江的办公室。

按照日程安排,此时应该是钟绍基在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终于给了钟绍基机会,却不是唐小舟安排的,而是走的正常程序,或者说,是江育奇从中做了工作。

赵德良之所以肯见钟绍基,当然也有其他一些原因。

原因之一,蓝智蒙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因为行贿证据不足,无罪释放。此案的判决,在全国引起轩然大波,传统谋体因为有宣传部门打招呼,仅仅只是发了新闻,未做更深入的采访报道。网络媒体不一样了,一片叫骂之声,认为蓝智蒙之所以能够过关,是因为背后有更高的官员为她撑起了保护伞。

第095章

所谓更高级官员,自然不可能是指钟绍基,甚至不是指赵德良。有网贴暗示,蓝智蒙在北京有很深的关系,并且织就了一个关系网。原本是要判的,甚至准备判重刊,关键时候,北京一个电话,案子就成了另一种结果。

有关此案,唐小舟是清廷的。严格说来,这是一次并未受到权力干扰的审判,正因为未受到干扰,判决也就相对公平。网上之所以一片叫骂之声,这种声音完全出于非理性的个人情绪,甚至是不怀好意的恶意攻许。网络世界常常被这种非理性情绪左右,令人怀疑这些人的脑中,还有理智和法律这两个词。从法制角度看,唐小舟是绝对拥护这种判决的。这与他是否和钟绍基关系密切,不存在丝毫关系。

原因之二,钟绍基不知是否听懂了唐小舟上次说的话,总之,他在党建工作上面,下了大功夫,雷江市的党建工作开展得很有特点。如果仅仅只是很有特点,赵德良可能还会对钟绍基冷处理一段时间,偏偏雷江市的文林县出了一个典型人物,这个人名叫郑永新,原是文林县秋华镇的镇委副书记,一个拥有三十多年党龄的老同志。秋华镇在岳衡湖的东北角,全镇的面积,被岳衡湖划成了两大块,从一处到另一处,如果沿着边走,有四十多里路,只能靠渡船。四月的最后一天,郑永新乘渡船去检查工作,恰遇镇中学放假,船上有二十多名回家过五一节的中学生。可能因为渡船年久失修,船行至湖中间,开始透水。发现这一严重危机后,郑永新立即指挥船上的学生向湖里舀水,同时下令渡船迅速靠岸。但是,船底的破洞迅速增大,眼见离岸还有几百米距离,根本无法靠过去。郑永新又采取了一项措施,下令所有人全部下水,全部抓着船体,郑永新、船老板和另一个人旅游将孩子们送上岸。当郑永新送完第六个孩子返回的时候,体力严重透支,出现抽筋。其他人相距较远,赶过去时,他已经沉入水中,不幸身亡。

此事曾被雷江日报报道过,唐小舟看到这一消息后,分别给徐雅宫以及钟绍基打电话。徐雅宫赶去做了一个专题,钟绍基则指示市委宣传部,组织了一批记者深挖这个先进事迹。这一挖,挖出了猛料。郑永新是由村党支部书记一步一步上来的,当到副乡长时,年龄已大,考虑他担任镇委副书记时,实际已经超龄,县委讨论的时候,意见分歧很大,主要还是考虑到年龄问题。县委因此向市委专题请示,市委常委会同意他担任副书记。记者们挖出了郑永新很多感人的事迹,徐雅宫更是在专题报道之后,推出新闻连载,一时间,雍州都市报成了紧俏货。

对于这件事的报道,赵德良高度关注。此次见钟绍基,正与此事有关。唐小舟知道,赵德良希望在全省掀起学习郑永新活动,将这一活动,作为党建年的重点活动之一。唐小舟估计,今天赵德良就是和钟绍基商量这件事。

唐小舟问清钟绍基进去的时间,又看了看表,发现钟绍基在里面已经四十分钟。

又过了五分钟,赵德良才和钟绍基一起出来。一起出来的,还有省委宣传部和市委宣传部的一些领导。经过徐易江的门口,赵德良往里面看了一眼,说,小舟,我们走。

唐小舟起身跟过去,发现徐易江并没有跟出来。

今晚,赵德良宴请的是外省的一位领导,唐小舟看过办公厅的安排,名单上既没有唐小舟,也没有钟绍基。再一次让唐小舟意外的是,钟绍基坐上了赵德良的车子。不是考斯特,这次安排的是奥迪,赵德良和钟绍基并排坐在一起,唐小舟坐在副手席上。这件事,自然会有很多人看到,今天晚上,就会传到雷江。毫无疑问,钟绍基头上的警报解除。

汽车启动,赵德良便说,小舟,听说你这些天有点情绪?

唐小舟确实有情绪,但话不能这样对赵德良说。他说,不是有情绪,是在反思。上次的事,我确实操之过急。

赵德良问,哦,说说看,怎么操之过急?

唐小舟说,我是第一次,心里特别紧张,怕处理不好。事后,我也意识到可能有些问题,做了一些补救,比如分别找孙志华主任以及茅正余副厅长沟通解释,又和公安厅几位首长又及沪源的卢书记沟通,还分别向江秘书长以及马副书记汇报。结果还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几天,大家好像都在说这件事。我一直在反思,错在哪里,我知道了,可正确的处理方法应该是什么?我还真的没有完全搞明白,我想请赵书记和钟书记指点我一下。

赵德良转向钟绍基,说,绍基同志,你点拨他一下。

钟绍基说,赵书记在这里,我怎么敢班门弄斧?

赵德良说,假谦虚要不得。小舟是后生晚辈,你这个前辈,就不该当一当他的老师?

唐小舟立即说了一堆虚心求教的话。钟绍基自觉一定要说了,因此先来一个开场白,说,世上任何事,都有一些内在规律,官场也有官场的规律。据我看,你做这件事,方向没错。信访工作之所以难做,就在于这是个一把手部门,工作对象又全部是平级机构,所以无权。权力掌握在一把手那里。因为无权,只能做一件事,公文批转。公文转到下面的对口部门,对口部门的设笠是一样的,同样是一把手部门,没有自主处理权。抓住有处理职权的相关部门负责人,现场办公,肯定比背后的公文批转有力度得多,也直接得多。不过。

听到不过两个字,唐小舟立即打醒了精神。

钟绍基说,你可能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你对有些程序还不熟悉,抓的部门,并不一定是有执行权的部门。比如你抓来了省监察厅,但监察厅只负责监察副厅级以上干部,对于处级干部没有监察权。他如果要敷衍你,一推了事,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公安厅也一样,县公安局长的任命权在县委,公安厅其实并没有人事权。

唐小舟说,这一点,我当时已经意识到了。可我也糊涂了。真正能够解决这件事的,只有沪源市委书记,难道我把卢书记叫来?

钟绍基说,对,你应该把卢书记叫来。

唐小舟还是不解,说,我怎么能命令一个市委书记呢?

钟绍基说,你不用命令,上访人是沪源的,只要信访办主任和秘书长通个气,一个通知下去,卢成方必须来。信访办是一把手部门嘛,他不来,谁来?这时候,你就可以开个协调会。不过,这个协调会,不宜由你来开,最好是由秘书长出面,就一切名正言顺了。

唐小舟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说,那还有一个错误呢?

钟绍基说,第二个错误,是你协调的时候越位了。你是分管领导,而不是直管领导。这事,你从背后推动可以,越过直管领导,就不妥了。你的正确做法,应该是和孙主任商量,让他接受你的办法,然后由他来执行。当然,我也理解你当时的想法。如果由孙主任出面,能够协调来的公安厅和监察厅负责人,级别肯定很低,甚至只是一般工作人员。之所以出现频繁公文批转,也恰恰是这个原因,你这边一个信访办主任出面召集协调会,人家来一个普通办事员,你会气得吐血。只有你小舟出面,监察厅才会来一个副厅长。如果你给公安厅的电话是打给高层,来的很可能也是一个副厅长。正因为如此,两个部门才会动起来,不然,很可能还会把皮球一直踢下去。理是这个理,事却不能这样做,你可以在和孙主任商量的时候,提出这个意见,孙主任或许觉得此事为难,或者建议由你来打这个电话。如此一来,就是商量的结果,是充分尊重孙主任的结果,而不是你独断专行。

唐小舟说,钟书记,你这一说,我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钟绍基说,后来的协调会,也同样如此,如果你们开始商量好了,孙主任自然明白应该怎么做,协调会,自然由他来主持。只要你坐在那里,他主持和你主持,并无区别。相反,他主持,你倒显得地位更高。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刚当上副主任,是不是有点急于千出点什么名堂,以便得到别人承认的想法?

唐小舟不得不承认说,钟书记你洞若观火。我刚刚当上这个副主任,厅里竟然让我分管常委办和信访办。这是怎样的两个部门,你是清廷的。常委办主任是厅班子成员,老资格的厅领导。信访办主任当副主任和主任的时间,比我的党龄还长,而且,信访也是我以前从没接触过的部门。钟书记你这样一说,我才意识到,当时确实有点急于表现了。

钟绍基说,干工作,不能畏葱不前,但也不能冒进,这个度要把握好。

他的话音落下,赵德良说话了。

赵德良说,这几天有些流言蜚语,你心里不痛快。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个不痛快,是应该的,是你必须承受的,因为你犯错了,还不是小错,而是大错。为什么说是大错?因为你违反了办事程序。

唐小舟心里一阵狂跳。赵德良这话说得很重,却在理上。

赵德良继续说,维护社会秋序,靠的是什么?关键就四个字,程序正义。我们不断强调立党为公,执政为民。怎么做到立党为公执政为民?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维护程序正义。一般来说,谈到程序正义,人们联想到的一定是执法过程中的程序正义。这样理解,是片面的,狭隘的。程序正义,贯穿社会的所有领域所有方面,执法要讲程序正义,行政同样要讲程序正义。为什么常常有人试图突破甚至破坏程序正义?两个原因,一是执行程序的过程显得很繁复,时间成本很高。一是程序正义束缚了权力,使得他们很难达到某些个人目的。可是,如果不讲程序正义,又会是什么结果?轻一点,可能给部门之间、领导之间增加一些不解甚至是不满,因为隔阂导致工作难度的增加甚至是相互拆台。你目前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重一点呢?你应该知道中央文革小组,中央文革小组就是一个完全不顾程序正义的组织,他们一句话,可以决定某个市甚至某个县某间工厂里造反派组织的命运,认定他们是革命的或者是反革命的。他们在两报一刊上发表一篇文章,可以让各级政府瘫痪。不执行程序正义,结果是全国性的灾难。我们总结过去的经验教训,有这种说法那种说法,要我说,建国后尤其到了文革时期,出现那么大的问题,根源,就在于没有有效维护程序正义,到了文革,更是把程序正义四个字彻底砸烂了。程序正义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难了。怎么评价一个官员是好官还是庸官?我看,要看它在多大程度上执行了程序正义。

这一席话,让唐小舟听得耳根子发热。赵德良是在批评他,同时,又是在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教他怎样当官。这也说明,赵德良对他寄予厚望。他立即说,谢谢赵书记,谢谢钟书记,我今天才明白,当官第一件要学会的事,就是程序正义。

尽管受了批评,唐小舟心里高兴,几天的阴霍,一扫而空。官场不是常说缴学费吗,这次的经历,或许就是自己应缴的学费。受了这么大的压力,学会了程序正义四个字,太值了。

既然放下了心理上的包袱,唐小舟的劲头又鼓了起来。和江育奇之间的关系,他知道一时很难处理好,但也不至于坏到哪里去。这件事,暂时可以不处理,但与洛新光之间的关系,迫在眉睫,必须尽快处理好。

第096章

仔细想过之后,他觉得,处理同孙志华的关系是无心枯柳,但处理同洛新光的关系,就一定得有心栽花,而且,这花还不能栽得太猛,得使上滴水石穿的功夫。确定战略后,第二天便开始行动,他从家里拿了一瓶酒,先带进办公室,放在柜子里。到了下午,知道赵德良那边暂时没事,他拨通了洛新光的电话,征了两句,说要去拜访他。挂下电话,他拿出一张报纸,将这瓶酒包了,握在手上,像握手榴弹一般,走进了洛新光的办公室。

洛新光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和他开玩笑,说,你拿着什么?不是手榴弹吧?

唐小舟说,几次约你吃饭,你都没时间。我留了一瓶酒,想和你一起喝的,现在干脆送给你算了。

洛新光仍然开玩笑,说,果然是手榴弹啊。唐主任,你可别炸翻了我。

唐小舟说,这酒好普通的,也不是什么牌子货,大概也就值一两块钱一瓶。

说着,他将报纸拆开,露出朴拙的酒瓶,简m的包装。洛新光只要看一看酒瓶上那年代久远的纸贴商标,应该知道这酒的分量。

果然,看到酒的时候,洛新光的眼睛亮了一下,说,这东西不那么好找吧?

唐小舟说,虽然不值钱,要找还真不容易。如果我的估计不错,全世界范闺内,大概不会超过一百瓶吧。

洛新光说,那这是宝贝啊。

唐小舟说,宝什么贝?一瓶酒而已。我花五十块钱买的。

洛新光说,这么便宜?那你应该多买一些。

唐小舟说,我倒是想,可是,这是我在乡下碰到的,就只有这一瓶,还不知是真是假。听说洛主任品酒是高手,所以,让你鉴定一下。

洛新光说,那好,酒你先带回去,我们找个时间品一品。

唐小舟说,这东西拿在手里不方便,在办公厅走来走去,说不准就被谁打劫了。还是放在你这里安全。

这事果然起了作用,第二天,洛新光就给唐小舟打电话,约吃饭。

以前跟着赵德良,唐小舟的时间不自由,现在情况有了很大变化,他的整个作息时间也跟着变了。每天早晨,他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仍然会早早地赶到迎宾馆,和赵德良一起晨练然后一起吃早餐。万一没时间也不要紧,反正徐易江会去。到达省委后,他会和徐易江一起处理赵德良的日程安排以及其他事务,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处理属于自己职责范围内的公务。至于中餐和晚餐,他陪在赵德良身边的机会,就少了。职责范围内的事,也就是分管的两个部门的事,这两个部门的所有文件公函之类,都要往他这里送一份,今天这个部门要开会,明天那个部门要讨论工作安排,也会通知他,一天转下来,会有一种感觉,其实什么都没做。尽管忙,却也有一个好处,吃饭时间是自己的。

洛新光约吃饭,他立即答应了。洛新光说,你有没有什么朋友?约在一起。

唐小舟想,这确实是一个变化,一个可喜的变化。即使不能彻底改善彼此的关系,至少是一个好的开端。有了这个开端,接下来的事,可能容易得多吧。他说,这几年跟着赵书记,和以前的朋友疏远了,一时还真想不起能约到谁。

洛新光说,两个人喝酒没趣,太多人,一瓶酒又不够。我倒是约了一个朋友,可他是不喝酒的,只是去增加点气氛。

唐小舟认为洛新光会带一个女人去,自然想起了林椰,便说,那我也想办法约一个不喝酒的去。

知道下班后路上堵车,唐小舟提前三十分钟出门,接了林椰,赶到约定的酒店包房,洛新光和一个男人早已经等在里面。

这个男人唐小舟认识,团省委书记邹涵,邹涵比唐小舟大一两岁,至今保持着江南省最年轻副厅级干部纪录,当团省委副书记的时候,才二十八岁。唐小舟那时还在当记者,和当时的团省委副书记邹涵打过几次交道,却没有深交。后来邹涵下去挂职锻炼,当副市长,回来后继续干了一年副书记,三十六岁,升为书记,正厅级。唐小舟到办公厅后,和邹涵联系过多次,只是时间不凑巧,在一起喝酒的机会不多。

洛新光约的竟然不是女人,唐小舟带着林椰,显得有点尴尬,一时没有介绍林椰。

洛新光先介绍邹涵,邹涵主动和唐小舟握手,说,我和小舟早就认识,只不过,最近几年,小舟太忙,现在好了,以后我们几个兄弟,要抽时间多聚聚。

唐小舟想,洛新光和邹涵的关系恐怕不浅,以后,倒是可以利用一下邹涵,进一步和洛新光改善关系,便说,只要邹书记一声令下,我就在前面打前锋。

邹涵又说,怎么不介绍你的朋友?

唐小舟连忙介绍林椰,闻州市委办的林科长,现在是省委党校党建班学员。

没想到,唐小舟一句无心的介绍,引起了邹涵的兴趣。他说,是吗?我正想去你们党建班物色人才呢,你有没有兴趣到团省委来?

洛新光说,怎么都站看?坐下来说话嘛。

大家准备就座,洛新光要请邹涵上座,毕竟,这里只有他是正厅级。邹涵却要请洛新光坐主位,在邹涵的口里,称洛新光不叫名字,也不叫级别,而是叫老师。这个称呼一出,唐小舟明白了,洛新光在省委党校当过副校长,原来,他和邹涵,是那时结下的渊源,唐小舟非常灵活,帮助邹A将洛新光拉到了上座,又对林椰说,洛主任以前是省委党校的老师,所以,他自然就是你的老师了。在这里,一个是你的老师,一个是你的师兄,你今天要好好敬老师和师兄几杯酒。

果然,党校这个话题,一下子把几个人拉近了。

林椰问洛新光,后来怎么离开了党校。

洛新光说,说起来是陈年旧事。陆晓乘调进省委党校后,党校的风气完全变了,他在那里说一不二,一手遮天,党同伐异,搞得天怒人怨。我本来只是想,党校是个好地方,既可以做学问,又没有离开官场,至少可以部分保持自己的独立,没想到他一去,没有清静了。所以,我就找关系调了出来。

邹涵说,当时我感觉陆校长挺好的啊,挺和善的一个人。

洛新光说,他对你当然好。一方面,你那么年轻,就已经是省里的后备干部,他不巴结你巴结谁?要说他巴结人,水平还真是没话说,只可惜,他看人的眼光有点问题,巴结好了游杰,却没料到游杰会短命。

邹涵说,我听说他住进精神病院了?怎么会这样?

洛新光说,不住精神病院就得住监狱。他是聪明人啦。

这话让唐小舟一惊。难道说,洛新光怀疑陆晓乘是装疯?仅仅是怀疑,还是他有什么证据?仔细想一想,这种可能还真是存在。就像余开鸿不得不走出某一步路,陆晓乘也不得不走出某一步路。

说人是非的事,唐小舟十分警惕,不仅是现在,以前就如此。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少不更事,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口无遮拦,因此得罪了很多人。和赵世伦的关系,就是这么搞坏的。不过,和赵世伦交恶,并没有令他深刻反省。最终醒悟,是因为自己非常喜欢的一个女编辑。那个女编辑比他大两岁,皮肤很白,有一口雪白的牙齿,笑起来,有一种阳光灿烂的感觉。俩人的关系不错,甚至可以说有点暖昧。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令他们的关系进入冰点。她带了一个实习生,实习生写了一篇稿子,部主任拿出来讨论,唐小舟快人快语,将这篇稿子说得一钱不值,连语法都不通。令他大为惊异的是,那位女编辑拂袖而去。

当时他的心中猛地抖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是物伤其类了。从那以后,他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任何情况下,不轻易品评人物。

林椰很机灵,她大概也觉得这样品评一个人不好,打断了话头,问洛新光,洛老师在党校的时候教什么?

唐小舟替洛新光作了回答,他说,洛主任当时就是党校的副校长,副教授,研究党史。

林椰说,那我以后有党史方面的问题,就找洛老师请教。

有美女如此表示,洛新光自然高兴,端了一点架子,说,请教谈不上,我们可以共同探讨啊。

菜上来了,洛新光开始倒酒。酒是洛新光带来的,一瓶白酒两瓶红酒。洛新光把白酒摆在自己的面前,红酒交给了邹涵。

唐小舟听到过一种说法,邹涵以前是喝白酒的,只不过,喝得少,酒量浅。

后来,省里组织后备干部到关国轮训,他是第一期,在关国生活了几个月,学会了喝红酒。他只喝红酒有两个原因,一是受宣传影响,说红酒是养生的酒,有诸多保健功效。对于此说,唐小舟始终持怀疑态度,倒是认为,红酒的宣传,大概是世界上的第一品牌推广案例。第二个原因就特别了,据说,邹涵的舌头和鼻子特别灵敏,任何红酒拿给他,他只要闻一闻,再品一品,就能说出大致的产地,产自哪个年份以及价位多少。

林椰平常不喝酒,场面上应酬一下,那是迫不得已。既然邹涵只喝红酒,总得有人陪。洛新光只不过和她客气了一下,见她坚持,也就罢了。于是,邹涵和林椰喝红酒,唐小舟和洛新光喝白酒。第一杯酒,四个人碰了,两种不同的杯子不同的颜色,受加在一起,倒也有趣。更有趣的是洛新光和邹涵,这两个人似乎是经过特别训练的一般,碰过杯之后,并没有立即喝,而是有一番特别的动作。

邹涵先将杯子轻轻摇了摇,又置于鼻子下,闻了闻,再小小地抿了一点,咂咂嘴,然后一口将杯中的酒干了。洛新光的动作和邹涵十分相似,仅仅只是少了一个摇杯的动作。

洛新光喝千杯中酒后,又拿着杯子看了看,说,好酒,真是好酒。

林椰很乖巧,说,既然是好酒,洛老师一定要多喝几杯。说着,伸手去拿酒瓶,要给洛新光斟酒。洛新光抓过酒瓶,向后让了一下,说,这瓶酒是宝贝,别人不能动。

唐小舟心中一喜。洛新光如此喜欢这瓶酒,自己这步棋走对了,接下来的发展,应该会容易得多。人与人的交往,最关键是拉近距离的第一步,只要第一步迈开,彼此接受,后面的事,只要有心,一定会成功。

林椰给洛新光敬酒,洛新光愉快地接受,又是一口干。然后,林椰给邹涵敬酒,邹涵端着酒杯,对唐小舟说,小舟,你这个朋友,我要了,你舍不舍得啊。

唐小舟端起酒杯,走到两人面前,说,看来,我要陪这杯酒了。不过,我要说明,版权所有,但她的版权属于她自己,不属于我。你要申请版权的话,不需要向我打报告。

洛新光也站起来,说,我也陪一杯。邹涵你如果申请到版权,我要讨一杯酒喝.

邹涵说,好好的一件事,让你们说歪了。我是真心想邀请林椰到团省委工作唐小舟说,我就是这么理解的啊,是你自己心思歪了吧。

洛新光说,就是,我们都知道这个意思。

唐小舟看了林椰一眼,林椰会意,问邹涵,师兄准备把我安排在什么地方?

洛新光开玩笑说,你放心,肯定不是金屋藏娇,否则,我和小舟都不答应。

邹涵说,今年是党建年啊。省委抓党建,我们也想抓一抓团建。我正想物色一个人,专门抓这项工作,这么巧,让我遇到你了。

唐小舟想,这个位置倒是不错,现在进去,大概可以解决个组织部副部长,那就提为副处了,只要千出点成绩,将来的发展空间非常之大。

第097章

在中国官场,如果想走捷径,有三条路。一是官二代,可这要拼爹,可遇不可求。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爹是弱爹,甚至是农民。身为官二代的,永远是少数人。二是当秘书,随着首长的升迁,秘书也可以水涨船高。当然,这也有弱点,你跟的首长一旦出问题,你也跟着倒霉了。第三个捷径,当团干。团干通常都很年轻,比如林椰,大学毕业后进入市委办工作,在这样的部门,上个副科正科,难度不大,若想再往上走,难于上青天。一旦进入团口,提副处都在她这个年龄段,甚至有比她更年轻的,邹涵提副厅的时候,比现在的她大不了几岁。

唐小舟说,林椰,从现在起,你不能叫他师兄了,他成你的首长了。

林椰借机和邹涵碰杯,说,我敬首长一杯,以后还要请首长多照顾。

邹涵喝干了杯中酒,说,那就这样定了,你的组织关系在闻州市委,是吧?

明天我就让组织部去调你。

散席后,唐小舟载着林椰离开。他问林椰,去哪里?他不说送你去哪里,而是说去哪里,话意自然有区别。

林椰说,随你。

唐小舟拿定主意,去上次的那家酒店,那是新店,显得比较干净,又没人认识他。

林椰问,邹书记是不是开玩笑?

唐小舟说,像他这种级别的干部,不会开这种玩笑。

林椰说,那就是真的了?

唐小舟说,当然是真的。你还以为是假的?

林椰说,那你说,我去不去?

唐小舟说,这还需要想吗?人家做梦都找不到这样的机会。

林椰说,可是,我的爸爸妈妈怎么办?他们只我一个女儿,想我留在他们身边。

唐小舟说,你傻啊,等你在省里立稳了脚跟,再把他们接来嘛。在省里,难道不比在市里好?

林椰说,可是,我又害怕我干不好怎么办?

唐小舟说,当官这件事,没那么复杂。世上的事,有一个势的问题,你有了那个势,在那个位笠干的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了。何况,事情不是你一个人在干,你手下还有一堆人,有很多事,你只要想,不用干。甚至你连想都不用想,只要你会发动大家去想,并且能够接受别人的想法,你就有了思路。有了思路,再把这种思路变成计划,自然就有人去干了。

林椰说,真的?照你这么说,当官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唐小舟说,简单和复杂,是两个相对的概念。如果让我理解,当官的技术,其实就是想方设法,把复杂问题,进行最简单处理的艺术。

说到这里,唐小舟给林椰讲了个故事。省建设厅厅长王文绍是雍州师大毕业生,中学语文老师出身,当了几年老师后,抓住一个机会,调进了省建设厅,从普通科员干到厅长。一方面,江南省的建设这几年打了大翻身仗,另一方面,王文绍这个人的文学功底扎实,利用业余时间,写过很多文章,在江南省文坛也有一定地位。去年初,他将自己的这些文章编撰成一个集子,冠名王文绍文集,付梓出版。他这个集子,既不是杂文,也不是散文,而是工作中的点滴感悟以及遇到问题并且解决问题的方法总结。这个集子出版后,读者认为可以从中学到很多处理问题的思路方法,广为追捧。王文绍也因此大大地出名,被网民们称为明星厅长。

但是,这本集子,在官场的反应却是另一种景象,尤其在江南省官场,很多人义愤镇膺,认为王文绍不务正业,好出风头。官场有一种很特殊心理,你做得越好,我越不认同。我一旦认同了你,其实也就是用另一种声音说我做得不行。

现在,全世界都推行选举,其实,人天生的嫉妒心理,是选举制的大敌,也是大祸。尤其在中国这种五千年文化积淀的国度,每个人的脑子里,都装着十几种不同的文化渊流,这些文化相互作用甚至相互对立,遇到选举的时候,说不准哪种文化起了作用,投出去的票,就很难说公平公正了。

王文绍遇到的情况便是如此。省党代会即将召开,全省范围内,开始选举党代表。党代表是有任期的,上一届,王文绍不仅是党代表,而且是省委委员。这一届选举开始,王文绍心里已经有些不妙的预感,担心这本书的影响,自己的省委委员当不成。结果让他大跌眼镜,连党代表都没有选上。

一个明星厅长,而且在厅长职位上干了十年,竟然连党代表都未能选上,确实是奇大辱。选举结果出来的第二天,王文绍向省委交了一份病假条,住进了医院。其实大家心里都清廷,王文绍得的是心病,心里不爽嘛。

王文绍一住院,建设厅的很多工作就受影响。

当时,好几个人对赵德良谈起此事,纷纷表示,王文绍对江南省的建设是有巨大贡献的,这次没有选上党代表,他觉得委屈,可以理解。但选举毕竟是一种制度,任何人,都无权改变选举结果。如此一来,省委也两难了,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唐小舟说,有一次省委的几个常委在一起开工作会,主要议题结束后,陈运达提起了此事。他说,此事已经影响到了建设厅的工作,而建设厅又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厅。如果省委对王文绍的政绩是肯定的,那就要表个态。

这话一说,出现了很激烈的争论。倒不是反对省委表态的说法,所有常委都同意表态,问题是,这个态怎么表?以省委的名义,直接宣布他为党代表?这种违反程序正义的事,谁都不能干,干了就是政治事故。省委出面说,你受委屈了,我们是支持你的?这样表态,太无力也太缺乏政治智慧。

常委商量了半天,未能想到一个好的办法。最后,赵德良说,这件事,我来角罕决”巴。

赵德良会怎么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唐小舟为此想了几天,也设计了无数办法,最终结论是,哪种办法都不好。

几天后,赵德良带着唐小舟以及办公厅的几个人,去医院看望王文绍。去之前,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弄一本王文绍文集带在身上。唐小舟暗想,带这个干什么?王文绍住院,就因为这个文集闹的,还带一本上门,不是揭他的疮疤吗?

进门后,赵德良主动和王文绍握手,唐小舟则搬过一把持子,摆在病床前,赵德良坐下来。唐小舟就想,赵德良这个头怎么开?似乎怎么开口,都不妥。

唐小舟的故事没有讲完,汽车已经到了酒店。他只好终止叙述,停好车,又一起来到大堂。林椰显得有些难为情,远远地站在门口,等着他。唐小舟登记了房间,看了一眼远处的林椰,向电梯走去。林椰立即跟过来。

关上门,唐小舟便抱住林椰,热烈地吻她。

林椰的胃口被吊起来了,待这个吻结束,她便说,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后来怎么样? 唐小舟扶着林椰坐下,又吻了吻她,才说,后来的事,让我这一辈子都难忘林椰说,快说说。

唐小舟说,赵书记坐下之后,既没有问王厅长的病,也没有谈省委对他的态度,而是说,你这本书写得好哇,不仅我看了,我们家那位也看了,她成了你的忠实粉丝。昨天,她还在电话里反复叮嘱我,一定要请你给她签名。

林椰说,后来呢?

唐小舟说,我立即从包里拿出书,递给赵书记,赵书记将书翻到扉页,递给坐在病床上的王厅长。我又拿出笔,再次这么递了一遍。王厅长立即在书上签名。他签名的时候,我注意看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手有点发抖,显然是激动。

林椰说,可是,那个问题还没解决啊。

唐小舟说,怎么没解决?赵书记用这种方法,对王文绍进行了肯定,对他的这本书进行了肯定,还要表达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嘛。所以,接下来,两人的谈话,没有一个字涉及这些事,全都谈一些具体工作上的事。

林椰说,一个大难题,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唐小舟说,当时我就感慨,很多事,看起来简直没有办法解决,但对于那些具有超卓政治智慧的人来说,他们往往能够举重若轻,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林椰说,看来,做任何事,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就不难。

唐小舟说,好了,故事讲完了。现在让我好好欣赏你。

林椰离开沙发,站起来,伸开双手,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说,行了吗?

他说,不行。

林椰又转了一个圈,说,够了吗?

他说,不够。 林椰再转了一圈,说,你真贪心。

唐小舟说,是啊,你太漂亮太精致了,上次竟然忘了看,这几天我一直后悔林椰说,不是都给你看了吗?你还想看什么?

唐小舟说,我什么都想看,我要你不穿衣服给我看。

林椰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脸红红的,霞光弥漫,很迷人。过了片刻,她说,那你等一下。转身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卫生间里传出淋浴的声音。唐小舟知道她在洗澡,非常激动也非常冲动,站起来,跨到门前,伸出手,想把门推开,进去和她一起洗。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强行压下了这个念头。

上次,他太冲动了,竟然没有好好地欣赏她的胭体,事后他想,如果从此之后,她不肯再在自己面前绽放,岂不是一件终身遗憾的事?当然,除了这一缺憾之外,他也很挣才L过一段时间。不是早已经给自己立过规矩,此后不准再在女人身上出事的吗?怎么就没能守住最后的防线,又犯了同样的毛病?如果要犯这样的毛病,实在太容易了,且不说冷稚馨,还有日报社的那个颜昕茹,一直都很主动。甚至包括其他一些人,只要他表示这种意思,那些人也是愿意的吧。

为什么在林椰面前就没有守住?因为自己爱她?谈不上。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爱一个女人。如果说对她一点都不喜欢,仅仅只是为了满足性欲,又不是,他是真的对她很着迷,喜欢她的美貌,喜欢她的肤色,喜欢她的头发也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的体味,当然,更让他着迷的,还是她那一双漂亮的腿。

唐小舟正征神的时候,林椰将卫生间的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对他说,可以了。不知是热水洗澡的原因,还是害羞,她的脸红成了一朵花。

唐小舟说,那就出来吧。

她并没有出来,而是将头了回去。

唐小舟等了一下,见她没有出来,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推门而入,见她站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头微微低着,不敢看他。她的肤色实在太关了,细腻得像瓷器一样。她的体味和浴液的香味在窄小的空间里弥漫,唐小舟有一种脑充血的感觉,心跳突然加快。他稳定了一下自己,向前跨出一步,拉住她的手,要将她楼着胸部的手拉开。她犹豫了一下,依从了他,让他抓住她的双手,向两边分开。 她羞毅地问,好看吗?

他说,太关了,简直就像一幅画。

她说,我才不是画,我是真人。

他拉着她,向外走。卫生间的空间太小了,两人间的距离太近,影响他的观察。她进来得匆忙,没有拿施鞋,赤着脚。唐小舟拉她时,她有点犹豫,扭了几扭,还是迈开了步子。他将她拉到客厅中间,让她站在那里。

她说,窗帘,你快点关上窗帘。

唐小舟如梦方醒,立即跑过去,准备拉上窗帘。到了窗前才发现,完全是神经过敏,这次登记的楼层比较高,对面并没有建筑物。他说,对面是天空,除非是坐在飞机上看。

她说,那也要拉上。

第098章

他将窗帘拉上,转过身,见她仍然站在那里,只不过,双手显得有些僵硬,摆成一个V字,恰好遮住三角区。

唐小舟围着她看,眼睛仿佛被胶水粘住一般,在她身上的每一寸滚动,嘴里说,天啦天啦,你到底是怎么长的?每一处都这么精致,白璧无瑕啊。

林椰说,你说得我都脸红了。

唐小舟走近一步,拉了她的手,说,走,躺到床上去。

她看了他一眼,乖顺地迈开步子,向前走了几步,到了床边,坐下来,身子向前倾,头低着,像一株含羞树。他伸手扶了她的肩,轻轻用力,她的身子便向后倒,在床上躺下来,头偏向另一边,不敢看他,双手交叉着向前伸,捂着那一片苗壮的森林。

唐小舟在床边坐下来,捧起她的一条腿,仔细看着她的脚,说,别人穿衣服,是增加自身的关感,你穿衣服,是遮盖了美。

她说,你说什么啊,难道你要我不穿衣服在街上走?

他说,如果你不穿衣服,那全国人民有眼福了。

她伸手在他身上轻轻打了一下,说,你脑子里想些什么?

他说,我告诉你想什么吧。以前吧,我觉得,一个女人的关,在她的脸。后来才知道,这种理解太表面太浅层次了。一个女人的关,应该在她的肤色和肤质,在她的胸部在她的腰部在她的臀部。今天我才发现,女人真正的关,最摄人心魄的关,在她的手和她的脚。

他举起她的腿,仔细欣赏着她的脚,说,令人难以笠信,你的脚简直就是艺术品,太关了,太让人着迷了。你可以去当脚模。

说着,他俯下身,亲吻她的脚。

温瑞隆和江育奇的常委任职批复同时下达了。这件事让很多人颇费猜测,不知是江育奇沾了温瑞隆的光,还是温瑞隆沾了江育奇的光。

一般程序,省委常委由常委会票选产生,理论上,常委会一旦票选通过,便可以下达公文。实际上,对于一个常委的任职,必须到更上一级去走程序。这道程序,走起来就麻烦了,有些人走得顺风顺水,有些人走到异常艰难,甚至花了半辈子时间,都无法走到头。当然,也有些人,由上面往下派,下来之时,手里拿着常委这顶帽子,程序就会走得格外顺畅。

温瑞隆这道程序走了半年多,到底是哪里的问题,谁都说不清楚。有人说是赵德良并不希望温瑞隆这么快成为省委常委,还想再看一看。也有人说,是陈运达在北京活动。温瑞隆反对岳衡湖环湖汽车赛道方案,令陈运达大为恼火,意识到未来和温瑞隆搭班子,会麻烦不断。所以,他要阻止温瑞隆成为常务副省长。自然还有人说,阻力来自北京,他们其实想从上面派一个人下来,但赵德良一直顶着。之所以将温瑞隆推出来,也正是为了堵住这条路。

江育奇担任省委办公厅主任的时间很短,担任省委常委的批复竟然如此之快,确实令人大跌眼镜。当然,这里面并非完全没有缘故,省委秘书长是省委的大管家,这个职务的决定权,更大程度上取决于书记的态度。上级只要大力支持这位书记,对于秘书长的职位和职务问题,一定会解决得很快。但也并非没有特例。很多市的市委秘书长,干了多年,也没有解决常委。

如此之快有了批复,省内还有其他一些说法,其中唐小舟比较信服的一种说法是,对于余丹鸿的死,上面也不想节外生枝。这几年,赵德良在江南省干得有声有色,先是扫黑,后是反贪,接着是组织人事制度改革和大搞党建,每一步,都得到中央的高度认同。中央也早已经认识到,这些年大抓经济建设,党建工作确实出现了一些松,中央其实也期望,某个地区将党建工作抓上去,给全国提供一个样板。

有了这样一个大形势,北京也期望对余丹鸿死亡事件进行冷处理,不准备过分地纠缠此事。江南省上报江育奇接任省委常委,立即得到批复,恰恰说明,上面同样希望余丹鸿事件早点过去,江南省的政局保持稳定。

需要介绍的是,余丹鸿死亡案的冷处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据唐小舟所知,对于毛天华的调查正在持续深入。毛天华已经承认,是他雇人杀死了池仁纲腐败日记的事,还是从毛天华的口里说了出来。

毛天华承认,他自己并不上网,平常有机会开电脑,也就是看一看色情图片或者日本AV之类,其余的一概不会。知道那些腐败日记,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被毛天华出钱包着,除非陪毛天华,其余时间,大多泡在网上。有一天,她让毛天华看一个博客,说是官员腐败日记。毛天华开始只是出于好奇,看过之后,立即意识到,日记所记,是姐夫余丹鸿和他的事。毛天华仔细阅读了那些博客文章,读得心惊肉跳,虚汗直冒。上面所说的事,相当一部分与他有关。与他有关倒也不算什么,反正他是一个商人。更要命的是,这是在举报姐夫余丹鸿,中纪委如果拿到这些材料,决定立案调查,姐夫的麻烦就大了,说不定从此把牢底坐穿。姐夫是他的保护伞,余丹鸿一旦出事,毛天华就不仅仅是坐牢的问题。

毛天华暗暗决定,替姐夫处理好此事。他想办法找过那家网站,托了很多关系,和对方交涉。对方说,就算我们删了,人家还可以到别的网站贴。毛天华一想,这事也对,只能先找到发贴人,阻止他继续发贴,再考虑删这些贴子。要搞清廷发贴人并不难,余丹鸿和毛天华的那些事,知道的人虽然不少,但知道得如此详细的,却不多,稍稍一分析,便锁定了一个人,池仁纲。

毛天华找到池仁纲,原计划给他一大笔钱,将事情摆平。池仁纲一口否认,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这事与自己无关。毛天华为此多次找过池仁纲,池仁纲虽然一直否认此事与自己有关,但言多必失,说的话多了,难免露出一些马脚,毛天华分析后认为,池仁纲的目的已经明确,他就是要搞倒余丹鸿。

毛天华于是想,要阻止此事,只有一种办法,让池仁纲永远闭上他的嘴。于是,他策划了对池仁纲的谋杀方案。

从始至终,毛天华一口咬定,此事与姐夫余丹鸿没有丝毫关系,甚至从未向姐夫透露过此事。

公安部门调查过毛天华的那个女人,女人的话说,和毛天华完全不同。女人说,有一天,毛天华将一张纸交给她,问她能不能找到这篇文章的出处。她说,这篇文章如果在网上,肯定可以找到。如果不在网上,她就没办法。她通过搜索引擎,很快找到了那个博客。毛天华让她将博客内容打印下来。她曾问过毛天华,要这些东西干什么,毛天华说,你少管闲事。

专案组成员再次审讯毛天华,毛天华说,不是她告诉我的?不会吧,我记得是她。后来又说,可能是在某次酒桌上听说有这个东西,我才让她上网查的。再往下审,毛天华就是不改口,这条线索根本无法追下去。

唐小舟分析,毛天华的信息,肯定来源于余丹鸿。余丹鸿的本意,很可能只是让毛天华将事情搞清廷,再考虑采取更进一步的措施。以他的地位和政治智慧,即使动了杀心,首先考虑的,应该是自保。余丹鸿一定会想尽办法,将所有可能与自己有关的人和事撇清,绝对不可能让小舅子涉案。事件发展到后来,余开鸿极可能异常无奈,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毛天华的愚蠢和自负,最终不得不又死来回避最坏结果。

温瑞隆的常委身份确认后的第三天,他和陈运达之间,暴发了一场较为激烈的冲突。

这次冲突的诱因,还是岳衡湖环湖汽车拉力赛赛道方案。这个方案,在政府办公会上讨论时,遭到了温瑞隆的反对,后来上会,常委会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推给了人大。上个月,人大常委会讨论了此案,结果打了回票。

打回票不是彻底否定,如果申请方坚持,还可以再往上送。

人大常委会打回票的原因,和温瑞隆反对的原因一样。温瑞隆当初提出两条,一是这个方案没有进行环境污染方面的评估,二是没有投资回报的评估。省委常委会后,岳衡方面,又对这两个报告进行了补充,可送到人大常委会,还是认为这两个报告做得草率。

唐小舟听到一种说法,陈运达认为,不是报告没做好,而是温瑞隆的意见,影响了人大常委会那些常委们的投票意向。

因为这件事,陈运达和温瑞隆憋上了气。但这口气憋着,没有机会出。或者陈运达认为,立即就找温瑞隆的麻烦,有失厚道,至少需要等一个时期。

陵丘市打报告,向省里要一笔专项拨款。财政一支笔掌握在温瑞隆手里,温瑞隆拒付这笔资金。

去年萝莉斯来袭,陵丘市遭遇重创,全市陷入瘫痪,供电供水交通以及城市排水等,均遭到较大破坏。灾后,中央财政和省财政,都进行了补贴,用于灾后重建。这些钱都是专款,主要用于补偿灾区,无法解决城市存在的问题。比如主水厂的机器虽经抢修,恢复了生产,实际上一直带病工作,三天两头搞罢工。若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必须将那些机器淘汰,换上新的机器。还有城市排水,原本是一个全国性问题,近些年,中国的城市扩建很快,由于领导者急功近利,只做表面功夫,不肯在排水方面花钱,导致城市表面上很光鲜,一下雨就大面积内涝。陵丘市的情况更为特殊一些,与周边地区相比,陵丘的地势偏低,城市排水系统的建设又比别的地方差。萝莉斯来袭时,陵丘的灾情比别处重得多,排水也是一大原因。 这些原因,摆不上桌面,尤其不能以此种理由向省里伸手。陵丘想了个主意,分别向省里打了两个报告,一个报告说,要对自来水厂进行扩建,希望省里解决部分扩建资金。另一个报告说为了迎接文明创建大检查,陵丘市要对几条主要街道进行整修,希望省里解决部分资金。

陈运达是陵丘人,自然对陵丘大加照顾,他主持的省长办公会,批准了这两项拨款,总共是三千多万元。这两笔款子,对于全省财政来说,并不是巨款,既不需要上省委常委会,也不能算是大事,既然省长办公室决定了,财政厅拨款就是了。财政厅也确实是这样做的,拨付了第一笔款子,温瑞隆拒付的是第二笔。

温瑞隆之所以拒付这笔款于,自然有他的理由。

当初搞灾后重建时,中夹财政和省财政拨付的救灾款全部到位,按照规定,陵丘市自己解决的部分,却没有到位。救灾款没有到位,灾民们就闹事,一次又一次上访。为了平息此事,陵丘市拆东墙补西墙,甚至将水厂扩建和街区整修的第一批拨款,也挪用了。

这就是温瑞隆拒付的理由,他对陵丘市的人说,你们把第一笔款子补上,再来要第二笔。 这件事,自然被报告给了陈运达。早晨一上班,陈运达给温瑞隆打电话,叫他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一趟。虽说两人都是省委常委,一个是省长一个是常务副省长,表面上看,级别相差似乎不是太大。可实际上,这半级的区别是一道鸿沟。

别说是半级,就算是正部级的常务副省长,和同是正部级的省长,同样是巨大的差别。

接到陈运达的电话,温瑞隆立即去了省长办公室。陈运达并没有请温瑞隆坐下.温瑞隆只好站在他的办公桌前。

第099章

陈运达说,陵丘那笔款子,是不是付掉算了夕省长办公会定下来的事,数目也不大。至于他们怎么用,由他们自己去处理好了。

温瑞隆并没有答应,而是站在那里,一言未发。

陈运达抬头看了看他,问,有什么问题吗?

温瑞隆这才说了第一句话,他说,按照财务制度,这个字,我不能签。

陈运达显得有点不耐烦,说,一千多万而已,省里哪天不用千多万?好小的事嘛。

一般来说,这么小的一笔款子,又是省长办公会批准了的,若是换个人,肯定就签字了。温瑞隆坚持自己的原则,说,请原谅我办不到。我只签我应该签的字。

陈运达因此认为,温瑞隆是故意和他作对。一个省长,如果一千多万的拨付都决定不了,他还能决定什么?温瑞隆不是故意用手中的签字权来卡他,又是怎么回事?他当时便说,温瑞隆同志,你要搞清廷,这是省长办公会批准了的。你是在执行办公会的决定。有意见你可以保留,但这个字,你必须签。

温瑞隆也有些激动了,说,不错,这是省长办公会定下来的。可省长办公会要求专款专用,他们挪用了这笔资金,这是违规。在违规行为没有纠正之前,我们不应该拨付第二笔款子。要我签这个字,办不到。

陈运达的气一下子上来了,拍了一下桌子,说,这也办不到那也办不到,那你说你能办到什么?

温瑞隆倒是冷静下来,对他说,运达同志,我只是在表达我的观点,在履行我的职责。工作中有矛盾有分攻,是正常的,我们都可以发表自己的观点,坚持自己的立场。如果因为工作上的分攻,出现意气之争,请理解我保留自己的意见陈运达说,你可以保留你的意见。好了,你去吧。

温瑞隆答应一声,退了出来。 首发温瑞隆离开后,陈运达拿出那份报告,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拿出当初省长办公会的决议文件,复印了一份,附在报告后面,亲自去了财政厅。财政厅长是陈运达的人,他不仅见到了陈运达的批示,还见到附在后面的省长办公会文件,尤其陈运达亲自坐在他的办公室,财政厅长不得不在报告上签了字,这笔款子,拨付了。

下午,温瑞隆得知此事,约见赵德良。恰好,温瑞隆给徐易江打电话时,唐小舟和徐易江在迎宾馆,赵德良在迎宾馆会见一个重要客人。

上午温瑞隆和陈运达争吵过几句的话,早已经传到了唐小舟这里。下午温瑞隆要约见赵德良,唐小舟意识到可能与此有关。因为赵德良正有事,徐易江按照常规回复,等我向赵书记汇报了,再和你联系。

唐小舟多了个心眼,打了好几个电话,将事情基本问清廷了。

徐易江见他打完了电话,问明情况,然后说,没想到,当秘书还真是有学问唐小舟说,是啊,领导的事多,他要了解情况,主要梁道还是秘书。秘书就应该提前把很多事做好。

徐易江说,经常有很多人给我打很多电话,我以前觉得这些电话全都是说东家长西家短的,很烦。现在看来,当秘书的人,还真要多听听这些电话。

唐小舟说,这些电话,肯定要听,但也要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还要有自己的梁道,比如有些电话,你不能判断是真是假的时候,就需要通过自己的梁道去了解去证实。你了解的东西,可能不一定是首长需要的,但你必须做好准备。

徐易江说,唐哥,遇到你,真是我的幸运。

唐小舟说,官场里的学问,博大精深。你以后会知道,你如果觉得自己学到了什么,那其实表示,你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学到。我怀疑活到老学到老这句话,就是总结官场的。跟在首长身边学习这样的机会,真是太难得了,哪怕一点点小事,都体现政治智慧。跟着赵书记这几年,我觉得学到的东西,远远超过了我以前三十几年学到的。 首发徐易江说,别说你跟赵书记几年,我才跟了几个月,就觉得以前读到研究生,真是浪费时间。

唐小舟说,是啊,以前没进官场,常常和其他人一起抨击官场厚黑学,觉得官场是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到处充满了阴谋,充满了诡作,官场中的每个人都是心狠手辣残酷无情的。进入官场之后,才真正认识到什么是官场。原来,官场其实也很阳光的,甚至可以说,官场的大部分是阳光的。厚黑或者潜规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只是末流。官场的主流,是王道,是顺应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是举重若轻地找到解决复杂问题的简单办法。

徐易江说,唐哥,这一点,我也有同感。只是,我理解还不够深,你能不能给我深入地讲一讲?

唐小舟说,有关这一点,我也是在慢慢地学,慢慢地体会。我觉得,当官其实和做别的事一样,是一种技术。只不过,当官所需要的智商情商,比做别的事多得多。当官的人.追求用最简单的最佳的办法解决问题。但实际上.这一点非常难以做到,一般原则是努力找到最好的方法,阻力避免最坏的结果。怎样做到这一点?需要极其丰宫的经验,深厚的知识积累,以及对世事人情透彻的洞悉和理解。所以,官员处理事情,总会与众不同,总是充满政治智慧,在别人眼里,就容易被看成是阴谋或者是手段。其实,最准确的表达,应该是技术。

徐易江说,可是,我们也确实看到很多阴谋或者手段啊。

唐小舟说,是的。这是因为阴谋和手段更容易传播,或者说,中国人太推崇三国演义中的谋略了,于是认定谋略是最高智慧。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是错误地引导了中国几千年,甚至直接将中国文化导向错误路径的谬论。赵书记曾提到三名话,王者伐道,智者伐交,武者伐谋。我觉得,说的就是政治智慧的三个层次,而谋,只是最低一个层次。

徐易江说,这三句话有点高深。

唐小舟说,王者伐道,这里面说的王者,并不是指皇帝或者大王,而是指最高层次,最高政治智慧者。伐,在中国字里,通常被理解成讨伐,我认为,伐其实包涵运用、实践的意思,道,指的是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顺势而为。应该说,最高政治智慧,就是顺势而为。顺应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这才是王道。最难做到的,就是认清这个势。所以,王道也是最高政治智慧,因为能够认清势并且顺应势的人,少之又少。

徐易江说,我有一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拥有最高政治智慧的人是王者。其次,是智者。智者在运用政治智慧的时候,更多的采用外交手段。

唐小舟说,这里所说的交,是一个广泛的概念,既可以是外交,也可以是社交,还可以是交易,置换,或者可以更简单地理解,是平等的交往、交流,是一种权力力学上的平衡。不仅官场需要平衡,整个世界,都需要平衡。平衡一旦打破,招致的必然是灾难。至于武者伐谋,相信你已经理解了,武者只是一个泛泛的概念,只是智者之下的一个层次,也可以认为是有勇者或者武将。对于这一部分人,最高的政治智慧,就是运用谋略。而谋略,又分为两个部分,阳谋和阴谋。可见.阴谋不仅是政治智慧的末流.而且.最多也只占政治智慧的六分之一。

徐易江说,如果用你这种观点,就能很好地理解诸葛亮如此善于谋略,却不能令三分天下归于一统。首发唐小舟说,是的,所以我说,三国演义这本书误国误民。我们把诸葛亮推为天下第一智慧,却又无法解释,这天下第一智慧,为什么不能一统天下?根本原因在于,所谓的第一智慧,其实是第三智慧,其实只是末流。诸葛亮之所以不能一统天下,在于他缺乏第一智慧,鲜有第二智慧,惯于第三智慧。与之相比,我们会发现,曹操更善于王道。但因为我们极度推崇诸葛亮的智慧,刻意抹黑王道,贬低平衡。这其实是一种文人手法,为了写作的需要所进行的营造。史记和三国演义都只是小说,却被我们当作历史、文化甚至哲学教科书来读,以至于成了民族文化的血液,这是中国文化最大的悲剧。

晚上,赵德良设宴款待客人,吃饭之前,有一点小小的空余时间,这是留给双方做一些饭前准备工作或略作休憩的。趁着这个机会,身边一圈人向赵德良汇报工作。江育奇早已经在这里等着,他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汇报,等他汇报完,留给唐小舟和徐易江的时间,不多了。徐易江要向赵德良汇报的还有几件事,有关温瑞隆和陈运达冲突的事,仅仅只是说明温省长打电话求见,多余的话,完全没机会说。

第100章

赵德良也没有问温瑞隆求见的目的,只是说,晚上有时间没有?

徐易江说,晚上的节目,估计会很晚结束。

赵德良晚上参加的是一个纯粹的政治性活动。六一儿童节期间,全国有一个少儿汇演,其中有一个舞台剧,反响极大,广受少年儿童欢迎,团中央少工委将此剧定为全国青少年德育教育样板,巡回演出,今晚到了雍州。赵德良和省委其他领导一起观看这场演出,还要接见演职人员。

赵德良说,那就安排在明天早上吧。明天早上可以早一点,挤出一点时间。

唐小舟很想知道,对于陈运达和温瑞隆之间的矛盾,赵德良到底采取什么态度。赵德良对于此事的处理,一定充满政治智慧,唐小舟自然不想错过。前往省委途中,唐小舟一直在想,假若有什么意外,自己得提前想好办法留下来。很快,他发现所有的借口都不需要,温瑞隆已经早早地等在赵德良的办公室门口。

赵德良加快脚步迎上去,主动伸出手,和温瑞隆相握。

赵德良说,瑞隆省长久等了。

温瑞隆说,没有,我刚到。

赵德良将温瑞隆让进办公室,又对徐易江说,小徐,给温省长倒杯茶来。

徐易江去倒茶,唐小舟留在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请温瑞隆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见唐小舟还站着,说,小舟你站着干嘛?坐下坐下。唐小舟心中狂喜,立即坐下来。

赵德良先泛泛地问了几句温瑞隆的工作情况,随后转入正题。

唐小舟知道温瑞隆是来告状的,更知道告状是一门学问。古语有云,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你开门见山要告某人的状,听者一定打醒十二分精神,避免着你的道。

温瑞隆早已经想好了怎么说,向赵德良汇报的时候,显得十分审慎,并不说他和陈运达的冲突,只说陵丘挪用专款的情况,以及他拒绝第二次拨付的情况。

赵德良始终认真地听,一句话都没说。等他说完拒绝拨付,唐小舟以为,他会涉及和陈运达那次谈话了,没料到,他跳过了这一节,直接说,实际上,这笔钱在昨天已经付出了。 首发赵德良显得有点惊讶,问,拨付了?你没有签字,怎么会拨付?

温瑞隆仅仅说了一句,在运达同志的坚持下拨付的。

这句话之后,有好一段,两位首长都没有再说话。唐小舟在那一瞬间心跳加快,他知道,温瑞隆已经将难题抛出,虽然没有明确说明他和陈运达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却因为一句话,暗示了这种冲突的存在。赵德良是个洞明世事的人,一笔温瑞隆拒付的款子,陈运达却坚持拨付,显然有越权之嫌。联想到上次赵德良强调的程序正义,唐小舟意识到,陈运达这种做法,显然是破坏了程序正义。在赵德良的意识里,破坏程序正义是大错,而不是小节。既然有了这一大错,赵德良应该怎么表态?这是所有一切的关键。

最后,赵德良的表态,让唐小舟大跌了一回眼镜。

赵德良说,专款专用,这是必须坚持的原则,任何人任何机构都不能例外。

陵丘如果挪用了专款,你作为常务副省长,自然应该过问这件事,怎么过问,你自己去掌握。你明知道他们挪用了那笔专款,又没有过问,只是在他们申请第二笔拨付的时候拒付,恐怕工作方法方面,存在一点问题。

赵德良此话一出,温瑞隆立即自我检讨,说,是,这件事我确实有错误,事前没有很好地监督,事后也没有及时地纠正。虽然有一定客观原因,但都不是关键。这一点,我要向赵书记检讨。

赵德良说,你也别忙着检讨了。既然第二笔款子已经付了,毕竟是按照省长办公会的决议执行的,我们肯定不能追回来。你接下来的工作,恐怕要督促这笔款子的使用,同时,还要想法把第一笔款子追回来。对于陵丘市挪用专款这件事怎么处理,政府方面,应该有一个具体的意见。

温瑞隆说,我一定按照赵书记的意见处理。

赵德良说,至于财政厅违反相关规定拨付这件事,我找个机会,和财政厅长沟通一下。 首发唐小舟暗叫,赵德良这样做,岂不是在和稀泥?温瑞隆来找他,显然是想他对陈温矛盾表态,寻求支持。可他却避而不谈,只谈具体事情,回避焦点。陈温矛盾不解决,对于政府工作,会起到相当大的阻碍作用。赵德良难道没有看清这一点?或者他明知这个情况,却又采取了一种不直接面对的办法?用意何在?

温瑞隆离开,唐小舟也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后,他开始沉思。

他不相信赵德良不清廷陈温之间的矛盾。他甚至有一种感觉,赵德良其实是在有意回避这件事。在这一矛盾中,他既不支持陈运达,也不支持温瑞隆。想到这一点,他的脑子突然灵光一现,难道说,赵德良其实是在纵容?

大陆长期有一种认识,觉得蒋介石是个阴谋家,他最大的阴谋手段,就是在属下之间制造矛盾,并且推波助澜。他之所以要制造矛盾,就是为了掌握权力平衡。手下那些人,每一个人都握有重权,他们之间,如果不出现争斗,斗争的矛头,便可能指向自己。不仅仅是蒋介石,历来的帝王将相,也都如此。中国的历史剧中,历来有忠奸之分,其实在一个朝廷之中,是无所谓忠奸的,任何一个人,都是皇帝的臣子。阵线分明的根本原因,只不过在于皇帝需要他们之间的矛盾,利用这种矛盾,才能达成权力平衡。

许多历史学家认为,近代史上一个重要人物曾国藩,拥有绝对实力推翻清朝的统治,然后取而代之。但曾国藩这个人是个死脑筋,受家文化影响至深,没有丝毫反皇权思想。所以,他杀太平天国的时候,被人称为鬼剃头,但对待满清皇室,他却不敢有半步越距此外,历史学家还认为,曾国藩和左宗棠,是最应该成为联盟的,就因为左宗棠以问鼎为暗示,希望曾国藩造反,曾国藩同样以问鼎作答,拒绝了左宗棠,两人此后便渐渐疏远,甚至有成为政敌之嫌。

这些认识,显然只是文人之论学者之论,而不是政治家之论。曾国藩虽然也是一介文人,但首先他更是博通古今的大政治家,他考虑问题,肯定是从政治的角度而不是从文化的角度。他肯定早已经看清,自己如果起来造清朝的反,清朝确实可以被推翻,但最终是不是由他曾家坐天下,就难说了。且不说清朝当时还很强大,单是战端一开,左宗棠、李鸿章这些人,到底会站在哪一边,实在是一件无法预料的事。至少,他看清了一点,左宗棠和李鸿章是绝对不肯对他俯首称臣的。这两股力量和任何一股力量联合,自己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如果他不造反,那么,就势必涉及同左宗棠以及李鸿章的关系处理问题,尤其是左宗棠。他如果和左宗棠走得很近,满清朝廷的那些官员们,就会睡不着觉,一定会想办法将他和左宗棠置之死地。他要拥有既得利益,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和左宗棠闹矛盾。他们的矛盾越深,满清朝廷心理上就越舒坦。

如果从这种阴谋论来理解赵德良,似乎也说得过去。但唐小舟觉得,赵德良是一个大器的人,是一个几事以工作为重的人,他不至于也不屑于玩这种小手段如果不是玩这种手段,那他为什么在陈温矛盾中和稀泥?

更进一步深入思考,唐小舟想到了一种可能,赵德良不能有任何动作,同样是出于平衡的需要。

如果说官场是海,所有的官员,就是海里游动的鱼。那些科级干部处级干部,只不过是这个海里游动的小鱼小虾,大鱼只有那么几条,赵德良是最大的那条,陈运达和温瑞隆都是大鱼。两条大鱼发生矛盾,哪怕是冲突,只要目标不是最大的那条,那也只是矛盾和冲突,也是可以调和的,可以平衡的。一旦最大的那条鱼加入其中,就没有平衡可言,一定会出现大的混乱,并且最终导致权力倾斜.

赵德良在江南省建立平衡的政治生态不容易,无论如何,他不肯亲手打破这种政治生态,相反,他会采取一切办法,维护这种平衡,哪怕别人觉得他在玩弄权谋,他也不会退缩。 首发天下人竟然将这种权力平衡误读成政治阴谋,深入其中,才能知道,这竟然是阳谋,是维护稳定必须的。

想通了这一点,唐小舟觉得自己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于是,他开始处理公务。他的公务有两个极其重要的部分,常委办的工作是事务性的,看上去简单,却极其琐碎繁杂。大的事务,工作人员会处理得很好,难的恰恰是一些极其细微的部分,比如某次会议常委座次的排名,出席某次较大型活动时,每一个常委的着装等。在这方面,唐小舟不敢有任何差错,每一个细节,都要无数次思考,并且反复核对。这些工作,占用了他大量的时间。信访办的工作,更是一个大麻烦,关键点全被钟绍基说了,这是个一把手部门,又不是一把手负责,信访办的工作力度,便难以发挥。

正因为如此,信访办就成了一个最容易引发社会矛盾的部门。在省级以上的信访部门,他们能做的,也就是批转一些信访件或者文件,到了市级以下的信访部门,更只能借助其他部门的配合和支持。一旦出现群访事件,上面就会向下问责,下面信访部门无权,只能依靠职能部门,可职能部门也难办,矛盾焦点指向的是他们的主官,他们敢对主官说不吗?只好采取八仙过海的做法,能压就压,能施就施。反正所有一切办法,只求两个字,过关。

唐小舟此时的心理,可能与所有信访工作人员一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只要不出事,不出大事,就是最大的成功。因此,每天信访办送上来的文件,他看得异常仔细,边看还要边思考,努力发现其中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以便将重大事态,控制在萌茅之中。

今天送来的简报中,有一个上访案例,引起了唐小舟的注意。

几个月前,信访办接待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上访。女子名叫郭丽华,原是陵丘市委招待所的服务员,她手里抱着的孩子名叫郭爱雨,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

郭丽华自诉材料有几十页,打印的,文笔相当流畅,故事也非常曲折,简直就像一篇小说。唐小舟想,这材料恐怕不是郭丽华写的,而是请人代笔的,从语言表达可以看出,写这个材料的人,应该是一个老手。

事件起始于差不多十年前,当时,刘成雨还只是常务副市长,郭丽华则是市委招待所的服务员,十八岁。郭丽华进入招待所工作才不过三个月,有一次刘成雨在招待所餐厅宴客,郭丽华参与服务。刘成雨敬了她几杯酒,她不得不喝。后来,别人给刘成雨敬酒,刘成雨又要求她代喝,她的酒量浅,当场醉了。刘成雨让秘书将她扶到房间去休息,她进入房间不久,睡着了,醒来时,刘成雨正在强奸她。当时,她猛力将刘成雨掀翻在地,并且大闹了一场。事后,刘成雨的秘书找她做工作,对她说,你闹下去,肯定没有好处,相反,你如果退一步,刘市长肯定会好好照顾你。就这样,她成了刘成雨的情人,几个月后,刘成雨让她离开了招待所,搬进了一套公寓房,正式包养了她。

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她和刘成雨在一起五年。眼见年龄大了,和刘成雨又不可能有结果,郭丽华想离开刘成雨结婚,和刘成雨谈了几次,刘成雨坚决不同意。无可奈何,她只得瞒着刘成雨谈朋友。

第101章

郭丽华满着刘成雨先后谈过五个男朋友。第一个,刘成雨知道后,逼着他们分手了。第二个,被刘成雨找人打了一顿,也分手了。第三个,刘成雨找人去说,郭丽华是被别人包养的,否则,她一个宾馆服务员,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房子,有那么多的钱?人家一听,立即退了。第五个男朋友被刘成雨逼走后,郭丽华意识到,刘成雨是不会让自己好过了,决定报复他。她所想到的报复办法是设法怀上了刘成雨的孩子。

刘成雨知道郭丽华怀孕后,数次要求她堕胎,郭丽华坚决不干。刘成雨先是让秘书来劝她,又威胁她,见她完全不听,刘成雨开始虐待她,数次对她进行每打。在又一次被每打后,她逃走了,独自去了深圳。她说,她不得不走,如果留下来,刘成雨一定会打死她。逃到深圳后,她独自生下了孩子,是个漂亮的女孩。等孩子两岁后,她带着孩子回来找刘成雨,没想到刘成雨根本不认这件事,连面都不肯见。她在陵丘市数次上访,没有任何结果,只好抱着孩子来到省里上访省信访办接下了这个信访件,如同捧了一只刺狠。理由很简单,事件涉及一位市长,市委常委。这样的干部,只有省委常委会才有权决定其命运。将此事向常委会报告?绝对不行,信访办拿到的,只是郭丽华的自诉状,是否属实,未经证实,必须经过调查取证。可这个调查取证由谁来搞?信访办没有这样的权力。

信访办唯一可做的,便是将信访件转给陵丘市信访办以及省监察厅。

监察厅也好,省纪委也好,根本无权决定是否调查一名市长,此事必须通过省委。但是,仅凭郭丽华的自诉件,省委也不可能同意调查一名市长,必须有其他材料证实郭丽华的自诉属实或部分属实。而处理这个信访件的,是纪委或者监察厅的信访室,他们同样无权进行此类调查,唯一可行的做法,是将信访件批转给陵丘市纪委。

也就是说,这个球,最终肯定抛给了陵丘市。陵丘市当然不可能再把球抛给别人,他们不得不进行调查。可是,无论是陵丘市信访办还是陵丘市纪委,级别都低于刘成雨,他们不可能对自己的市长进行全面调查。

唐小舟看到的报告中,便有陵丘市纪委和信访办联名的回复件。这样的回复件,具有怎样的公信力,唐小舟是持怀疑态度的。

陵丘的回复称,郭丽华确实在陵丘市委招待所当过服务员,人长得比较漂亮,结交很广,平常来往的男性多,个人生活相对复杂。曾经发生过三个男青年闹上招待所事件,这三个人都争说是郭丽华的男朋友,逼着郭丽华承认只有一个是唯一。这件事闹得招待所很被动,事后劝退了郭丽华。郭丽华离开招待所后,曾和某个男人在陵丘市租房同居,同时又和别的男人来往。此事被同居男发发现,两人有一段时间天天打架。

后来的某天,同居男友上班去了,郭丽华在家私会情人,男友得知消息,提着刀子赶回来,发现门被从里面反锁。同居男友于是拿刀砍门。郭丽华和情人一起从后窗逃走,从此郭丽华离开了陵丘。至于郭丽华离开陵丘后的情况,陵丘方面并不清廷,几年后,郭丽华抱着一个女孩回来找刘成雨,说孩子是他的。陵丘市有关方面对此进行过调查,证实刘成雨市长和那个孩子没有丝毫关系。

这就是结论,而且是一个看起来很有说服力的结论。逻辑很明确,此事是否属实,只需要证明一点,郭丽华的那个孩子,是否刘成雨的。陵丘方面的材料,给予了极其明确的答复,不是。既然不是刘成雨的,郭丽华的自诉,也就不能成。

唐小舟却觉得,陵丘方面的报告存在一些问题,最明显的问题在于证据。你说那个孩子不是刘成雨的,总得拿出有力的证据,比如DNA报告。可这份复件中并没有这样的东西,仅仅只是笼统地说,孩子不是刘成雨的。谁都不明白,这个结论是如何得来的。

两份材料的共同点是时间一致。郭丽华说在市委招待所当了三年服务员,其间被刘成雨强奸,又变成刘成雨的情人。市信访办的回复,证实了郭丽华当三年服务员一事。郭丽华说刘成雨包养了她,市里的回复,也证实郭丽华后来离开招待所,外出和某个男人同居。即使郭丽华离开陵丘前往深圳的时间,也是相同的,不同的只是离开的原因。

陵丘市的报告,最大的漏洞是缺乏一份DNA检验报告。仔细想想,这样的报告,确实不那么容易拿到,且不说郭丽华这边是否同意做DNA,单刘成雨,他贵为市长,没有省委的命令,谁敢去取他的DNA样本?

此事大概只能如此处理了。但这种处理,显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郭丽华既然闹上门来,而且指名曾遭刘成雨强奸,并且和他生了孩子,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市委市政府那么多领导,郭丽华为什么不指控别人,单单选择刘成雨?

这个刘成雨还真是多事。凭唐小舟的直觉,这个人身上,问题恐怕不少,只不过是大问题还是小问题的差别。

有些人就是胆子大,以为当了一定的官,老子天下第一了吧。事实上,作为冷眼旁观者,唐小舟预感到,刘成雨的时间一定不长了。

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事情来得还真快,大约十天后,孙志华给唐小舟打电话,说是有一个很重要的上访,要向他请示一下。唐小舟问是怎么回事,孙志华并不明说,而是问,你现在有时间没有?如果有,最好现在过来一下。

唐小舟立即去了信访办。

孙志华在门口等着他,两人一见面,唐小舟便问,到底怎么回事?

孙志华领着他向里面走,同时介绍说,一对夫妻带着女儿来上访,他们的女儿是大学一年级学生,怀有三个月身孕。你绝对想不到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想,废话,我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我知道就麻烦大了。

孙志华并没有把唐小舟领进自己的办公室,而是领进了一楼接访室。接访室里坐着五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低着头,在哭泣,身边有一个中年女人楼着她,她的另一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在陈述,信访办的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员在记录。

他们进去的时候,两个工作人员准备打招呼,孙志华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走上前,拿过他们的记录纸,递给唐小舟。记录纸有点像公安部门问询笔录纸,单张的。孙志华拿过这一沓,并不影响他们记录。唐小舟接过这些纸,坐下来阅读。

他以前看过很多问讯笔录,因此对这类记录较为在行,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搞清了这几个人的身份。那个哭着的年轻女孩名叫董娅卿,陵丘学院艺术系一年级学生,那个中年男人叫董卫明,是董娅卿的父亲,陵丘市某工厂工会干部。

中年女人叫陆曼,董娅卿的母亲,曾经是陵丘市某文艺团体的成员,后来下海经商。

这项记录主要是董卫明的陈述。董卫明的陈述,是从得知女儿怀孕开始的,在董卫明夫妻的反复逼问下,董娅卿才说出了真相,这个真相让董卫明夫妻震怒了,也惊呆了,他们反复商量,决定不顾一切揭露这件事。董卫明的陈述很长,甚至有些颠来倒去。因为询问人员不断地就一些细节问题进行询问,增加了这种重复。 首发陵丘学院的学生处长叫谭青林,五十多岁,男性。或许由于工作原因或许仅仅只是趁工作之便,谭青林常常去学生宿舍,或者说,他常去的地方,是女生宿舍,在那里和女大学生们谈心,交朋友。刚入校的女大学生迫切想融入新生活,见这个校领导如此可亲,大家也都欢迎他。

谭青林对女学生们说得最多的话,是家里有没有困难,是否需要打工的机会。他说,他有很多朋友,这些朋友的公司需要女大学生打工,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他。有同学开玩笑地问,打工能有多少收入。谭青林说,那可不一定,要看工作的性质,有些人收入可能比较少,但有些工作收入非常可观。他甚至举例说,哪一届的某某学生,四年大学,所有支出不算,离开学校的时候,就有二十万存款。

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刚刚离开家,谁不希望身上有钱?家里能给的钱毕竟是少的,如果能够通过打工赚到钱,她们自然乐意。有很多学生去找谭青林,董娅卿也去找了。她原本是和几个女同学一起去的,谭青林在自己家里接待了她们,十分热情,给她们沏茶,还拿水果给她们吃。

谭青林说,现在就有一个老板找到他,公司招公关小姐,收入很不错,就是工作有点特殊。她们问,怎么特殊。谭青林说,其实也没什么特殊,主要是陪公司的一些大客户应酬。她们自然知道应酬的含义,也知道应酬和应酬是有很大区别的,便问,是什么意义上的应酬。谭青林说,和客人之间的应酬,无非是跳跳舞唱唱歌,或者喝点小酒。他们是很正规的公司,招的又是公关人员,所以,这部分人员的工资,是按应酬的情况计酬的,酬劳非常高。

学生们问,大概有多高的报酬。

谭青林说,我刚才已经说了,是按应酬的情况计酬。比如说,如果只是喝喝酒跳跳舞,那就不可能太高。这只是一般性应酬。一旦走进娱乐场所,情况就会非常特殊,比如说,喝醉了怎么办?毕竟是为了公司嘛,不能让这些公关人员伤了自己的身体,所以,公司对于经常喝醉的员工,会有相应的补贴。毕竟是社交场上,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人喝醉了酒,可能会有点放肆,为了公司利益,公关人员也可能需要做出部分栖牲,对于这类为公司奉献的人员,公司就会提供更高的报酬。至于报酬的多少,要看为公司奉献的程度。

有关报酬问题,谭青林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开始介绍一些所谓的成功案例,诸如某某同学,为了公司的某个订单,豁出去同大客户应酬。那个客户手里的订单有很多家在抢,就因为这个女同学的努力,公司把订单抢到手了。生意做成之后,公司一次性奖给她五万元。

离开谭青林以后,几个女同学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大家在想心事,也可能在进行思想斗争。她们听明白了,这个职位,并不只是喝酒跳舞,搞不好还会楼楼抱抱,尤其是跳舞的时候,你怎么阻止那些客人抱你摸你?这里有一道心理防线,要突破需要一定的勇气。 首发那次之后,同学们再没有提起此事。过了两三个月,董娅卿发现,同学之中,开始出现一些变化,有些同学,以前的经济状况不佳,最近开始大量花钱。董娅卿暗自揣测,自己的这些同学,肯定是接受了谭青林介绍的工作。

即使如此,董娅卿仍然没有考虑过要去干这项工作。

可接下来的事,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这么多年来,她的母亲辞职下海做生意,总是赔多赚少,加上她读书,家里的经济状况一直不太乐观。恰逢股市大好,所有人都说大牛市来了。陆曼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打个大大的翻身仗,她因此借钱炒股。可奇怪的是,个股确实在涨,股指却在横盘,陆曼买哪只股,这只股就猛跌,她抛掉这只股,这只股便应声而涨。半年下来,她亏了大笔的钱。

第102章

即使如此,董娅卿仍然没有想过去打工。同时,她又感到巨大的压力,同学们一个比一个畜裕,大家都在比谁的衣服好,谁的化妆品怎么样,谁拥有了怎样的男朋友。她却一项都没法和人比,每当听到同学们谈论这些,她就有矮人一等的感觉。

很快到了寒假,那个春节,是董家过得最寒酸最没劲的一个春节。大年三十,没有能力去酒店吃年饭,只好在家里自己做。一家三口正忙着,父亲和母亲一言不和,吵了起来,结果,年饭没有吃成。整个春节期间,父母都在闹矛盾,弄得董娅卿极度郁闷,寒假没有过完,就返校了。

到了学校之后,第一件事,联系谭青林,表示要打工。

谭青林介绍去的那间公司叫金信建设集团,集团董事长叫王橙,很早以前,是陵丘市房管局的普通干部,后来下海经商,再后来,自己拉起人马,搞起了房地产。在陵丘市,金信建设是最大的民营公司,参与过陵丘市很多大工程。什么大厦,什么高速公路,什么街道,太多了。集团下面有很多家分公司,涉及的行业也多,有工程建设,有物流,有酒店餐饮等。

王橙带着董娅卿去喝了两次酒,唱了一次歌,结束后就给钱,但给的钱不多,一次给两百。王橙每次都强调,金信集团是按照客户的满意度给钱的。客户的满意度越高,给的报酬也就越多。

第三次,王橙把她带到一家酒店,进入房间时,她感觉不对,这既不是吃饭也不是唱歌跳舞,而是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本市的市长。但是,王橙没有对她说真话,只是告诉她,这是本集团最重要的客户,性余,你可以叫他余老板或者余总。

坐下来说了几句话,喝了几口饮料,王橙接到一个电话,说要下去接一个人,离开了。那位余先生和她只不过聊了几句话,就抱住了她。她当时吓坏了,全身发抖,也特别兴奋。事后回想,她喝的饮料可能有问题。

事毕,她坐在房间里哭。余总用手机发了一个短信,王橙很快过来了。王橙劝她,余总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王橙劝了她很长时间,并且给了她三万块钱。

接下来几天,王橙天天给她打电话,表扬她干得不错,公司为了奖励她,决定给她底薪三千元。这几天可以不上班,先休息一段。过了大约一个星期,王橙问她,能不能上班。她说她不想上班了,王橙说,这次就是普通的陪酒。她去了,真是普通的陪酒。又过了一个星期,她再一次被带到了酒店。她和王橙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余总来了,王橙和余总说了几句话,然后离开。

她和余总来往多了,也就想开了。每次,她先去酒店大堂拿房卡,自己去房间,然后洗澡,等着余总。余总到酒店的时间总是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每次去了,也不和她说话,甚至不洗,立即做事,做完之后,会去洗个澡,然后会对她说一句话,诸如我走了,你留在这里休息还是走,随你。说完之后,立即离开。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余总再也没有见过她。

最后一次见余总,余总喝了酒。董娅卿说,余总几乎每次见她,都是喝了酒的,不过,这次喝得特别多,酒气特别重,很难闻。余总要亲她,她闻着酒臭味很恶心,差点吐了出来。让董娅卿没料到的是,余总竟然向她道歉。

接下来,余总表现得异常神勇,做完第一次还要做第二次。毕竟,他的年龄有点大,做第二次力不从心。此时的董娅卿也完全没有羞涩了,和他说话,用语言以及动作刺激他。他也和董娅卿聊天,问了问她大学的一些情况。

分别的时候,余总对她温情了许多,多说了几句话。也是她太年轻,不懂世事,关键时刻说错了一句话,她说,我认识你,你不是余总,你是刘市长。

刘市长明显愣了一下,转身走了。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打电话叫她上班。

没过多久,董娅卿的身体有了反应,而且,越来越严重。她自己也觉得身体异常,却没有往那上面去想,关键是没有这样的经验。事情被她妈妈看穿了。妈妈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是。妈妈说,那要去医院看一看。她说,算了,过几天可能就好了。陆曼毕竟内行,出去买了一支验孕棒。看到这东西,她才一下子慌了,可妈妈一定要她检,她无可奈何,只好依从,结果证实确实是怀孕。

那几天,父亲不上班了,母亲不开店了,也不准她上学了,逼着她说出真相董娅卿说,她和刘成雨是第一次,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男人,甚至恋爱都没有过,以后也没有接触过任何男人。正因为是第一次,她才没有任何经验。她曾多次要求刘成雨戴安全套,刘成雨确实戴过一次,效果不好。用到一半,他就把安全套取下了,此后不肯再用。

唐小舟一边看着材料,一边暗想,这件事如果属实,董娅卿肚子里的孩子,无疑就是刘成雨的。而且,此事是由金信集团董事长王橙和陵丘学院学生处长谭青林牵线,事件背后,一道权钱色交易网,若隐若现。

唐小舟将笔录纸交给记录员。问董卫明,对这件事,你们家长有什么要求?

董卫明说,我们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把这个恶鬼淫棍绳之以法,将这个罪恶的团伙一举捣毁,别再害人。

唐小舟想,这件事,信访办肯定解决不了,恐怕得交给纪委。他站起来,对孙志华说,孙主任,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我们是不是先去你的办公室谈谈?

孙志华连忙说,好好,请。

两人走进孙志华的办公室,唐小舟主动问,你准备怎么办?

孙志华说,我仔细考虑过了,这件事,我们肯定处理不了。可他们找到我们信访办,我们又不能不接。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是不是把笔录转给纪委?

唐小舟说,信访办枯手这件事,是有点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信访办也没有办案能力。这件案子,如果真按董卫明所说,谭青林涉嫌组织介绍卖淫,也可能涉及别的罪行,那是刊事罪,应该由公安部门侦办。金信集团的王橙和刘成雨之间,有可能是权钱色交易,金信集团出钱,替刘成雨物色关女,再由刘成雨给金信集团在项目等方面给予回报。这就是纪委的案件。把这件案子交给纪委,我赞同。同时我也在想,是把笔录批转过去好,还是和他们联系一下,让他们派个人过来,直接接手这件案子好?

孙志华说,如果要打电话叫他们过来,恐怕只能你打这个电话。我们打电话过去,他们不会太重视,顶多派信访室来一个人,这就又成了一个信访案了。这件案子涉及到刘成雨市长,级别太高,让一个普通工作人员过来接案,不太适合唐小舟说,那我来打吧。

本来,这件事很简单,唐小舟只需要拿起手机,给梅尚玲拨一个电话就成。

但因为上次的教训,他不得不绕了一圈,以充分尊重孙志华的态度,将他的观点弓I出来。 文字版首发梅尚玲在下面办案,不在雍州。她大致了解情况后,征求唐小舟的意见,如果信访办坚持要她出面的话,那只能是明天。她可能要吃了晚饭才能赶回雍州。

如果不一定要她亲自到场,她会委托一个负责人过去。

唐小舟又和孙志华商量了一下,孙志华大概不想把这件案子留在自己的手中,同意梅尚玲派人过来。

幸好当天将案子交给了纪委,否则,信访办出大麻烦了。

离开信访办后,董家三口,并没有立即返回陵丘,决定在雍州住一晚。毕竟女儿大了,董氏夫妇不方便和女儿住在一起,开了两间房。第二天早晨,他们起床后,去叫女儿,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应。他们大吃一惊,担心女儿想不开寻短见,叫来服务员开门,发现里面是空的。他们找到了女儿留下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只简单地写了两行字,表示自己会处理好这件事,希望爸爸妈妈不用担心。

梅尚玲是当晚十点钟才赶回来的,回来之后,调阅了案卷。因为夏春和在北京开会,她原打算等夏书记从北京回来,先向他汇报,再决定下一步行动。不料第二天早晨传来董娅卿失踪的消息。初步判断,董娅卿很可能去找刘成雨,搞不好会打草惊蛇,梅尚玲不得不改变最初的设想,立即拨通了夏春和的电话,通过电话简单地向夏春和汇报,取得夏春和同意后,立即联系唐小舟,希望面见赵德良。

赵德良上午的安排是视察省里的几家媒体。今年的党建年宣传是重头戏,各市搞得很有声色,各有所长,电视台和江南日报的宣传,也都紧跟着省委的步伐,做出了自己的特点,尤其是江南日报,安排了一个采访小组,在报上辟有党建专版。此外,省委将郑永新列为党建工作的典型人物,正大肆宣传,赵德良此次谋体之行,正是要再加一把火。

梅尚玲的电话打来时,赵德良正在省电视台视察。唐小舟略想了想,这是一件急事,得立即安排,便对梅尚玲说,要不,你赶到广电来吧。等一下,赵书记要去江南日报,只好在路上汇报了。

赵德良坐的原本是考斯特,结束广电的视察,广电局长杜崇光等人送赵德良到门口。唐小舟抓住一个机会,对赵德良说,梅尚玲书记说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当面汇报。 文字版首发赵德良问,尚玲书记吗?她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让她等在她的车上。

赵德良说,那好,我们坐她的车过去。

唐小舟领着赵德良走到广电大厦门口,梅尚玲的汽车,早已经停在那里。唐小舟领头走过去,梅尚玲已经等在车门边,她向前迎了两步,和赵德良握手。趁着两人握手的机会,唐小舟打开了车门。赵德良上车后,梅尚玲绕到车门的另一边,坐了上去。唐小舟坐上副手席,并没有立即命令前面的开道车启动。他担心梅尚玲的时间不够,所以在这里多留了十几分钟。

赵德良见梅尚玲坐上来,才说,刚才小舟说,你有一件急事?什么事?

梅尚玲开始汇报董娅卿案。她说得很简略。董氏夫妇在信访办论及此事,只能属于信访,一旦上升到纪委,便属于举报。梅尚玲说,根据董卫明一家三口的举报,陵丘学院的学生处长谭青林向金信集团的老总王橙推荐女学生去搞公关,实际上,金信集团可能把这些女学生献给官员淫乐。陵丘市市长刘成雨,曾多次和董娅卿发生性关系。董娅卿怀了孕,虽未最后证实,但董娅卿一口咬定,除了刘成雨,她未接触过任何男人。

梅尚玲说,事情发展得很快,我们昨天才接到此案,我昨天晚上从沪源赶回来,第一次看到笔录,还没来得及和夏书记商量,今天早晨就得到消息,董娅卿从宾馆里离开了,去向不明,我们怀疑她有可能去找刘成雨。她一旦和刘成雨见面,事情就可能发生变故。所以,我和几个负责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得特事特办。

赵德良问,你们准备怎么办?

梅尚玲说,我和夏书记电话沟通过,夏书记同意我们的方案,先对刘成雨采取一些措施。毕竟我们还没有着手调查,暂时不宜动静太大,是否双规,需要等初步调查的结果。我们请求省委批准,第一,由公安部门出面,传讯陵丘学院的谭青林和金信集团的王橙。对于刘成雨,由省纪委安排他暂时住在市委招待所。

第103章

赵德良说,这件事是真的很急啊。这样吧,你先按照你们的计划执行,省委这边,暂时来不及和其他几位同志通气了。不过毕竟不是双规,只是临时措施,下午我找个时间,和几个同志通一下气。纪委方面,一定要注意政策和纪律,避免出现过分行为。

本来,纪委是单独办案,之所以向赵德良汇报,也就是走个程序。何况,对于刘成雨采取的措施,又不是双规,程序走到了也就可以了。得到赵德良的明确答复,梅尚玲立即拨打了一个电话,说,按照原定计划行动。省公安厅那边,我和泰丰书记协调过,你们再按照计划,和具体执行的同志安排好方案。

梅尚玲打完这个电话,汽车也快到江南日报了。下车前,赵德良对梅尚玲说,有关刘成雨的举报不少,相信你们那里有档案,要查就一起查。争取把所有的事情都查清,真有问题,依法处理,没有问题,也可以还他一个清白。

梅尚玲说,好,我们一定按赵书记的指示办。

唐小舟原本准备下车的,江南日报的领导已经等在车门外,替赵德良打开了车门。唐小舟只好跟在后面,心中却在想,陵丘这个土围子终于松动了,恐怕即将到来的,是一场大地震吧。

陈运达想保住陵丘这最后一块根据地,然而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关键的是,陵丘的张顺焱、刘成雨等人,在那里干的时间太久了。

张顺焱在陵丘当了一任市长两任书记,前后有十几年时间。刘成雨本就是陵丘人,从陵峒县委书记起来的,在陵丘的关系盘根错节。在一个地方干久了,对于掌握权力,显然是好事,但也更方便搞腐败。陈运达如果早点将他们从陵丘调走,恐怕就是另一种结局了。 首发梅尚玲过来的时候,唐小舟正在向赵德良等主要领导汇报,主题是党年建中各市关于党建系统化方案的意见稿。

年初,省里借雷江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开幕的机会,召开了一个党建年工作准备会,主要还是赵德良在那里强调党建工作的形势和任务,阐述党建工作的重要性。至于党建年怎么搞,会上定的调子是各市先自己搞起来,省里同时也组织班子,吸取各地的经验,确定一个党建标准方案。既然省里没有方案,各市又不能不动,于是,八仙过海,每个市都开始拿自己的方案。这些方案,很快集中到了唐小舟手里,赵德良于是安排了一下午时间,听唐小舟系统汇报。

听取汇报的还有另外三个人,省委副书记马昭武,他是党建年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实际负责人。省委组织部长吉戎菲.党建工作.主要是各级党支部的系统化建设,是组织工作的重要组成,所以,吉戎菲也是党建年领导小组的副组长。

另一个人是江育奇,他是顶替余开鸿成为党建年领导小组副组长的。

按理说,这个汇报应该由各市负责党建工作的同志自己完成,事情之所以落到了唐小舟头上,有几个方面原因,一是这些方案到底怎么样,省里的主要领导还不知晓,不适宜直接送上常委会,二是党建系统化方案,毕竟是一个新生事物,赵德良的要求是具体细致可操作性。以前,只要制定这类方案,开头必须是高举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等等,赵德良强调,这些旗帜是一定要高举的,但高举不是口号,要落实到具体的执行方案中。你连党支部都名存实亡,连组织生活都不能保证,怎么高举旗帜?那不是空话?所以,这个方案,要具体到各个细节,包括组织结构形式,组织档案管理,组织监察职能职责以及处罚,方方面面,每一个方面,都要求量化。 首发正因为方案是各个市提出来的,就难免有些各出奇谋的味道,甚至可能出现一些剑走偏锋。省里对此方案异常重视也异常慎重,决定先由几位主要负责同志听取方案内容,提出部分修改意见,第二步由省党建系统化方案研导组对各地方案进行综合研究,提出一个全省性的执行方案,再交常委会讨论。

赵德良刚抓党建年活动的时候,唐小舟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是搞花架子,造影响,华而不实。经过半年多的深入学习和思考,唐小舟才意识到,赵德良果然是高瞻远瞩,高人一等。

中国共产党的党建工作,是在残酷的革命斗争年代成形的,当时的目标简单而又明确,只是为了生存,生存是第一大目标。直到杭战胜利之后,才有了一个新的目标,夺取全国胜利。或者也可以说,即使夺取全国胜利,同样是为了生存。在生存这个大目标之下,所有的分攻,所有的利益维系,都显得不重要。因此,当时党建工作的标准即使粗放一些,简单一些,仍然可行,并且作用巨大。新中国成立之后,中国共产党的目标改变了,生存已经不是第一需要,甚至可以说,生存已经不值得忧虑。再执行那一整套为了生存而制定的系统方案,显然缺乏与时俱进。 首发一个极其残酷而且有趣的事实是,历史并没有在此觉醒并且及时调整党建系统方案,而是削足适履,为了适应这一因生存而缔结的方案,不断地人为地强化生存危机。早期有关国对中国的仇视以及蒋介石集团反攻大陆的威胁,看上去,生存确实存在一定隐患,但这显然只是保卫和建设问题,而不是生存问题。只是怎样活得更好的问题,而不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后来,人们也都知道蒋介石无力反攻了,苏联对中国的威胁也只不过如此,似乎再没有生存之忧了,历史便制造了激烈的阶级斗争和走资本主义道路还是走社会主义道路的激烈斗争。这样的斗争显然是不存在的,只是为了适应生存系统而假想的敌人。

人的思维路径极其有趣,既然生存已经不存在问题,所有的党建目标,为什么不能去生存化,着眼于建设和发展,重新制定一整套更加系统,更加细化的方案?历史没有选择改革,而是选择了固守。

行政建设其实存在同样的问题,解放军自从渡过长江,顿如风卷残云一般,迅速解放了整个江南地区。这时候最大的问题,是迅速建立政府,稳定全国铁序。在这种大背景下,各级政府仓促上任,粗放行政的特点,在当时是客观需要,并且卓有成效。由此可知,解放初期建立的行政体系,原本就是一个临时性的粗放的体系,一个无法适应未来发展的体系。这个体系原本就该在后来政权稳定之后,加以系统化升级和精细化改造。然而,这一步始终未走,不仅未走,文革时期,将这个原本粗放的体系也砸烂了,文革后又开始对解放初的那套体系进行修复。在大建设的背景下,最初那套粗放型体系所出现的问题,可以预见。

政治体制改革的话题,从改革开放之初就提出来了,但始终未曾迈步。未曾迈步的原因在哪里?在于某些人认为,政治体系改革,必然触及政体。

赵德良正在推动的党建系统化建设,让唐小舟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政治体制改革,并不像有些人想的那么复杂那么艰难,目前的权力结构形态并没有问题,不仅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是唯一可以和关国的三权分立制媲关的。中国差的只是由生存化向发展化跨越的认识基础和系统化精细化操作体系。也就是说,政治体制改革的着眼点,应该放在党建和政建两个方面,尽快完善这两个体系的科学化系统化建设,适应稳定和发展的大局,使得每一个部门每一个环节,形成配套,相互依存。现在党和政府之间,部门和部门之间,很容易出现矛盾甚至冲突,恰恰是系统不配套导致的无谓消耗。

以信访制度为例,国家设立这个制度,原本是想借鉴古代的诽谤制,在衙门口立根谤木,让民众获得申诉权。不过,古代的谤木显然只是一种形式,缺乏必须的行政体系支撑,谤木便成为了一种极其单纯的木头柱子,或者一种象征意义的标榜。现在不设立谤木,而是专门设立一个信访机构,看上去,确实是改进了许多。

可是,信访制度并没有系统保障。信访部门对信访件的唯一处置权,就是批转相关部门处理。对于这类批转件,相关部门是爱理就理,不爱理就不理。原因何在?信访部门对有处置权的相关部门,没有任何约束力,既不能决定人家的升迁,也不能决定人家的薪酬,甚至是说句话,都没有人愿意听。仅从等下级别上看,信访部门的管辖权,实际在比他们更高级的干部。

其他部门,也或多或少存在类似问题。比如公安部门、检察部门、法院等,名义上,这是一些条块分管的机构,实际上,人事权和财权在地方,公检法只听地方党委的,于是出现了某些案件,地方首长想让公安怎么查,公安就怎么查,想让法院怎么判,法院就怎么判的现象,所谓依法执行,成了一句口号。其他一些厅局也是如此,对上,有两个指导,省里可以领导,上面还有直管的部。对下,具有直管性质,可与厅平行的市又掌握着人事权和财权。

唐小舟一直在想,为什么不把公检法的人事权和财权收上去呢?把公检法的权力向上收的同时,也可以将其他厅局的权力下放。往上收,机构肯定会扩大,但如果权力下放,机构就能大量精减。这件事,做起来其实并不难,而且,可以令整个中国的权力结构,为之一变。

再比如部门和部门之间,缺乏制度性约束,一个部门需要另一个部门协调配合,那个部门积极配合是人情,置之不理是天理。部门之间不配合,并没有相应的制度制约他们,各个部门于是山头化,码头化,变成了靠山吃山的独立王国。

山头林立,码头并行的情况下,要办事,就不是靠制度,而是靠人情。因此,干哪怕一件很小的事,也一定要拜码头,拉关系,否则就推进不了。对此,行政主官无可奈何,他们若想干成一件事,只能搞运动,大会战,将许多山头的负责人捏在一起,现场办公。可这样的事,毕竟是大事,是阶段性的工作,比如严打。

阶段性工作一旦完成,各个码头回归本位,日常工作,又恢复常态。这种运动式兵团式的工作方法,后患无穷,最突出一条,是粗放型工作方法和执行程序,更加的粗放化,甚至走向去程序化。

赵德良推行党建和政建的系统化精细化,恰恰要解决的,就是这类问题。当然,仅就目前来看,赵德良作为省委书记,大概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对很多部门进行理顺性的合并裁撤。假若他下决心的话,完全可以增加公安部门的职能,将信访甚至工商等部门的执法行为,全部归于公安。甚至可以借鉴关国的做法,建立地方警察局和国家公安局,将地方性的案件,划归地方警察局,而将一些重大影响的,关系国家稳定的案件,归口到国家公安局。如此一来,目前多头执法的混乱局面,便能够得到遇阻。

当然,这样的改革,属于政建范畴,或者政改范畴。政改,确实需要大动干戈,牵一发动全身,稍有不慎,便可能出现大问题。赵德良之所以抓党建而暂时不抓政建,原因大概也就在这里。与政府部门以及职能的乱相比,党的系统架构,是明晰的,而且也是相对完善的,缺乏的只是标准化。因此,这项工作,相对还是要简单得多。

第104章

唐小舟之所以转变观念,积极推动赵德良的党建年活动,是因为他意识到,赵德良并非如他此前所理解的,热衷于出政绩,不惜搞花架子,而是扎扎实实地在搞系统建设。党建标准化系统一旦建立,并且有可能在全国推广的话,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将大大地向前跨出一步,并且必将搭建一座良好的政改平台,为政改提供保障。

在各地提交的党建系统化方案中,雷江、东涟和柳泉三个市是做得最好的。

东涟做得好,是因为吉戎菲打下了基础,那里正在推行组织人事制度改革试点,其方案就是标准化。组织人事制度,是党建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赵德良抓党建,恰恰是受到吉戎菲抓组织人事制度改革的启发,将这项工作更向前推了一步。至于雷江和柳泉,各有特点。雷江的特点,或许多多少少与钟绍基的处境以及唐小舟的提醒有关。至于柳泉,显然与王增方关系重大,他是由北京下来的干部,视野显得比江南地方上成长起来的干部要开阔得多。最差的,是陵丘。唐小舟有一种感觉,陵丘市委的思想是完全乱的,没有找到节奏,更没有看清方向,在那里打乱拳。 首发汇报工作进行了整整一下午,接近六点,会议临近尾声。赵德良拍板,党建工作,很可能是一个长期的艰巨的工作,不要幻想很快可以见到成效,要做长期准备。就目前来看,这些方案,还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为了更进一步做好方案,可以多反复几次。现在这些方案,可以装订成册,分别发给各市,相互学习借鉴,彼此启发。同时也发给省委党校、各市委党校,以及省市政研室等机构,鼓励和支持基层党建工作者以及研究党建工作的学者专家,参与这项工作,广泛开始讨论。必要的话,可以在下半年集中安排一个较长时间,开展一次全面研讨。

赵德良甚至提出,去年考虑这一方案的时候,只想到用一年时间建立标准。这个设想,显然将困难考虑不足。不妨把眼光放远一点,将各种准备工作做足一些。

能用三年时间,完成这一系统工程,就是一个伟大的胜利。

正是赵德良表达这一意见时,徐易江走进来,小声地对他说,赵书记,梅尚玲书记来了,她有紧急情况要报告,关于刘成雨市长的。

赵德良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好,下午的会先开到这里吧,尚玲同志有件事要报告,大家再耽误点时间,一起听一听。

梅尚玲和纪检七室的主任一起进来,徐易江为他们沏上茶,赵德良说,时间不早了,你们抓紧时间。

梅尚玲说,我们的汇报很短,只一件事。今天,我们搜查了刘成雨的办公室,在他的办公室里,我们发现了五本日记。

马昭武问,日记?什么日记?

梅尚玲说,性爱日记。

马昭武和江育奇几乎同时带点惊呼地说,性爱日记?

梅尚玲说,刘成雨有一个特别爱好,每次完事之后在办公室里记日记,记得非常详细。说得夸张一点,他在做研究笔记。笔记的内容,我在这里说不出口,哪怕说一点点,我的脸都会发烧。我在这里复印了几份,你们可以看看。

七室主任将复印件分发给各位领导。唐小舟也有了一份,他看了看,立即感到,这是笔记体的艳情小说,确实太香艳了。在这种场合看这种东西,实在不合时宜。他将复印件合上,看了看其他人。其他人似乎和他一样,也都看了前面的,立即合上了复印件。 首发吉戎菲问,这些日记里,涉及的全是同一个女人,还是……梅尚玲说,时间太短,我们来不及作出统计。初步看了其中的一本,也没有完全统计,只是粗略数了一下,有一百多个。这些女人中,相当一部分,是政府工作人员,有姓无名,但从其他文字中,不难判断这些女人的真实身份。初步估计,这五本日记,可能涉及几百甚至上千个女人,其中政府工作人员,应该不是一个小数字。

江育奇说,那岂不是说,陵丘的女干部,都被他搞了?

梅尚玲说,是不是全部,我们目前还不能肯定,但数字绝对不会小。

马昭武说,这些东西如果透露出去,陵丘就会大乱了。

唐小舟忍不住擂了一句话,他说,不光是陵丘,这东西如果被放到网上,整个江南省,就会成为关注的焦点,全国闻名了。

吉戎菲说,小舟说得没错,这东西绝对不能外泄,甚至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必须作为一条纪律定下来,谁泄露谁负责。

赵德良说,这件事非常重要,日记本的原件,必须由专门的机要人员保存,复印件,一定要控制,每一份都要编号,在哪个人手中,都要登记造册。谁有资格看,必须由省委决定。

梅尚玲说,这件事,我们已经做了。刚才发给大家的几个复印件,都已经编了号,并且已经登记了,等一下,需要大家签个字。

赵德良问,刘成雨呢?现在在哪里?

梅尚玲说,在陵丘市委招待所。我们实际并没有正面和他接触,但他不断在找我们的人,说他手上有很多重要工作,必须立即进行。又说,既然还没有宣布对他双规,他就还是陵丘市人民政府的市长,他必须对全市人民负责,必须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们的工作人员,职务都比他低,他在宾馆里对我们的工作人员大发脾气,影响很不好。鉴于目前的情况,希望省委同意采取措施。

赵德良说,这件事的处理,主要还是以纪委的意见为主。

梅尚玲说,纪委的意见很明确,我已经和夏书记沟通过,他今天晚上会回雍州。因为刘成雨的案子,还只是揭开冰山一角,往下挖,到底还有些什么问题,目前无法估计,所以,夏书记的意思,希望省委有个具体意见。

赵德良说,为这件案子,开个省委常委临时会议不现实。我们还是采取分别征求意见的办法吧。正好这里有几位常委,大家先谈谈?

江育奇看了看大家,知道自己是最后一名常委,这种发言,通常都是从后到前,便说,这是个令人发指的事件,不管刘成雨还有没有其他职务犯罪行为,仅这一件事,就足以对他采取必要的措施。我同意纪委对他采取双规措施。

吉戎菲接着说,我接手组织部工作以后,花了一段时间,对以前的工作进行整理。在整理这些工作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多年以来,一直有群众反应刘成雨生活作风有问题。这些信件有很多,一大堆。组织部也曾进行过调查,但因为大多都是匿名信,没有一件落实,事情也就搁置了。今年以来,又陆续收到几十封这类信件,比如赵志明被关进疯人院事件,新民路拆迁事件,郭丽华怀孕生子事件,还包括其他几件事。因为群众的意见集中在刘成雨身上,我原打算最近派个小组去摸摸情况。省纪委借此机会,将这些事查清础,给民众一个公道,我认为是必要的,也是应该的。我赞成省纪委采取措施。

马昭武接着说,刚才戎菲同志谈到组织部门接到的那些信件,是我当组织部长时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每年考绩的时候,我都提出要求,甚至把相关同志叫到我的办公室,希望他们对刘成雨的考绩严格一些。但是非常遗憾,每次考绩,他的报告都很好。这里面肯定有个原因,我希望纪委也查一查这个事,为什么一个问题官员能够在每年的考绩中得到满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赵德良说,这件事,先到这里吧,时间也不早了,大家还都饿着。我本人同意纪委采取措施,其他常委,由办公厅和他们沟通一下吧。

江育奇立即就把这个皮球踢了出来,说,就由小舟通报吧。

唐小舟暗叫不好,很希望赵德良加一句,这事还是育奇同志你辛苦一下吧。

可是,赵德良什么话都没说,大家就散了。

唐小舟之所以叫苦,关键在于这话自己不好说。刘成雨是什么人?那可是陈运达的嫡系,柳泉帮的干将。曾几何时,柳泉帮兵强马壮,占有江南省的半壁江山。前任省委书记就是想和柳泉帮战斗,结果灰头土脸。赵德良来到江南之后,三招两式,各个击破,柳泉帮自此大受打击,目前还在场面上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首发赵德良希望同陈运达和衷共济,这一点,唐小舟是非常清廷的。陈运达大概也明白了形势,不再摆出决一死战的姿态。对于陈运达这种配合的姿态,赵德良显然乐见其成。唐小舟甚至猜想,陈运达如果继续斗下去,赵德良可能对柳泉帮的最后堡垒陵丘动手。他之所以一直隐而不发,其实也是为了不破坏目前这个良好的局面。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赵德良不想在陵丘有大动作,陵丘那几个人却不懂自律,或者说,脓包毕竟捂不住,终有穿头的那一天。

脓包终有一天会烂掉,这是谁都无法改变和阻止的。但相关事件,由什么人告诉陈运达,意义肯定是不一样的。尤其不能由唐小舟出面去说。

麻烦在于,这事唐小舟无法推脱。江育奇说,由唐小舟完成此事,并不一定有错。以前,余丹鸿当秘书长,比较喜欢揽权,只要和常委们联络的事,他都揽在自己身上。照程序来看,这事由常委办来完成,是顺理成章的。唐小舟分管常委办,又参加了今天的会议,知道情况,由于需要保密的原因,由他来传达,也算是合理。

既然逃不脱,只好去干。吃过晚饭,唐小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打电话。他的电话,是按常委的排名打的,只不过,不是从前向后的排名,而是从后向前推。常委排名,一般来说,有一些普遍规律,书记、省长、副书记这三个排名,肯定是不会变的,接下来,如果是在党代会上产生的常委,通常会按党代会通过的排名顺序。党代会之后增选的常委,则有可能排在最后。有一个例外,由中央指任的常委,其排名,通常在任命文件下达时确定。温瑞隆和江育奇没有进常委之前,依次是赵德良、陈运达、马昭武、彭清源 ,夏春和、军区政委、余丹鸿、丁应平、吉戎菲和杨泰丰。温瑞隆和江育奇分别进入常委之后,温瑞隆的排名往前挪了,顶替了原来余丹鸿的位置,江育奇排到了最后。江育奇已经参加了今天的会,所以,唐小舟的第一个电话,是打给杨泰丰的。

纪委采取的第一次行动,已经向各位常委通报过,甚至有些常委比如政法委书记、公安厅长杨泰丰,参与了部分行动。因此,唐小舟通报的时候,相对较为简单。他对杨泰丰说,纪委搜查刘成雨的办公室发现重大犯罪证据。今天傍晚,赵书记、马书记、吉部长和江秘书长听取了纪委的汇报,同意纪委对刘成雨采取双规行动,并向各位常委通报。

杨泰丰对此事了解稍多,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小舟。

接下来打给丁应平。丁应平也没有什么持别的反应,只是说,刘成雨真的有事?这个刘成雨,记得他刚当市长的时候,我们一起在省里开会,还谈过这方面的事,大家都说,要在这方面把握好自己。

第三个电话打给温瑞隆。温瑞隆在越南,电话是方昌伦接的。方昌伦说,温省长正在谈判,现在不能接听电话。

这件事太持别,唐小舟不好告诉方昌伦,只好说,那我晚一点再给温省长电话。

第105章

温瑞隆到越南,是因为省内一家上市公司南方重机想去越南建厂。南方重机虽然是上市公司,但是由民营企业上市的,并没有国资背景,他们去越南谈判的对象,却是当地政府。南方重机的负责人找到省里,希望省政府派人前往保驾护航。对于这种纳税大户,省里非常重视,自然愿意为他们的发展助一臂之力,因此,由温瑞隆亲自领队,前往越南参与谈判。

本来,这次没有打通,晚一点再打,也不算是个事。却没想到,再晚一点,还真的成了事。

温瑞隆之后,给军区政委打电话,相对就简单得多。对于这一类事,军区政委很少过问,知道就够了。再然后是夏春和,他是纪委书记,自然有梅尚玲向他报告情况,唐小舟跳过了他,直接给彭清源打。彭清源在雍州市,主要精力放在市里,对于省里的一些情况,能不过问就不过问,尤其陵丘既是陈运达的故乡,也是他的故乡,张顺众和刘成雨都是陈运达的人,彭清源自然不愿过多地掺合,只是稍稍了解,便挂断了电话。

最后给陈运达打电话的时候,唐小舟知道不能马虎,仔细思考了半天,还打了一个草稿,又反复设想通话的细节之后,才拨通他的电话。

唐小舟说,首长你好,我是唐小舟。

陈运达说,小舟你好,什么事?

唐小舟说,常委办有件事要向你通报,是有关刘成雨市长的。

陈运达说,刘成雨?前天不是通报过吗?

唐小舟说,是的,今天又有些新情况。

陈运达问,什么新情况?

唐小舟说,纪委在他的办公室发现了几本日记本,上面记了些东西。

听了这话,陈运达沉默了。

唐小舟不想他继续问,便说,有关日记的复印件,纪委给常委准备了一份,估计这几天会送到你那里。纪委已经决定,对刘成雨双规。

陈运达说,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打完这个电话,唐小舟确实想过再给温瑞隆打一次,仔细一想,现在时间还算早,说不定温瑞隆的活动还没有结束,再等一等也好。可就是这一等,等出了麻烦。

刘成雨的事,昨天就已经有人在传了,今天正式双规,时间应该在晚饭前后。按说,人已经被纪委控制,只是对他宣布双规,并且将他带离陵丘,消息不至于扩散,事实上,已经很多人知道了此事。几乎是唐小舟结束和陈运达通话时,便有电话打进来,询问此事。这些人都是官场中人,主要还是陵丘官场的人,和唐小舟难免有这样那样的关系。身在官场,无论唐小舟对此人有什么样的看法,表面上的关系,还是要维持的,因此,唐小舟不好太敷衍。以前,他还可以搪塞说,自己正参与赵书记的某些活动,不方便接听电话,现在他的身份变了,赵德良的很多活动,他是不必参与的,过多地撒这样的谎,很容易露馅,势必会得罪人。

之所以有那么多电话打到他这里,他也能够理解,毕竟刘成雨属于高官,他一旦出事,陵丘官场肯定发生一场地震。这场地震到底会有多大的威力,目前还难以判断。可以肯定的是,受影响的官员,一定不会少。这也是中国官场的现实,一个官员就是一条线,刘成雨一直在陵丘为官,他这条线,估计是一个长长的队伍,到底是几十人还是几百人,或者这些人中,到底哪些会受此案的牵连,目前都是未知数。之所以有那么多人给唐小舟打电话,也是想通过他探听一些内幕消息,以便自己应对。

唐小舟暗想,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怎么应对?要应对,你也早点下手。

对于这些电话,唐小舟不得不虚与委蛇,既不能说完全不知道,也不能说得太清廷。他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到底从哪里透露出去的。如果是从某个常委那里透露的,他又对人家说不知道情况,同样就露馅了。他既然能给常委打电话通报此事,会完全不了解情况?谁都知道他在说假话。何况,刘成雨被双规的消息,就算不会公开见报,也会内部通报,至少需要通报陵丘市委。不需要两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全省,他现在对此保密,也没有必要。

应付这类电话,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得调动起所有的精神,仔细考虑所说的每一句话。唐小舟心里很烦,很想关掉手机,又不能这样干。他现在算是省委办公厅的重要领导了,又是常委办的负责人,电话需要绝对保持畅通。因此,他无论走到哪里,随时都带着充电器。

这些打电话的人中,有原陵峒县委书记卿志伍。卿志伍在陵峒县搞了很长时间,一直提不起来。可县委书记毕竟是有任期的,他不可能长期搞下去。处于他这种职位,再往上提,就是副厅,必须省里通过。但是,省委常委会多次讨论干部时,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的提名被否定,陵丘市只好将他安排在政府办当主任。

卿志伍和刘成雨的渊源很深。卿志伍曾经是陈运达的秘书,而刘成雨是陈运达当县长时的府办副主任,也可说是陈运达的秘书。当初陈运达之所以把卿志伍安排在陵恫,也是考虑到,希望卿志伍加强刘成雨的力量。卿志伍离开陈运达下去时是副县长,其后升任常务副县长、县长,走得很顺。但是,当了县长之后,就不那么顺了,县长当了八年,才升任县委书记。

早有消息说,陈运达的理想状态,是让张顺众到省里来当副省长,刘成雨接任市委书记,卿志伍升任副市长,然后常务副市长。可是,这个目标努力了好多年,无论是前任省委书记哀百鸣还是现任省委书记赵德良,对于陵丘这块地盘,都是高度警惕,轻易不肯有任何动作。这几个人的升迁关梦,也就因此搁浅。

卿志伍在电话中问唐小舟,刘市长的事是真的吗?

唐小舟说,基本属实吧。

卿志伍又问,受吗?

唐小舟说,具体案情,我还不是太清廷,有没有受贿,我就更不知道了。但这次的事,好像与女人有关。唐小舟怕他深入地问下去,自己不方便应答,便想找个话来塞他,说,有个女人说和他生了个女儿,你听说过吗?

卿志伍说,那个女人我见过,那是个烂货。那个孩子估计是她和哪个野男人生的,想来讹刘市长。就因为这个把他双规了?那也太儿戏了吧。

唐小舟原本不想谈得太多,见卿志伍有兴趣谈郭丽华的话题,便说,你对那个女人的情况很熟悉?

卿志伍说,她找到办公室,是我负责接待的。我当时给她提了一个建议,让她去做DNA,她拒绝了。她一拒绝,我就知道这事准是假的,一捅就穿。

唐小舟说,她拒绝了?如果拒绝做DNA,还有什么办法证实那个孩子是刘市长的?

卿志伍说,她心里有数,肯定不能做DNA,所以找理由说,我不相信你们政府,你们官官相护。这么一件事,省里就双规了刘市长,有点太过了吧。

唐小舟说,也许还有别的事吧,估计省里也不会因为这么一件事就采取措施。上次新民路拆迁的事,社会上不是传说,他和金信集团有特别交易吗?我这里听到一些说法,说他不是陵丘人民的市长,而是金信集团的市长,只为金信集团谋利益。

卿志伍说,刘市长和金信集团董事长王橙的关系很好是不错,可是,把新民路工程交给金信集团,也不是刘市长一个人的决定,是市委定下来的啊。新民路是老城区,房屋低矮破败,火险隐患很大,市里早就列入旧城改造计划,只不过涉及面太广,动用资金太大,没法动。不是金信集团,根本没有那么强的实力接手。雍州市的旧城改造项目就是个教训,最后搞成了烂尾楼,不也是指定兆元集团接手吗?

唐小舟说,这些事,我也只是听说,具体情况,还不是太清廷。你也知道我的性格,这种事,我一般不愿掺合。我建议你老兄也离远一点。省里既然下了决心,事情恐怕就不会简单,惹火烧身就犯不着了。

卿志伍说,那是那是,我们不是朋友吗 ?所以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唐小舟暗想,我和你是什么朋友?只不过上次的矿难事件,接触过几次而已。上次的矿难事件,你小子逃过一劫是你运气。这次刘成雨事件,就看你涉足多深了。 文字版都说在中国当官是个高危行业,危在哪里?危在你必须跟定一条线。如果你跟的是像赵德良这种不为个人谋私利的线,那是你不知多少辈子修来的福气。像赵德良这类官员可遇不可求,相当一部分官员,在他们跟线的时候,早已经向前伸出了一只脚。如果不伸这只脚,他们踏不上那条线。因为伸出的这只脚,他们不得不伸出另一只脚,没有入账又哪有出账?为了讨好线上官员,他不得不送,送了之后,便要想办法捞回。这种事,大概和搞婚外情一样,第一次做的时候,吓得要死,这也担心那也担心,睡着了都会被梦吓醒。做的次数多了,心理底线就不存在了,胆子也就越来越大。

是人都好色,是人也都贪财。这种本性是否成为惯性,只在于风险评估的结果。风险如果远远大于收益,肯定没人去干。相反,收益如果远远大于风险,甚至表面上看去,只要你做得好,根本就不存在风险,就会趋之若鹜。

唐小舟很理解某些人的心理,刘成雨跟定的是陈运达,到了陈运达这种地位,风险基本上没有了,即使有,以陈运达的政治智慧,大概也可以消弹于无形。

既然如此,跟定刘成雨,风险自然也是最小的。

可世上的事,不能这样推论。不怕一万,也还有万一的时候,市级和县级,又是腐败案高发地带,除非你早已经把自己打造成绝缘体,否则,任何浇幸,都有可能令你万劫不复。 文字版首发和这些电话纠缠的时间太长了,唐小舟要集中全部心智应付这些人,竟然把一件重要的事,忘到了脑后。可他不知道,方昌伦向温瑞隆进行了报告,说是唐小舟有电话找他,似乎是有很重要的事,说是晚一点再打过来。温瑞隆意识到,如果不是为了公事,唐小舟大概不会说晚一点再打过来的话,或者事情不那么重要,他会直接告诉方昌伦,再由方昌伦转告。既然有了这样的前提,说明这确实是一件重要的事。而唐小舟既代表着常委办,又代表着赵德良。温瑞隆身在国外,不明白省内的情况,只好等。

那边的情况,唐小舟自然不知道,他还在一门心思应付那些电话,等那些电话轰炸稍稍弱一点,他看看时间不早了,离开办公室,驾车回家,把这件事完全忘了。

第二天上班,江育奇给唐小舟打来电话,问他,昨天你没有向瑞隆省长通报?

听到这话,唐小舟才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了。他连忙说,我打过电话,当时,瑞隆省长在越南谈很重要的事,我又不好告诉方昌伦,想着晚一点给他打电话,结果事一多,没顾上。

江育奇显得有点恼火,说,小舟啊,你也在办公厅干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常委办的事,任何小事都是大事。你对瑞隆省长说,晚一点给他打电话,结果,他晚上一直等你的电话。 文字版首发唐小舟只好一个劲地检讨,同时也知道,这次错得离谱,和温瑞隆的关系,恐怕会更进一步拉远了。

挂断江育奇的电话,立即拨打温瑞隆的手机,仍然是方昌伦接的。

方昌伦说,温省长今天的行程安排得很满,现在正由越南方面相关人员陪同参观,不能接听电话。

唐小舟也知道,这个道歉电话,是很难让温瑞隆接到了,他只好向方昌伦解释,并且表示道歉之意。他相信方昌伦一定会转达,至于温瑞隆是否接受,他就完全没有概念了。

在官场走动,一个微小的细节都不能马虎,一旦出错,连改过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个教训,实在是太深刻。

第106章

黎兆平说,我想好了,我要把公司搬到国外去。

说这话是在喜来登的餐厅里。喜来登的餐厅有很多种不同的类型,黎兆平要的是一个大套间,当中一张可供二十人进餐的大餐桌,外面有一个很大的客厅,可以开小型会议,还配有卫生间等设施。

后来唐小舟才知道,参加的人员,都是兆元集团的股东。以前,唐小舟一直以为,兆元集团是黎兆平的独资公司,唯一小股东是张云峰。张云峰是黎兆平创业的时候,跟他跑腿的小弟,黎兆平的事业做大了,他本人又不想离开官场,只好将企业交给妻子陆敏,同时担心陆敏不会做生意,便让张云峰当她的助手。后来,陈运达暗中和赵德良开战,选择黎兆平作为突破口,将他双规。张云峰担心自己的财产受损,闹着退股。

双规案虽然顺利解决,黎兆平的性情却大变,既无意于官场,也无意于商场。当时,兆元集团手上有两个大项目以及好几个小项目,这两个大项目都是彭清源的政绩工程,一个是清水塘安居工程,一个是延安西路的融畜中央国际。房地产公司几乎不用自有资金,资金来源主要是银行。黎兆平也一样,他用于这两大工程的资金,主要是贷款。黎兆平被双规时,银行担心资金出问题,对兆元集团关上了大门,加上张云峰退股,这两大项目,基本处于停滞状态。黎兆平既然无意于商场,就想把这两个工程卖掉,逐步收经营。清水塘安居工程,原本不是黎兆平的工程,由另外两家公司做成胡子工程之后,彭清源拍板交给黎兆平的,也是省委要求彭清源重点解决的民心工程。彭清源自然担心,一旦转手,再次成为胡子工程,因此做黎兆平的工作,同意帮黎兆平协调贷款。

赵德良也极其重视这项工程,根本原因在于,这里的拆迁早已经搞完,一些折迁户无法搬进新居,一直在上访,经常堵住省委大门,弄得省委很被动。彭清源去雍州上任,向赵德良立过军令状,三年之内,彻底解决清水塘安居工程。赵德良当时说,我们一起来解决。赵德良对黎兆平的家底并不清廷,彭清源将这个工程交给黎兆平的时候,他还非常担心。后来黎兆平想退,赵德良自然不同意,亲自找黎兆平做工作。

赵德良做黎兆平的工作时,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资金缺口并非不能解决,既可以通过银行贷款,也可以对公司进行股改。公司性公不性私,股份制是一种趋势,股改虽然可能将利润摊薄了,但也将风险摊薄了,并没有什么坏处,将来还可以考虑上市。 文字版首发在这种大背景下,黎兆平同意股改。股改的具体工作,他没怎么参与,主要是两个女人完成的,他的妻子陆敏和他的好朋友舒彦。舒彦是知名大律师,参与过不少企业的股改,这方面内行。

这次股改后,舒彦和欧阳体成了兆元集团的大股东。唐小舟将兄弟姐妹的所有资产全部集中,投进兆元集团,成了一名小股东,名义上的股份持有人是他的大哥唐小山。唐小舟自己不懂经营,也不适合参与此类商业活动,对于兆元集团的运营情况,从未过问。他以为,兆元集团是个资产几百亿的公司,股改后,大股东只有那么几个,每个股东,可能持股几十亿。他和家人所持的那点股,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股东,没有人会将他当一回事,他自己也没太当一回事。

前段时间,黎兆平说,要将股东召集起来聚一聚,他是不肯出席的。黎兆平说,你不出席怎么行你是大股东。唐小舟说,拉淡,我是什么大股东那点钱,大概不够兆元集团的百分之一。何况,那不是我的钱,是我爸的钱我哥的钱。

黎兆平说,不管谁的钱,总之,你们必须来一个人。唐小舟原想让小雨参加,可到了约定日期,小雨脱不开身。

黎兆平的这个聚会,是一个星期前就约的,直到前天,才定下时间地点。时间地点难定,并不是黎兆平的问题,而是兆元集团的股东,竟然有二十多人,每一个都是极其成功的人士,都是大忙人,即使如此,还是有人未能出席。

黎兆平说要把公司搬到国外去,大家都有些意外,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他。 文字版首发黎兆平说,上次的事,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也想到了很多东西。大家知道,当时,我就有一个想法,把公司结束。后来因为某些原因,不仅未能结束,反而扩大了,股改了,因此,大家都成了兆元集团的股东。即使如此,也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我思想上的问题,这半年多以来,我是既不想当官也不想赚钱,而是世界各地旅游。大家或许以为我是在游山玩水,其实,我是在思考,是在让自己跨栏。

江南烟草的王愚丹开玩笑,说,结果呢?跨过去没有?

黎兆平说,坦率地说,我跨不过去。很多事,要想跨过去,太难。别的不说,我得考虑我的儿孙是吧?我不想我的儿孙重复走我的老路。我的儿子黎克,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他的目标是清华北大。但是,受那件事的影响太大,他现在差不多放弃了学习,变得玩世不恭。我和陆敏赚多少钱,有多大的事业,都是假的,说到底,我们的生命,还得靠儿子去延续。儿子现在这样的情况,实际上是对我们整个人生的否定,这也是我跨不过去的原因。

这件事,唐小舟是比较清廷的。

黎兆平的儿子黎克,和舒彦的女儿曹舒红是同年级同学,他们彼此爱慕,暗生情悻,却没有将那层纸捅穿。不料变故陡生,受到意外打击的黎克,情感上需要支撑,曹舒红恰恰给了他这种支撑。

对于这场恋爱,舒彦和黎兆平其实都持反对态度,却又不好出面干涉。黎兆平和舒彦分别向唐小舟谈起过此事,他们觉得,现在的年轻孩子,感情极不稳定,很少有初恋成功的。如果黎克和曹舒红各自经历了很多次恋爱之后,终于发现,彼此爱着的人是对方,他们倒是乐于接受。相反,正因为是初恋,才更容易失败,一旦恋爱失败,大人的关系,不好处理。另一方面,他们如果直接表示任何意见,又怕给孩子造成压力,影响他们参加高考。

唐小舟分析说,其实,你们的想法,仅仅只是你们的想法。你们考虑问题的角度,只是你们自己,只是你们之间的友谊或者感情,并不是站在他们的角度。

如果你们都觉得,他们在一起,是他们所期望,也是你们所期望,那你们应该考虑的事,就不是将来他们之间出了问题怎么办,而是用你们的人生经验,设计出一种方案,或者设计出一种教育模式,避免他们走向你们所担心的方向。

黎兆平夫妇和舒彦夫妇决定接受这一事实,并且着手对孩子进行情感方面的教育和引导。然而,有些事,并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经历了那次大变之后,不仅黎兆平有了巨大的改变,黎克更是有巨大的改变。对于学习或者考大学,已经没有丝毫兴趣,甚至玩电脑游戏,也仅仅只是最初的一段时间,后来就扔了,从此不问。每天,他倒是去学校上课,却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坐在教室里发呆,连他自己都不清廷心里在想些什么。

陆敏为此找到舒彦,然后和舒彦一起做曹舒红的工作,希望通过曹舒红影响黎克。曹舒红告诉她们,这些事,黎克不想和她说,她曾提过几次,每次提,黎克就冲她发脾气。曹舒红只好什么都不说。

黎兆平陆敏夫妇着急,想了很多办法,根本不顶用,最后,黎兆平想到一招,把儿子送到关国去,先读语言学校,再考关国大学。哪怕是在关国请一个管理团队,在所不惜。 文字版首发这个决定影响到了舒彦,她很担心,黎克一旦去了关国,他和曹舒红的关系,还能持续吗 ?当然,她也同样担心,如果想办法把女儿也弄到关国,两个孩子在异国他乡生活,这段感情,会不会很快降到冰点?

让舒彦没料到的是,听说黎克要去关国读书,曹舒红也要跟黎克去关国。当父母的拗不过孩子,只得表示同意。反正,以黎家和曹家的财力,送他们去美国,倒也不是难事。

难的是两个孩子到了关国之后,感情会怎么发展?舒彦和陆敏为此忧心忡忡,黎兆平不以为然。唐小雨和这两个女人接触比较多,得知此事,说给唐小舟听。唐小舟说,有一个办法约束他们,去关国生活,那可不是花一点点钱。虽说黎曹两家,都花得起这个钱,但毕竟,黎克和曹舒红已经成年,父母没有责任和义务为他们提供经济支持。他们如果一定需要经济支持,可以采取借贷的方法,每付一笔钱,让他们打借条。沉重的财务压力,一方面可以令他们学会理财,另一方面,也可以使他们加深彼此的联系,有一个共同的奋斗目标。

孩子未来的发展,看起来与兆元集团没有丝毫关系,可实际上,与兆元集团的创始人关系重大。

舒彦似乎也不完全清廷黎兆平的这个决定,她问,你到底怎么考虑的,希望你说清廷一些。

黎兆平说,我考虑有这么几步路要走。第一,我会考虑让陆敏投资移民,移民地只能是关国。第二,陆敏去了关国,可以很好地安排两个孩子去关国的事宜。现在,黎克在全力以赴学英语,他很热衷去关国的计划,小红也受他的影响,这步棋,必须要走了。此外,陆敏去关国,还有一个任务,把公司逐步迁往关国。到底怎么把公司迁往关国,目前还只是一个基本设想,并没有完整方案。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寻求在关国上市。

欧阳佟说,兆元目前主要是一家地产兼贸易公司,当然,也有些金融业务,这些业务在中国大陆确实有相当不错的业绩,在香港也还算受欢迎,但是,如果在关国上市,可能性有多大?

黎兆平说,小佟子的话,其实含有两方面的意思,一是涉及财产转移的问题,二是涉及关国的上市规则问题。财产转移,恐怕是目前中国畜豪或者某些隐性畜豪都在考虑和探索的问题。财产转移,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国内有大量的地下钱庄,尽管国家一再打击洗黑钱,而实际上,地下钱庄的生意仍然兴隆。原因何在?因为有大量的资金,出于财产安全考虑,需要转移到国外。国内一些企业家搞财产转移,有这样一个路线图,把钱交给地下钱庄,由地下钱庄在某个群岛以外币兑付,比如英属维京群岛之类。在那里注册一家公司,再以这家外资公司在香港收购某家上市公司,最后以香港上市公司收购国内的公司。如此一来,彻底完成了资产转移。

王愚丹说,据我所知,确实有很多人这么干。但这么干,也有一些问题,如果是隐性宫豪,他们手里持有的只是现金,通过这种方式,把现金转向国外,持有的,仍然是现金,不显山不露水。但还有些人,除了持有现金之外,更多的是公司资产,这些资产,不可能通过地下钱庄转向国外,只能像兆平所说,通过曲线方式,成为海外上市公司的资产,从而实现变相转移。这样做,并非没有风险,你在维京群岛注册一间公司,国内肯定就盯上你了。不管你以什么办法将资金转出去的,都难脱洗钱之名。除非背后有强大的权力支持,否则,有关部门要找机会修理你,同样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第107章

黎兆平说,我并不准备向某个离岛转移资产,而是直接在美国注册公司,在关国投资。在关国投资的资金从何而来?这段时间,我反复考察过了,也和一些国际机构接洽过,通过国内资产抵钾的方式,在国际银行获得贷款。投资方向,我也有了初步意向,主攻新能源行业。关国是一个对新能源极其重视的国家,有诸多优惠政策,同时也集中了大量的科技人才。在这个领域大有可为,也较容易上市。一旦在关国实现上市,就不难实现关国公司对内地公司的收购。

舒彦说,看来,所有的可能,你都想到了。

黎兆平说,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也就是股东们的意见。有关这一点,我也仔细想过,可能有些股东并不同意这种做法。不同意也没问题,可以退出。对于有意退出的股东,我们既可以内部消化,也可以通过其他办法消化,比如找投行买下其股份。

每个中国畜豪,都有资产安全方面的忧虑,黎兆平既然想好了将资产转移国外的方案,其他人也都赞同。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接着自然就是吃饭。

饭桌上,两个主要话题,一个是今年的股市。一个是房地产市场。股市自前年底启动,到今年已经形成高峰,目前在四千点上下盘整。在座诸位,大多数赚了不少钱。未来到底怎么走?会不会从此跌下来?与股市相对应的,是房地产市场,这一波股市之所以如此强劲,与房价的强劲上升,有着直接关系。但是,房价的强劲拉升,直接影响普通市民家庭,民众对此怨声载道。今年以来,中央政府一再推出政策,希望抑制房价的进一步上涨,岂知调控政策没有效果,越调房价涨得越快。一方面,大家都担心中央出台更猛的政策,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房价根本控制不了。

对此,黎兆平有自己的看法,他说,其实,大家根本不用担心房价。我说不用担心房价,当然是站在开发商的角度说,因为我们大家都是兆元的股东,都是开发商嘛。房价根本跌不下来,不仅跌不下来,而且会继续上涨。

这样的说法,对于普通民众,恐怕属于雪上加霜,但对于开发商来说,却是绝对利好。王宗平问,你这样说的根据是什么?

黎兆平说,很简单,你在市委工作,你难道不知道,现在的政府财政,是什么财政?房地产财政,卖地财政。这几年,全国的变化翻天覆地,大干快上,所有的一二线城市,全都大变样了。这些钱从哪里来的?卖地卖出来的。现在国家所有的调控政策,只针对购房户,而不针对开发商,原因就在这里。如果真是打压房价而不是调控房价的话,国家只要出台一个针对开发商的强势政策,房价就会应声而下。别说打压房地产,你看看,每年都有超级宫豪落马,可你数一数,有一个房地产富豪落马吗?中央调控房价,底线大家应该清楚,肯定不是打压房价,把房价打下来,受害最深的,肯定不是房地产商。房地产商的钱哪里来的?

银行贷款,银行资金一旦出问题,国家经济就是大难。所以,国家出台的所有政策,只可能是平抑房价,控制房价的上涨速度,而不是拒绝房价上涨。如果房价出现大跌甚至跳水,中国经济就硬着陆了。

黎兆平给大家敬了一杯酒,然后说,刚才说的是指国家层面。国家一定不希望房价跌下来,跌下来就不好收拾局面。从地区层面看呢?同样不必担心,雍州的房价虽然最高涨到了七八千,普遍来看,还是偏低的,平均只有四千多。作为省会城市,雍州的房价,一定还会有较大的上涨空间,未来两三年内,中心区域,涨到两万,应该不是什么超乎想象的事,而整体上,彻底消灭三四千以下的房价,也是一定的。这是其一,其二,房地产市场萧条,是地方政府最不愿意看到的,他们没钱花了。中央政府无论怎么调控,地方政府都会暗中托市。至少未来三五年内,兆元集团的盈利能力,是不用担心的。

平常,关于房价,大家有诸多争论,尤其是国家一再推出政策,民众一片呼声,认为房价很快就会大跌。许多人将手里的钱捂得紧紧的,想等房价跌下来后捡便宜货。另一些人则忧虑加愤怒,因为他们认定中央在打压,房价却在应声上涨。那些迫切需要房子的人,处于两难境地,买房吧,怕接了最后一棒,买了一个最高价。不买吧,照现在这个势头,似乎并没有下跌的趋势,担心再没有现在这样的低价了。 文字版首发有关房价未来走势,基本是两种意见,一种说肯定会下跌,中央调控力度如此之大,调控政策一个接着一个,没有不下跌的理由。也有部分人认为,银行、开发商以及政府和官员,早已经结成了利益联盟,他们绝对不肯让房价下跌。今天餐会的人,大概也都持有两种意见,但黎兆平之房价说,直指根本。仔细研读中央的政策,确实没有打压房价的意思,只是要抑制房价的快速上涨。所以,指望房价会下跌,确实是痴人说梦。

既然大家都认同房价不会下跌,对于兆元集团未来的担忧,也就随之消除,这个话题,不再有人关心。剩下一个话题,自然就是股票。兆元集团有金融投资业务,原本是分成了两大块,实体经济部分,交给陆敏,金融投资业务,交给黎兆林。可是,黎兆林为了营救哥哥,干了蠢事,成了阶下囚,黎兆平只好将这部分业务合并,全部交给重组后的股份公司。现在股市大好,公司赚了不少钱,大家自然高兴。但另一方面,人们一旦踏入股市,无不患得患失,跌的时候怕跌势不止,抛售吧,又怕你才抛出,股价猛涨,你不得不追高。

更为关键的是,兆元集团做的是机构投资,资金量大,要想逃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关于兆元集团的证券投资业务,大家同样有两个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已经赚了钱,别贪了,见好就收,应该考虑退出了。另一种意见,也是守势,觉得应该先减仓,至少减一半,保持一定的利润率。

黎兆平开始一直没有说话,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说,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如果听我的意见,我认为,中国股市今年下半年,还应该有一波大涨,而且,我认为下一波才是真正的主升浪。

王禺开问,你认为这个主升浪会强劲到什么程度?

黎兆平说,理论上,主升浪一定会极其强劲,远远超过前面两个阶段。不过,今年的行情较为特别,第一阶段,只是突破前期高点,用的时间非常长。这个长时间的拉锯积集了大量的向上拉抬的力量。所以,第二阶段上升极其强劲,从一千六百点左右,分两次拉到了四千点,第一次从一千六百点左右走到二千九百点,大约有一千三百点的空间。升幅高达百分之八十。第二次,从二千五百点左右,走到接近四千二百点,有一千七百点的空间,升幅同样超过百分之六十。因为这一缘故,第三阶段的升幅,因为大量获利盘的影响,估计不太可能如此可观了。如果我的估计不错,应该是百分之五十左右。也就在六千点左右吧。我的计划是,在五千八百点附近减持,只要见到六千点,就坚决清仓出货。

说实在话,这段时间以来,大家心里都有隐隐不安。一方面,资金放在楼市股市,几乎每天都在增值,心里特别爽。另一方面,又因为寒风习习,不少人在大喊狼来了。狼肯定会来,到底什么时候来,谁心里都没底,大家难免会有些隐忧。今晚黎兆平这么一分析,股市的情况不好说,至少楼市,算是吃了定心丸。

吃完饭后,大部分人要回家,黎兆平对唐小舟和王宗平说,我们三兄弟好久没在一起了,今晚一起活动一下?

唐小舟说,我没什么事,看宗平。

自己的身份变了,不需要再像从前那样,整天跟在赵德良后面。有失就必有所得,和赵德良拉开了一些距离,让他心中隐隐有些失落,另一方面,他得到了一些自己的时间。王宗平不同,他跟着彭清原才一年多,现在正是需要表现的时候。 文字版首发王宗平说,今天巧了,刚好有时间。

黎兆平说,那好,把你的阳妹妹叫来吧。小舟呢?你的那个冷妹妹,一起叫来吧。

王宗平说,分了。

黎兆平一愣,问,什么时候的事?

唐小舟也有点意外,阳春玉跟王宗平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前后有七八年。她跟王宗平的时候,还是一名毕业才两年的女大学生,即使结婚后,还一直跟着王宗平,哪怕是王宗平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有提出分手,怎么现在分了?

王宗平说,没办法,两个人的压力都很大。最近,她想生孩子,不想自己有压力。

黎兆平说,分了也好。时间太长了,把假的玩成真的了,不是什么好事。那现在呢?有没有新的对象?还是要我帮你叫一个来?

王宗平说,不劳驾你了,我自己来叫。我们去哪里?

黎兆平想了想,说,雍州市屁大一点地方,除了洗脚就是按摩,除了按摩就是K歌,还真没什么好地方去。去碧玺泡温泉?好像又太远了点。对了,我想起一个地方了,我们去夜游雍江。有几艘船还有点小意思。

三个人分手,各自去接自己的女朋友。唐小舟自然不会去接冷雅馨,他知道,黎兆平大概还会玩出什么名堂,接来冷雅馨,晚上黎兆平若是还有安排,自己不好办。倒是林椰,无论黎兆平怎么安排,都不是问题。只不过,最近和林椰见面有点频繁,唐小舟心中多少有点顾忌。思来想去,还是给林椰打了电话。

晚上车不多,路况畅通,约定的地点又在西岸,唐小舟和林椰第一个到达。

给黎兆平打电话,他们还在路上。唐小舟把车停在江提上,这里已经远离了市区,难以看到房屋,竟然连路灯都没有,也难以看到车辆行驶他们刚刚停下车,有好多人围上来。唐小舟和林椰一起下来,站上江提,那些人围在他们身边,说,宵夜吗?上我的船吧。 文字版首发唐小舟不想他们纠缠,说,我们不宵夜,只是来江边走走。

那些人不甘心,说,是看江景啊,上船看更好。你们可以坐在船上,我们的船向前开,你们一边喝酒,一边看江景。

唐小舟向坡下看了看,江边停着一长溜船,每艘船上,都有灯,船上有些人在喝酒,甚至有猜枚声传来。这是雍州的一道风景,船上餐厅。这些船主一般不是雍州人,分别来自上游和下游。现在的雍江,和以前大不相同。以前雍江上生活着大批渔民,现在差不多绝迹了,一是由于污染,二是由于过渡捕捞,三是江水不足,江里的鱼越来越少,渔民打鱼,难以维持生计。那些船民们,主要转向了两种营生,一是挖沙,一是停在雍州的郊外开船上餐馆。这些船其实很普通,上下两层,下层是主人住宿以及厨房,上层摆上几张餐桌,吃的主要是鱼。船民宣称,鱼是从江上捕的,绝对天然。是不是,谁都无法确认。就算是,江水早已经污染了,是否比养殖鱼更环保,同样不能确定。

那些人还围着他们做说服工作。唐小舟心里有点烦,又不愿和他们搭仙,拉着林椰向前走。毕竟这里很黑,老远才有一盏灯,不是路灯,而是那些船民为了方便客人,自己安在这里的,灯光很弱。林椰大概有点怕,紧紧挽住唐小舟的手.

第108章

唐小舟问,邹涵后来找过你没有林椰说,邹书记没有找过,不过,团省委的人已经去了闻州。

唐小舟说,哦,这么快?心里却想,林椰实在是太特别了,没有哪个男人不被她的魅力征服吧。邹涵才见她一面,就想把她收在魔下,不能说没有一点男人的心事。这样的女人,做情人太关妙了,做妻子,除非你有足够的实力,否则太危险。

林椰说,市里好像不肯放,这事估计没那么容易。

唐小舟问,市里为什么不肯放?

林椰说,谁知道?他们说,党建工作非常重要,这方面的人才又很缺乏。市里把我送到党建班学习,就是要重点培养,将来准备委以重任。如果放我走,一时间找不到接替的人。

唐小舟知道这话是借口,当初送她来学习,与党建无关,只不过因为大家都不重视,找个人顶数而已。现在因为省里重点抓党建,对党建班学员提高点认识,或者给予一定的地位,是完全可能的。如果说真的会重视到什么程度,难说。

尤其党建人才奇缺之类的话,就更是不可信。那么多人,都是党的领导干部,很多人从基层起来的,抓党建出身,他们如果不是人才,还能说谁是党建人才?省里要求各市提出党建标准化方案,各地报上来的方案,唐小舟是清楚的,总体来说,有相当水准,能说党建人才缺乏吗?说到底,估计还是因为林椰太漂亮,不肯轻易放走吧。

正想时,手机响起,是黎兆平,他已经到了,问唐小舟,你是不是在提上?

唐小舟说,是啊,你在哪里

黎兆平说,我在车上,刚才好像看到你了。你等着,我把车倒回来。

刚才,唐小舟和林椰说话,没注意到黎兆平的车已经开过去了。他向前看,看到前面停着一辆车,亮着尾灯。不一会儿,黎兆平的车倒了回来,唐小舟和林椰走下江堤,到了路边。黎兆平将车停在他们身边,摇下玻璃,问道,你的车呢?

唐小舟向后指了指,说,在那亮灯的地方。

黎兆平调头看了看,说,还在前面呢,要把车开过去。

唐小舟让林椰等在这里,他去开车。走到停车的地方,有两百多米,再把车开过来时,见林椰仍然站在那里,黎兆平已经下车,站在林椰身边,陪着她说话。黎兆平的那个女孩也下车了,站在黎兆平的另一边。因为外面是黑的,看不清那个女孩长什么模样。

黎兆平和他的女朋友上车。林椰绕过车头,坐到了唐小舟旁边。驱动汽车后,唐小舟有点忍不住,问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林椰说,他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我是学生。

唐小舟说,他没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林椰说,问了。我说我是党校的。他以为我是应届生。

唐小舟明白了。党校也办一些特殊的班,招收的是计划生。

汽车向前又行驶了一段才停下来。这次不是停在路面上,而是驶上了大提。

大提上有一块平整出来的地,停着几辆汽车,还不是普通的汽车,最差的是一辆奥迪。再向提下看,那里停着两艘船,不再是刚才那种普通的船,而是小型游艇他们下车时,已经有一个年轻女人等在那里。女人和黎兆平说话,开口就说,是黎哥吧。黎兆平说,燕子,今晚有什么好吃的?

燕子说,有一只野生甲鱼,差不多有四斤重,还有一条鲜鱼。

黎兆平说,好的,都弄上。他说这话时,从汽车行李箱拿了一瓶酒。唐小舟知道,这定然是一瓶好酒,黎兆平不喜欢喝红酒或啤酒,要喝就喝白酒。再看那瓶子,大概是两斤装吧。看来,今晚还真是一个不平常的晚上。

唐小舟问,宗平呢?怎么还没来?

黎兆平将酒交给燕子,燕子领头向前走。黎兆平跟在后面。因为有一段很长的下坡,又没有正规的路,走起来不是太方便,黎兆平伸手牵上了他的女友,同时对唐小舟说,我刚打过电话,他们打车来的,快到了。又说,这路不好走,你注意牵着你的女朋友。

唐小舟伸出手,林椰也伸出手,相互牵了。因为没有路,只得一步一步地探着,走到船前,见有一辆出租车驶来,停在提上。几个人便没有上船,站在那里等。王宗平和一个女孩下车,黎兆平便大声地说,宗平你小心点,这里不好走。

王宗平应过,牵着女友的手往下走。黎兆平转向唐小舟,问道,新职位感觉怎么样?

唐小舟说,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也没有相同的两条路,没法比较。

黎兆平于是开玩笑,说,你越来越像个官了。

唐小舟不解,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黎兆平说,说话滴水不漏啊。

唐小舟暗想,这话真不知是褒还是贬。当官的,自然应该说话滴水不漏,漏了,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别说在中国当官如此,在世界各国当官,同样如此吧。

关国总统小布什,刚上任的时候不会说话,那真是一张漏嘴,说什么漏什么,结果被全世界人民耻笑,也给关国的外交等制造了很多麻烦。另一方面,说话滴水不漏,是不是代表着一个人有了官僚腔?或者说有了官架子?身在一个职业,身上就不自觉带有这个职业的某些特点,这是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同时,唐小舟也想,自己今后要在这方面多加注意,尽可能少点架子,多点本真。能不能做到,现在难说,但主观上,一定要努力克服。

同时,唐小舟也有点好奇,站在这里,黎兆平既不跟身边的女友讲话,也不跟林椰讲话,这倒是前所未有的。黎兆平有时会让人觉得很傲气,有时又会让人觉得,他很会讨女孩子喜欢。他似乎天生有一种同女性亲近的能力,一句话一个动作或者一个眼神,便让女性对他大生好感。他似乎也喜欢和女性讲话,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性,他能够迅速拉近彼此的感情。刚才在网上,唐小舟驾着自己的车子,远远见黎兆平和林椰谈得热乎,他心里还暗自惊了一下,不知将林椰带来,是对还是错。现在见黎兆平根本不理两个女人,他倒是觉得,自己小心眼了。

王宗平到达,大家上船。这船也是两层,但两层和两层又完全不同。就像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完全不同一样,既在体外的着装,也在内在的修为。前面那些船,只是普通的渔船经过简单的改装,这里的几艘船,却是小型游艇。当然,比不上大畜豪们的豪华游艇,却也绝对堪称奢侈。

众人被领上二楼。楼梯在船的后面,依次走过三个房间,前面是一个类似客厅的玻璃房,再前面,是前甲板。这个玻璃房的空间不大,却很豪华,当中一张桌子,八把持子,真皮的。空调的温度适宜,顶上一盏萤色灯,光线柔和。至此,才有机会介绍相互的女朋友。

黎兆平的女朋友不用介绍,都市频道的女主播盟盟,整个江南省大概没几个人不认识,主持几档娱乐类节目,说话的语速特别快,令听的人跟不上她的节奏。唐小舟原以为,她会大火,但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没有火起来。

王宗平的女朋友叫颜华,一个袖珍关人。说颜华袖珍,一点都不夸张,她的身高大概不超过一米五,别说站在王宗平身边像个孩子,同盟盟或者林椰相比,也是矮了一截。颜华的脸非常小巧,是那种真正的巴掌脸。巴掌稍大一点,伸开时,连她的耳朵都可以遮住。这么小的面积里,却五官精巧,比例协调。

三个女人相比,最出众的,还是林椰。都是大美人,颜华属于精巧型,却有活力。盟盟属于时尚型,就是当今影视市场上最流行的那种关女,一张韩国关女式的鹤蛋型脸,一双大大的眼睛,有着长长的睫毛。在电视上看,盟盟的肌肤确实如凝脂,近距离观察,发现化妆品掩盖之下的肌肤,有点太接近黄皮肤了。林椰属于小家碧玉型和时尚型的结合品,仅看她脸上的器官,你很难说她有多么出众,只能说够大气,但这些器官和肤色衬在一起,就是光彩夺目。没办法,肤色让她整个人亮了起来,再加上她的身材,每一个部位都按照某种标准剪裁过一般,恰到好处,丝毫不差。

唐小舟分别从黎兆平和王宗平眼中看到了惊艳的感觉。这一点,他丝毫都不意外,林椰确实是个令人惊艳的女人。此时他才想,刚才在提上,黎兆平和林椰说话,大概只是出于礼貌。那里没有路灯,应该是看不清她的相貌的。到了船前等王宗平时,黎兆平没有理林椰,那也只是因为黎兆平的高傲。现在,终于让黎兆平惊艳了,他对林椰的态度,大概是会完全不同的。

果然,黎兆平同唐小舟以及王宗平说话,眼光不时缥向林椰。能够感受到这一点的,除了林椰以外,自然还有唐小舟和盟盟。有两次,盟盟暗中生气,轻轻地揪黎兆平。 文字版首发他们上船以后,船便启航了。唐小舟问过黎兆平,这是要去哪里。黎兆平说,没有目标,就是夜游。你们如果想去哪里,可以告诉燕子。

大家也没有目标,只好任燕子决定,在雍江上漫无目的地航行。

这样的夜,自然不能少了关酒。可菜还没有上来,酒自然也就没有开始喝。

黎兆平说,盟盟,你给大家唱个歌助一下兴吧。

盟盟到底是见过场面的,很大方地站起来,开始唱歌。

对于唱歌跳舞这一类事,唐小舟和黎兆平一样,都不在行,王宗平稍强一些。唐小舟想,黎兆平不喜欢听歌,却提议唱歌,是不是林椰把盟盟比下去了,黎兆平想让盟盟有另外的表现?或者是想借着唱歌的机会,更全面地观察一下林椰?

黎兆平果然不太关心盟盟的歌喉,听了两句,转过头看了林椰一眼,问唐小舟,刘成雨到底怎么回事?大家都在传,香艳得很。

刘成雨的事,唐小舟比较清廷,可他不能说,只是说,我也听到一些说法,不知道是真是假。 文字版首发王宗平说,有一个复印件,你没有看到?

唐小舟故意装糊涂,说,什么复印件?

黎兆平也在差不多同时发问,什么复印件王宗平说,刘成雨真是太特别了,他和女人玩,还把过程以及心灵感受写在日记中,写了五大本,放在办公室里。他大概以为,办公室是最保险的,没料到一旦出事,第一个被搜查的就是他的办公室,这些日记被搜了出来。省委常委,每个人都有这些日记的复印件,小舟你不会不知道吧?

唐小舟说,我又不是省委常委,哪里够级别看?

黎兆平问,都有些什么香艳的内容?

颜华是大一的女生,差不多还是个孩子,心理上比较八卦,听大家谈香艳的话题,自然充满了兴趣,问道,真的吗?里面记了些什么?

王宗平看了林椰一眼。唐小舟也随之将目光向林椰缥去。林椰正襟危坐,不露声色,从面部看不出她是否对这类话题感兴趣。唐小舟便想,王宗平大概是要说出点什么来了。一来,他在黎兆平面前没有设防,二来,那里面所记的事,实在太出格,说出来,其实是另一种淫意,对象自然是林椰。

社会上流行荤段子,在餐桌上大行其道。越是有关女在场,说荤段子的人,兴头越大。说白了,这种行为其实是一种性骚扰,是对场上某位女性的意淫。

王宗平说,我记得有这么一段。有一天,下面某个女领导来汇报工作。这个女领导的名字,我就不说了,哪个县哪个职位,也不需要说。刘成雨和那个女下属并排坐在沙发上,女下属正汇报的时候,他把手放在女领导的腿上。女领导像是没有感觉一般,仍然汇报。他的手放了一会儿,胆子大了,往上移,伸到了女领导的裙子里面。女领导还是没事一样,继续汇报。他的胆子更大了,隔着内裤,摸了女领导一把。女领导此时轻轻扒拉了一下他的手,说,你急什么,等我汇报完嘛。他说,你接着汇报,我摸摸。女领导接着汇报,他已经把手伸进了她的内裤里面。女领导哪里还有心思汇报?不得不停了下来,靠在沙发上,身子开始扭动。他却说,接着汇报,接着汇报,别停。女领导没法,只好强打精神,接着汇报。

颜华说,那个女领导自己也想吧。

盟盟唱完了歌,坐过来,说,你们说什么,说得这么热闹?

黎兆平说,下个该谁唱了?他指了指颜华,说,你去唱吧。

颜华正听得兴起呢,不太想唱,转头看王宗平。王宗平说,去吧。颜华只好站起来。

盟盟说,你们刚才好像在讲什么故事?怎么不说了?

颜华的歌声响起,比盟盟确实是差了太远。王宗平又接着说了。

王宗平说,千这种事千得多了,刘成雨成了高手。他要搞哪个女人,根本不需要太多过程,一句话就搞掂了。有一次开人代会,大家都住在宾馆房间里。他看中了一个女人,是下面一个乡镇的女干部,白天开会的时候,他和人家见过一次面,都没有说过话。晚上,他往那个女人房间里打电话,问她,一个人?她说,一个人。他说,我到你房间里坐坐?她说,好。他去了女人的房间。女人的门并没有反锁,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了。女人站起来迎接他,他上去就抱了女人。女人说,刘市长,别这样。可并没有挣扎。他已经把手伸进了女人的内衣。她又说了一句,别这样,话音落时,已经有了反应,嘴里发出了某种声音。他做完一次,还想做第二次,力不从心。没想到,女人比他还野,竟然主动起来。 文字版首发盟盟不知道前因,听完后问,你们这是说谁啊?说荤故事吗 ?

众人没有答她,自然也是因为不好答。倒是燕子送菜上来,打断了这个话题。恰好颜华的歌也唱完了,黎兆平让盟盟给大家倒酒。女人都表示自己不喝,黎兆平不干,说,不喝怎么行?今晚到这里来,就是来喝酒游江的。不喝酒,哪来的兴头?盟盟和林椰还是坚持不喝,颜华是两可。

唐小舟其实不希望林椰喝,酒喝到嘴里,感觉不错,事后再闻,很臭的。他可不想闻林椰嘴里的酒臭味,让这酒臭味盖住了她那清新且令人迷醉的口气,实在是太遗憾。他说,她们不喝就算了,我们三个男人喝。

黎兆平说,本来我想省一点的,看来,又逃不过了。说着,他拿出钱包,掏出三张卡,每个女人递了一张,说,既然你们不喝酒,那就给点补偿吧。

第109章

林椰第一次领略黎兆平的风格,将那张卡拿在手里,不知所措,拿眼看唐小舟。唐小舟微微颔首,示意她收下。

大家喝下第一杯酒。三个女人不喝酒,只好喝王老吉。

唐小舟认为黎兆平对林椰充满了兴趣,果不其然,他第二次举杯,走到了林椰面前。美女坐在男性的右边,唐小舟和黎兆平之间,隔着盟盟。黎兆平端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唐小舟还以为他要和自己碰杯,手已经伸向面前的酒杯,准备站起来了。

此时,黎兆平说,我来敬一下今晚的第一美女。

听了这话,唐小舟连忙将手移了移,抓起了旁边的王老吉。

黎兆平或者王宗平会对林椰感兴趣,唐小舟并不觉得奇怪。男人嘛,肯定会对自己看上去顺眼的女人感兴趣,唐小舟也不例外。何况,唐小舟并没有对林椰宣示主权,这就像当初美国西部的那些石油地块,任何人都可以捷足先登。即使是有人宣示了主权,也要看你是否有能力守住自己的主权。对于那些弱小国家来说,人家总有办法搞掂你的老婆,你还不得有意见。比如美国,许多人崇拜得不行,认为它是世界上最伟大最无私的国家。伟大对于美国人来说,确实如此,无私就根本谈不上。美国其实正在用美元用能源以及航空母舰或者和奸所有国家的主权,当老公的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小舟于是想,不知哪个男人罩得住林椰这种女人。

罩得住是一句很俗的话,里面含有很深的力学原理和哲学原理。罩的书面表达是控制,控制的另一面对应着放弃。控制和放弃,恰恰是一种哲学态度。世上万物,你首先得评估一下,你是否有能力控制,如果发现自己并不具备这种控制力,最好的选择,就是放弃。你若控制不住,又不想放弃,结果就会很惨。许多人的人生,之所以很落拓很失败,原因恰恰在这里。明知无法控制,又不肯放弃,令自己陷入永远无法摆脱的矛盾之中,在漩涡中挣扎,在动荡中沉浮。并非控制才是猾的人生态度,放弃,同样是一种猾的人生态度。

比如权力,世上有哪个人不喜欢?受欢迎程度,大概远远超过男人对女人的痴迷。问题在于,喜欢是一回事,有控制力,又是另一回事。你到底能控制多大的权力?对此有正确自我评估的人,世上少见。韩信对汉王说,我将兵是多多益善。我和汉王的区别,只在于将兵和将将的区别。汉王将兵不行,但善于将将。韩信是一个对控制力有清醒认识的人,可惜刘邦并非如此,他认为自己既可将将,也可以将兵,因此对韩信产生了疑虑。

权力控制是一门极其深奥的学问,并非你想控制就真能控制得了,需要渊博的知识支撑,更需要豁达的胸襟。现在官场中人,没有谁认为自己的控制力弱,总以为,给自己一个县长,自己能当得好,给自己一个省委书记,自己同样当得好。很少有人意识到,当县长和当省委书记,其实有天渊之别。

这就像古代练武之人打沙包。沙包是吊在某个空间的。与人身有一定距离。如果沙包静止,不会对站立其间的人,有任何威胁。但是,沙包一旦被练武之人用巨力推动,便会作单摆运动。能力不足,控制不了沙包,沙包便会形成反作用力,撞向打沙包的人。吊一个沙包练,和吊两个沙包练,概念完全不同。练三个沙包四个沙包,又是别样考验。或许,你有能力打两个沙包,却不一定能够打四个沙包。若是想同时练五个六个沙包,沙包很可能撞伤你甚至撞死你。

比如驾驭女人。世界上几乎所有男人,都想娶美女为妻。大家也都会说,丑妻是个宝。为什么是个宝?宝不在这个女人多么的有能耐,而在于你的驾驭力有了巨大的富余。也没有人会和你挑战。美女就不同了,你的驾驭力,不仅要辐射到这个女人身上,还得辐射到围绕在她身边的诸多男人身上。

你认为你就有足够的实力吗?难说,就如当前,唐小舟混上了一个副厅级,又是省委书记的秘书,确实很风光,在许多人眼里,不是一般的人物。但是,这种风光能持续多久?在官场的得意,又能够持恒吗?与之相比,黎兆平同样有副厅级职位,还是大富豪,如果论及对女人的控制力,黎兆平恐怕比唐小舟要强许多倍。

即使强许多倍,又如何?人外有人,天外还有天。谁都不敢自称武功盖世天下第一。

想想赵志明吧,他的经历,很能说明这一点。当初,他娶了一个美女,心理上的那种满足,除了他自己,别人大概是很难想象的。他手捧着这么一块诱人的蛋糕,身边到底有多少人觊觎?又有多少人其实在不断采取各种行动?恐怕他自己都不清常他将自己置于一种时常被人图谋的位置。终于有一天,碰到一个刘成雨,于是喜剧变成了悲剧。

谈到刘成雨案,真是太典型了。刘成雨的那五本日记,可以对得上号的女人,就有数百人,其中,公务员或者公务员之妻,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有人暗叹,一个市,能有多少女性公务员?刘成雨竟然干过了这么多人。当然,这里面肯定有一部分是主动送上门的,以便获取政治回报。刘成雨显然对自己的控制力极其自信,但这种自信和实际,永远是存在距离的,结果失控,就是最好的证明。

人格强大吗?金钱强大吗?在某些时候,都是强大的,但与权力相比,这一切,又是多么的不值一提。同时,权力又是一定要受到约束的,不受约束的权力,定然对社会形成巨大的破坏力。刘成雨放纵了权力,结果也受到了这个权力场的强大反作用力。

由此可见,就算你拥有再大的控制力,也一定要节制,要收敛,要有更强大的自控力。控制力这种东西,控制了别人的同时,也可能伤及自己。相反,放弃却是一种最好的自我保护。

虽说黎兆平和王宗平都显示了对林椰的极大兴趣,毕竟,他们还是理智的,场上一切,只可意会,并没有丝毫出格。

黎兆平带的这瓶酒是两斤装的,三个人的酒量虽然都了得,晚餐的时候毕竟喝过一点红酒,晚上不敢喝得太猛,速度有所控制,喝完时,已经接近两点。这艘船在雍江上游了好几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在黑暗中穿行,沿江两岸,看得模模糊糊,偶尔经过一个市镇,看到些许灯火,别有一番情致。

都市人,每天都是忙忙碌碌,为名为利为美女,却没有时间静下心来,看一看身处的世界,看一看远处哪怕是近处的风景。虽然这次神游是要付费的,显然价格还相当不便宜,毕竟,对于有钱人来说,好心境比钱更重要。

酒喝完了,燕子上来清理,黎兆平告诉她,大家去房间睡觉,游船可以转入夜间行驶了。燕子说,你们放心睡吧,明天早晨就到雍州,我会为你们准备好早餐。

大家分别回房间,也没人安排,王宗平和颜华走向最后的房间。一方面,那个房间离吃饭的地方最远,大概需要多走几步吧,另一方面,那里离船尾最近,机器声影响会大一些。唐小舟自然就和林椰一起走向了第二个房间。离船首最近的那个房间,留给了黎兆平和盟盟。彼此道了一声晚安,各自进房。唐小舟看了看,这房间真小,摆了一张床,感觉就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唐小舟试了试床垫,又看了看床单,都很上档次,与五星级酒店相比,丝毫不差。见旁边有一扇小门,打开一看,是一个很迷你的卫生间,还有一套浴霸设备。

唐小舟转过身,对林椰说,条件还不错。是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林椰正在试床垫,听他这样说,抬头看了他一眼,脸顿时红了红,说,随便。

唐小舟说,那我们一起洗。

林椰又看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唐小舟问,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林椰说,你抱我去。

唐小舟说,我和你开玩笑呢。里面的空间太小,两个人恐怕塞不下。还是你先洗吧。

林椰似乎怕他捉弄自己,走到卫生间门口去看,看过之后,向后退,不料后面是床,脚后跟碰到了床上,人一下子没站稳,向后倒。唐小舟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将她托住,问道,没事吧?林椰说,没有没有,这里确实太挤了点。唐小舟说,没有就好。又说,这下,相信我了吧?

林椰说,信你。我什么时候不信过你?一边说,一边开始脱衣罚唐小舟盯着她看。她实在是太美了,身上所有部位,都是那么精致,令他事后想起来,总后悔看得不仔细,有什么地方遗漏了。

她转过身,说,不准你看。

唐小舟说,你太好看了。我每次都觉得没看够。

她说,又不是不让你看,你干嘛没看够?

他说,就因为太好看了,所以就冲动,一冲动,就顾不上看了。

她伸出手,指着他的额头,向前推了一下,说,看你色的。她已经将上衣脱了,背对着他,用手指着后背说,我后面好痒,帮我抓一抓。

唐小舟伸出手,摸着她的后背,问,这里吗?

她说,不是,再上一点。

唐小舟的手往上,她又说再下一点。这么反复上下左右移了几次,找对了位置,帮她抓了几把,伺将自己脱光,走进卫生间。唐小舟在床上躺下来,感觉这夜异常的静,只有船上机器发出轻微的突突声,以及左右两个房间,传来水流的声音。他暗自惊了一下,这房间似乎不太隔音啊。这一个晚上,怎么能太平呢?王宗平应该也是第一次来这里,黎兆平却不是。这家伙应该早知道这里隔音不好。他是存心的吧?再想一想黎兆平,今年以来,他似乎一直在世界各地周游,怎么就知道雍江上有这么几条船?难道说,这几条船去年就有了?

胡思乱想了一回,听到两边都有说话声,袒清具体说些什么。唐小舟猜想,应该是一个人洗完了澡,叫另一个人去洗吧。恰好林椰出来了,唐小舟迅速将自己脱光,走进卫生间。

洗完澡出来,见林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被单。唐小舟跨上床,却不躺下,而是双膝曲着,跪在床边,伸手去揭被单。林椰将被单抓住,问他,你要干什么?他说,我要看你。她说,你真看不够哇。他说,看不够。她于是松了手。他将床单揭开,见她玉体横陈地躺在床上,玉一般。他实在太喜欢了,伸出双手,在她身上轻轻抚茫她扭动了一下身子,笑了一声,说,好痒。又立即意识到,这里的隔音不是太好,笑声大概被左右听到了,立即做了一个鬼脸,将后面没发出的声音,吞了回去。

他顺势移动了身子,坐在她的腿上,双手继续在她身上游动。这次加大了力度,使嘶至于觉得痒。

正当唐小舟把林椰的身体当成艺术品欣赏的时候,隔壁已经进入战争状态。

先是王宗平那边传出猫一样的叫声,很温柔很性感,有音乐的节奏。听到这声音时,林椰愣了一下,猛地一下子将眼睛瞪大,看着唐小舟。

唐小舟小声地说,这两个家伙,急不可耐了。

林椰往唐小舟下面看了一眼,说,就你耐性好。

她的话音刚落,另一边又拉起了战斗警报。盟盟到底是娱乐圈中人,跟其他人就是不一样,她的叫声高亢而又惨烈,有一种地动山摇的感觉,别说楼下能听到,估计在这静谧的夜里,连岸边都可以听到。好在现在是午夜三点,否则,说不准什么人听到后,误以为这里在杀人,会报警吧。

林椰说,天啦,明天早晨怎么见人啦。

唐小舟说,要么,我们今晚休战?

林椰再往他身上看了一眼,说,言不由衷。

唐小舟向前扑倒,压在她的身上,将嘴贴在她的耳边,说,那好,我们也开战。

第110章

党建年的各项活动正在全面铺开,既有党建系统组织方案这样深入细致的工作,也有诸如郑永新先进事迹巡回报告、社区文化节等面上的活动。唐小舟想,自己分管的信访部门,是不是也要在这方面抓一抓典型?至少不能显得太落后吧。他想和孙志华交换一下意见,便来到信访办。

让他没料到的是,进入信访办,恰好遇到了一次信访事件。

这里用到恰好,或许不是十分准确。信访办是一个忙的部门,每天都有多起上访。为此,信访办专门辟有几个窗口接访。信访案,每天都有几十宗。对于这类上访,信访办只有一个办法处理,批转。确实,现在这个时代,似乎到处都在出麻烦,谁都有怨气,信访部门,成了这些怨气的集散地。

事实上,有很多信访案,是令人哭笑不得的。比如某人走失了一只猫,向当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也派人去找了,没有找到。信访者说,派出所根本没当一回事,又拿出国外的某些案例说事,说这事如果是在国外,派出所如果不能帮她找到猫,是要赔偿的,因为她是纳税人,派出所这个机构,就是要替纳税人办事的。因为数次到派出所吵闹,均无结果,她开始上访,从区里上访到市里,又上访到省里。

还有更离谱的,两邻居闹矛盾,搞得多年不说话,在其他邻居中,只要有机会,就会相互指责、抵毁。某一天,其中一个邻居家的狗走失了。狗主一口咬定,是有矛盾的邻居将他的狗杀了,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进行了一番调查了解,无法认定是邻居杀了他家的狗,案子自然无法处理。这位老兄不干了,竟然开始了上访。

偏偏这类信访案根本无法解决,信访人纠缠不休,占用大量的接访时间。有工作人员多次向上表示,希望确定一个接访标准,明确规定,什么样的案件可以接待,什么样的案件,可以拒绝接待,以便能够集中更多的资源,处理那些更为迫切的案件。可上面担心,有些人其实也清廷,某些事根本提不上桌面,只不过一时有气,需要找个地方发泄,如果将这条路堵了,说不准会多制造许多的社会矛盾。如此一来,信访部门,倒成了发泄某类矛盾的出口。

正因为大量的资源被占或者被重复使用,信访部门的工作人员,很难像唐小舟那样,设法把相关部门叫到一起,集中处理某个案件。这样的事,偶一为之,是可以的,将此当成办案标准,根本不现实。批转信访件,仍然是信访部门最正常的工作方式。

因此说,唐小舟在信访办遇到某起上访事件,根本就不能算是恰好,只要他想遇到,一天就可以遇到许多起。这里之所以提到恰好,是因为这是今天几起集体上访中的一起,上访人员又极其特殊,是本省的十几位知名作家。

江南省的文化,在全国是有名的,尤其著名的是作家群体,在全国叫得响的作家,出了一批又一批。这些人都是社会知名人士,有一定话语权,如果他们集体上访,就一定得小心对待,稍不留神,事情可能闹大。

唐小舟先和孙志华商量了党建年的事,又问起最近的情况,孙志华提起了这个上访案。听说此事,唐小舟神经立即一紧,问道,他们为什么上访?

孙志华苦笑着摆了摆头,说,因为盗版。

唐小舟还是不明白,说,你说仔细点。

孙志华说,这些作家,其中还有几位音乐人,他们的作品,很受市场欢迎,在全国的名气非常大。可是,中国的风气特别,哪个行业,都存在一个地下市场。食品市场如此,日用品市场如此,其他市场,同样如此,只要社会上畅悄的东西,立即就会被山寨,被盗版。在书刊音像出版业,早就存在一个盗版市场,只要你正版书出来,一个星期不到,盗版就上市了。正版书要付作者版税,要缴税,还有其他一些费用,定价相对较高。一本定价二十几元的书,盗版书商将字排小一点,少排几个印张,推向市场时,只有几块钱。这类盗版出版物,对正版市场,形成了巨大冲击。这且不说,现在又兴起了网上盗版,不管什么人的作品,一经出版,一些网站,在不征求任何意见也不购买版权的情况下,免费挂上了网。你如果问这些网站,他们说有什么互联网协定,又说是在替作者宣传。总之,就是有理。甚至还有些网站根本就是黑网站,不管什么人的书都盗,还找不到地方申诉。 文字版首发孙志华边说边摆头。他说,我很能理解这些作家。现在,作家是一个很清苦的职业,据说,几年前,一本书发行十几万册,根本就不算一回事。现在呢?一本书如果能够发行两万册,就已经是畅悄书。而两万册悄量一本书,作家需要写半年左右,拿到手的版税,据说只有四五万块钱,还是税前的。出版社把税一扣,只有三万多或者四万。高产一点的,一年能写两本书,也就勉强上个小康,惨一点的,一年可能都出不了一本书。他们好不容易出一本书,还要被盗版市场盘剥,所以,他们说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弱势的群体,是这个社会的边缘人。

唐小舟自己就是文化人出身,有不少作家发,对他们的境况,有些了解。

但了解和同情是一回事,做工作,又是另一回事。他问,这件事,他们怎么找信访部门?不是有新闻出版和文化部门吗?

孙志华摆了摆头,说,现在的事,你也知道。任何一件事,都是多头管理,可实际上,是谁都管又谁都不管。我也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信访,他们提到一些东西,我还真不是太内行,所以也说不清。虽然说不清,大体还是明白的。说来说去,还是相互不作为,或者责任不清,或者利益所系,或者其他种种原因。就像食品问题一样,谁都知道,问题就摆在那里,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就是解决不了。 文字版首发唐小舟明白,不是解决不了,而是权力的威力没有达到。如果某个具有巨大权力的人出面抓这件事,没有事情是解决不了的。权力大的人,可以协调很多个部门集中解决,于是形成了集中办公重点突击的运动式工作模式,搞运动的时候一阵风,风刮过大家又回归本位,当起了甩手和尚。

唐小舟问,这件事,你怎么打算?

孙志华说,怎么打算?先接访,然后转给新闻出版局和文化厅,由他们去处理。

唐小舟说,如果他们能处理,恐怕也不会找到这里来了。

孙志华说,那能怎么办?他们职能部门都处理不了,我们更处理不了。

唐小舟说,这些人都是社会名流,很有影响力。搞不好,会不会出现被动?

孙志华说,那又能怎么办你有什么好主意唐小舟说,他们如果不找到我们这里来,事情与我们无关,我们可以不管。

现在,他们既然找来了,将来真的闹出什么事,我们就有责任。

孙志华说,是啊,可是,我们无职无权,又能有什么办法?

唐小舟说,能不能想办法把职能部门召集起来,听一听各方的意见?

孙志华说,听各方的意见,大概也是老一套。实体书的盗版,不在我们江南省,而是由外地悄过来的。那些盗版网站,他们提到几个,都是全国知名的网站。有两个网站,还是全国响当当,畜可敌国,老板是全国首畜什么,牛气冲天,据说关系硬得很,谁都不怕。那些黑网站就更不用说,我们找都找不到。

唐小舟说,这样行不行。先听一听这些作家们怎么说。在我们省内能够解决的,我们想办法解决。我们解决不了的,可以写一份材料交上去。我们做我们能做的,尽可能把工作做细一些。

孙志华说,如果不想批转,就只有这一种办法。

唐小舟说,那好,我们两人一起见见那些作家吧。

孙志华拿起面前的电话,让人把作家们请到会议室。相关人员把作家们安顿好以后,过来请孙志华和唐小舟。俩人一起走到门口,孙志华要请唐小舟先进去,唐小舟让孙志华,推让了一番,还是唐小舟领先走进去。

唐小舟刚出现,立即有很多人主动和他打招呼。他放眼望去,还真有不少老朋友。他以前和这些文化圈内人交往还算多,即使没有私谊特别深厚的,见了面,还是称兄道弟。文人嘛,就是这样,能够彼此尊重,已经非常不易,让他敬服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后来他当了秘书,进入官场,和这些文化人仍然保持联络,只是相聚的机会少了。

唐小舟坐下来,对作家君卓说,君卓,你的《官场秘签》很畅悄啊,听说卖到了二十万册?什么时候送我一套?

君卓是本省目前最有影响力的小说家之一,新作《官场秘签》,从官场签字的讲究入手,将大量实际案例,引入小说中,读后令人耳目一新。官员的签字,非常讲究,既讲究形式,也讲究内容,表面上看去,就那么几个字或者几行字,认真研究,奥妙无穷。如果从形式看,官场签字有两个阶段,一是不同笔阶段,二是签字笔阶段。早期没有签字笔,官员的办公桌上摆了很多笔,钢笔、铅笔、毛笔等等,不同的笔代表着不同的意义。后来统一用签字笔,其他笔,少人用。

于是,有人开始讲究签字的排法以及标点符号的应用。但这一类方法,并不一定适用于所有官员,只是某些官员和秘书之间的默契或者约定。实际上,更多的官员,考虑的还是措词,一份文件签下来,措词会让下面办事的官员斟酌再三。

唐小舟接触过诸多相关案例。比如当初公安厅办孟庆西案子,想摆脱政法委的影响,将案子从政法委拿回公安厅。赵德良不好越过政法委直接指挥公安厅,想了一个办法,让他们打一个报告,报送政法委,抄送省委。报送和抄送同时到达,赵德良便在抄送件上签了字。事后政法委有意见,找赵德良交涉,赵德良只好说,这是我理解错误,既然我已经签了字,先只能这样了,过段时间再考虑吧。赵德良什么样的理解错误?他没有解释,你总不能因为这么一件小事,纠缠赵德良是否越权吧?

还有一件事,发生在尹越和蓝智蒙身上。当时的两府建设,由尹越担任副指挥长,实际上,陈运达的指挥长只是挂名,基本不管事,所有一切事务,均由尹越负责。两府工程的绿化,由蓝智蒙中标,原因是他们出价最低,委院和府院各两千万。当时就有人说,这个有问题,两院工程的绿化要求很高,两千万绝对不够用。后来,两院工程烂尾,成了胡子工程,绿化工程实际一分钱都还没有投入,却打报告称,前期投入巨大,由于主体工程未能按期完工,受施工影响,前期栽种的树木草皮等,无法维护,全部损失。又因物价上涨等因素,请市政府追加投资。报告送到陈运达那里,他批了四个字,请尹酌处。尹越怎么理解省长的意思宁不同意宁那他千嘛不直接说明宁显然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同意宁可他又为什么不写同意夕尹越要的就是这个酌处,大笔一挥,各追加了一千万。尹越出事后,大家明白了,陈运达知道这里面一定有猫腻,又怕背责任,才有这个酌处。尹越因为酌处了二千万,因而多了一项罪名,陈运达却一点影响都没有。

君卓的新书,写的就是这类微妙关系,因而一纸风行,在官场中广为传阅。

第111章

唐小舟的话音刚落,君卓说话了。他说,小舟啊,你是不知道,我的书发了二十万是不错,可盗版发了多少,你知道吗 ?据出版社估计,可能三十万了。一些读者寄给我的盗版样本,已经达到了十多种。连读者都能分辨的盗版书,我们的文化管理部门分辨不出来?我不相信。我们的市场,真的是自由市场啊,是一个没有政府的自由市场。所有的规定、法律,都是一纸空文,躺在那里无法执行。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唐小舟原本想说点题外话,说点作家们高兴的话,作为开场白,没想到,这个话头一开始,作家们不需要他的开场白了,直接进入正题。

另一个作家唐占东说,想一想八十年代,那真是文化的繁荣年代,那时,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书摊报摊,书报摊多过银行多过米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买到最畅悄的杂志最畅悄的书。节假日出门,大家不去逛商场不去逛公园,去逛书店,各新华书店人满为患,却又秩序井然。年轻人约会,也约在新华书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市级县级新华书店,关门的关门,还在营业的,为了生存,不得不拿出黄金摊位经营其他附加值高的商品,街头书摊,基本已经见不到了,个体书店,一家接着一家倒闭。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现在书是怎么卖?像卖菜一样,论斤卖。我看到雍州大学附近好几家专卖盗版的书店,标明了十块钱一斤。

文化的荒漠化倾向,比现实中的土地沙漠化严峻得多。这么一个边缘化的文化市场,再不保护,怎么得了?我做过调查,市场上,一本正版定价三十八九元的书,盗版市场卖十元十一元还算好的,还有那些论斤卖的,让人哭笑不得。有人可能以为,这充分说明,图书的定价高了,有降价空间。不然,十一元的书,怎么卖?我来给你们算算账。盗版者为了减低印刷费,把字号缩小了,纸张用差了,甚至为了赶时间,根本不校对,错谬百出。这是损害了消费者的利益。同时,为了降低成本,找那些没有资质的小印刷厂甚至地下印刷厂,这样做,损害的是整个印刷行业。同时,就算盗版书商精打细算,成本还是需要四五块,他们每向外发一本书,毛利润只有几角钱。那么,市场营悄者就可以赚钱了?市场上各环节,是定价的百分比赚取利润的。一般来说,二级批发赚百分之二十左右,市场零售赚百分之二十五左右。一本十一元的书,批发商赚两块左右,零售商赚的不到三块钱。若是三十八元呢?批发商赚七块钱,零售商可以赚到八九块钱。可见,这些盗版书商,同时也损害了梁道的利益。由这个产业链我们可以看到,盗版书商仅仅为了那么一点点蝇头小利,把整个市场搞垮了。这些人是文化大盗,是文化杀手,不打击怎么得了?中国的文化,还能存活吗 ?

作家秋水说,刚才占东谈到七八十年代。对那个时代,我是非常了解的。那时,当作家风光啊,所有人都梦想成为作家夕为什么夕因为高稿酬。

他这话一说,其他人都在笑。

秋水说,你们不要笑,我说高稿酬是有道理的。不错,那时的稿酬标准,是千字十元左右,高一点的十五元。和现在的千字百元左右比起来,绝对值是很小。可是,你们想过没有?那时的平均工资标准是多少?那时,我刚刚大学毕业,月工资才四十二元。这还因为我学历高,工资略高于普通工人。就算以这个为平均工资标准,千字的稿酬,也在平均月工资的五分之一左右。你写一万字,就是平均月工资的两倍。现在呢?平均月工资两千有吧?恐怕还不止,稿酬却是千字百元,只有平均工资的二十分之一。你们说,哪个是高稿酬?

作家们显然认同这种说法,纷纷交头接耳。

秋水继续说,这个千字百元的标准,大概八十年代中期就开始实行了。到现在接近三十年,从未变过。为什么没变?很简单,行业不景气,生存困难。白菜由当时的每斤三分钱,涨到了现在的三元钱,涨了一百倍。猪肉由当时的每斤七角钱,涨到现在的十几块,也是几十倍。稿费呢?不到十倍。出版部门,沦为了微利部门,作家沦为了码字民工。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网络的冲击,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就是盗版。

作家王昭说,谈到稿酬,我有一个比较。美国全国发行刊物的稿酬标准,一般是千字七百五十到二千关元。纽约时报的千字文章,稿酬是二千多关元。欧洲报刊比关国略低,换算成人民币,千字也有五千左右。搞经济做市场,我们的老祖宗早就知道,要放水养鱼。可我们现在是怎么搞的?整个市场,都在竭泽而渔。日用品市场如此,食品市场如此,出口产品更离谱,生产厂家出口一件商品,基本是亏损的,靠出口退税来保持微薄的利润率。就算是如此,还要遭遇非法经营者的拦路抢劫。我们是在做什么?是在对子孙后代犯罪,是在夺我们的子孙后代的饭碗。

音乐人孟琦说,无论是图书还是音像制品,网络盗版,比实体盗版更疯狂。

音乐人推出一首歌一个专辑,需要极大的投入。我们辛辛苦苦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弄出一张唱片,结果网上网下一起盗版,网下卖得到处都是,网上呢?直接挂上去,免费下载,招呼都不用打一个。正规的网站盗,黑网站也盗。谁如果说这是侵权,他还不干。

孙志华在唐小舟耳边小声地说,这样说是不是泛了点?这些人,个个能说,这样说下去,没完没了。

唐小舟小声地说.他们心里有气.先让他们出一出。接下来.我们引导一下,你看,是你说还是我说?

孙志华说,还是你说吧,对文化这一摊子,我是外行。

唐小舟说,那好,我先说,你来补充。

在孟琦说完之后,唐小舟清了清嗓子,说,我也算是一个文化人,和这里很多人都是好朋友。不过,你们今天提到的事,我还真是一知半解。刚才我听了半天,觉得大家都说得很好,有理有节,有思考也有忧虑,同时还有爱国情怀。下面,我想大家是不是说点具体的?据我所知,新闻出版,书报刊又及音像制品的出版发行,一直是新闻出版局在管,而报刊、图书和唱片等的发行市场的规范管理,文化厅下面有一个文化市场稽查支队,好像是专门管这件事的吧?你们为什么不找这些部门反应,却找到信访办来?

王昭立即说,如果这些部门能够管事,我们哪里还搞什么信访?

唐小舟说,据我所知,新闻出版局的管理力度是很大的,他们的管理也很成功,想了很多办法,采取了很多措施。

唐占东说,小舟,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新闻出版局管的是正规出版单位。正规出版单位如果非法经营,或者打擦边球什么的,那好,新闻出版局正好可以管着你。管着你的刊号书号,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管着你的领导任命。但是,对于根本不用刊号书号甚至根本没有出版资质的网站,他们能有什么办法?你找他们投诉?他们根本就不理,不在他们的管理范围嘛。我的书,被某个知名网站非法盗用,我投诉了很多次,一点用都没有。至于市场,他们所能做的,也就是要求出版单位向梁道批发的时候,发放悄售委托书,以便市场管理部门查验。

市场管理的职权在文化部门,可文化部门又有什么职权?他们的职权是查获非法出版物后,予以没收,并且按三到五倍罚款。他们去查零售市场?那些零售店,正版和盗版一起卖,就算查到一两本盗版,怎么处理?盗版书定价十元,罚五倍也就五十元,还不够他们喝矿泉水的。查二级批发市场?二级市场对他们那一套太熟了,连人员都熟,早就想好了对付的办法。二级批发商不会把非法出版物摆在台面上出售,都是藏在什么地方,熟悉的客户来了,就卖,若是有人来查,很短的时间内,立即转移。何况,那些市场管理人员和他们熟了,甚至关系很好,平常一起打牌一起喝酒,也不会真去查,上面下令要查,他们就找过去,收缴一点做做样子。这样的搞法,对非法经营,半点威慑都没有,反而让非法经营表面化。

唐小舟问,你们去举报呢?他们难道不管?

王昭说,他们也不是不管,你去举报,他们也会派人去查一下。去二级市场肯定是查不到,他们会告诉你,查过了,二级市场没有,书店也不敢卖,可能是地摊货。地摊是流动的,没法查。让你哭笑不得。

君卓说,还有比这个更离谱的。我的书,出版社已经查明了盗版厂。出版社就向当地的执法部门报案,你们绝对想不到,执法部门怎么回答的?他们说,我们办案经费有限,你们如果支持五万元办案经费,我们立即去抓人。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我在场。我们的执法部门原来不是在执法,而是在做生意赚钱。既然受损害者没法给他们钱,他们自然就向别的人收保护费去了。

谈了这么多,唐小舟也意识到,这事还真是麻烦。

这件事所体现的,恰恰是中国的行政现状,并非没有法律,也并非没有相应的职能部门,关键在于,其职能的底线在哪里?多头执法是一个问题,只对上司负责不对职责负责是另一个问题。有利的时候,大家都去争去抢去夺,没有利或者微利的时候,大家都退都躲。执法权成了一种生意,有人告来了?正好,请提供办案经费,正好可以充实小金库。没有人告?那更好,隔三岔五去收一收保护费,正好增加个人的收入。上面过问起来,每个部门都能振振有词,做了多少事,取得了多么辉煌的业绩,辉煌的背后,却是市场乱不堪,乱象生。不仅文化市场如此,其他市场更甚。

这一现象,唐小舟早就注意到了,也曾积极思考过,甚至有意作过一些研究调查。比如香港,他们的执法部门只有警察,警察的职权很广,同时也很窄,对于所有的违法行为,警察都有调查之责。警察如果没有把事情做好,有民众投诉,立即就要问责。在中国大陆,这一套是不是就不可行?恐怕并非如此。把工商局的部分执法职能,并入警察局,把技术监督局的部分执法职能并入警察局或者海关,甚至可以把城管全部并入警察局,在需要的情况下,扩大警种,像增加税警、铁路警一样,可以考虑增加工商警察,强化网警,同时严格限定职责,恐怕是解决的根本。

这话,唐小舟自然不能说。他也确实想为作家们做点事,于是对他们说,你们谈的情况,我基本已经了解。这些情况,有些涉及我们省,比如盗版悄售梁道管理,省里应该能够理顺。但也有些情况,与本省无关。比如盗版书商和非法印刷,我刚才也问过你们,你们说,在本省好像还没有发现。主要集中在河北山东两个省。还有网上盗版问题,也是两个方面,一是正规网站的盗版,一是黑网站的盗版。这两方面,都不涉及本省。所以,我在这里提一个建议,我们会找相关部门协调了解,比如找新闻出版局、文化市场管理办公室等,然后向省委打一个报告,争取对本省文化市场,进行一次集中整顿。至于涉及外省的问题,我们会建议省里向北京提供报告。如果你们对网站提起诉讼,需要我们提供帮助的,我们一定支持。

第112章

唐小舟心里有个基本判断,这些人都属于社会名流,他们不会像其他上访者那样死缠烂打,之所以弄出这么个上访事件,不外乎对目前的市场管理极其不满,想制造点影响。如果相关部门不主动提出解决的办法,他们很有可能一家一家地告下去,有没有结果无所谓,关键是要发声。也就是说,唐小舟如果不给他们一个解决方案,他们还会去其他部门,那么,连带也会投诉信访办。

果然,这样答复之后,立即有人说,我们也知道,这件事是一个全国性问题,省里如果能够整顿一下,并且造成一定声势,至少可以给其他省一些压力,为净化市场做点实事。

此后,唐小舟分别拜访了新闻出版部门以及文化管理部门。

这些部门的说法,和作家们的说法大同小异,当然也有不同。比如新闻出版管理部门说,这些年,打击盗版力度是很大的。九十年代末,整个二梁道,不经营盗版书的商家少之又少,他们不仅卖盗版,甚至自己盗版。最常见的做法,一本正版书出来,他们向出版社购买一部分,同时开始输入电脑,准备盗版。只要发现这本书的悄售情况好,他们立即进厂印刷。盗版印得太多,一个市场容纳不了,他们便将那些盗版书当成正版,向出版社退货。正因为这些年不遗余力的打击,盗版书商,越来越少,盗版市场,越来越小。现在整个江南省,已经几年没有发现盗版出版商了。盗版悄售商有没有?可能有,但肯定不敢明目张胆地悄售,只要发现,就会受到打击。悄售盗版的市场有没有?也有,基本都转到地摊或者大学周边去经营了。你要在地摊买到盗版,那是完全可能的。地摊属于流动摊贩,不仅新闻出版部门管不了,文化部门也无权过问,管理权在城管。正规的书刊经悄店经悄盗版书刊或者音像制品的,可能有,但非常之少。

唐小舟暗想,打击是否起了作用?应该说,作用还是有的。或许,最关键还在于,书刊市场的自然萎缩以及网络的巨大冲击,使得这个行业,越来越难得赚钱,许多人自然转向了吧。

文化部门的说法,又有些不同。他们说,说我们不打击,那是假的,只要一发现,我们就会打击。说实在话,现在我们也难,文化市场早已经不像前些年了,这些年受网络的冲击,市场萎缩非常快,整个行业,进入了空前的萧条期,就算不打击,有些二梁道书商和零售商,都已经不想做了,卖书还不如卖菜的利润高,成本却要大得多,谁愿意干这种傻事?如果再在管理上严控,很多人就可能退出市场。我们有过统计,七十年代开始营悄图书发行的二梁道书商,现在基本已经不再经营了,八十年代的,还-剩下很少的一部分。九十年代的,大概也不到三分之一。当年的东园路.是何等壮观的场面?全国闻名.现在呢?书刊市场搬到了定西路,面积倒是大了很多,每天的图书梢售量,不如当年在东园路的十分之一,人流量,大概二十分之一都不到。

同时,他们也承认,并非他们对悄售盗版行为听之任之,只要发现有人卖盗版,那是一定要打击的。但在具体执行过程中,存在很多问题。现在市场上出售盗版图书和盗版音像制品的商家越来越少,那些经营者,熟悉市场管理人员,就这么去查,既不可能查出盗版,又费时费事。总不能对那些卖正版的商家去翻箱倒柜地检查吧,那会影响人家营业的。

最后,他们说了一句大实话,花了好长时间准备,去查一趟,结果,可能查获几本或者几十本书。别说一无所获,就算真的查到那么几本,也就三到五倍的处罚,顶了天,也就罚几百元钱,罚款额远远不够执法成本,自己都觉得是个大笑话。

这一趟走下来,唐小舟明白了一种趋势,图书市场,正走在一个自生自灭的过程,往后发展,书店是否还开得下去,确实是一件难说的事。作家们对于盗版的愤怒,可以理解,有关部门存在的问题,也是现实。市场的乱,显然不仅仅只是一个图书或者音像制品,其他领域存在的问题更多,恐怕不是一个省所能够解决,关键还在于一个行之有效的执法机制。

对于唐小舟来说,他只需要做点事,把那些作家们的口堵住,同时也让官场留下一个印象,认为他很会办事。有关这一点,他其实很郁闷。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庸医,用一点消炎药,把表面上的炎症治理了,给人留下一个神医的印象,其实于病无补。

经过与有关部门洽商,大家同意进行一次综合整顿,并且商定了具体的行动步骤。唐小舟接着回到信访办,和孙志华一起商量向省委报告的方案。方案自然不能由他起草,这件事得由信访办去做。同时,唐小舟约见君卓,两人找了一间茶馆,坐下来聊天。

君卓签了一本书送他,接下来谈到盗版问题,君卓也承认,作家之所以有此行动,也是出于无奈,文化不值钱,整个中国正在快速文化荒漠化。这是作家们最感痛心的一件事。现在是网络和电视台大行其道,而实际上,无论是网络还是电视台,都在大搞低俗的娱乐,实际是在为这种文化的荒漠化推波助澜。

君卓说,现在网上有一个段子,说是中国进入了逆淘汰时代,贪官淘汰清官,刁民淘汰良民,妓女淘汰处女,二爷淘汰爷们,禽兽淘汰教授,银两淘汰良心,伪善淘汰真实,权力淘汰法律,垄断淘汰市场,色情淘汰爱情,二奶淘汰老婆,孙子淘汰孔子。话说得很难听,仔细想一想,还真有些道理,放眼整个食物链,人们不知道哪种东西是无每无害的。再看一看社会,到处是欺骗,对跌倒的老人出手相助,不是被讹作就是被法院判罚赔偿。犯罪得不到惩罚,欺作表面化常规化,所有善意的目的,都可能被利用来谋利。有人说,这是道德沦丧,但我要说,远不是道德沦丧这么简单,是支撑我们这个社会的思想体系待加建设,在大众中牢牢树立我们的主流价值体系。中国历史上有过多次思想体系崩溃,每一次都会导致长时间的战乱。比如西周末年,周朝建立起来的礼学体系崩溃了,接下来就是春秋战国,几百年的内乱。秦朝奉行的是法家体系,汉朝奉行的是道家体系。这两个朝代灭亡,也是思想体系崩溃的结果,内乱的时间相对较短,因为他们很快找到了新的思想体系。唐朝以后,每一个朝代的灭亡,都有过一个相对短时间的内乱,也都是思想体系崩溃的结果。不过,自唐朝以后,每个朝代轮换时,内乱持续的时间都不长,因为此时,整个社会建立了主流思想体系,也就是家文化,理学体系。无论是蒙古人还是满族人,他们肯定不懂什么家文化,但一段时间之后,不仅接受了家文化,而且使之成为国家思想体系。清朝灭亡之时,中国社会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人们灭掉的,并不仅仅是一个王朝,而是这个王朝建立的思想基础,即儒家文化。表面上,推翻这个王朝的是民国,可是,民国有自己的思想体系吗?没有。所以我说,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危险的一个时期,接下来的军阀混战,恰恰证明了这种危险的萌茅。万幸的是,孙中山推动了三民主义。三民主义其实是一个融合了儒家文化、资本主义文化甚至社会主义文化的杂交品种。这种思想号召,在一定时期内,对人们是有作用的,但这种作用,根本不会长久。就算国民党能够暂时稳定全国,这种稳定,也只可能是短暂的,因为他们的思想体系是乱的。发展到后来,蒋介石掌权了,他有什么思想体系?他出生于一个信奉佛教的家庭,他的母亲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他本人深受家文化的影响,他的很多做法,言论,都有家文化渊源,同时,他又跟着宋关龄信奉基督教。由这么多文化渊源可以看出,蒋介石的脑子是乱的。再由蒋介石看国民党,有思想体系吗?没有。国民党是一个没有思想体系没有信仰的党,国民党的军队,也是一支没有思想体系没有信仰的军队。没有思想体系,人们就没有信仰,失败也就注定了。直到中国共产党的出现,中国人才找到并且尝试建立一种全新的思想体系。

唐小舟对于君卓的这种说法,非常认同。中国社会现在确实存在很多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对思想体系的认识问题。文革刚结束时,人们对极其思想的否定导致对共产主义信仰产生怀疑,整个中国,便处于无思想支撑状态。在一些基层党组织之中,不再谈共产主义信仰了,只谈经济,谈钱,金钱成了很多中国人脑中唯一的信仰。可这些人又很快发现,自己其实是个穷光蛋,穷得只剩下钱了。为什么穷得只-剩下钱?因为没有思想支撑,人们不知道为何而战,不知道为何而活,只是过着纸醉金迷、行尸走肉的日子。

即使如此,唐小舟仍然认为,共产主义是目前最为先进的思想体系。这一思想体系不仅不会消亡,而且会越来越为社会所接受。只不过,共产主义理论体系,远未到臻于完善的程度,还有漫长的探索和研究之路要走。

君卓说,现在社会上有很多人,动不动以民主斗士自居,仿佛民主是包医百病的灵开妙药。许多人认为这是幼稚病,我认为不是,是饥饿症。对于一个极度饥饿的人来说,你给他食物,他就会大快朵颐。民主是什么?民主只是一种维护思想体系的形式和手段,思想体系是民族或者国家的精神架构,民主是维系这种架构的粘合剂,而不是思想体系本身。你连思想体系都没有,就算给你再先进的武器,你也只可能占山为王,当个山大王。说到民主,我又想到网上的一种比喻。网上有人说,专制有两种表现形式,一种叫民主,一种叫独裁。独裁好比妓女,人人都可以僧恶她,但她能有效率地解决许多人的性生活需求。民主好比是二奶,看起来充满风情令人着迷,但她却只能是有钱人的玩物,和人民大众无关。

这话说得很偏激,同时,也有点道理。民主既然只是一种权力执行的工具,那么,掌握在你的手里,就是你的工具,掌握在我的手里,就是我的工具。关键不在于工具本身,而在掌握者的思想体系。现在有一帮人,不遗余力地鼓吹西方民主,认为只要关国的民主模式,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模式。这种论调,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民主只是一种工具,就像一支枪,如果没有思想武装,你手里拿着一把枪,会是什么结果?还不是你想打谁就打谁?想整谁就整谁?那和土匪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拿枪的土匪和拿刀的土匪的区别而已。再说关国的体制,就真的那么先进吗?同样是一种滑天下之大稽的论调。关国的体制是什么?是联邦制。联邦制的老祖宗在哪里?在中国。中国的炎帝和黄帝,就是联邦制,周朝以前,全都是联邦制。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拿今天关国的制度和周朝的制度对比一下。关国是州自治,周朝是诸侯自治。关国政府的权力很小,主要掌握国家军队、掌握外交等。周朝的西周时期,诸侯也是不能掌握军队和外交的。关国现行制度和周朝制度的区别,只是在各级首脑的产生方式上。

第113章

君卓一口气说了一通,停顿一下,接着说,因此可以理解成,美国制度,是中国古代联邦制的发展。比如关国的法制思想,吸取的是秦朝立国时法家思想的精华,而关国的官场遴选制度,是东周时期伯乐制的发展。中国早期联邦制,都可以发展成为今天关国的所谓民主制,那么,中华文明中,其他一些文化源流,不是可以发展得更好吗?

唐小舟彻底明白了,这帮作家,虽然明知不可能改变现状,又要杭争一下,他们的立足点不在于目前市场管理的混乱,而在于文化的沦丧。对于这种观点,唐小舟是非常认同的,可他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抓一把泥,把裂缝塞住,使之看上去,不那么触目惊心。

唐小舟说,能不能这样,信访办正准备给省委打个报告。这个报告,只能从你们的上访这个角度切入,对全省和文化市场管理和文化发展,提一些问题和意见。听你刚才这样一说,我又觉得,这个角度太小太轻了,能不能起到效果,我心里还真没数。如果你们能够给省委写一封信,把你刚才对文化以及思想主义的这些认识和思考写进去,从文化建设的高度去写,再找一些作家签名,我再来推动一个文化论坛。

君卓说,这个没问题,我来做这件事。

第二天,唐小舟走进江育奇的办公室,把信访办的报告递给他。

江育奇看了看报告,说,这件事,就不送给赵书记了吧。

唐小舟说,这些作家在全国有一定名气,也有发声梁道,他们如果闹起来,影响恐怕不好。

江育奇说,那也不能因为怕他们闹,就事事往省委书记那里送。如果每一件小事都要管,省委书记管得过来?还要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干什么?我看这件事,让信访办和各职能厅局联系一下,让职能厅局去处理吧。说着,江育奇在报告上签了字。

唐小舟不好多说,只好将江育奇批示的报告送还给孙志华。孙志华看到江育奇的批示,问唐小舟,现在怎么办?是不是转下去?

唐小舟说,先等几天再说吧,不行的话,只好批转。不过,不能批转这个报告,只能把信访件批转下去。

孙志华说,好,那就等几天吧。反正这事也不急。

过了几天,君卓的报告还没有出来,唐小舟知道,需要找作家们签名,这些人很难固定在一起,要将名字签齐,肯定需要一定时间。他不好催这件事,只好和孙志华商量,先将信访件批转下去。他甚至可以预料,这样批转,不会有丝毫效果,相关职能部门,绝对不会当一回事。

果然,过了几天,回复上来了,和唐小舟想象的一样,只是将以前说过的观点重复一遍,强调客观强调成绩,同时承认还存在一定的问题,正在努力改进工作方法,增加打击力度等等。

唐小舟不得不暂时放下这件事,投入到别的工作。

今年是市县两级政府换届年,市级以下两会,必须在今年底以前召开,省级两会,将于明年初召开。政府换届比党委换届涉及面要广得多,不仅政府机构要换届,包括政府组织部门以及各厅局等,也都存在走马换将的问题。在哀百鸣手上,各级政府班子进行过一次大调整,但那次调整并不成功,哀百鸣本人也受到影响。赵德良已经在上年党委换届的时候,将党委班子理顺了,政府班子,只是进行了微调,这一次,将进行大调整。

从春节前开始,又一波跑官潮到来,到唐小舟这里走动的人特别多。

找过唐小舟的人中,有三个人值得一提。一是组织部副部长文舒,他在副部长的位置上干了很多年,正厅级早已经解决了,职务一直上不来。文舒因此想绕一绕,先到市里去。以他的级别和资历,到市里去可以当市长,差一点,当个常务副市长,难度应该小得多。第二个人是侯正德。唐小舟进入办公厅的时候,侯正德在综合一处主持工作,两人间曾有过一点点暗中竞争。后来,侯正德及时调整了和唐小舟的关系,唐小舟暗中帮了他一把,他因此提为正处,到阳通当了市委副秘书长。几年过去,他想动一动,升上副厅。他看准的位置,是阳通市副市长。第三个人叫时建敏,雷江市常务副市长。刘延光因为年纪大了,在雷江解决职务不现实,由陈运达提名,接替江育奇担任省政府秘书长,雷江市长一职,一直空着。最有可能升任雷江市长的是两个人,市委副书记毛允国,常务副市长时建敏。唐小舟早就听说,这两个人明争暗斗已经白热化,各自都在上面找关系。

唐小舟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掺合人事任命。且不说必须动用巨大的资源,如果别人知道他一个秘书,四处擂手人事,一定留下极其不好的印象,对于自己未来的影响,是难以估计的。可是,人家找过来,他又不能一推了之,推了,肯定把人得罪了。

其他找他的人,不必细说,上面提到的三个人,需要介绍一下。

先说说时建敏。唐小舟和时建敏只是认识,没有多少交情。他自然不太可能直接找到唐小舟,而是绕了个弯,通过刘风民和冯海波,约唐小舟吃饭。接到这个电话,唐小舟还有些奇怪,你一个副市长一个县委书记,怎么同时跑到省城来了?更让唐小舟奇怪的是,给他打电话的人既不是刘风民,也不是冯海波,而是他的老同学邱丽佳。

邱丽佳说,老同学,我在雍州,有个人要请你吃饭,有时间不?

这段时间,对于请吃饭,唐小舟相当警惕。即使他再不想被请,但有些饭,该吃的,还不得不吃。听邱丽佳这样说,他便说,别人请就免了,如果是你请,我就去。

第114章

邓丽佳说,那就算是我请吧。

唐小舟说,怎么叫就算是你请?

邱丽佳说,我们老大请,和我请有什么不同?我得罪谁都不敢得罪老大啊,不然,他去给我弄双三寸金莲来,我麻烦大了。

唐小舟说,海波到雍州了?

邱丽佳说,还不光一个海波老大。老大的老大也在。让老大跟你说话。

唐小舟和冯海波说了几句话,又要把电话转给刘凤民。唐小舟说,算了,见了面再说吧。此时,他已经拿定主意,要去赴这个约。当然,他心里也有一些想法,刘凤民和冯海波的职位解决不久,大概不太可能有别的想法。其次,他欠了邱丽佳一个人情,又是老同学,能帮自然要帮她一把,趁着这个机会,对冯海波提一提,应该能有效果。

见面地点安排在喜来登,唐小舟是后到的,走进去一看,中型厅里,只坐了四个人,他立即明白过来。可人已经来了,不可能退出,只得坐下。他甚至知道,两个副市长一个县委书记出行,一定会带些人的,至少会带好几个二号首长。

既然这里只坐了四个人,说明其他地方还有至少一桌。

相互征了半天,大家一定要唐小舟坐主位。唐小舟实在推不了,坐了。这里最高级别是副厅,他既是省里的领导,又是他们请的客人,坐这个位笠,倒也说得过去。坐下来之后,唐小舟就说,你们这些人真厉害啊,怎么把我的老同学都挖出来了?

冯海波说,你可真会保密啊。有这么漂亮的女同学,都不告诉我们,只想金屋藏娇。

唐小舟说,我想金屋藏娇啊,做梦都想。我还是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她,就开始做这个梦了。可惜,这个梦做了几十年,到现在都没法醒过来。

刘凤民说,是不想醒吧?

唐小舟说,是不甘心,因为一直没有捞到把梦变成现实的机会。

时建敏说,现在有机会了,她对你的崇拜,那可是车载斗量。刚才我们等你的时候,她一直在谈你。

唐小舟说,唉,都怪我没这个福气。现在嘛,我也不想金屋藏娇了,把她贡给大家,你们这些副市长县委书记的,大权在握,一定要帮我好好照顾这个老同学,让她人尽其才,才尽其用。既然是好材料嘛,自然就要好好利用,经常利用,重点利用,要用得让她满足满意。如果不是这样,下次见到你们,就得罚酒三杯。

冯海波说,唐主任的罚酒,我是不敢喝的。

听了这话,唐小舟明白了,给邱丽佳解决个副局长,问题不大。县里的副局长也只是副科级,才只是官员队伍的第一个阶层,对于县委书记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餐桌上也不可能有正经话题,就算正经话题,也会以类似于玩笑的方式说出来,就像唐小舟为邱丽佳游说一样。说白了,不仅寡淡如水,也容易授人以柄,一切尽在不言中,彼此心知肚明,就是最佳境界。但时建敏求唐小舟这样的事,又完全不同。这件事毕竟绕了个弯,而且是很大的一个弯。唐小舟如果肯下力气替时建敏操作,并非不可为,如果一定想推脱,又确实能找到现成的借口,毕竟,这个事和他的实职是隔得很远的。

餐桌上的话题,一再转到换届上面。仿佛水到梁成,恰逢这样一个话头,时建敏站起来给唐小舟敬第二杯酒,并且说了一番话。表面上看,当然是酒话,但酒话里面,有很多真实的信息。事后想想,时建敏这话也不好说,唐小舟不是省委书记,也不是组织部长,他不能决定某个人的命运。因此,话说得比较含糊,只是说,小舟,你一定要帮我努一把力。

唐小舟想,与其躲躲闪闪,不如直接面对,他说,你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时建敏说,能不能找个机会,在大老板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夕唐小舟说,你放心,我们是兄弟,如果找得到这种机会,我一定会说。不过,人事工作是个敏感话题,这你也是知道的。说得对,对你一定有好的影响,说的时机不对,搞不好会产生负面影响。所以,我得把话说在前面,帮得上,大家都好。如果帮不上,你不能怪我。

时建敏说,哪能呢?有你兄弟这句话,就够了。来,喝酒。

刘凤民也凑过来,说,我也陪一杯。三个把酒喝完,刘凤民又说,小舟,建敏兄和我的感情非同一般,如果能帮得上,你一定要帮他。

官场中人,既然要出面说情,场面上,全都感情非同一般,场面之下,到底如何,难说了。这一点,唐小舟是清廷的。他说,凤民,你是我哥,你发了话,还有什么说的?我在这里说句话,在赵书记面前说话,能不能说得上,会起到什么样的效果,我必须仔细掂量,而且要见机行事。所以,这件事,我不敢拍胸脯。但一件事,我可以现在就答应你。将来,列名单的时候,肯定要经过我的手,我会认真考虑。另一方面,你们也要考虑在其他人身上做一做工作,尤其是那些有投票权的人,这个工作一定不能少。

时建敏说,我就是为这件事烦恼啊。我们这种人,只懂得埋头拉车,不懂得抬头看路。来到省里,两眼一抹黑,除了你小舟兄弟,还能有谁帮我?

唐小舟知道,这话假得很。经常从小说中看到,某人当上副市长,是因为苦干或者机会好,在省里没有丝毫关系。这种话,只是写给读者看的。完全没有关系当上副市长的人有没有?有,极其之少。就算完全没有关系,能够当上副市长,也一定是上面有人替他说了话,对他极其欣赏,当上副市长之后,一定要去拜票,自然就成关系了。体制如此,能够成为千里马,根本不可能没有伯乐。当然,不肯将这种关系说出来,也很正常。

第115章

唐小舟的心里,早已经有了主意,在排名单的时候,暗中帮他一把,这是自己所能做的最大限度了。至于向赵德良递话这种事,他是绝对不干的。何况,不管他递没递,时建敏大概也不知道。若因为此事得罪一个人,那这个人是必然要得罪的,他也顾忌不了。

话说白了,接下来的酒喝得就欢畅。吃过饭后,刘凤民提议去娱乐一下。唐小舟对此没兴趣,也想和邱丽佳保持一定距离,借口说还有一个材料要赶出来,明天要发下去的,不能耽误,就此分别。时建敏也没有强留,和他握手告别,同时将另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衣袋。回到家拿出来看,果然是信用卡。唐小舟知道,数目一定不少,他也懒得去查看。这种事,还真是尴尬,当面退回去?肯定把这个人得罪了。交给廉政账号?不说出名字,人家一定认为你是在做秀,说出名字?那就不是得罪某个人这么简单,是把自己推到了官场的对立面。笑纳?这可是一枚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得你粉身碎骨。唯一的办法,只好先保存一段时间,班子确定之后,肯定会给他一个安排,不管他是否满意,自己都可借此机会去拜访他,那时还以祝贺的名义还给他不迟。

文舒的情况又不一样。唐小舟刚到办公厅的时候,便认识文舒,彼此的交往,不算太深。后来有一段时间,唐小舟坐了冷板凳,大家都离他而去,只有文舒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唐小舟重新回到赵德良身边以后,文舒反倒离他远了,最多也就是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文舒的级别比唐小舟高很多,他能如此对待唐小舟,非常不易,唐小舟因此把这个人看得比较重。这次议定市政府班子,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名单中,没有文舒,他大概急了,有一天给唐小舟打电话,约他吃饭最初,唐小舟还没有想到他的目的,毕竟他不在考察名单中吧。再说,他本人就在组织部,如果和吉戎菲的关系相处得好,由吉戎菲安排一下,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唐小舟以为,之所以名单中没有他,大概是他不想下去吧。他本人已经是几年的正厅了,如果不能得到书记或者市长的位置,仅仅只是安排常委,意义不是太大。书记市长只那么几个,竞争实在太激烈,上面如果没有人硬挺他,肯定轮不上。

文舒约的地方是三点水,还真是巧,正是唐小舟上次和林椰一起的那个房间隔壁。见只有他们两个人,唐小舟意识到,文舒大概是有事情。仔细一想,猜到了,可能是这次换届的事。可这次换届,是政府换届,文舒在党口。难道他想到哪个厅去当厅长?一般来说,组织部副部长干几年后,最好的走向,是下去当组织部长,进班子,再由组织部长当副书记。机会好的话,再升市长然后市委书记。可文舒的情况和其他副部长不同,他的副部长已经当了六七年,正厅级也已经解决,以正厅级下去,当副厅级的市委组织部长,别人会以为他是降职使用了。

而去任正厅级职务,要么是厅长,要么是市长,这个大跨度又非常大,对于绝大多数干部来说,几乎没有跨越的可能。

而市级组织部长是副厅,级别上不对。这大概也是他一直没下去的原因吧。

既然知道文舒的目的,唐小舟也不准备藏着掖着,喝了两杯酒之后,主动问,这次换届,你没有点想法?

文舒说,没有想法,那一定是假话。

唐小舟说,既然有想法,怎么没见你有动静?

文舒说,我们是兄弟,我也不瞒你。我找过老部长。他当时也答应了我,但不知怎么回事,名单没有列上去。

唐小舟明白了,他所说的老部长,指马昭武。马昭武是副书记,他如果想安排一个人,不是太大问题。名单没有列上去,大概只有一种可能,马昭武自我平衡了一下,他想安排的人,有点多,再多加一个文舒,可能影响到其他人的任用安排人这种事,如同常委们在一起打麻将,你摸一张就得出一张,碰了或者吃了,倒下一注牌,同时,你还必须打出一张,送别人一个机会。某一名常委,若想多安排几个人,就得精心布局,仔细评估手中每一张牌的实力。如果安排不好,你的人竞争实力不如别人,被别人比下去了,最终是你自己失去了分量。

以马昭武想安排文舒为例。因为市长是一级大员,想拿到这个职位的人,一定很多。马昭武若是推出文舒,一定得充分考虑他和其他竞争对手的实力。假若其他常委提出的人选,比文舒得多,文舒就一定没有上去的可能。对于马昭武来说,也就失去了一次机会。正所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他一定会选择最有把握的人和最的把握的位笠,重点出击。

话说回来,既然马昭武答应了他,如果别人提名的话,马昭武肯定不会反对。至少,在常委里面,文舒就有了两票。

唐小舟说,你可以找一找吉部长啊。

文舒摆了摆头,举起酒杯,和唐小舟碰了一下,说,吉部长刚来,我和她说不上话。

唐小舟问,她对你的印象如何?

文舒说.应该还好吧。吉部长在部里好像有点不太顺.我还是比较配合她的唐小舟又问,那你的目标是哪里?

文舒说,坦率地说,如果下去搞组织部长,两年前,我就下去了。

唐小舟明白了文舒的意思,组织部副部长,下去当市里的组织部长,是正常的跨度。其次,像他这种资历,下去当常务副市长,也还说得过去。但听口气,他似乎还没有看中常务副市长,看中的,是市长。这个跨度,难度就大了。他如果给自己定的是这个目标,唐小舟即使出面找吉戎菲,恐怕也难以成功。吉戎菲也得考虑其他常委的相关情况,同时也得考虑被提名的人和自己的关系深浅。

第116章

他说,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2

文舒说,我知道你和吉部长的关系很好,你能不能帮我找吉部长说一说?

唐小舟很爽快地说,好,我找机会。

找机会,既可能是托词,也可能是真心,关键还是要看行动。可这个行动并不容易,吉戎菲是否乐于做这件事?唐小舟心里没底。同时,唐小舟又想,吉戎菲是新任常委,自然需要在关键位笠安排自己的人,从东涟提拔?那些人的职位相对较低,一步到位的可能很小,先在周围找几个这样的人,将位笠卡住,是有必要的。既然吉戎菲可能有这样的需求,唐小舟做这件事,便有一定成功率。这也是唐小舟爽快答应下来的原因。

等了半个多月,机会来了,吉戎菲过生日,约了几个人聚会,其中有唐小舟。吉戎菲当然不会说自己过生日,这话说出来,等于向别人索礼。她只是给孔思勤一个名单,约这几个人吃饭。接到电话的人一定会问,有什么特别事情吗?孔思勤一定不会说,她实际也不知道。

唐小舟根本没有问,他早已经对一些重要领导人的生日做过记录,每到这些领导人生日的时候,他会送去一份礼物。吉戎菲的生日,自然被他记录在案,现在孔思勤打电话约定的时间,和他记录的时间是一致的。接到孔思勤的电话时,他只问了一件事,人多不多?如果不多的话,我带个朋友过去。

孔思勤早已经进入状态,知道有一定身份级别的人,对于参加活动的人员十分讲究。只有那些市井中人,邀人聚会的时候,才呼朋咦友,人数越吃越多。吉戎菲的聚会,如果多了一个不速之客,引得吉戎菲不高兴的话,吉戎菲会对唐小舟有意见,觉得他办事不懂分寸,连带也会觉得孔思勤不会办事。因此,听了他的话,孔思勤有点愣住了,犹疑了片刻,说,倒是不多,加你一起,只邀了四个人。

唐小舟自己就是二号首长,自然明白孔思勤这么一犹疑的原因所在,说,那你能不能把电话给部长?我和她说。

孔思勤知道唐小舟和吉戎菲的关系不错,好到什么程度,她还不十分了解。

她不好立即答应,只好说,那你等一等,我看部长有没有空。

不一会儿,电话交到了吉戎菲的手上。吉戎菲说,小舟,什么事?

唐小舟说,姐,你的聚会,多给我一个位子,行不?

吉戎菲说,行啊。怎么啦?有女朋友啦?

唐小舟说,是朋友啦,比较特别的朋友。

唐小舟也没有完全解释,让她暂且误解去吧。

到了那一天,唐小舟带着文舒出席,吉戎菲看到文舒,略略愣了一下。唐小舟也不解释,先掏出一件礼物,送给吉戎菲。说,不好意思空着手来喝酒,我从车上找了半天,恰好找到这个,算是个礼物,送给部长大姐。

礼物是包着的,小小的一只盒子,谁都不知道是什么。吉戎菲也不和他客气,顺手接过来,交给孔思勤。孔思勤接过时,看了一眼唐小舟。这一眼很复杂,既有对他特殊的情感,也有对他这种特殊的接人待物方式的欣赏吧。

唐小舟说是随手从车上拿的,实际上却是精心准备的。礼物是吉戎菲的生肖,足金的。

其他几个人,只有一个是官场中人,级别也不高,正处级,吉戎菲在东涟时的手下,不久前调到了省里。另外两个,是文化界的。大家见吉戎菲难得请吃饭,唐小舟一见面就送礼物,纷纷问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吉戎菲自然说,没什么特别的,恰好有时间,老朋友聚一聚。又转向唐小舟和文舒,问道,小舟你很早就和文部长认识?

唐小舟实话实说,也不早。我到办公厅后,抱着一本通讯录死记硬背,当时以为叫这个名字的人,一定是个女的,所以印象特别深。

一句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吉戎菲说,文部长,你好会做保密工作,我从来没听说你和小舟是好朋友啊。

唐小舟不想让文舒解释,抢过了话头,说,我们其实来往不多,是神交。当初我刚到办公厅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被冷在一边,所有人都离我而去,我的电话,几天不响一次,响一次还是打错的。只有文哥是个例外。

吉戎菲说,不止文部长吧?我记得很清廷,我至少给你打过两个电话。

唐小舟说,那不同,你是我姐嘛。

吉戎菲说,你这张嘴,都被你说了。

唐小舟说,那我就更大胆了。我文哥在你那里,姐你可得帮他进步。

吉戎菲看了文舒一眼,不再叫文部长了,而是说,文舒不错。这半年多来,很支持我的工作。

文舒也趁机说,支持部长工作,是我的职责。

女性请客,又是职位很高的女性,喝酒自然就不会是白酒,而是红酒。对于红酒,唐小舟没太大兴趣。他有一种固执的认识,红酒没有多少是真的,普通红酒中,句兑的多,高档红酒中,假的多。甚至有一种说法,中国市场上卖的拉菲,百分之百是假的。加上红酒的宣传很到位,把红酒宣传成了专治百病的灵开妙药,这类嚎头,别人信,唐小舟是绝对不会信的。可无酒不成宴,缺了酒就少了气氛,当饮料喝就是了。

第一轮,自然是大家共同举杯,接下来,唐小舟拉着文舒,一起给吉戎菲敬酒。唐小舟说,部长大姐,我和文哥一起敬你。

吉戎菲分别和两人碰杯,却不和文舒说话,而是面对唐小舟,说,谢谢你的礼物。显然,吉戎菲清廷唐小舟的用意,也清廷那礼物肯定价值不菲,所以要特别提起。

唐小舟原以为,有吉戎菲这句话,事情就成了。可是,第三批名单出来时,组织部有两位副部长在列,一位是常务副部长雷震台,这是前两批名单中就有的,拟任职务是雷江市代市长。新加的是另一个副部长肖隆全,拟任职务是西梁自治州副州长。没有文舒的名字。

第117章

至于侯正德,和另外两个人不同,虽然在省委办公厅工作多年,实际上并没有过硬的后台关系,如果有关系,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在副处的位置上动不了。

官场大量存在这样的人,在这个场上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连东南西北都没有摸清廷,或者抱怨怀才不遇,遇人不淑,或者四处经营,见佛就烧香,遇庙就叩头,心里认定官场到处都潜规则,充斥着厚黑学,其实连官场显规则都没有搞清廷。你以为升官完全靠关系?这种看法也对也不对。所谓关系,是你经营出来的,既可能是你巴结讨好或者行贿笼络,也有可能因为你善于办事,将所有事情处理得极其漂亮。更容易被提拔的,恐怕还是后者。

侯正德的问题,恰恰在关系两个字上面。在省里的时候,他没有学会搞关系,只是埋头工作,所以,机会就像鱼一样在他身边游来游去,他怎么都抓不住。

后来,唐小舟为了制约韦成鸥,将很多资源向侯正德倾斜,并且在暗中帮他,他才获得机会,提升为正处,到阳通担任市委副秘书长。下去之后,侯正德似乎意识到了关系的重要,也因为手中有了一些资源,开始四处钻营关系网。

唐小舟早就听说,侯正德这个副秘书长,在市里办公的时间不多,一个月中,大半个月住在省里,他在喜来登长期包了一个大套间,住在那里跑关系。对此,省里已经存在一些说法,唐小舟好几次都想提醒一下他,想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官场行走的过程,也就是一个个人修炼的过程,最终是否成仙,既在于各人的悟性,也在于你所找到的方法。悟性不到,这个老师是没法当的。

侯正德已经无数次给唐小舟打电话,又是要登门拜访,又是要请他吃饭。唐小舟的新居,除了极少数人,比如孔思勤,整个办公厅都没人知道,侯正德自然没地方打听。他在电话里数次要唐小舟家的地址,唐小舟不肯给。约吃饭吧,唐小舟总没有时间。他并不是真没时间,而是一开始就知道侯正德的目的,不太想见他。最近,侯正德的电话打得极其频繁,唐小舟也听说,他正在跑官,眼睛盯着的,是阳通市副市长。

唐小舟心里透亮着,侯正德想谋的这个机会,成功率极低,甚至说为零。这既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

客观原因,由市委副秘书长直接提副市长,可能性太小,而竞争对手众多。

别说在市委市政府还有很多其他正处级干部,理论上可以实现这一跨起,就是下属各局的局长书记以及县里的书记县长们,也都是竞争者。若论手中握有的资源,他和这些人无法相比,而在市里处级干部的排名中,这些人,也远远排在他的前面。此外,省里下派干部的可能也不能忽视,与这些可能被下派的干部相比,侯正德就更没有优势可言。

主观方面,侯正德虽然重视到省里拉关系,但在市里,他的关系处理得却不好,甚至可以说紧张。从省里下去的干部,地位本来就尴尬,自以为在上面关系很熟,有很多资源,心理上有些强势。地方上的干部,又不太卖这类人的账,觉得自己是从低层一级一级升上来的,经过风雨见过世面,诸多磨难诸多波折,才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你高高在上,什么都不懂,只不过帮领导写了几文章,拍对了几个马屁,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样的局面,如果再不善于处理关系,工作是很难开展的。

偏偏侯正德就是一个不会处理关系的人,又有些爱揽权,结果,和秘书长的关系没有处理好,同府委两办其他领导的关系,也相当僵化。从市委副秘书长到副市长,这本来就是一道不那么顺畅的坎,一是市委和市府本来就是两条线,二是下面还有那么多县委书记县长,还有市属各局的局长,都是一方干将,主掌一条线,在上层的人脉,比一个无职无权的副秘书长深厚得多。如果是争取下去当县委书记县长,还算是正途。由此可知,侯正德对于官场结构,其实是一知半解,想当然地以为,他现在是正处级,再升就是副厅,当副市长是顺理成章。

可侯正德为了见他,住在雍州,每天给他打几个电话,不见肯定是不行的。

恰好融畜中央国际搞活动。融畜中央国际不是普通的商住楼,而是CBD,也就是中央商务区。理想模式,是将大企业大公司集中过来,形成商业中心。但这些大企业大公司,通常都已经有了办公场所,是否愿意搬到融畜中央国际?难说。所以,兆元集团要搞一些活动,将这些世界五百强国内五百强企业请到现场。名义上,这次活动是市委主办,主打节目是企业家论坛,探讨雍州市企业发展方向,请这些大企业家为雍州市的经济发展把脉。承办者是兆元集团,目的嘛,就是想拉拢这些潜在客户。

整个活动,搞了一天。上午由郑规华领街,主题是雍州商业论坛,共有十几位企业家发言。下午彭清4亲自坐台,先参观融畜中央国际工地,观摩建筑模型,然后主题研讨。晚上是宴会。唐小舟自然不会参加白天的活动,却参加了晚宴。因为出席的人多,多带一个去,也不是什么事,他叫上了侯正德。

在这样的场合,侯正德想谈什么事,不好出口,只是在分别的时候,拉着唐小舟说了几句,又往唐小舟手里塞一张卡。对待侯正德,肯定要区别于时建敏,彼此拉征了几下,唐小舟说,你如果这样,我就不帮你说话了。

侯正德是正处级干部,人事权掌握在市里,在上层活动没用,市里如果不往上报,省里是不会讨论的。趁着阳通市委书记梁天培来省里候见赵德良的机会,唐小舟和梁天培聊了几句天,谈起阳通的一些人和事,唐小舟顺便把话题引到了侯正德身上。说我们一处出去的人,在梁书记手下,梁书记可要好好照顾。

几天之后,侯正德给唐小舟打电话,说梁书记提到此事,向唐小舟表示感谢.

事情算是有了一个交待。

第118章

君卓的报告送上来已经几天了,走程序的时候,卡在了江育奇那里。

这份报告,因为有唐小舟的授意,并没有过多地谈盗版市场,而是谈文化建设的现状和未来构想,谈文化产业发展的现实忧虑和前景展望,同时建议省里应该搞一个文化建设论坛或者召开文化强省研讨会。盗版市场对文化建设的冲击,在君卓的报告里,仅仅只是一个很小的方面。江育奇大概也知道,这个报告一旦送上去,势必引起赵德良的注意,搞不好,就会引出信访办的那个报告吧,这不知是不是他压下报告的原因。

唐小舟早已经得到了这个报告的副本,认真看过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清理整顿文化市场的问题,更是一个民族生存与发展的大课题。这一课题与赵德良抓党建相比,丝毫不弱。如果说抓党建是进行权力结构建设的话,抓文化就是进行精神结构建设。如果把社会比喻成一个人的话,权力结构就是这个人的躯干,精神结构就是这个人的思想。当前社会存在的最大问题,恰恰是思想混乱,每个人都能举起一面思想理论的旗帜,和另一种思想理论战斗,结果争论不休,相互攻许。唐小舟甚至想,应该借助这份报告,给赵书记一个建议,今年既然是党建年,明年应该搞文化建设年。

他给君卓打电话,希望君卓那边给江育奇施加一些压力。君卓果然依言而行,他自己以及发动其他人给江育奇打电话。江育奇也不敢得罪这些文化人,托词说,还没有看到报告,等看到了,一定慎重处理。同样的托词,不可能一再使用,几次之后,江育奇只好将报告报呈。

赵德良看到这份报告后,让徐易江打电话,把唐小舟叫下楼。

赵德良挥了挥手中的报告,问,你看过这个报告没有?

唐小舟说,看过。

赵德良问,你怎么看?

唐小舟说,他们曾经到信访办去过,恰好那天我也在信访办,参加了他们的座谈。谈到很多情况,尤其是文化市场的现状分析,以及文化传承的重要性等方面,对我震动很大,很受启发。虽然此前我一直在文化单位工作,但对于文化荒漠化现象,了解不多也不深,更没有想到文化其实是民族精神这样一个层面。显然,这些作家们一直都在思考,并且深深地忧虑。他们的思考,我认为是抓住了根本,切中要害。接下来,我和信访办的同志一起做了一些调查了解,才知道,作家们并不是虚构,许多情况,甚至比他们说的还要严重。关于这些情况,信访办曾经给省委写过一个报告。

赵德良问,信访办给省委写过报告?我怎么没看到这个报告?

唐小舟说,这个报告,由江秘书长处理了。

唐小舟的做法,无非是想在赵德良面前给江育奇栽根刺。你不是老和我过不去吗?只要有机会,我也给你设点小麻烦。他希望赵德良沿着这个话题问下去,那么,他就有机会说得更多。

令他遗憾的是,赵德良并没有问报告的事,而是问,信访办的处理意见是什么?

唐小舟不好再提江育奇处理此事的意见。他说,文化建设是一个大课题。我们现在只要提到文化建设,就大谈文化产业建设。通过这次调研,我才意识到,这种文化产业建设的思想是多么片面多么狭隘。文化建设,首先应该是国家价值观的建设,是民族精神的建设。我们的社会,正处于转型期,各种矛盾尖锐突出,但是,我们似乎一直没有想明白,主要矛盾是什么,在哪里。看了他们的报告之后,我突然明白,思想混乱,正是这个主要矛盾,也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这项工作,靠哪个单位哪个部门,肯定无法完成,它必须提高到国家层面,应该作为国家战略进行全国思考和部署。

赵德良并没有说话,他显然在思考。

唐小舟说,我有两个建议,第一,这个报告中建议搞一个文化建设论坛,或者是文化强省研讨会。我觉得这个建议很好。我们可以将这个文化强省论坛作为一个文化建设的长期项目,每年搞一次。先期可以邀请省内的文化名人参与,今后可以发展成全国性的文化论坛。第二.可以把明年全省主题定为文化建设年。

赵德良说,文化论坛这个想法不错,你和文化厅协调一下,先搞起来。

唐小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文化厅来协调,规格是不是低了点?

赵德良说,今年下半年的事很多,都是大事。这个文化建设论坛,如果放到下半年,不太适合,若要尽快搞起来,规格太高的话,会有一些难度。

刚说到这里,面前的电话响了,是那部保密电话。赵德良立即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一凛,问道,什么时候的事?赵德良又听了几句,脸色显得越来越凝重。他说,这件事不能浇幸,一定得高度重视。你立即着手做两件事,第一,和深圳市委办公厅联系,取得他们的支持配合,由公安部门介入调查。第二,立即上报。

听语气观神色,唐小舟知道,一定出大事了。至于到底是什么事,他一时还不清廷。在他看来,赵德良是个异常沉着冷静的人,任何大事,他都能做到不露声色。接到这个电话时,他的脸色立即变了,显得此事比以前所有事都大,至少说明,以前每遇大事,他都有把握控制,眼下这件事,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果然,挂断电话后,赵德良并没有放下话筒,开始拨打这部内线电话。这是加密电话,通话对象是一位级别相当高的领导。唐小舟不好再留在这里,退出来,进入徐易江的办公室。

他问徐易江,发生了什么事吗?

徐易江说,是的,张顺众有可能外逃了。

唐小舟被这话吓了一跳,说,什么时候的事?

徐易江说,昨天晚上的事。

第119章

张顺焱领队前往深圳参观学习,昨天是到达深圳的第一天。吃过晚饭后,大家说要看深圳的夜景,张顺焱说他看得多,不想看,又有点感冒,想早点休息。

众人去看夜景,又宵夜,晚上回来很晚。今天早晨,大家都在等张顺焱下来吃早餐,他的秘书去敲了几次门,没有应答。打手机,不通。大家担心出什么事,比如突然病了之类,立即叫来服务员,将房间打开,由秘书先进去查看。房间里没人,床很整洁,根本没有睡过,张顺焱的行李也不在。继续打张顺焱的手机,仍然不通,只好向市委秘书长报告。市委秘书长试着打了几次张顺焱的手机,结果一样。他不敢耽搁,立即向江育奇报告。

市委秘书长给江育奇打过电话后,又试着给张顺焱打电话,还是不通,便想到要给徐易江打个电话。唐小舟想,这也是下面的人一种自保的做法。陵丘市长双规,市委书记神秘失踪,这两件事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哪些人会被陷进这两件事里,谁都说不准。秘书长给江育奇打了一个电话报告此事,是正常途径,但同一件事,江育奇会怎么向赵德良报告,别人拿不准。为了保险起见,给赵德良的秘书直接打电话,是选择之一。

唐小舟进来的时候,徐易江刚刚接完电话,和唐小舟简单对话几句,便问赵书记是不是已经知道此事。唐小舟说,估计是知道了。即使如此,徐易江还是要向赵德良汇报,他和唐小舟一起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仍然在打电话。见到他们,赵德良将话筒捂了,说,如果是张顺焱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如果是别的事,先放一放。

唐小舟和徐易江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立即给梅尚玲打了个电话。梅尚玲说,我已经知道这件事。外逃的可能非常大。

唐小舟说,从深圳到香港?香港也是中国境内,他能逃去哪里?

梅尚玲说,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他既然要外逃,一定早就设计好了逃跑路线。而且,早在几年前,他就为自己预留了退路。

唐小舟说,预留了退路?什么退路?

梅尚玲说,他早就把儿子送到关国读书去了,今年初,又以陪读为名,把老婆也送过去了。他现在是人们说的裸官。我估计,他可能还做了其他准备。这次去深圳考察,也是临时决定的。

唐小舟再问,你们惊动他了吗?

梅尚玲说,我们现在还只是调查刘成雨,就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来看,刘成雨的问题确实不小,而且极其复杂。自开展调查以来,先后有几个千部双规,案情确实有滚雪球的危险。这件事,我已经向夏书记汇报,希望夏书记以及省委拿出一个明确的意见。不过,从目前已经掌握的案情来看,牵涉张顺焱的可能性存在,毕竟陵丘可能是整个江南省党政主官最为紧密的市。党政主官关系紧密,工作如果开展得好,说明党政主官团结一致谋发展。相反,如果一个人有问题,另一个人,不太可能独善其身。

唐小舟说,一个地方,党政两个主官同时出事,这种情况倒是极其少见。

梅尚玲说,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而这个问题的根源,是领导干部长期在一地任职,又缺乏行之有效的预防机制。尤其是那种党政主官关系比较好的地方,这方面就要更加慎重。

唐小舟想,这真是一种悖论。党政主官关系密切,原是干好工作最大的前提和动力。党政主官之间有矛盾,甚至闹得不可开交,肯定会影响工作。这种情形,实际成了官场最大的内耗。而现在呢?党政主官关系好,也成了问题。那党政两条线,到底应该怎么处理,才是最佳状态?当然,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一个监督机制问题。权力不受约束,确实会出现这种狼狈为奸的情形。

另一方面,唐小舟有一种感觉,梅尚玲的话,似乎还有别的意思。他说,既然还没有惊动张顺焱,他为什么要跑?

梅尚玲说,大概两三周之前吧,我听到一种说法,张顺焱对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非常担心,甚至可以说不安。

唐小舟不解,问道,他怎么会对这个不安?

梅尚玲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到一种说法。你们是不是把各市的方案一起下发了?据说,他看到这些方案后,非常紧张,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一整天,当天所有的活动,全部取消。

唐小舟暗暗称奇,想,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还有这样的功效?再深入地想,多少有点明白过来。梅尚玲所说的事,虽然和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有关,但也不是全部,更主要的,还是党建年活动以及赵德良对陵丘工作的不满。党建年只是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的一部分。或者也可以说,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是党建工作的一个步骤。总之,这两个活动相依相存,相得益彰。

至于党建,采取的是各市提方案,向省里汇总,再由省里统筹的方式。省里对此要求十分明确,涉及党建的各个方面,要求系统化、标准化,强调操作性,各市按照这个要求,提供了本市的操作方案。上次,书记办公会,唐小舟汇报的,就是这些方案。所有方案中,做得最差的是陵丘。陵丘的方案,可以说是在糊弄省委,完全是一些大路货,全是空话套话,很难找到一点实际的东西。讨论陵丘的方案的时候,几位常委提了很多意见,认为陵丘没有领会省委精神。尤其是马昭武,话说得很重,他说陵丘这样做,不是没有吃透省委精神,而是对省委提出的党建年阳奉阴违。从根子上说,是对党建年活动尤其是量化党建标准,有强烈的抵触情绪。他甚至建议省委,应该狠狠地抓一抓此事。

当时,唐小舟觉得,马昭武的话虽然很对,一言中的,可是,省委真要抓陵丘.怎么抓?能抓到什么?师出无名嘛。

第120章

倒是赵德良,最后拍板的时候,拿出了一个绝佳方案。赵德良说,我们原来的意思,是把这些方案集中到党建年工作领导小组,由他们进行综合。我看,现在就综合可能还嫌早了点。反正这个党建标准化方案,不是一时的事,是整个这一年的工作。我们不妨把时间打充裕一些,将事情考虑复杂一些,多几个来回,多几次反复。我们把所有的方案,全部发还市里,其他市的方案,也都提供给大家,作为参考嘛,叫市里借鉴其他市的方案,再做一次。甚至不仅仅只限于各市市委,县委也可以参与进来,同时,省委党校,政研室,社科联等单位和个人,都可以参与。在这个基础上,可以考虑下半年搞一次党建论坛,对这项工作,进行充分讨论。

于是,由常委办将所有方案复制,装订成一整套,发往各个市。

梅尚玲说的把各市方案下发的事,指的就是这个。挂断电话后,唐小舟想,这个方案,怎么会让张顺焱不安呢?仔细想一想,唐小舟有些明白了。这个党建标准化方案太具体了,其中有很多条款,一定会有某些人极度不安。比如关于党员干部的财产登记问题。各市都提到相关方案。有些市只是泛泛地谈了一下,有些市就相当具体。柳泉市的方案中,明确说,党员干部的财产登记,可分为两阶段进行,第一阶段,是党建标准方案执行之前,采取自己申报,组织审核的方式。对于个人或家庭收入与实际财产不符但差距不是太大的,可以采取不符部分上缴国库而豁免的形式。但不符部分超过一定比例,要进行调查。清理之后,党员干部要按照标准化要求,进行财产登记。

此外还有其他一些条目,也都是目前争论的焦点,比如领导干部子女在海外的问题,各市提出的方案中,也都有相当明细的要求。领导干部及其子女参股公司或者组建公司经营的问题,也有涉及。

张顺焱是否觉得,这样的方案一旦确定,自己将会非常麻烦?或者,他预感到赵德良早已经对他的工作不满,现在又是诸多不顺,再拖下去,很可能鸡飞蛋打。既然早就已经有了外逃方案,迟走不如早走,现在就开溜了?

算了,这件事不想了,先给文化厅打电话,现在搞文化论坛,时间估计不够。可以先搞一次文化强省研讨会,作为明年文化年的预热。明年,省里如果确定为文化建设年,可以立即着手筹备文化论坛的事。

刚刚打完这个电话,桌上的电话响起来,唐小舟接起,通知召开临时常委会大几这种临时召集的会议,人肯定到不齐。每个人都有一堆工作,并且早就安排好了,在市内的还好说,可以临时终止,在雍州以外,就没有可能了。到会的只有赵德良、陈运达、马昭武、夏春和、吉戎菲、杨泰丰和江育奇。省委办公厅的几位副主任列席会议。 文字版首发赵德良简单的开场白后,由江育奇介绍情况。

事情才刚刚发生,张顺焱外逃也只是怀疑,江育奇能介绍的情况不是太多。

先介绍了这次去深圳考察的情况。江育奇说,这个考察,是列入市委计划的。原定的考察时间是下个月,张顺焱临时决定提前到昨天。因为是临时改变,考察团成员到得不齐,有几个人因为时间安排上的冲突,没有成行。由这一点可以看出,张顺焱其实有一个计划。这也是大家怀疑他外逃的原因之一。谈到张顺焱可能的去向,江育奇说,省里已经和深圳有关方面取得联系,深圳高度重视,组成了专案进行调查。目前已经查了深圳的几个口岸,并没有张顺焱出境的记录。尽管深圳离香港近,不直通飞机,深圳警方还是调查了航空出入情况,也没有张顺焱搭乘航空器的记录。深圳警方肯定地答复说,张顺焱肯定没有以真实身份从深圳出境。同时,他们也怀疑,张顺焱实际已经出境了,或者通过走私梁道出境,或者用假身份出境。 文字版首发一名贪官外逃,和揪出几名贪官,意义是完全不同的。某一地区,有人贪腐,虽然也说明权力控制存在漏洞,但能够将贪官挖出,至少说明这一级组织机构,有强大的纠错能力。一名贪官轻易逃到了海外或者国外,说明一级组织在权力控制方面出了问题,简单地说,是失控了。就算是把你的政绩说成一朵花,可比这朵花更重要的,是让你控制权力,你连权力都控制不住,还不说明问题?

假若张顺焱真的外逃并且成功的话,省委的主要领导,是一定会视责任轻重,受到处分的。理论上,责任最重的是赵德良,他是省委书记,是班长,对于全省权力控制,他负有第一责任。责任第二的,自然就是陈运达,他是副书记,又是政府一把手。在省委班子里排名第二。但在区分责任的时候,陈运达可能还有一条罪名,他是张顺焱的举荐人,是张顺焱的伯乐。曾有很多次,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省委常委中有人动议要将张顺焱调离,陈运达都表示反对。正因为张顺众同陈运达的关系密切,张顺焱在陵丘市才显得有恃无恐。

如果是以前的哀百鸣,肯定会趁此机会,狠狠地珠陈运达一脚。马上就是政府换届,这件事,是否影响到陈运达的连任?以唐小舟对赵德良的理解,赵德良或许不会拿这件事做陈运达的文章,他甚至希望陈运达连任。他和陈运达目前的关系处理得还不错,如果换一个省长来,他又要花好一段时间处理彼此的关系,他想趁此机会大干一番事业的计划,就不得不暂时中断。

这就像打牌,你抓到了一张臭牌,肯定急于扔出去,以便下一次抓到一张好牌。可世事难料,你下次抓到的,可能是一张更臭的牌,甚至还不能扔,你一扔人家就可能是一个七小对或者清一色的大牌。

第121章

对此,唐小舟的感受可谓深刻,他刚到办公厅的时候,遇到了余丹鸿,认为自己运气不好,命中犯小人,刚参加工作遇到一个赵世伦,和他斗了十几年,最终的结局,也只能是两败俱伤。好不容易挣脱苦海,又遇到一个余丹鸿,处处给自己使小绊子,玩阴招。那时,唐小舟最大的期望,是赵德良早点把余丹鸿弄走。可赵德良似乎并不急,甚至一直对余丹鸿忍着。唐小舟完全无法理解赵德良的容忍度,觉得在这件事情上面,赵德良显得优柔寡断。现在他完全理解了,扔掉了余丹鸿,你能保证你抓到了一张好牌?不一定。至少对于唐小舟来说,江育奇比余丹鸿更难对付。江育奇的手段,唐小舟也看清了,他是当面捧杀,背后小阴招小损招不断,而且全都看上去很正面很积极。这才是一个玩阴谋的高手。

唐小舟认真看了看陈运达的表情,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有一种乌紫色。江育奇介绍之后,陈运达第一个说话。

陈运达说,这件事,我要向省委检讨,用张顺焱这个人,我要负主要责任。

赵德良不待他说完,打断了他,说,运达同志。现在一切的关键,是要米取措施,处理危机。我们召开这次临时常委会,不是要分清责任,那是下一步的事,甚至是中央的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后,怎样做,才能把影响和损失控制到最小。这件事,非常考验我们省委的危机处理能力。

夏春和说,要做到不失控,只有一条路可走。把张顺焱找到,并且带回来。

马昭武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和公安部联系,由公安部出面,通过香港警方进行控制?

赵德良说,这件事,我已经联系过了。结果如何,难以肯定。现在最大的麻烦在于,张顺焱很可能早就做好了准备,持有别国护照。他如果用别国护照到达香港,再通过香港乘飞机出去,此时可能已经在天上了。

杨泰丰是公安厅长,这方面的工作,他更内行。他说,如果张顺焱要外逃的话,他确实极有可能提前做了充分准备,如赵书记所说,早就已经秘密准备了别国护照。他所谓的去深圳考察,只不过是一个悦子,为了他从陵丘到深圳之行,不引起别人注意。到达深圳之后,他借机离开考察团的其他人,独自离开酒店,用假身份过关,前往香港。如果我的估计不错,他肯定已经过关了。至于深圳警方没有查到他的过关纪录,是因为警方只查张顺焱的身份证,一时难以查清他所用的假身份。

吉戎菲说,他如果使用假身份证,海关不是立即会发现吗?不仅深圳海关要查验,到了香港那边,香港海关也要查验。他拿一张假身份证过境,太冒险了吧杨泰丰说,我说假身份证,是说那并不是张顺焱身份证,很可能是另一个人的身份证,比如某个叫外国名字的人。对于我们所认定的张顺焱的身份来说,这张身份证是假的。但对于另一个国家,比如南关洲的某个岛国来说,这张身份证是真的。

赵德良说,如果他真的有这样一张身份证的话,不仅他过罗湖海关不会受到怀疑,就是在香港购买机票并且乘飞机,也不会受到怀疑。

杨泰丰说,理论上是这样。现在,我们只能听天由命,希望张顺焱到了香港以后,不要那么顺利,那我们还有一点希望。我这里有个建议,应该尽快和深圳方面联系,通过技术手段,调出昨晚过关者的录像进行甄别,将有可能与张顺焱特征相符的人提取出来,再由我们的人去辩认。只要通过录像找到了张顺焱,就可以知道他使用的身份证或者护照的情况,那也就可以通过香港警方,了解到他是否已经离港。

赵德良说,我同意这个方案,你立即着手办这件事。

杨泰丰并没有走远,而是用赵德良办公室的电话,立即进行部署。

杨泰丰离开之后,赵德良接着说,除了这个之外,大家还有些什么好的建议?

夏春和说,我估计现在陵丘的情况很乱。这一乱,还不知会出现什么样的事情。我建议,省委应该考虑派一个工作小组前往陵丘。

赵德良问,你们大家的意见呢?

吉戎菲说,派工作组,我认为可以考虑。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乱,市里的工作,我认为还应该由市里主抓,还是要依靠市委班子。陵丘的情况虽然特殊,一二把手都出了问题,但班子整体还在,我们恐怕不能派一个工作组,将整个班子的职能停了。

马昭武说,我同意戎菲同志的意见。陵丘方面,党政两大块,应该还是由陵丘自己去抓。省里也确实应该考虑派一个工作组,但不是去代替陵丘市委工作,重点应该查清张顺焱到底存在些什么问题。

陈运达说,如果仅仅只是查张顺焱的问题,纪委不是有一个小组在陵丘吗?

是不是由他们全面负责?

夏春和说,那不同。省纪委那班人马,主要职责是查刘成雨。目前刘成雨在雍州.派往陵丘的.只是一个外勤小组.人数并不多。

赵德良说,我看这样吧,陵丘的工作,市委方面,暂时有杨光同志主持。政府方面,运达你看,是不是由常务副市长代理一下?

陈运达说,我同意卢昌智同志主持政府工作。

赵德良问,其他同志有没有更好的建议?他环视一周,没有人表示不同意见,便说,那好,这件事,先这么定了。至于工作组,我看还是春和同志辛苦一趟。发生了这样的事,陵丘的情况可能会非常特殊,春和同志到了那里,既要代表纪委,同时更要代表省委,再有任何变故,要当机立断地处理。陵丘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夏春和说,好的,我下午就赶过去。

赵德良说,我看,组织部也可以派几个人过去。必要的话,办公厅也派几个人。

吉戎菲说,好的,我会安排。

第122章

江育奇说,办公厅就由小舟同志去吧。他说了这句话还不够,还有一大段补充说明。他说,小舟同志虽然年轻,工作能力非常强,敏锐度和领悟力,非一般人可比。这样的人,我们省委应该大胆提拔,格外重用。像眼下这种非常时期,就要用非常之人。

唐小舟恨不得冲上去将他的嘴捂住。这种话,在这样一种场合说,实在是太特别了。什么非常之事,要用非常之人,那也就是说,这件事,除了唐小舟,别人都办不好,包括夏春和这个领头人在内。这是明着抬唐小舟,暗地里,把唐小舟脚下的土给铲掉了。 人们大都以为,一个人在背后使阴招是最可怕的,事实上,比背后使阴招更可怕的,是在人前不遗余力地把你捧为天才甚至神。

杨泰丰在这时走进来,人刚进门,便报告给大家一个好消息。

他说,不能不说,我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深圳有几个口岸,一天不知有多少人过境,若要查某个不确定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没有几天时间,肯定查不出来。没想到,第一批就将他查出来了,除了运气,没有别的解释。

其他人问,查到了?怎么回事?

杨泰丰说,张顺众果然从罗湖口岸去了香港,用的是非洲一个岛国的护照,叫了一个什么奥什么拉的名字,读起来太拗口,我记不住。他是昨天晚上出境的,公安部已经通过香港查清,张顺众乘上了从香港飞往法国巴黎的航班,这个航班是今天早晨七点零几分从香港起飞的,大约需要飞行十三到十五个小时,也就是晚上九十点才能到达。公安部已经向外交部通报,希望通过外交努力,在巴黎将张顺众扣下。

陈运达问,这件事的难度有多大?

杨泰丰说,难度不小。因为张顺众持有的是非洲一个叫什么的小国的护照,这个国家和中国没有外交关系。也就是说,理论上,张顺众是那个国家的公民,而不是中国公民,法国如果不配合,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赵德良说,找到他就好办,我们可以想办法盯住他。你看能不能马上派人过去,把他盯紧,他走到哪里,你的人就盯到哪里。法国不配合,别的国家总有配合的吧?何况,只要他在我们的视线之内,让我们有了时间,总有办法证明他是中国的罪犯。说到这里,赵德良转向夏春和,说,春和同志,看来,你身上的担子很重。照现在的形势,我们可能需要在很短时间内,提出张顺众有罪的证据,以便进行引渡。你考虑一下,看是否把工作组再扩大一下,公安方面,提前介入。

夏春和说,是否可以这样,工作组下面,设两个专案组,一个由纪委牵头,一个由公安牵头,分工负责,相互配合。

赵德良说,我看可以。工作组方面,由春和同志担任组长,泰丰同志担任副组长,小组成员,你们去商量,要快,争取下午就能开始工作。

临时常委会后,唐小舟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留下来,帮徐易江清理会议室,同时,他也认为,赵德良一定有话会向自己交待。果然,赵德良对他说,走,小舟,过去坐坐。唐小舟跟着赵德良走进办公室,赵德良便问,你认为引渡张顺众的可能性大不大?

唐小舟说,关键在于我们所掌握的证据。现在引渡困难,主要在于法律体系不配套,外国有外国的一套法律体系,我们有我们的一套法律体系。外国的司法体系通常会认为,如果同意我们引渡,犯罪嫌疑人有可能被判决在他们的法律体系中根本没有的罪名或者刊罚。比如死刊。某些国家认为,一旦同意引渡,将导致此人被处以极刊。虽然罪行并非发生在他们国家,罪行的认定以及最终的审判,均与他们国家无关,但他们却认为他们的法律未能有效保障一个人的生命权。

还有一种情况是引渡聆讯的时候出现的问题,比如有些国家,没有受贿罪,我们如果向该国提供受贿罪的相关证据,他们就会认为,我们提出了一个他们根本不存在的罪名,因此反对引渡。同样的道理,罪犯引渡回国后,中国如果以受贿罪或者财产来历不明罪进行审判,他们就会提出杭议,而且会成为案例,影响下一次引渡。 赵德良说,你懂得这个很好。引渡是否成功的关键,在于证据。这次工作组下去,一定要在法律方面做扎实,不能有任何破绽。必要的话,可以考虑组织一个法律专家小组,对相关法律方面的问题,加以把握和引导。这件事给省委造成了巨大的被动,预后工作如果做不好,就会更加被动。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化被动为主动,尽可能进行弥补。

下午,唐小舟并没有跟大队人员一起走。行前,他分别和夏春和以及杨泰丰沟通,也和吉戎菲通过电话。组织部派出了一个小组,由文舒领队。文舒听说唐小舟要单独行动,便向吉戎菲说明,他和唐小舟一起走,组织部的其他人,跟着夏春和的大队人员行动。考虑到去了陵丘之后,可能需要一些单独活动的机会,唐小舟和文舒都没有要单位的车,而是由唐小舟自己驾车前往。

文舒在组织部的时间长,对于张顺众和刘成雨这两个人的任职情况非常熟悉。文舒说,当初,他还只是组织部一名处长的时候,这两个人的任职,都是他去做的考察。考察的情况并不好.张顺交担任陵丘市市长期间.并没有做出多大的成绩,陵丘市在全省经济的排名,一直处于末流,没有大的起色。在陵丘干部当中,也分为两大阵营,一些人将张顺众说得好上了天,另一部分人又说张顺焱是个无能的干部。刘成雨的情况也基本差不多。说好的说坏的,呈两个极端。

第123章

文舒说,以他搞组织工作的经验,这种极端情况,只能说明两个问题,要么这个人极具争议,要么这个人大搞拉帮结派。那些极具争议的人,往往是作风强硬的人,这种人通常能够干出大事,同时也会留下一堆首尾。张顺焱和刘成雨,显然不是这样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们的政绩平平。就因为他们有个好的伯乐,其他的,均不在考虑之列了。

唐小舟知道文舒的意思,中国目前的用人机制,确实容易出现这样的问题。

一个领导干部,一旦上去,就不容易下来,哪怕像张顺焱刘成雨这样,多年来政绩平平,辖内甚至麻烦不断,每年组织部考绩情况却很好。这所有一切,只是在常委会讨论他们的升职时受到影响,却不会影响他们继续留在现职位或者是换个地方任相同职位。像张顺炎刘成雨这种情形,如果没有陈运达在上面力保,可能早就另有调用了,但即使调用,正厅级职位,一直会为他们保留,甚至在退休的时候,还可能解决一个副部级待遇。领导干部能上不能下的问题,讨论了很多年,就是无法解决。

文舒的兴趣点显然不在这里,他说,前几年,运达同志和赵书记对着干,搞得赵书记很被动,这次,赵书记应该抓住机会,这种机会千载难逢。

唐小舟其实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说这话的是文舒,内心深处,他还是想帮文舒一把的,所以问,你为什么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文舒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如果没有陈省长,张顺焱和刘成雨,早就不是今天这个模样了。这两个人和陈省长的关系非同一般,谁知道他们这种关系,是用什么维系的?这事只要深挖下去,一定会挖出更多的东西,趁机把陈省长搞倒,说不定是轻而易举的事。

唐小舟说,你这样想,恐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个市的党政一把手,全部倒了,还有一个人外逃了,这样的事,在全国都不多见。对于江南省,这是一次巨大的政治危机。首先不是陈省长的危机,而是赵书记的危机。虽然这两个人的出现,与赵书记没有半点关系,可毕竟出在赵书记的领导之下,至少说明,他的权力控制是存在漏洞的。所以,我的估计如果不差,这次,无论如何,赵书记都会落下个处分。在这样的形势下,你认为赵书记会怎么做?在已经破了一个洞的锅里,再猛砸一任? 文舒哦了一声,说,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

唐小舟说,就算没有张顺焱刘成雨事件,赵书记会和陈省长斗得你死我活吗?我看不见得。赵书记最喜欢讲的故事是将相和。说一千道一万,其实只是一个哲学道理,和则两利,斗则两败。如果让我理解,需要不需要斗?肯定需要,但是,这个斗字里面的哲学意义深奥得很,斗的目的,不是为了斗赢,而是为了斗和,或者为了自己获利。做生意的人讲究互利,其实官场之上,更讲究互利。如果大斗一场,将对方整惨了,自己却没有得利,这样的斗争,无异于自杀。斗只不过是手段,任何手段,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而存在的。将手段当成目的,这个人的路,大概也就走到头了。

文舒说,难怪赵书记那么喜欢你,你确实比很多人站得高看得远。

唐小舟说,退一步说吧。运达省长是支持张顺焱和刘成雨。这种支持,就一定是经济利益关联的结果?别说是否事实,仅仅这样看,就是有罪推定,不符合现代法制精神。处于运达省长这样的地位,恐怕不会太在乎个人的经济利益,更重要的,或者说首先考虑的,一定是政治利益。我们这样假设吧,如果赵书记大张旗鼓地查运达省长的经济问题,不管运达省长是否存在经济问题,结果如何?

运达省长肯定和赵书记翻脸,现在江南省良好的政治局面,肯定遭到破坏。赵书记正在推动的党建年啊,三正四以七星江南啊,以及所有的经济建设计划,都可能因为运达省长的不配合,出现重重阻滞。这样的结果是什么?是江南省之祸,也是赵书记和运达省长个人的政治生涯之祸。

文舒看了唐小舟一眼,说,我明白了,难怪赵书记要让你参加这个工作组,只有你最了解赵书记的用心。到底是在书记身边工作,你站得高。又说,听你这一说,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两人并没有住进市委招待所,而是找了一家不太起眼的酒店。在酒店吃过晚饭,开始分头行动。文舒会怎么行动,唐小舟没有问,也不需要问,他约了几个以前做媒体的朋友一起喝茶。

唐小舟约的这几个人,要么是陵丘日报的,要么是陵丘电视台的,要么是东陵晚报的。他在考虑名单的时候非常仔细,最初考虑只约男的不约女的,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陵丘官场,女人们处境极其微妙,许多人上了刘成雨的黑名单。

因为这个数字太多,人们私下传说,把其他领导算在内,陵丘官场稍有点姿色的女人,大概是全军覆没了。新一代媒体记者中,年轻女性比较多,虽说并非个个天姿国色、倾国倾城,却也还是有些韵味的。唐小舟无法把握,哪些女人跌进了这个海里,一旦把这样的人约出来,话就不好谈。

仔细思考之后,他还是约了两个女人,这是两个长相很普通的女人,也是当地最为有名的两个媒体人。加上另外五位男士,一共约了七位。

唐小舟在茶馆要了一个很大的包厢,这些人并非同时到达,陆续坐下来,也不需要唐小舟引导,自然就把话题征到了刘成雨和张顺焱头上。

记者们说,刘成雨迟早会出事,因为刘成雨太好色,甚至明目张胆。

第124章

有一名记者说,刘成雨下乡检查工作,带了一大堆记者,他直接点名让电视台的一名漂亮女记者坐上他的车。到达镇里,记者和镇政府的人左等右等,不见刘成雨下来,一打听,说是刘市长觉得有些累,要先休息一下。记者们私下里说,肯定不是休息,而是和那名女记者办事去了。没过多久,女记者出现了,应该是洗过澡的。再过几分钟,刘成雨出现了。

另一个记者说,有一次在陵桐县,我晚上定稿,有一个数字需要核对,给刘成雨打电话。刘成雨说,我在外面谈工作,晚一点回房间。我等了一段时间,没有电话来,想去他的房间看看。我刚刚上楼,看到他房间的门开了,一个女人从他的房间里出来。那个女人我认识,见过几次面。她看到我,愣了一下,连招呼都没打,走了。我当时觉得女人的表情好奇怪,后来进了刘成雨的房间,看到床上是乱的。我当时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借口上厕所,去卫生间看了看,发现纸篓里有很多卫生纸。

一名新来的记者说,这算什么?元成县有一个女干部,给老公打电话说,晚上局里有接待任务,不能回家。她的老公也是一名干部,早就怀疑老婆和刘成雨之间有事。接到电话后,找老婆的单位打听了一下,单位里根本没有接待任务,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向县政府办公室打听,知道刘成雨住在哪里,直奔酒店,跑到刘成雨房间的门前偷听。县里的酒店,条件相对差一些,隔音不那么好,听了个一清二廷。这个丈夫大为恼怒,猛地把门撞开,闯了进去。他的老婆果然和刘成雨躺在床上。 这个事确实很吸引人,几乎同时,有三名记者问,后来呢?

这名记者说,后来的事,你们绝对想不到。酒店的服务员听到声音,跑过去看,发现门被人撞破了,立即报告保安。刘成雨身边是有些人的,这些人并不和他住在同一层楼,所以,工作人员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只有刘成雨的秘书住在隔壁,他出现得很及时。那个愤怒的丈夫冲进去之后,立即扑向刘成雨,要和他拼个鱼死网破。但这件事并没有成功,被他的老婆死死抱住了。这一纠缠,给了刘成雨机会,他匆忙穿了内裤,又穿了长裤,赤着上身,也赤着脚,从房间里逃出来。出来时,恰好碰到秘书把门打开。同时看到的还有几个人,一个是女服务员,另有两个房客。刘成雨的秘书把刘成雨迎进自己的房间,迅速出来,进了隔壁房间,着手处理这件事。

唐小舟想,遇到这种事,确实是秘书的事。有些领导胡作非为,遇到麻烦,就由秘书出面替他楷屁股。秘书如果干不好这类事,是不可能在领导身边长期呆下去的。

尹越的秘书张正中,就曾多次做这样的事,甚至替领导背黑锅。

秘书和领导之间的公事,总是容易处理的,最难处理的,是领导的私事。尤其有些领导,屁股上有很多屎,秘书即使再多一双手,也楷不过来。

刘成雨的这件烂事,确实是棘手得很,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刘成雨的秘书是怎么处理的。

这位记者说,怎么处理的我不清廷。这件事,我是听那个女服务员说的。那个女服务员说,刘成雨的秘书进去之后,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话说,你这么闹,闹得全县全市所有人都知道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他这样一说,那个男人竟然住了手。他于是说了第二句话,事情既然发生了,肯定要找到解决的办法,打人恐怕无济于事吧。而且,是最笨最蠢的解决办法。你要是信我,我们找个地方谈谈,把这件事解决掉。说完之后,他转身出门,把那些看热闹的人哄走了。我认识的那个女服务员,就这样离开了,后来的事,她并不清廷。

旁边有人说,你一定知道结果,快说。

记者说,我知道什么结果?我只知道,这个人不久当了副局长。现在已经是局长了,他的老婆也当了另一个局的副局长。这之间有没有关系,我就不清廷了谈过了刘成雨,又谈张顺淼,集中点还是女人。唐小舟有点后悔,这类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还可以,作为办案的证据,不是那么回事。尤其是张顺淼案,将来有可能将这些证据拿到国外用于引渡,你在法庭上历数他玩了多少女人?

人家法官会笑掉大牙。 这个晚上,自然不那么成功。另一方面,唐小舟毕竟不是调查人员,他既然在工作组里,也只能这么东走走西看看。偶尔,也去两个专案组走一走,了解点情况。按说,调查还在进行中,相关案情,严格对外保密。但唐小舟的身份不同,他既是工作组成员,又是赵德良的秘书,有直接通天的梁道。所以,两个专案组,都不对他保密。

第二天,接到徐易江的电话,告之说,张顺淼在巴黎戴高乐机场下飞机的时候,法国警方接受中方请求,对张顺淼予以控制。赵德良叫徐易江分别给夏春和以及唐小舟打电话说明情况。

唐小舟心下一松,原以为这件事非常复杂,甚至有一种可能,法国方面拒绝中国的要求。唐小舟想当然地以为,张顺淼所持是某个非洲国家的护照,也就是说,他是那个非洲国家公民,而不是中国公民。既然他非中国公民,国际方面是有权拒绝按照第三国要求逮捕某国公民的。

徐易江在电话里说,其实并非如此,按照国际法,不管是哪国公民,只要在第三国刊事犯罪,第三国都可以要求犯罪嫌疑人所在国提供法律支持。只要这两个国家之间有外交关系,并且都是国际刊警组织成员以及订立了共同打击犯罪的相关条款等,这种要求,均会得到满足。

法国就是根据这些,对张顺淼采取了临时措施。不过,法国警察出现时,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张顺淼出示的,并不是那个非洲小国的护照,而是中关洲某个小国的护照,而且,这还是一本外交护照。张顺淼说,他是这个中关洲国家的外交官,拥有外交豁免权,法国警察无权扣钾他。

第125章

张顺焱竟然准备了两个不同国家的护照,倒是大出所有人的意外。这也充分说明,张顺焱其实早就在做潜逃准备。

对于张顺焱能够持有两国护照这一点,唐小舟还不是太了解,问徐易江。

徐易江说,这其实并不难。世界上任何国家,都追求本国利益最大化。很多国家的国策,就是掠夺属于别国的东西。国内有一帮人,一直在鼓吹美国是世界上如何如何好的国家,仿佛美国比国际共产主义还共产主义,美国不遗余力地在为世界人民谋幸福谋利益。这其实是糊涂蛋的想法,这些人一点不了解国际政治,也不了解美国这个国家。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拿了美国的薪酬,在替美国办事。事实上,美国是全世界范围内,对外掠夺最疯狂的国家。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国际格局彻底改变,殖民地在世界范围内已经不再存在。殖民地的出现,其实就是一个国家掠夺另一个国家的体现,是强国掠夺弱国的典型产物。殖民地一旦失去,对于很多国家来说,就失去了大笔的财源,比如老牌的殖民主义国家葡萄牙、荷兰、英国等,先后走向了衰落。相反,美国却在二战之后迅速崛起。美国崛起的原因是什么?很简单,同样是掠夺。二战中,他们的军队在海外征战,掠夺了大量物质,同时,他们向世界各国输出武器,获得了大量财畜。

既然殖民主义之路不可再走,美国自然就要研究新的掠夺方式。于是,美国人找到了根本方法,比如能源控制和关元控制,比如武器输出和资本输入。这是美国进行当代资本掠夺的四大武器。美国的所有国策,都围绕着这四大方面。

世界上其他国家,也都看到一个事实,资本输入的重要途径之一,是投资移民。投资移民得利最多的,可能是美国,其次是那些先进国家。世界上一些小国弱国,也想通过这种方式分一杯羹,因此提供更加优惠的投资移民机会。张顺焱获得的两本护照,应该都是通过投资移民的方式获得的。只要你肯拿出足够的钱,某些小国岛国,也乐意给你提供一个外交官身份,那只不过是一张外交官证件而已,属于有价证件。

听说张顺焱身上有一张外交官证件,唐小舟心中暗自一紧,说,那怎么办?

法国应该不能拘捕外交官吧?

徐易江说,一般情况下,外交官是肯定不能拘捕的。但是张顺焱的情况很特殊。第一,法国不是正式拘捕他,只是控制他协助调查。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限制居住。他如果离开,那就是潜逃,人家拘捕他就名正言顺了。第二,他离境入关时,用的是非洲国家的护照,向法国警方出示的,是中关洲某国的护照。人家查了一下,根本没有这本护照的入境记录,他如果坚持使用这本护照,法国可以认定他是偷渡者。第三,法国警方例行问询的时候,他既不会说非洲那个国家的语言,也不会说中关洲那个国家的语言,甚至连英语法语德语也不会说,只会说中国话。

唐小舟问,如果是这样,那引渡会不会容易一些?

徐易江说,那也难说,麻烦始终存在。最麻烦的还是那本外交官护照。法国可以怀疑张顺焱的身份,但不能怀疑那本外交官护照。只要那个中关洲国家说,护照确实是他们发出的,此人是他们的外交官,引渡便可能无法实现。

唐小舟想,不管结果如何,能够在法国巴黎截住张顺焱,就是一大胜利。张顺焱大概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快捷吧。事后想一想,如果晚发现一天,他在法国下飞机,然后迅速换了另一种身份,立即改乘飞机前往另一个国家,比如英国或者德国,那时,再要找到他,难度就大了。这大概也算是江南省委应对及时吧,不知北京方面在考虑处分的时候,会不会适当酌情从宽?

唐小舟不是太懂得这些事,徐易江是学法律的,应该更清楚,他问,那怎么办?

徐易江说,问题不是太大,外交部可能和这个国家交涉,人家不太可能因为这么一个人,影响两国外交关系。所以,这本护照很可能被注悄。最大的麻烦还在于引渡是有时间限制的。我们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向法国提供张顺焱犯罪的证据,启动引渡程序。

或许,得到这个结果,许多人都会暗暗地长出一口气。

在陵丘住了三天,唐小舟返回雍州,参与筹备文化强省研讨会。

研讨会共开了两天,前一天和第二天上午,都是研讨,第二天下午,赵德良出席会议,同时出席会议的还有一大堆人,包括江育奇、唐小舟以及文化系统的一些领导人。会上,赵德良作了重要讲话,其中有一句话,引起掌声雷动。赵德良说,我们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化,是我们民族精神的钙质,没有了钙质,我们的民族,就会得软骨病,就会是没有精神支撑的行尸走肉,我们这代人,就是国家的罪人,民族的罪人。赵德良还说,今后,应该建设一种机制,形成一种氛围,对于制假贩假,对于以劣充优,对于盗版,要做到有犯必纠,有犯必打。我甚至在设想,今年的党建工作年之后,明年,完全可以定为文化建设年。而文化建设年的重点工作之一,就是弘扬民族文化精神,完善和规范文化市场,扶持文化产业。

这次会议最终形成决议,省文化单位将联合倡议,希望省委将明年列为文化建设年。为了配合文化建设年.各文化单位.应该尽快着手前期准备工作.向省委提交整体方案。同时,应该从现在起,着手文化市场的净化工作,对文化市场予以整顿的同时,应该提出一个全面的扶持文化市场以及扶持文化产业规划。

第126章

唐小舟想,自己总算是千成了一件事。但这件事中,又留有诸多遗憾。遗憾之一,省里进行文化市场整顿或者明年的文化建设年计划,短期内肯定对净化文化市场以及文化产业的发展,有一定益处。从长远来看,扭转文化荒漠化的趋势,恐怕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除非国家层面来考虑一个整体的文化发展战略,否则,很难起到效果,更难像关国一样,将文化输出当成国家价值观输出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形成巨大的政治效益和经济效益。唐小舟很寄希望于给北京呈送的那个报告,但这类报告到底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他心里没底。他甚至觉得,最后也可能像从前一样,下一阵毛毛雨而已,盗版仍然会在相当一个时期内甚嚣尘上,就像食品业以及小商品业无法遇止的制假贩假甚至随意添加有每制剂一样,无论典论压力有多大,相关职能部门,总能撇清自己的责任。唯愿中央能有更好的办法,扭转文化的颓势。

另一个遗憾,当然是关于江育奇的。在这件事上面,赵德良举重若轻,甚至提都没提,就这么过了。他渐渐触到了一点赵德良的心理底线,在这方面,赵德良也不得不搞平衡。可见,关于同江育奇的关系,自己还得调整思路,找到新的角罕决办法。

文化强省研讨会的第二天,唐小舟又不得不赶去陵丘,因为卿志伍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卿志伍是陈运达当副省长时的秘书,在此之前,他还跟另一位领导当过秘书,另一位领导离开省政府去了政协,卿志伍就跟了陈运达。三年之后,卿志伍离开陈运达,前往陵峒县当副县长。卿志伍之后,陈运达换了几个秘书,都不太满意,最后才换了林志国。

去年陵峒矿难,存在严重满报行为,当时就有很多人私下传说,卿志伍这次肯定完了。由于种种原因,事件只处理了直接责任人以及职能部门领导,其他方面,作了淡化处理。事后不久,卿志伍调离陵峒,担任陵丘市政府办主任,并没有安排秘书长一职,甚至连副秘书长都未给安排,带有一定的处分性质。

唐小舟知道,卿志伍其实非常郁闷,他如果不是来到陵峒,而是到了别的哪个县,像他这样的资历,又有这么硬的后台,可能早就是副厅了,甚至有可能是正厅。实际上,他现在还只是正处。如果再在这个位置搞几年,年龄也到了,再想提起来,没有可能了。 这事,也不能完全怨别人,他自己少年得志,不懂得自律,无论是在工作方面还是个人生活方面,留下了很多话柄。工作方面自不必说,多年以前,告状信便已经满天飞,反映经济问题的不少。陈运达甚至多次骂过他,他在陈运达面前痛哭流涕,表示要痛改前非,可另一方面,他滑进了这个场,想收手都不可能。

生活方面亦是。卿志伍曾有过两次婚姻,而且都很不幸。第一次婚姻,只不过几年时间,妻子因病去世。后来,由陈运达出面,将自己的老首长的女儿丁亚婷介绍给他。丁亚婷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一度意志消沉,在此情况下,认识了一个男人,一下子迷了进去,无论家里如何反对,她就是执迷不悔。可这段婚姻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这个男人吃喝漂赌,无恶不作,稍不如意,将丁亚婷暴打一顿。丁亚婷离婚后,由陈运达牵线,和卿志伍结婚然而,这段婚姻,显然也是没有基础的,尤其不久之后,卿志伍去了陵峒到了陵峒之后,卿志伍身边从来都不缺少女人,只要有人投怀送抱,他便笑纳。

这件事,对丁亚婷的打击很大,绝望之后,她似乎也找了别的男人。丁亚婷一直在闹离婚,卿志伍却不同意。有人说,卿志伍是怕离婚影响自己的前程,也有人说,卿志伍是那种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男人。丁亚婷实在太漂亮,他对丁亚婷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 这段婚姻在卿志伍调任市政府办主任后不久走到了尽头。不管是因为婚姻的打击,还是仕途的不顺,总之,这个时期的卿志伍,情绪失控,以酒为伴。卿志伍不能碰到酒,一碰酒,一定会把自己喝得大醉。可他干的是政府办主任,常常需要迎来送往,如果想喝酒,别说每一天,每一餐都有机会,甚至一餐有几个机会。卿志伍当府办主任不久,整个江南官场,传出许多与他有关也与酒有关的笑话。在这些笑话里,卿志伍就像个神经病,经常处于一种疯狂状态。这类故事很多,全都是官场笑谈。比如某一次,卿志伍喝多了,抱着办公室一位女性,口里叫着亚婷,要亲人家,还把酒场当成了家,说是好久没和丁亚婷在一起了,要好好爱爱。另一次,看到一面镜子,把镜子里的像当成了另一个人,和那个人打了起来,结果镜子碎了,他脸上身上,多处受伤,他还说那个人拿刀子杀他。

此次事发的前一天,专案组找卿志伍谈话。这次谈话的是张顺众专案组,而不是刘成雨专案组。刘成雨专案组早已经和卿志伍谈过两次话。第一次,卿志伍的态度很不好,和专案组成员吵了起来,甚至放过狠话,说,如果我是腐败分子,你们可以把我拉出去打靶。过了不到半个月,刘成雨专案组第二次找卿志伍谈话,卿志伍还是不肯配合。这次,换上了张顺众专案组。

夏春和听说卿志伍很傲慢,不肯配合,便说,我来会会他吧。

卿志伍仗着自己曾经当过陈运达的秘书,不太把一般人放在眼里。这次不同他走进专案组,一眼看到坐在前面的夏春和,猛地愣了一下。夏春和只是用眼色的余光漂了他一眼,竟然不叫他坐,直接问他,你是卿志伍?

第127章

卿志伍说,是。

夏春和说,我听说,你放狠话,如果查出你有过腐败行为的话,可以拉去打靶?

卿志伍的声音小了许多,说,是。

夏春和又说,这么说,你非常过得硬?没有多吃一点,没有多拿一点?没有多收过一分钱的礼,也没有一次生活作风问题?

卿志伍的声音再次小了一点,说,是。

夏春和不再和他玩虚的了,而是问了一句大实话,说,陵明的明山铁矿,你有股份没有?

卿志伍说,没,没有。

夏春和又问,你们陵明有个兴宇房地产开发公司吧?

卿志伍说,不太清廷。想一想,似乎不对,又说,好像是有一个。

夏春和说,好像有一个?我听说,这个房地产开发公司,修了半个陵明县城,是不是有这回事?

卿志伍说,不是太清廷,不太可能吧。

夏春和说,那我怎么听说,你是这个房地产公司的幕后董事长?

卿志伍说,不,不可能,没,没有这回事。

夏春和不说这个了,又转了一个话题,说,我听说你给运达同志当过秘书?

卿志伍说,是。 夏春和换了一副表情,说,既然你给运达同志当过秘书,你就应该清廷,张顺焱这件事有多么严重。这不是哪一个人能杠得住的事。我可以告诉你,包括我,包括赵书记,包括运达同志在内,我们都在过关。这一关好过吗?绝对不会好过,可以说,省委几位主要领导同志的日子,都不好过。但是,不好过,也一定要过。怎么过?尽一切可能,把与张顺焱有关的案件,彻彻底底地查清廷。任何人,若想阻止查清廷这个案情,都是危险的,是肯定要吃大亏的。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些?我是想让你明白目前的形势,同时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放弃任何哪怕一点点浇幸的念头,把自己的事情,向组织说清廷。

这次谈话,只不过是初次接触,并没有更深入。卿志伍离开之后,又喝酒了。虽然同样喝醉了,却不像以前那样,醉得人事不醒。至少,他还留了一分清醒。正是这分清醒,让他干了一件事,给陈运达打了一个电话。

可能有两个原因,令他没有换号码,第一个原因,很可能是陈运达不会接听不熟悉的号码。第二个原因,也可能与喝多了有关。他竟然用自己常用的手机拨打陈运达家里的电话。卿志伍忽视了这个手机有可能被监听,陈运达不可能这么糊涂。所以,卿志伍和陈运达通电话的时候,陈运达的回答,滴水不漏。

卿志伍在电话中对陈运达说,首长,我怕。

陈运达当即说,你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卿志伍说,这里住着几个专案组,天天找人谈话。陵丘现在是黑云压城啊。

陈运达说,你又喝多了吧。

卿志伍说,没,我没,没喝酒。 陈运达说,你没喝酒,还说胡话?调查张顺焱和刘成雨的问题,是省委决定的,我也是表示同意的。在这两件事情上,不能有任何含糊,任何问题,都必须查清廷。对于这件事,你要端正态度,积极配合纪委的调查。有问题就谈问题,没有问题,那也要从主观上积极配合,支持省纪委的工作。

如果卿志伍清醒一点,他应该明白,处于陈运达这种地位,尤其用的是家里的国定电话,他还能说什么?自然全都是场面上的话。此外,陵丘的事,确实令陈运达陷入了空前的被动,如果是从前的哀百鸣,或者换了其他任何人,肯定会借此机会,落井下石。不管他个人是否存在经济问题,此前几个出事的市委书记市长,都是他的得力干将这一点,他是无论如何没法否认的。这事一旦报给北京,他就极其被动。按常理推测,张顺焱外逃,是江南省权力控制上的一次重大事故,作为省委书记的赵德良,一定会找替罪羊,想尽办法诿过于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往陈运达身上推。

陈运达在自己都极其被动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替卿志伍出头?除了说一些场面上的话,他绝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卿志伍听了这一席话,到底受到了怎样的震撼,外人无从知晓。第二天上班,人们发现,卿志伍站在市政府大门口,而且站得极其怪异,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块布,是一块白布,这块白布缠在头上,上面用红色写了一些字。竟然是,报告省委,我是贪官。八个字。

据目击者说,卿志伍很早就到了市政府门口,到了之后,就在那里站着。有市政府的工作人员从他身边经过,和他打招呼,他并不应答,而是说,报告省委,我是贪官。最初听到的几个人吓了一大跳。人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又值这种敏感时期,不想惹火烧身,便急急地离开了。后来,他从身上掏出了那块白布,缠在头上.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脱一件扔一件.没过多久.全部衣服被脱光了,连内裤都不剩。他于是赤身裸体站在那里。有人过来,他便说,请问,你是省纪委的吗?

有人围过来,并且越围越多。有人和他开玩笑,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说,我在等人。

人家问,你等哪个?

他说,我在等夏书记。

人家说,我们只知道赵书记,张书记。赵书记是省委书记,张书记是市委书记,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据说外逃了。

卿志伍说,你们当然不知道,夏书记是省纪委书记。

事情很快反应到主持政府工作的常务副市长卢昌智那里。卢昌智意识到,卿志伍很可能是疯了,分别给夏春和以及梅尚玲打电话,说明情况。

唐小舟赶到陵丘时,卿志伍已经被送进了医院。

夏春和以及梅尚玲接到卢昌智的电话,均意识到有两种可能,其一,卿志伍确实是高度紧张,因此疯了。其二,卿志伍的问题很大,自知难以过关,于是装疯。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夏春和或者梅尚玲都无法下结论,这个结论只能由医院作出。夏春和同梅尚玲电话沟通后,达成一致,再由夏春和打电话给卢昌智,卢昌智将这个任务交给政府办。

第128章

政府办的人,卿志伍都熟的,但这些人去的时候,卿志伍似乎不认识他们,一个劲地问,你们是谁?我要在这里等夏书记。同事要带他走,他闹着不肯走,同事要帮他穿上衣服,他也不干。他说那些衣服是贪官的衣服,是脏的。

闹了半天,府办的人无法弄走他,只好给医院打电话,由医院开来一辆救护车,护士给他打了一针之后,才总算完成了这件工作。

唐小舟赶到陵丘,立即去见夏春和。夏春和在陵丘设立了临时办公室。这个1冶时办室,在陵丘市纪委的办案点,延华宾馆。这幢宾馆被陵丘市纪委包了下来,并且进行了改装,平常办案,固定在这里。此次办张顺焱案,省纪委下来了不少人,市纪委也相应抽调了人力,加入这个专案组。

夏春和见了唐小舟,第一句话问,小舟啊,赵书记有什么指示?

唐小舟说,我来之前,专门去见过赵书记,他没有特别指示,只是强调,卿志伍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疯,一定要搞清廷。

夏春和说,现在看来,恐怕是真疯了。

唐小舟说,这么快就有结论了?

夏春和说,不是最后结论,是初步检查后得出的判断。医院的意思,要最后确诊,还需要到省里去做几项检查。

唐小舟说,恐怕他是真的疯了。我早就听说,他和丁亚婷离婚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好。现在又遇到这次的打击,可能脑袋里的某根神经突然被压断了。

话题又征到眼下的案子,夏春和说,难度不小。关键是事前并没有太多线索,张顺焱外逃时,做了充分准备,很多证据被他毁灭了。目前的主要做法,还是希望从刘成雨那里寻找突破口。同时,夏春和也有忧虑,刘成雨和张顺焱毕竟是两条线,不太可能事事都缠在一起,更不可能两人联合起来受贿。利用与刘成雨案相关的人员获得直接突破,不是不可能,有一定难度。

唐小舟说,刘成雨案发,卿志伍并没有特别的动作,现在张顺焱案发,卿志伍却疯了,这似乎说明,卿志伍和张顺焱案的联系,更加紧密一些,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夏春和说,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可是,卿志伍如果真的疯了,他的口供,就不能成为证据。

唐小舟说,就算不能成为证据,也可以成为线索吧。

夏春和的电话响起来。他接起电话,听了半天,只是简单地应答了几个字,然后挂断,对唐小舟说,卿志伍的药性过了,又恢复了疯癫状态,闹着说要见我,要自首。

唐小舟想,就算是精神病人,思维错乱之中,偶尔的一两句话,也可能是真话。如果能够从某些只言片语发现破案线索,也是一大突破。他当即说,或许,应该接触一下他?

夏春和略思考片刻,打了个电话,进行了一番部署。挂断电话,他便和唐小舟一起赶去精神病医院,那里,早已经安排了一间专门的房间,纪委的一些工作人员等候在那里,医院方面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做了严密的准备。

准备工作是做好了,卿志伍却闹着不肯来,谁想迫他,他就跟谁拼命。

夏春和听说此事后,来到卿志伍的病房,唐小舟跟在夏春和身边。他们进去时,卿志伍在房间里乱转,身上仍然是光着的,口里反复说,我要见夏书记,我要自首。房间里站了好几个壮汉,准备随时制止卿志伍的狂跺。夏春和以及唐小舟站在门口,卿志伍仿佛没看见一般,仍然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夏春和大叫一声,卿志伍。

卿志伍愣了一下,停下来,缓慢地转过身,似乎在寻找声音发出的方向,过了片刻,才像找到定位一般,看了看夏春和,又看了看唐小舟,问,是你叫我吗?

夏春和说,你认识我吗?

卿志伍说,你是谁?

夏春和说,我就是你要找的夏春和。

卿志伍木木地走过来,停在夏春和面前,仔细地看了又看,过了有一分钟之久,才说,是的,你是夏书记。夏书记,你是夏书记。又转向唐小舟,指着唐小舟问夏春和,他是谁?

夏春和说,你不认识了?他是唐小舟。

卿志伍说,糖小粥?我不饿,我不吃粥。

夏春和说,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见我吗?你为什么要见我?

卿志伍努力地想,似乎想不起来,说,是啊,我见你要干什么?你说,我要干什么?

夏春和说,你说你要向我自首。

卿志伍说,对对对,我要自首。

夏春和说,那好,你把衣服穿好。我接受你自首。

让唐小舟颇为意外的是,卿志伍竟然像个听话的孩子,很快地穿衣服。但是,他裤子拉链并没有拉上,衣服的扣子也扣得不对。夏春和并没有纠正他,而是转过身,对他说,你跟我来吧。

卿志伍真的跟在了夏春和的后面。

接下来的事,让唐小舟难以置信。卿志伍果然开始自首,先说的是岩山煤矿。当地早就传说,这个煤矿背后有一大帮影子股东,个个都是大官。正因为如此,其老板才敢满报矿难事件。然而,由于种种原因,上次的调查,并没有完全揭开背后的黑幕,这次从卿志伍的口里,唐小舟听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事实。岩山煤矿的老板,只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其余百分之六十,属于背后的影子股东。

像卿志伍一个县委书记,才仅仅只占有百分之五的股份,刘成雨也只有百分之五,张顺焱多一点,百分之六。省市县三级安监部门的某些领导,也占有股份。此外市县两级干部中,还有其他人占有少量的股份。最多的占有百分之一,最少的占有百分之零点五。大大小小的股东,有五十多个。

这次谈话,异常艰难,关键是卿志伍的注意力不能集中,时而沉静时而狂跺。每说几句话,他可能会有些别的要求,比如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乱走,比如要烟抽等等,一旦出现这样的行为,此前的话题就被打断,重新接上,要费老大的功夫。好在只要接上,卿志伍又会说出一段。

第129章

这样反反复复,颠来倒去。一旁听着的唐小舟有些耐不住了,夏春和却异常沉着。

这场怪异的谈话持续了几个小时,最后,卿志伍说着说着,极其突然地睡着了,谈话才不得不结束。而参与其中的所有人,精疲力竭,像打了一场足球赛。

事后,唐小舟问夏春和,你觉得卿志伍所说,是真的吗夏春和说,我感觉是真的。只可惜,他这些话,不能作为证据。

唐小舟说,至少,他提到了很多人,包括刘成雨,这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口巴。

夏春和说,是的,至少我们又多了很多线索。

第二天,夏春和继续和卿志伍接触,唐小舟去听了一次,谈的是兴宇房地产开发公司。卿志伍说,这个兴宇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张顺焱的老婆的同班同学,实际幕后老板,是五个人,都是几个官太太。这几位官太太,包括市委组织部长的老婆,宣传部副部长的老婆,建委主任的老婆,司法局长的老婆。当然,最大的股份,抓在张顺焱的老婆手里。她的那位同学,其实只是一个经理人。在这间公司,卿志伍没有股份,但他们每在陵峒做一个楼盘,都会给卿志伍一笔钱或者房子,卿志伍从这个公司收了两套房子,另外有五百多万元现金。

有关这间公司,话题更多,因为兴宇公司在陵峒县建了三个楼盘,一条公路,一座水库还有其他一些建筑,每一座建筑,都涉及方方面面,尤其是征地拆迁,其中有两次强拆的时候死了人,县里都将事情压下去了。

听卿志伍自首,是一件非常累的事。他的思维常常跑到云天之外,他的话题,如同一头鹿,四处奔逃,没有规律可逅。夏春和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将他强行拉回,而拉回这件事,做得并不容易。唐小舟只在一旁听着,并没有参与任何事,可思维被卿志伍牵着,东奔西突,仍然有一种疲惫不堪的感觉,更不用说牵引着卿志伍的夏春和了。

即使如此,唐小舟也已经意识到,卿志伍将陵丘市的腐败大案,掀开了一大巨大的豁口,沿着这道口子深入追查,恐怕是整个江南省历年来涉及人数最多的一起贪腐案。 因为要赶回来准备常委会,唐小舟在陵丘只住了两个晚上。

赵德良听取唐小舟关于卿志伍案的汇报,是在次日早晨从住地前往省委的路上。

早晨陪同赵德良上班的人并不多,赵德良因此乘坐的是奥迪。

刚刚上车,赵德良主动问起此案。他说,卿志伍说了很多事情?

唐小舟说,是的,非常多,而且很仔细。真是奇怪,别的事情,他完全是糊涂的,连以前的熟人,全都不认识,只要关系到行贿受贿的一些情况,他记得非常清廷,甚至包括一些极其微小的细节,都能说得极有条理。我听了好几次,真的怀疑他是不是在装疯。

汪敬成说,我们家以前有一个邻居,是个疯子,所有的事都不记得,只记得和几个女人之间的一些事。

赵德良问,卿志伍所说的事,涉及到运达同志吗 ?

唐小舟心念电闪,暗想,赵德良很可能担心此事吧。卿志伍是真疯假疯,目前还难以定论,至少就他所谈到的一些事情来看,确实是疯了。对于一个疯子,他乱说出的一些话,别人是无法控制的。假若卿志伍真的说出某些与陈运达有关的案情,赵德良怎么办?作为省委书记,他是一定会要求依法办案的,陈运达真有问题,那也一定得查个水落石出。问题在于,省长如果成了大贪官,省委书记的过失,又大了一分。一般人以为,辖下出了大贪官,主官不用承担任何责任,这是绝对的误解。张顺焱外逃这件事,赵德良是肯定要承担责任的,至于最后会落得什么样的处分,目前难说。当然,仅这一错误,赵德良还能在今后的工作中弥补。如果陈运达再出了事,两件事的累加效应,很可能是彻底断送了赵德良的前程。

若是换一个角度,从公心而论,赵德良稳定了江南省的政治局势以后,正考虑大举推进政治以及经济方面的改革和发展,宏图早已经确定,各项工作正在启动。要推进他的宏图大业,稳定的政治局面,是必不可少的。目前这一届常委班子,虽然存在这样那样的矛盾,可这种矛盾属于正常范围,总体来说,政治局面良好。这也为赵德良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提供了良好的基础。

唐小舟完全理解,此时的赵德良,其实是最怕陈运达出事的。

唐小舟说,前天,卿志伍谈到岩山煤矿的持股情况,夏书记特别问过一句,运达同志在岩山有股份吗 ?没想到,卿志伍竟然问,运达同志是谁?我当时也是好奇,加了一句,说,省长陈运达啊,你曾经给他当过秘书。卿志伍说,有吗?

我当秘书?我当的是县委书记。非常奇怪,关于他担任过的职务,他好像只记得当县委书记,其他的都不记得,包括在陵丘市当府办主任。

显然不止赵德良有此忧虑,陈运达更是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几天后召开常委会,讨论人事安排,唐小舟看到陈运达,心中暗吃一惊。他上次见陈运达,还是张顺灰外逃,省委常委临时开会的时候,才不过十几天时间,陈运达似乎瘦了一圈,脸色显得灰暗,尤其眼睑部分,呈暗黑状,眼眶四周的皱纹明显增加了许多,整个人状态不佳,仿佛长时间没有睡好觉一般。

夏春和是从陵丘赶回来参加常委会的。常委会刚开始,夏春和第一个发言,他说,我有个建议,今天的常委会,我们是不是把原定的议程改一改?我们确定这个议程尤其是确定的人事名单,在陵丘出事之前,并没有把陵丘目前的局面考虑进去。陵丘的调查才刚刚开始,冰山才显露小小的一角,往后还会出现什么情况,我在这里无法预计。但陵丘是一个市,在省委这盘棋中,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陵丘的稳定,关系到全省的稳定。所以,我建议是不是把陵丘的人事问题单独列出来讨论。

赵德良环视一周,最后把目光定在马昭武身上,问,昭武同志,你的意见呢?

马昭武说,陵丘的稳定,是目前的头等大事,春和同志的提议,从大局出发,我同意。

赵德良又转向陈运达,问,运达同志的意见呢?

陈运达有些懒懒地说,我没意见。

赵德良再次转向夏春和,说,我也同意春和同志的意见。关于陵丘的情况,正如春和同志所言,目前还只露冰山一角,到底会朝哪个方向发展,程度如何,我们无法估计。这方面的情况,我们可能都不如春和同志熟悉。春和同志,关于陵丘班子的配备,你应该有些想法吧,你是不是全部提出来?

夏春和说,我确实有些想法。所以,我建议省委,先考虑解决陵丘市委书记,其余方面的人事,暂时搁置可能比较好一些。

赵德良再次征求意见,大家均无异议。不过,这也给常委会出了一个难题。

此次常委会是为各地的两会做前期准备,讨论的是政府班子配备,尤其是各市的市长副市长候选人,需要在此确定下来,以便各市人代会选举。党委班子,根本不在此次讨论之列,甚至连候选人都没有。

既然把市委书记议题单独列出,便需要临时提供人选。

赵德良说,陵丘的情况确实非常特殊,我相信,春和同志提议尽快解决市委书记人选,一定有他的深思熟虑。现在的问题是,省委没有在这方面准备,我看是不是特事特办,先由各位常委提名,大家一起来讨论,然后再由组织部考察。

江育奇说,正因为陵丘的情况复杂,才需要有一个熟悉陵丘的人主政,我看是不是可以考虑杨光同志?他以前是陵丘的组织部长,现在是市委副书记,大概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陵丘的情况。

吉戎菲说,如果要说熟悉陵丘,我觉得还有一个人选,雷震台同志。组织部已经对雷震台同志完成了考察,原本提名担任雷江市市长。让雷震台同志去陵丘,有两个好处,一是组织考察工作,不需要再费一道手续,很快可以赴任。二是雷震台同志曾经在陵丘工作过,担任过副市长和副书记,熟悉陵丘的情况。

轮到温瑞隆的时候,他提了一个人选,雍州市常务副市长邓初华。

邓初华原本就是正厅级,在雍州常务副市长任上,干得非常出色,一度想竞争雍州市长,只不过因为某种意外,这一努力失败。如果由他去担任地级市的市委书记,不能算是提拔,增加了党口工作的履历而已。唐小舟有种感觉,温瑞隆的这个提名,极具竞争力。

第130章

相反,江育奇的提名显得弱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夏春和提议立即解决陵丘市委书记一职,根源在于陵丘官场,到底哪些人涉案,他非常忧虑,或者说对于目前陵丘的干部,并不十分信任。尽管陵丘市委副书记杨光是彭清源那条线上的人,不一定会牵连进张顺焱以及刘成雨的案子,但也不能不有所警惕。换句话说,江育奇之所以提名杨光,是否属于向彭清源暗达秋波?设若陈运达真的出事的话,彭清源当省长的可能,就大大增加了吧。即使省级班子的格局不变,作为新进常委,江育奇需要扩展自己的人脉,暗中向彭清源抛出橄榄枝,是一种政治上的考虑。

彭清源大概也对陵丘的局面充满了忧虑,同时明白夏春和话中的未尽之言,他既没有提名,也没有附和江育奇的提名。

其他人也没有提名,大概觉得就算提名,也不如邓初华和雷震台的竞争力强吧。

讨论在这三个人中进行。有关杨光的提名,除了提名人江育奇之外,再没有人附和。唐小舟因此想,这个提名,肯定是否决了。以江育奇的精明,他应该不会没有想到这种结局吧。既然早就想到了,又这样提出来,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并不希望杨光真的获得通过,只是打出一张牌,这张牌是打给彭清源的。

主要讨论集中在另两个人选中,常委对这两个人似乎都还算满意,支持者非常接近。正当唐小舟觉得这件事恐怕要投票表决时,陈运达说了一句话。

陈运达说,还是选一个和陵丘没有任何关系的吧。

这话一出,唐小舟暗自一惊。他惊的不是陈运达强调要选一个与陵丘没有关系的人,而是这个人指向很明确,那就是邓初华。邓初华是由温瑞隆提名的,邓初华的身上,温瑞隆的源印太明显,几乎每一次进步,都有温瑞隆的影子。这还不算最奇特的。最令唐小舟惊奇的是,温瑞隆自从到达省里,和陈运达的关系,一直显得较为紧张,按常理推测,陈运达应该坚决反对温瑞隆的提名才对。可事实上,陈运达在关键时刻,投了温瑞隆的赞成票。

仔细深入地思考,唐小舟多少有点明白过来。出了张顺焱的事之后,陈运达也在分析判断形势。赵德良的态度,陈运达是否完全掌握,唐小舟心里并不清廷。不管赵德良的态度如何,此时哪怕临时抱佛脚,能够争取一个人,也一定要争取。陈运达或许是想向温瑞隆表现一种姿态?

接下来,赵德良表态了。他说,我同意运达省长的意见。选一个和陵丘没有关系的人,可能更适合一些。 这两票一投,邓初华就多出了两票,温瑞隆的提名因此获得通过。赵德良要求组织部尽快进行考察,因为陵丘的情况特殊,很快就要召开人代会,希望邓初华能够在人代会之前赴任,既保证陵丘市两会的顺利,同时也稳定陵丘的大局。

这个议程之后,便是讨论各市政府班子人选。这次,市政府班子动得比较大,副市长以上,动了接近百分之四十。在这个庞大的名单中,没有侯正德,连候选名单都没有上,会上,也没有任何人提到他。像这种在市里任职的领导,而且又是正处提副厅,通常都是由任职单位提名的,阳通市没有将侯正德的名单报上来,省里就不可能直接擂手。既然名单都没报,在常委会上,当然也就不可能提到了。

唐小舟此前是看过名单的,这份名单曾有几次反复,任何一次,都没有侯正德的名字。唐小舟不好直接向侯正德说明,只是给他打电话,暗示他要做好市里的工作。每次在电话中,侯正德都信心满满,说书记市长都答应了。还强调说,小舟你既然向梁书记打了招呼,梁书记肯定会考虑的。听到这话,唐小舟暗自好笑,不知道侯正德的自信从何而来。有关副市长的人选,市里或许希望从内部产生,省里更希望由上面往上派人。撇开关系因素,单纯是选拔,市里一定要考虑报上去的人选,具有强大竞争力,就像温瑞隆报邓初华一样,其他常委,再难又找到替代人选。竞争力稍稍弱一点,省里完全可能用另一个人顶掉。因此,提出什么样的侯选人,是一个大学问,普通的答应,根本就不能算数。

既然市里没报,唐小舟也就有了理由。反正不是他的原因了,该做的事,他都做了。 时建敏的名单倒是报了上来,市里报上来的,确实是市长候选人。不过,钟绍基显得比较滑头,他并不只报了时建敏一个,而是报了两个,另一个是毛允国。由此可以看出,刘延光之外,无论是时建敏还是毛允国与他搭班子,钟绍基都乐于接受。但这样做,也有一样不好,省委觉得市委的态度不明朗,除非钟绍基事先早已经和各常委达成了默契,这种双保险才能真正成为双保险。如果没有达成默契,尤其省里有更强竞争者时,双保险就成为不保险了。

事情也正是如此,组织部拟定的名单中,雷江市长人选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雷震台和雷江报上来的两个人。雷震台本就是正厅级,又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相反,无论是时建敏还是毛允国,都是副厅级,他们之间的竞争力,显而易见。

何况,吉戎菲曾经一度想将雷震台推荐为陵丘市委书记,并且得到许多常委的支持,最后如果不是陈运达关键一票,江育奇因为支持的是杨光,暂时便会形成平票的局面,那么,就真的需要举手表决了。一旦表决,赵德良支持邓初华而陈运达支持雷震台的话,就可能形成平票的局面,最终要看骑墙的江育奇将自己的那一票投给谁,如果投给邓初华,那就是邓初华胜出,如果投给雷震台,自然就是雷震台胜出。

第131章

当然,这只是一种理论上的结果,一切因为陈运达那关键性的一票,早已经定局。

虽然定局,接下来讨论雷江市长人选的时候,雷震台就占了很大的便宜。常委们或许觉得,他没能当上陵丘市委书记,让他去当雷江市长,是应该的。

唐小舟明显地感到,这或许是吉戎菲的一种策略吧?

吉戎菲初到组织部的时候,开始工作有些艰难,别的不说,组织部连续给她派了几个秘书,素质都很差,对她的工作造成了一定影响。这还只是一个方面,其他方面,也处处受到制肘。唐小舟听到一种说法,之所以出现这样那样问题,关键在于常务副部长雷震台和吉戎菲貌合神离。雷震台在组织部多年,又有马昭武夏春和为他撑腰,几位副部长,也都听他的。如此一来,吉戎菲就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怎么解决?沟通?恐怕不那么容易?握手言和?那需要梁道。再说了,一个省委常委向一个正厅级的常务副部长低头?太掉份了。这事只有一种办法,把此人搬走。怎么搬走?中国官员能上不能下,组织部的一个常务副部长,如果不是有经济问题或者犯了其他纪律错误,那是不可能搬走的。尤其不由一个人说了算,得上常委会。一旦上常委会,又是将雷震台降职,别人不说,马昭武以及夏春和这里,绝对过不了关。

这事,确实极其微妙。在吉戎菲升任组织部长这件事上,马昭武是支持吉戎菲的,这也表明,两人的关系不错。但这种不错,却会脆弱,不会维护,只要一着走错,立即就可能成为反面。因此,在动人方面,吉戎菲绝对不敢有丝毫差错剩下的只有一条路可走,礼送出境,给雷震台安排一个各方面都能满意的职位。常务副部长去当市长,是不是就是升了?不是,只能算是平调。但在组织部,毕竟属于千年老二,到了市里,却是政府一把手,只要上面关系硬,干上一届,升任市委书记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这也属于曲线升迁的一条路。

当然,这个升职之路,还存在一个怪圈。比如某位市委书记升任组织部长,并不一定像吉戎菲那样一步到位,极有可能在常务副部长这一位置过渡一下。也就是说,假若是由组织部副部长升上来的常务副部长,几乎没有可能直接升部长。若是由市委书记升上来的常务副部长,升任部长,几乎是没有疑问。

若是站在雷震台的角度想一想,他当了市长,也不一定会感谢吉戎菲,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因此缓和。相反,他会认为自己是被吉戎菲排挤了,认为这个女人的政治手腕非常厉害。在吉戎菲这边.是完全没办法的事.若是不礼送雷震台,她的工作不好开展,她必须采取各个击破的办法,完全掌握组织部。

让她没料到的是,冒出个陵丘市委书记的职位。吉戎菲马上想到,如果能够把雷震台推到这个位置上去,应该比雷江市长更好。这一目标如果能够达到,雷震台就不会再觉得她是在排挤自己,还会觉得这个女人有点意思。即使不会和她成为政治盟友,将来,也会和她缓和关系。退一步想,就算这一推荐未能成功,吉戎菲力荐过他这件事,也一定会传到他的耳边,他内心深处,同样会有些触动,对于缓和彼此的关系,绝对有益。

这个名单,很容易获得通过,从这一刻起,雷震台就是雷江市代理市长。

时建敏和毛允国也作了相应安排,但都没有提拔,只是平调。毛允国调省科技厅担任常务副厅长,时建敏调柳泉,继续担任常务副市长。

文舒的名字,不在大名单中。开会前,唐小舟还怀有几分浇幸,以为会有什么意外之喜。比如某个职位预选的人未能得到绝大多数常委的认同,吉戎菲不得不从候选名单中抽出一个人,文舒的名字,很可能就在这个名单中。尤其夏春和提议暂时冻结陵丘的人事,那也就是说,这个名单出现了缺口,吉戎菲很可能在关键时刻,把文舒推出来。然而,直到会议结束,也没有人提起文舒的名字。事后一想,吉戎菲提文舒的可能性太小了,这次组织部外放了两个副部长,再加上文舒,就是三个人了。真出现这样的情况,谁都明白吉戎菲在组织部搞大换血,甚至有人会说得很难听,说吉戎菲搞大清洗。

因为名单实在太多了,讨论人事,又往往是最为激烈的,唐小舟原以为,这次会议,不到凌晨三四点,不会结束。让他没料到的是,会议进行得十分顺利,晚上十一点半,就已经完成了所有程序。之所以顺利,有一个重要原因,身为二把手的陈运达,在这次会议上,几乎无所作为。

大家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赵德良说,运达同志,去我那边坐坐?

陈运达大概属于这次会议中最失落的一个。会前提供的大名单中,唐小舟做过统计,有好几个属于他的人,或者说,属于柳泉帮的人。其中有两个市长、三个常务副市长,七个副市长以及十来个厅长副厅长。如果这些人选全部通过,陈运达能迎来一次小丰收。然而,让唐小舟没想到的是,一旦上会,事情就变了,涉及这些职位的竞争,异常激烈,陈运达却没有力争。

唐小舟仔细思考过这一局面出现的原因。张顺焱事件之后,陈运达受到的打击巨大,常委们或许以为,赵德良会借助这一机会,对陈运达动手。未来的陈运达,就算还能在省长职位上,实际已经孤立。既然陈运达在江南省正在失去应有的地位,遇到这种时候,谁不想为自己多争点利益?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人选力争时,陈运达反倒放弃了争取。这大概也是今天的常委会开得相对顺利的原因

第132章

声明:本作品属『天涯』二次创作,属同人作品,非黄晓阳创作!

散会后,赵德良要同陈运达谈事,唐小舟心想那里有徐易江照应着,自己也插不上手,又感觉这几天一直考虑常委会的事,身体有些累了,就考虑着如何脱身回家休息一下。但是唐小舟明白,没有赵德良的话,私自离开对自己是不利的。一边考虑着,身子却不自觉地随着赵德良、陈运达一起向赵德良的办公室走去。因为在一座楼,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就快到了赵德良办公室。徐易江快速向前几步,伸手掏出钥匙开门。

唐小舟看到徐易江的开门的瞬间,心中有一种淡淡地酸触。那本来是自己专利,尽管只是一个跑腿的角色,但这个角色给自己带来了目前的荣耀。自从当上办公厅副主任,职务比以前高了,可是有求于自己的人好像少了不少,想到这里,对徐易江不禁生出一些妒意。唐小舟毕竟是唐小舟,这样一个情绪化的念头一闪而过,心里很快平静下来。身官场上总是要发展的,不可能总在一个位置上呆着,新老交替、岗位转换是平常的事,当务之急是如何在很短的时间内,依靠赵德良这棵大树找到一个能够展示自己政治智慧的平台。思想通了,眼力劲也就有了,唐小舟也快走几步走到赵德良和陈运达前面,站在赵德良办公室的一侧,迎侯两位首长。

唐小舟的看了一眼赵德良,把目光落在了陈运达的脸上。那是唐小舟以前没曾见过的一张脸,看上去是那样从容,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戾气,这可能与这一个时期以来,枊泉、陵丘的坍塌以及手下几员大将不争气有关。其实,在官场上就是这样,一个人之所以容易患得患失,就是觉得自己手里有筹码,可以与别人斗一把。一旦自己手里没有了本钱,就像一个穷光蛋,心里反而平静了,置身世外,随它去吧,这时的陈运达应该就是这样无欲则刚的心境。

赵德良招呼陈运达坐下。徐易江和唐小舟忙着沏茶倒水,正准备离开,只听赵德良说,小舟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小徐照应就行了。

唐小舟本来想早回去休息,一看赵德良主动发话让自己走,反倒不想走了,想看看这两个巨头究竟谈些什么。可是赵德良明确让自己走,再呆下去也不合适,同徐易江打了声招呼就回家了。

唐小舟简单洗过躺在床上,虽然已是深夜,却全然没有了困意。眼睛盯着天花板,右手向外一伸,若大一张床孤身一人,心里觉得空落落的。这也难怪,一个马上四十的人,却没有一个稳定的家,妻子离婚进了监狱,孩子又不在身边,自己就像浮萍没有了根。唐小舟反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不睡了,脑子里倒想起与自己交好的女人。想来想去,自己觉得自己还不至于是一个十分龌龊的人。该帮的也帮了,该进步的也进步了,但是以后在男女关系方面还是要严肃起来。心里这样想,男人终究是男人,又是漫长的夜里孤枕难眠,徐雅宫的身影闯进了唐小舟的脑际。

自从上次与徐雅宫通过电话,再也没有通话。徐雅宫从新疆回来也没有主动与唐小舟联系,多少让唐小舟有些失落,这个小妮子大概觉得翅膀硬了,就不再投怀送抱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多少人匆匆而来,悄悄而去,谁人不是为眼前利益而奔波忙碌。中国有句老话,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徐雅宫作为一名记者,整天在社会上往来穿梭,更是看多了世态炎凉,人间冷暖,特别是见多了名利场的起起落落,又怎么能强求她脱俗呢?其实,想来徐雅宫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想当初自己落魄的时候,想要她不给,装得比仙女还清纯。可仅隔一天,自己当了二号首长了却主动送上门,其实,那时自己就应当想到这一点。纵观这些年的反腐风暴,多少高官栽在女人手里。想到这里,唐小舟为自己这些年能够守住为官的底线而欣慰,更为没有更多地给徐雅宫透露自己的秘密而庆幸。否则,一旦有一天,自己稍有不慎阴沟翻船,徐雅宫很可能是自己的第一个掘墓人,默默地警告自己这样的女人还是离得远点好。

自古红颜祸水。这样的道理好像没有几个人不懂,身处官场的人,按理说智商情商应高于常人,更没有理由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可为什么一些贪官污吏纷纷拜倒在石榴裙下,置党纪国法与不顾,这里除了监督机制需要进一步完善之外,恐怕与中国封建夫权社会有关。古代皇帝可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即使是一个地主富商也是一妻多妾,自己好不容易官威一方,搞几个女人又算得什么。可能就是在这样的思想支配下,对女人有了强烈的的占有欲。刘成雨玩弄女人,风流成性,可以说达到丧心病狂的地步,已经不能用满足性欲来解释了,唯一能让人信服的就是在对待女性上已经病入膏肓,走火入魔,应当引以为戒。

唐小舟是一个有着很强自省能力的人。看清了女人投怀送抱的目的,不禁为自己几年来游走在几个女人之间而后悔。虽然自己现在是自由之身,只要没有结婚,找什么女人那是自己作为男人的权力,谁也不能干涉,即使上纲上线也不会有大的问题。可是,究竟自己为了什么,是为了满足一时的性欲,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势,还是为了逢场作戏,不管那种理由对自己而言都不是最终的目的。自从离婚以后,自己一直纠结在过去婚姻的阴影中,不敢想感情,不去追求幸福,现在看来,长此以往恐怕是不行的。必须从现在开始,好好规划自己的生活,建立一个稳定的后方基地,腾出更多地精力去打拚自己的未来。唐小舟心里想通了,整晚的烦躁随之而去,竞轻松地睡着了。

第133章

陵丘的班子配备齐正,赵德良心里仍不平静,就目前全省的形势来讲,陵丘的情况无疑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张顺炎外逃,刘成雨双规,一个市的一、二把手一起落马,对一个市工作的影响赵德良比谁都清楚,迅速扭转当前陵丘群龙无首的局面是当务之急。

徐易江每天按部就班地履行着秘书的职责,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给赵德良续水,赵德良正背着手在办公室来回踱步,见徐易江进来,赵德良停住脚步,站在窗前目视窗外,看得出赵德良此时此刻的心情极度的不平静。正当徐易江续完水准备退出时,赵德良说,小徐看戎菲同志在不在,让她过来一趟。

徐易江迅速拨孔思勤办公室的电话。这就是徐易江与唐小舟的区别,这种情况下,唐小舟可以直接打古戎菲的电话,因为交情摆在那里,并不在乎点滴的小节,甚至这样的电话古戎菲不仅不反感,反而对唐小舟有一些好感。徐易江就不同,她与古戎菲没有任何渊源,只能公事公办,公事公办除了紧急情况是不能直接打省委常委的电话的,只好由秘书接转。中国是一个讲究交情的国家。无论是在官场,还是商场,或者其它行业,感情是很重要的。职场的许多人认识不到这一国情的特殊性,总觉得这也该办那也该办,而不去想办法去疏通方方面面的关系,结果制度规定讲了一大堆,绕了半天事情却没有一点进展。因而要想成功,必须深谙中国官场的规则,喻情于理,晓之以义,公事私办,才会提高办事效率。如果不懂得这一点,只是考虑公事公办,十有八九会碰一鼻子灰,至少不会十分顺利地把事办成。

赵德良见古戎菲到来,招呼古戎菲坐下。赵德良以征询的口气说,戎菲同志你对当前陵丘的情况怎么看?古戎菲毕竟是女同志,又在官场打拚多年,对赵德良的发问似乎在意料之中。古戎菲说,目前陵丘的情况十分复杂,需要做的工作很多,但最要紧的我认为是书记、市长尽快赴任,担起重任,做好善后工作。

古戎菲就是古戎菲,她所讲的正是领导忧的,这正是相当一级干部应该具备的素质。如果你根本不知道老板想听什么,下一步想干什么,自己的仕途恐怕也就打住了。赵德良显然对古戎菲与自己不谋而合是满意的。赵德良站起身说,那好,事不宜迟,我们分头工作,你们组织部马上起草下发任职命令,另通知邓初华、雷震台两人下午3点找我,我要同他俩一起谈谈话,最迟后天必须到位。

谈话,是官场的一道重要程序。谈话也有许多种,任职谈话、戒勉谈话、退休谈话。在所有名目的谈话中,官员最希望的是任职谈话,因为这标志着职务的跃升,在仕途上更上一层楼。当然,任职谈话极少数情况下,也有平调甚至是犯了错误降职使用的情形。在所有谈话中,最像走过场的当属退休前的谈话了。这种谈话,大多是组织对自己多年的工作作一结论,自己的功绩会彪炳表史之类的。而个人由于年龄到杠,该努力的也努力了,该争取的也争取了,该得到的也得到了,再说人的自然年龄又是任何人都不能抗拒的规律,所以,这样的谈话通常波澜不惊,皆大欢喜。就是这样的谈话,这在以往是最平常的,几乎到了无人关注的程度,可这几年多少官员却把平安着陆也当成了一种奢求。有人说,在官场行走犹如走夜路,不知什么时候杀出个程咬金,将自己斩于马下,能够顺利到家当然是种幸福。官员最不愿意碰到的谈话恐怕就是戒勉谈话了。这种谈话,通常是某个方面犯了错误,又没有达到处分的程度,组织约谈进行警告。虽说这种谈话,不至于伤筯动骨,但一旦让上面盯上,也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下午3点,邓初华、雷震台一起准时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通常情况下,这样的谈话要分别谈,今天赵德良却一反常态一起谈,其用意是不言而喻的。就是告诉你们,要精诚团结,尤其是陵丘这个地方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赵德良看着眼前这两个即将赴任的封疆大吏,并没有先入为主,提出明确具体的要求,而是说,工作调整的事,二位可能已经知道了,我想听一下你们各自的想法。

邓初华昨天晚上参加了朋友们为自己搞的夸官酒宴,自然没少喝,从早晨到现在脑子一直浑浑沌沌。按以往的谈话套路,无非是领导站在全局的高度提些要求,只要自己带着脑袋认真倾听就行了,所以,对陵丘的工作考虑的并不是太多。见赵德良一上来不是居高临下的训话,而是听取自己的想法,多少有点准备不足。如果说,邓初华这样的场面都应付不了,也未免小看邓初华了,毕竟是已经是厅级干部了。邓初华稳住心神说,发展是硬道理。到陵丘之后,要把经济发展当作头等大事,力争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到时请赵书记去验收我们的工作。邓初华一直在政府口工作,说的多是经济方面的事,明显还没有进入市委书记角色。

雷震台由于在组织部工作多年,谈话的场面安排过多少,连自己也记不清了。有句老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赵德良的问题一点也不感意外。不过,多年谈话或者参加谈话场合的经验告诉他,赵德良对邓初华的回答是不太满意的。但是,雷震台也明白,自己马上要与邓初华共事,换句话说是在他手下工作,这个时候尤其要出言谨慎,既要让大老板满意,也不能让邓初华吃醋。

雷震台说,刚才,初华同志讲的也是我要说的,我补充一点,只有两个字:稳定。也就是说,迅速稳定陵丘的局面。雷震台话一出口,邓初华心里就叫苦不迭,知道自己犯了小儿科的错误,都怪自己左天晚上贪杯。看来,将来走马上任,这个酒一定要控制,否则必误大事。

赵德良听了两人的话,对眼前的人事安排可能也有些不安,让一个政府口的干部去当书记,让一个党口的干部去当市长,隔行如隔山,常委会上考虑的因素很多,却把这层因素忽略了,不能不说是欠考虑。但人事问题已经定板,就以观后效吧。

赵德良说,你们两个讲的两个方面,确实是当前陵丘的两个重点。不过,工作有先后,你们现在急需考虑的是如何整顿干部队伍,理顺群众情绪,经济发展必须在稳定的基础上进行。没有稳定,什么也干不成。

赵德良又说了些和舟共济,团结共事的话,谈话基本结束。

唐小舟一整天都在处理信访办和常委办的文件,连找徐易江了解昨晚赵德良与陈运达谈话内容的时间也没有抽出来。终于忙完了,来到徐易江办公室看能否套出点内幕来。偏巧赵德良送邓初华、雷震台出来,唐小舟主动迎上去用眼神给两位送去了祝贺的目光。

邓初华、雷震台回过头与赵德良告别,转身正要离去,赵德良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郑重其事地叮嘱邓初华、雷震台临行前一定要亲自去给陈运达道别。

第134章

所属目录:二号首长同人 发布时间:2012-01-03 作者:黄晓阳,从132章开始为『天涯』二次创作又是新的一天,唐小舟像往常一样,早早地等在赵德良的楼下,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徐易江有事,只有唐小舟一人。一会儿,赵德良穿着崭新的运动衣下楼了,朝唐小舟看一眼径直向前方跑去,唐小舟紧随其后跟着慢跑起来,二人长期形成的默契,溶入着深深的感情。一直以来,半小时的慢跑,半小时的太极拳,是赵德良的必修课,这可能就是赵德良在日理万机的情况下,能够保持精力充沛的原因所在。

常人看来,只是例行公事的晨炼。而唐小舟则以其记者独有的敏感,从赵德良跑步的身形觉察到赵德良近两天心情格外的好,毫不夸张地说是唐小舟从当秘书以来心情最好的。唐小舟一边陪着慢跑,一边用眼睛的余光不时瞅一下赵德良的表情,企图从赵德良脸上读出点什么。唐小舟心里想着事,步伐自然有些慢,而赵德良心情好,步速自然就快了起来。一会的功夫,赵德良就拉下唐小舟一大段。当唐小舟回过神加速追的时候,没想到赵德良像个开心的孩子张开双臂作飞翔状,这更印证了唐小舟刚才的判断。

这个早晨赵德良足足跑了四十分钟,由于时间长,速度快,脸上已经挂满了汗水。唐小舟赶快掏出湿纸巾递给赵德良。赵德良擦着汗看着唐小舟,唐小舟知道那是一双兴奋而又透着慈祥的眼睛。

赵德良说,小舟,我们好久没有聊天了吧。

唐小舟答,这一阵子大家都在忙陵丘的事,还真是没顾上陪首长聊天。

赵德良说,那好,今天不打拳了,还有点时间,我们就散步聊聊天吧。不过,咱们说好,只聊个人生活,不聊工作。怎么样,最近个人感情问题有进展吗?

唐小舟只得如实回答,目前还是空白。听了唐小舟的回答,赵德良刚才脸上的表情收敛了许多。是啊,我自从来到江南,一刻都不得轻松,也连累你跟着忙乎,以至于连终身大事都顾不上。说这些话的时候,唐小舟能感受到这不像是一个领导对自己讲话,更像是一位慈父向自己告白,心中禁不住一阵阵发烫。

赵德良不容唐小舟回应,接着说,小舟,你应该明白,作为一名领导干部工作出色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还要有健全的家庭。因为你的一言一行,时刻都有人关注,包括工作,当然也包括生活。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个人有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无论是结婚,还是选择单身,别人不好说三道四。可领导干部尤其是相当一级的领导就不同了,如果长期孤身一人,别人往往会认为这样的干部连家庭生活都打理不好,怎么会挑起更重的担子。

唐小舟听了赵德良的话,深知这不仅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更是首长对自己政治上的提醒。

唐小舟说,首长的教诲,我一定认真考虑,其实最近自己也一直反思这方面的问题,只是没有首长考虑那么远。

唐小舟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赵德良知道早餐的时间已到,见聊天的目的也达到了,便高兴地就餐去了。

正当早餐快结束的时候,唐小舟的手机响了。唐小舟见是二哥的电话直接就接了,只听二哥说,小舟你能否回家一趟,成蹊已经几天不去上学了,一直在房间里哭,问她什么原因也不说,谁劝也不听,一家人都急的不行了。二哥的电话让唐小舟心急如焚,偏巧徐易江又请假,一时唐小舟竞不知如何是好。赵德良从唐小舟焦急的表情,知道一定有比较着急的事情,便问什么事,是不是需要尽快处理一下。

唐小舟只好把二哥讲的一五一十时地向赵德良作了汇报。赵德良说,这个孩子也太不容易了,我整好今天有两个会,也没有其它事情,你尽快回去处理一下吧。

见赵德良给自己放了假,心里总算舒了一口气。回头给江育奇打电话请了假,又从机关车队要了一辆车直奔县城而去。

坐在车上,虽说是春天的景色如画,唐小舟无心欣赏窗外的风景,心里一直惦记着女儿的事。自从谷瑞丹入狱以来,女儿多次问起妈妈的事,许多次孩子从梦中喊着妈妈,惹得爷爷奶奶偷偷地流泪。自己作为父亲,又不在身边,想起这些,唐小舟觉得亏欠孩子太多。唯一让唐小舟感到欣慰的是,女儿离开了那个母老虎式的母亲,变得越来越懂事了,学习上进,在家里成了一家人的开心果。前几天,与女儿打电话时还高高兴兴的,怎么突然就出现问题了。

车子到了家门口,一家人都迎了出来,邱丽佳抢前一步打开车门,唐小舟边给大家打着招呼,急切地搜寻着女儿。直听屋内传出女儿的哭闹声,我不见他,骗子,他不是我爸爸。

唐小舟听到女儿的哭声,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冲进屋里。这是自己的女儿吗?蓬头垢面,原本白里透红的脸蛋变得毫无光泽,就像受了巨大打击和委曲的怨妇。唐小舟看了女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把将成蹊搂在怀里,任泪水泉涌。

第135章

所属目录:二号首长同人 发布时间:2012-01-04 作者:黄晓阳,从132章开始为『天涯』二次创作唐小舟和唐成蹊父女俩哭作一团。刚才,唐成蹊还又哭又闹,而到了唐小舟的怀里却温顺了许多,只是一味地哭,见此情景,家人也跟着着急抹泪。只有邱丽佳跑里跑外的忙乎,又是递毛巾,又是不停地劝。邱丽佳依偎在唐小舟身边,一边帮唐小舟擦着泪,一边说,小舟,你冷静点,别哭了好吗?要不这样,我们都到外屋,你问一问姑娘究竟为什么?

邱丽佳一提醒,唐小舟脑子清醒了许多,连说,好好好,你们先回避一下也好。

原来,最近,成蹊班里从雍州转来一个同学,告诉了成蹊妈妈的事。起初,成蹊还不相信,还骂了他,你妈才是杀人犯,我妈是公安,现在外国执行秘密任务。这个同学见成蹊不信,并且还骂他,就把谷瑞丹的案情在同学中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同学们都拿异样的眼光看唐成蹊,唐成蹊既便坚信谷瑞丹在执行任务,也是百口难辩,故而生气不去上学。

唐成蹊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爸爸问,爸,我妈到底是干什么了?为什么同学都说我妈是杀人犯?唐小舟弄清了事情的来笼去脉,先是一惊,心里直骂那个传话的乌龟王八蛋,说什么不好,偏说谷瑞丹那点破事,真是二十四壶哪把不开提哪把,见了面我非得把他阉了,一解心头之恨。转而一想,对方也是孩子,恐怕直是觉得好玩,并不一定存心让女儿难过。唐小舟看着女儿热切的目光,看来一直隐瞒下去也不是办法,再说即使再采取以往的办法,女儿很可能继续纠缠下去,非得弄个水落石出怎么办?可如果一旦说出真相,孩子幼小的心灵能承受了如此大的打击吗?如果孩子真的无法承受,精神崩溃了可如何是好?这一连串的疑问,都在拷问着唐小舟。

纵然唐小舟有天大的本事,在这个问题上也不得不慎重。经过一番的思想斗争,唐小舟还是决定给女儿一个真相。尽管有些残酷,但女儿终究要长大,这是身为谷瑞丹女儿必须承受的事实。

唐小舟茫然地冲女儿点了一下头,说,那个同学说的是事实,不过,你妈妈是被坏人骗了才做了傻事。

唐小舟本想女儿一定会大闹一场,可唐成蹊一点声也没出,从唐小舟怀里滑坐到地板上,呆呆地发愣。唐小舟蹲下身子看着女儿,此时此刻,也不知用什么语言安慰女儿。

还是唐成蹊以她这个年龄段不可能有的沉静打破了沉默,爸,给我买身新衣服,打扮得漂亮点,明天带我去看看妈妈好吗?不管怎么样,我爱妈妈。另外,我还要拿着我考试的卷子让妈妈看看我学习的成绩。

唐小舟是见过世面的人,当记者时也曾采访过无数个孩子,那时,自己看到孩子历经磨难变得无比坚强的也有许多,当时,曾为这些孩子而骄傲。而今天像那些孩子的,却是自己的女儿,那一刻,唐小舟的心情是难以言表的。

唐小舟立即给雍州第一监狱联系,安排明天会见事宜,特意嘱咐明天的会见,单独安排一个房间,并让谷瑞丹穿的好一点,千万不要穿囚服,以免给孩子造成新的刺激。

家属会见犯人,是有规定的,一般都规定一定的时间才能见一次,并不是家属想见就见。但这点特殊唐小舟还是没有问题的。

临近中午,冯海波陪钟绍基、雷震台等市、县领导来了,见面钟绍基就是一阵埋怨,兄弟回家又不给哥打个招呼,是不是哥有什么事让老弟不乐意了。

唐小舟马上解释,哪里哪里,只是事发突然,脑子急晕了,再怎么着我也不敢得罪父母官啊。唐小舟松开钟绍基的手,又和雷震台握手,雷哥上任我还没来得及送行呢,这个酒我一定补上,不然,别人会笑话我不懂事了。

其实,唐小舟与雷震台虽然都在省委机关上班,互相也熟悉,但没有更深的交情,还仅限于同僚的关系,为什么对雷震台也以哥弟相称,并不是唐小舟主动要与雷震台套近乎,主要是钟绍基上来就哥啊弟的,唐小舟不想给雷震台留下与钟绍基之间关系很铁的印象。因为雷震台刚来雷州市工作,下一步究竟与钟绍基如何配合还是个未知数,两人关系好还好办,一旦两人发生矛盾,将来自己犯不着夹在二人中间不好做人。官场上好多人,往往看不到这一点,只看一时不看一世,通常犯的错误是在一些场合只照顾老大的情绪,对其他人的感受考虑不多。结果,不定哪一天那些你认为没用的人飞黄腾达了,再回过头来去巴结,人家不买帐了。这种例子,在中国的官场,比比皆是。

冯海波及县里的人都熟悉,大家握过手,都来到屋里。由于人多,来客问候了唐父,看了看成蹊,说了一些鼓励的的话。钟绍基说,时候不早了,要不这样,我们先去吃饭,下午,我和老雷还都有会。临行,雷震台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悄悄地放在座位上。唐小舟见状急忙制止,雷震台说,小舟,这是我和钟书记的一点意思,再说,我初次登门总得给老人和孩子有点心意吧。唐小舟见再争执下去,雷震台也不可能收回,就没再坚持。

钟绍基说,海波,中午安排哪了?冯海波说,安排在县委招待所。我们招待所昨天刚举行了开业庆礼,请首长视察一下,看还需要哪些改进。

县委招待所座落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8层欧式风格的建筑。一进大堂,两列迎宾小姐早已等待迎候。唐小舟用眼瞟了一下迎宾小姐,一个个美貌如花,哪一位都有羞花闭月之容,沉鱼落雁之貌,让人看了心痒痒的。心想,这个冯海波还真有两下子,从哪里找了这么多人间尤物。

吃饭的房间安排在vip1号房,这是招待所最好的房间。安排座位时,冯海波犯了难。若在平时,钟绍基肯定上坐,即使客气一下,最后还是要坐在首位,可今天多了一个雷震台就不好办了。让钟绍基坐首位,冯海波怕雷震台不高兴,直接让唐小舟坐首位,又怕钟绍基有想法。干脆三十六计躲为上,冯海波进了洗手间,让他们自己给自己定位。

钟绍基和雷震台几乎同时请唐小舟上座,唐小舟也非常客气,两位老兄在这里,借我个胆我也不敢坐啊。钟绍基和雷震台一再坚持唐小舟坐首位,唐小舟说,好,恭敬不如从命,今天我就坐上位了。其实,唐小舟明白,今天这个场合,只有自己坐上位合适,虽说自己是副厅级,年龄也小,但自己是上级机关的身份。再说,雷震台尽管刚来,毕竟资历与钟绍基差不多。如果钟绍基像往常那样充老大,在雷震台那里也不好意思。

中国人很在乎饭局,其实,饭局饭局不在饭而在局。单就饭讲,一个人其实吃什么都能饱,为什么那么多人跑饭局乐此不彼,关键是想成为局中人,否则,一旦成了局外人,就成了孤家寡人,用官场上的一句话就是成了政治弃儿。

钟绍基和雷震台由于下午有会,唐小舟还想着给女儿买衣服和明天会见谷瑞丹的事,还有多了一个雷震台有些话只能是场面上的话,不便深谈。倒是邱丽佳非常活跃,扭动着腰肢来到唐小舟旁边,以女性特有的温柔说,久日不见,我敬老同学一杯酒。还是钟绍基不愧是场面上的老手,奧,你们老同学真是修炼成仙了,不见都能久日。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邱丽佳虽说在县里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书记玩笑开得那么露骨还是没想到,脸顿时涨得通红。

邱丽佳说,哪里呀,我可是有缘无份啊。

唐小舟说,我是有贼心有贼胆,就是惦记20多年摸不着,接着干了那杯酒。接下来,邱丽佳又每人敬了一杯,大家各怀心事,见气氛一时起不来,中午饭很快就结束了。

唐小舟回到家,拉着成蹊买衣服时,收到了邱丽佳的短信,明天我想陪你一块去。晚上可否不安排活动,到我家让你看一朵30多年含苞待放的花。

第136章

唐小舟看了邱丽佳的短信,对她的意思是不言而喻的。唐小舟通过之前与邱丽佳的两次接触,对这个漂亮老同学,多年的梦中情人,从人性的本能上是接受的,上次在雍州要不是唐小舟晚上实在难以脱身,恐怕早就给办了。但从职业角色上,唐小舟是抗拒的,不想与邱丽佳走得过于亲密,因为毕竟多年不在一块共事,彼此了解不多,以邱丽佳的姿色,这么多年身边的狂蜂浪蝶恐怕至少也会有一个班,自己不想做那个其中的一个。即便邱丽佳为在仕途上有求于自己,依目前自己的能量那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仅仅是给冯海波说一声的事,也犯不着为此笑纳她的肉体。否则,邱丽佳也会以为自己是乘人之危,反而降低了自己的人格。

如果在前段日子,唐小舟明白了邱丽佳的用意,很可能找各种理由托词委婉地拒绝。但现在回家了,所听所见又不得不让唐小舟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自从成蹊回老家读书,邱丽佳只要一有时间,就往唐小舟家里跑,帮助照顾老人,料理家务。特别是爸爸身体不好,行动不便,邱丽佳还为老人擦背洗脚,起初,老头还不好意思,时间长了老人就习以为常了,好像自己又多了一个闺女。准确地说,在对待老人上,比儿媳、女儿还要周到,哄得两位老人见了邱丽佳,一口一个闺女地叫。

除了照顾老人,邱丽佳还为成蹊辅导功课,孩子有了成绩少不了鼓励,学习上有了问题,不厌其烦地进行讲解,这些都是保姆小花无法替代的,唐成蹊学习上的长进应当说与邱丽佳的帮助有很大关系。到了双休日,邱丽佳就带着成蹊搞一些户外活动,长时间的接触,俩人也建立了很深的感情。知道的,明白俩人根本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不知道的,都羡慕她母女俩舐犊情深。对邱丽佳所做的一切,唐小舟是心存感激的,即使是铁石心肠,也不能置邱丽佳的一番好意于不顾。

冯海波邀请唐小舟,首长,中午火急火燎的也没有陪好首长,湖边新开了一家酒店,全是我们家乡的特色菜,晚上我给你赔罪?

唐小舟对这个意料之中的邀请,应对自如,说,海波,晚上是不行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和家人一起吃个饭,就不麻烦了,另外明天还要带孩子办一下那个事。

冯海波又坚持一阵子,见唐小舟心意已决,说,那好回来后我一定补请,另外,明天去会见的事我让办公室准备了一些生活用品,呆会送到家吧。还有就是我准备安排丽佳陪你和成蹊一起去一下,照顾一下孩子,万一有点什么事,身边有个女同志好处理一些,你看方便吗。唐小舟对冯海波是用不着客气的,但还是说了些感谢考虑周到的话,把明天的事就算敲定了。

打发完冯海波,又给家里交待了一番,唐小舟给邱丽佳发了一个信息。我这边已经安顿好,在哪里见面?

邱丽佳看了信息,心中一阵狂喜,马上回信息,十分钟后我到小区门口接你。

这注定是一个温馨浪漫的夜晚。

唐小舟走出小区,见一辆红色的高尔夫轿车,邱丽佳从车窗探出头朝唐小舟摆手。

唐小舟坐上副驾驶位,见邱丽佳穿一身白色低胸连衣裙,一对白嫩硕大的乳房绷出一条深不可测的乳沟,好像两只奋力挣脱的玉兔,让你恨不得上去一把抓住,紧紧地揽在怀里。唐小舟贪婪地盯着邱丽佳的胸部。

邱丽佳自然感受到了唐小舟的注意力,脸绯红绯红的,显得无比地妩媚撩人。这要在以往,唐小舟会毫不犹豫地搂过来亲上几口,或者在车里春宵一度。可这时的唐小舟经过那夜的反思,定力显然增加了不少,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

邱丽佳虽然整个身体已经酥得颤抖,但仍能保持着女人的矜持,不无调侃地说,请首长体味一下平民车的感觉。

唐小舟说,别搞得那么生份好吗,这比我那破吉普强多了。我们去哪里?

邱丽佳说,还能去哪,不是早就说请首长到我寒舍防贫问苦吗?

唐小舟问了一句,还有谁?邱丽佳作为成熟美丽的女人,长年工作淌漾在职场的男人河中,自然明白唐小舟的弦外之音。

邱丽佳富含挑逗意味地说,面前一朵名贵的花,首长是愿意独赏呢,还是喜欢群观?

唐小舟说了声客随主便,车子停住了。首长请吧,邱丽佳先下了车。

唐小舟随邱丽佳上楼,眼睛盯着邱丽佳紧身连衣裙紧裹的臀部,又不禁想入非非起来。

邱丽佳打开房门,唐小舟看了房间的摆设和空间,眼前不觉的一亮,四室两厅的空间里,到处弥漫着淡淡地清香,整个室内的布置全是女性化的,唐小舟仿佛进入了一个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世界。

唐小舟疑惑的问,丽佳,家里怎么全是你个人的东西?

邱丽佳一边拉起唐小舟的手,一边侧视着唐小舟,我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光棍一条,还能有谁的东西。

唐小舟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怔在哪里。邱丽佳靠上去搂着唐小舟的腰退到沙发上,眼含泪光地说,发什么呆啊,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冤家,人家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男人,我恨你,说着紧紧地抱住唐小舟,像一个受了莫大委曲的孩子哭了起来。

这一突然的变故,让唐小舟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邱丽佳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含情脉脉地看着唐小舟,说,还记得我们上学时的那个晚上吗,在放学的路上,几个流氓纠缠我……唐小舟听邱丽佳提起往事,猛然想起。那时,由于自己暗恋邱丽佳,有一段日子,放学后,都是远远地跟随邱丽佳,一直等到邱丽佳进了家门,自己才去干别的事。有一天的晚上,和往常一样,唐小舟跟在邱丽佳后面,不想邱丽佳被3 个流氓拦住去路,一个流氓从后面抱住邱丽佳,另两个脱邱丽佳的衣服,邱丽佳不顾一切地挣扎呼喊。唐小舟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事,脑子顾不上多想,在地上抄起一根木棍冲了过来,朝着抱着邱丽佳的那人就是一闷棍,接着又打另外两个混混。唐小舟象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挥舞着手中的木棍,雨点般地打在三个流氓的身上。三个人真的被眼前这位拚命三郞给唬住了,灰溜溜地逃走了。事隔多年,唐小舟早已把这件事忘了,没想到今天旧事重提。

邱丽佳说,经过那件事,我知道是你保住了我的女儿身,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我的初夜权给你。这些年,各忙东西,后来你又结婚了,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只能把这份心愿埋在心底。工作后,先后有几个男人追求,我都置之不理,时间长了,一个个男人觉得我清高都敬而远之。这期间,有的县领导对我也涎皮赖脸地找我,尽管万分讨厌,为了生存也只能同他们周旋,但底线从没让他们突破。这些人见从我这里沾不着便宜,进步的事自然也没人考虑了。所以,这么多年虽然自己努力工作,到头来还是个普通办事员。与我一同工作的女同事,由于走床上路线,人家已经成为领导了。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我心里有你。

邱丽佳接着说,那次去省城送你,我已下定决心把我身子给你,以了多年心愿,我订好房间等你,结果你却没有来。

唐小舟听了邱丽佳万分真诚又有些哀怨的诉说,简直是震惊了,他做梦都不会想到邱丽佳是一个如此痴情的女人,唐小舟就算是圣人,也无法抗拒这迟来的无私的爱,情不自禁地与邱丽佳猛烈地热吻起来。

第137章

唐小舟无论是当记者时的所见所闻,还是官场的耳濡目染,深知当下的官场,永远是男人较智较力的游乐场。在一场场游戏中,男人永远是当仁不让的主角。女人要想有一席之地,在雄性世界里分一杯羹,除非像武则天、孝庄皇后、慈禧太后那样有非凡的才智和勇气,才能竖起穆桂英的帅旗。否则,要么默默无闻干点具体事,知足常乐,要么像谷瑞丹那样门户洞开另辟蹊径,靠床上功夫拾阶而上。

人生不过数十年光景,一个女人的青春更是岁月匆匆。眼前这位美艳、痴情、刚烈的女人,因自己的一次年少轻狂,青春的花蕾竟迟开了十几载。在我们这个见钱眼开,信仰迷失,情感淡漠,多少人游戏人生的时代,这难道算不得一个传奇吗?唐小舟彻底颠覆了以往邱丽佳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

唐小舟和邱丽佳抱得越来越紧,两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俩人相拥着倒到床上。这时的唐小舟就是一只压抑已久的发情的雄鹿,在邱丽佳的脸上狂吻,手时而抚摸邱丽佳的双乳,时而顺势而下,游走在处女地。邱丽佳尽情地享受着唐小舟的爱,身子不停地扭动,尽力地迎合着。

唐小舟以最快的速度脱光衣服,又迫不及待地将邱丽佳的连衣裙脱下,那一瞬间,唐小舟看到的仿佛不是邱丽佳的胴体,而是久已驻在脑际的睡美人。唐小舟不像黎兆平是风月场的老手,但也绝不能说唐小舟是个新手。自己经历过的几个女人,不能说不漂亮,谷瑞丹的美,美在简约大咧。徐雅宫的美,美在健硕匀称。林椰的美,美在小巧精致,而邱丽佳则是浑身散发出成熟丰腴之美,可以说,瘦一分若显单薄,胖一分若显臃肿,加上邱丽佳生疏清涩的表情,唐小舟按耐不住,跨马挺枪直捣黄龙。

那一瞬间,邱丽佳承受了针扎般的疼痛,差点大叫起来。唐小舟用力地抽动,邱丽佳门户紧握不停的颤动,直至巫山云雨灵魂出鞘,俩人已是大汗淋漓,雪白的床单上留下一片殷红的血迹。

第二天,唐小舟开车,邱丽佳坐在右前位,小花和一身新衣的成蹊坐在后面,直奔雍州监狱而去。刚上路,俩个小姑娘还有说有笑,孩子毕竟是孩子,车子走了不足一个小时,俩人竟睡着了。

唐小舟怜惜地看着邱丽佳。邱丽佳羞涩地一笑,顺势打了一下唐小舟,都是你,弄得人家那里到现在还疼。

唐小舟因孩子在车上,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我这是第三次去见她。前两次,都是路过顺便看一下。说实话,起初,想起这个女人就觉得发呕,一眼都不想见她。后来想,中国人老讲,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纵是有百般的不是,还是成蹊的母亲,再说她正承受着应有的惩罚,就去看了她。

亏了去看她一下,否则,还不知多受多少罪。刚进去时,监狱的管教不知她的来路,牢头狱霸让她吃尽了苦头,尽管她在警校受过专门的训练,但好虎难敌群狼,让那些犯人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我去看她后,监狱方知道了这层关系。虽说监狱方给减刑之类的大事做不了主,但在劳动改造工作的安排,生活方面还是有很大的空间。不仅给她调整了监号,而且还让她当了号头,日子就好过了。还别说,以前在公安厅工作时,也没看出她有什么管理才能,只知道是一只不知什么时候向我发威的母夜叉,给老公戴绿帽子的淫妇,据监狱方说,当了号头,她配合管教把那个监号管理得兢兢有条,还被评为了先进。

车行至雍州监狱,时至中午,监狱长已出来迎候,握手寒喧之后问唐小舟,首长打算怎么安排?

唐小舟说,事情特殊,不宜声张,我带孩子见一下谷瑞丹,另外,在里面一起吃个饭。这俩位美女麻烦招待一下。

监狱长说,好,我已在小灶给你们安排好了饭,可否边吃边聊。这两位美女您就不用操心了。

谷瑞丹和唐成蹊母女相见,少不了抱头痛哭,唐小舟心里也是阵阵酸楚,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可世界上卖什么的都有,就是买不到后悔药。

冷静下来后,谷瑞丹问了女儿的学习和生活,一个劲地对不起、对不起。当看到女儿已经蜕变后,心里有了莫大的安慰。一再嘱咐女儿,一定听爸爸的话,当好乖女儿,多照顾爷爷奶奶。

唐成蹊说,妈妈放心,我也会照顾好外公外婆的。

听了女儿的话,不想谷瑞丹性情大变,那里你能不去就不去,妈妈能走到这一步,与从小就与那些势力眼生活在一起有关,去了也学不着什么好。

听谷瑞丹讲,自从她服刑以来,谷家人觉得她给谷家丢人现眼,兄弟姐妹甭说来看她了,就连句问候的话也没有捎来。自己以前那么照顾娘胎家人,可现在这些人一点亲情都不讲了,倒是自己以前不怎么看得起的舅舅来看过两次。世态炎凉,至亲骨肉尚且如此,何况别人呢。

唐小舟给谷瑞丹提起成蹊学校的事,同学都拿白眼看成蹊,看来还需要转学,不然成蹊会受歧视的。

尽管妈妈的碗里已经堆得像小山,成蹊还是不停地给妈妈夹菜。听了爸妈谈学校的事,成蹊停住了筷子,说,爸,你不用为难了,我不转学,不管妈妈做错了什么,都是我的妈妈,别人想说什么说去。我会用优异的成绩堵住他们的嘴。

在这样特殊的情形下,以前那个刁蛮任性的女儿,变得如此坚强,谷瑞丹是做梦也不会想到的。这一点女儿真是继承了爸妈身上的优点。

这次会见,给了谷瑞丹好好改造的无穷动力,暗下决心,为了女儿,一定争取多立功减刑,争取早日回到女儿身边。谷瑞丹又重复着不止一次对唐小舟说过的道歉的话,用女性特有的语气说,都是我鬼迷心窝,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些东西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只有失去了才知它的弥足珍贵。你也要保重身体,有合适的给成蹊找个妈,把我们的女儿照顾好,这是我最大的所求。

尽管是在这样本不该来的地方相聚,三口人久已不见的聚餐仍然是那样充满温暖。

这时,唐小舟的电话响了起来,见是侯正德的电话,唐小舟顺手拿起手机。只听侯正德充满绝望又近似哀求地说,兄弟,哥哥栽了,不想活了,临走前求兄弟见我一面。

唐小舟急切地问到底为什么,那头只说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那你在什么地方?唐小舟问。

我在喜来登。好,别做傻事,一定等我回去。

唐小舟把侯正德电话的意思讲了。谷瑞丹催着唐小舟速回。

唐小舟让母女俩聊着,自己找监狱长要了辆车,安排邱丽佳三人回县城,自己驾车直奔喜来登而去。

第138章

受官本位思想的影响,国人从古至今历来崇尚学而优则仕,尤其是在广大农村,更是把子女能够跳出龙门,步入仕途视作光宗耀祖的大事。而单一制的国家结构,又决定了官场永远是金字塔状的,在这样一座金字塔的顶上只有一颗耀眼的明珠,其他都是这个金字塔的垫脚石。每块垫脚石虽然位置不同,各有其应有的作用,但都不可或缺。因此,身在官场必须认清这个现实,给自己定好位,脚踏实地干好眼前的事,经营好政绩,盘活人脉关系,做好寻求攀登云梯的准备。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样,一旦机会来了,才有可能脱颖面出。如果只顾低头拉车,不管抬头看路,或者好高骛远,一味心思地投机钻营,即使机会来了,也很难在仕途上更上一层楼。

侯正德虽然身在官场多年,仍然没有看清这一点。在省委办公厅一处一步步成长起来,混到副处长的位置,少说也需要二十年的时间,身处高位,占领着有利地形,却看不到自身的政治价值,更谈不上利用自己的政治价值经络自己的势力范围,前没有宽阔的大道,后没有坚实的靠山,甚至连给处里创收这样只是搞点钱的事都摆不平,还能干什么大事。后来,多亏唐小舟的力荐给赵德良当了半年多的秘书,才到闻州市委当了副秘书长,解决了正处级的问题。这一点他是感激唐小舟的,但他就是不静下来认真思考反思自己,为什么在省委工作多年,解决一个正处还需要一个初来乍到的唐小舟提携,这就是这个人的悲剧所在。

到了新的岗位,侯正德如果能立足本职,安心工作,开动脑筋协调好各方面的关系,再有唐小舟在省里从中周旋,闹好了说不定还真能向上爬。可侯正德始终也没有开窍,对上与秘书长关系僵僵的,对下群众中又没有口碑,总觉得是省里下来的放不下身段,始终没有把闻州当作自己迈向更高起点的基地,只是一门心思向省城跑,好像只要如此,就能如愿以尝,简直幼稚得天真。

这次政府换届,侯正德想谋个副市长的差事干干,还找唐小舟向梁书记美言。唐小舟念在刚当二号首长时侯正德对自己的支持,还真给市委书记梁天培打了招呼。以唐小舟的背景人气,如果不是侯正德差得太远,绝不会连个提名都没有。可见,侯正德在闻州市委根本没有位置,至少在当下,早已被打入冷宫。

按道理,官在仕途谁都想发展,这种愿望本身没有错。官升一级,从官面上讲,会有一个展示才华,建功立业的更大的平台,在自己人生的路上留下浓妆重彩的一笔。往私里说,可以更加人前显贵,门庭若市,增加自己的含金量。但是这种想法是要有本钱的,而侯正德一厢情愿地想当副市长,未免过于自我感觉良好,只能是剃头刀子一头热,实在可悲。

唐小舟通过这次推荐侯正德的事,也吸取了一些教训。即便是自己目前的位置和能量炙手可热,如果自己的意见根本不靠谱,下面那些封疆大吏还是不会买帐的。既有损自己的面子,今后也不便沟通,一定要慎重考虑。

一路上,唐小舟考虑侯正德自寻短见的事,那怕不是直接因当不成副市长的事,恐怕也会与此事有关。唐小舟深知,侯正德在这种时候能够给自己打电话,一定是把自己当作最为知心的朋友,在路上开着车,还不断地给侯正德打电话,稳定他的情绪,担心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那就有负侯正德对自己的一片情谊。

唐小舟行至喜来登酒店,迅速赶到侯正德的房间,屋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房间的物品乱七八糟,侯正德颓废地躺在沙发上,见唐小舟进来,立马站起来迎接,可能几天没吃饭的原因,站起来的瞬间,身子晃了两晃。唐小舟看到侯正德的熊样,赶紧向前扶侯正德坐到床上。

唐小舟心疼地问,侯哥,你这是怎么了?

侯正德并不回答,双手一个劲地扇自己的脸,我没出息,我对不住兄弟,对不住家人。

唐小舟站起来,给侯正德倒了杯水递过去,又到卫生间拿出毛巾帮侯正德擦了几把脸。

侯正德情绪稍稍稳定说,兄弟,我心眼小,这次换届没有我的事,身边那些人又说三道四,本来心里就不好受,听了那些冷言冷语,我更受不了了。

唐小舟说,这次当不成,不是还有别的机会,干嘛那么想不开啊?

侯正德说,我哪是为这事想不开,要单是这事就好了。那天晚上,自己一个人觉得无聊,你知道你嫂子又不在身边,我就到闻州明月酒吧喝酒。喝闷酒也有尽兴的时候,过来一个年轻女人要陪我喝。我见她有几分姿色,又是主动送上门就答应了。

唐小舟心里想,坏事可能就坏在这个女人身上。

侯正德沉浸在那件不堪回首的往事中。那天喝得昏天昏地,喝完酒她让我到她的住处。由于喝得太多,乱了心性,谈好价钱后,就与她发生了关系。没想到,事还没完,几名公安冲了进来,原来那是个野鸡,早就让警察给盯上了。

我见只是几个民警,加上自己不冷静,根本没拿他们当回事。就对他们讲,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都给我出去。

你说那几个楞子怎么说,管你是什么人,现在只知道你是嫖客。后来,我拿出工作证让他们看,想让他们给个面子,可那几个家伙就是不吃这一套,将我和那个女的带到派出所。

经这一吓,我的酒彻底醒了,知道这种事不能声张,在闻州也没有朋友,就想给你打电话,希望兄弟来给我解解围。可气的事,他们见我要打电话,一把将手机给抢走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唐小舟心里这个气啊,亏你想得出,这种破事你还好意思让我来给你解围。

他们问完话,做了笔录。第二天,市委办公厅来人说是根据秘书长指示,才把我领出来。

唐小舟是又气又恨,你一个市委副秘书长,想找个乐子也犯不着坐辆公共汽车啊,真是没有品味,给官场丢人。那后来怎么解决的?

侯正德点着一支烟,还能怎么解决,我一直给秘书长不对付,还能奢望他给我瞒住。中央有明确规定,党员领导干部嫖娼的,一律双开。结果,经市委常委会研究,给予我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的处分,现在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我灰溜溜地回家,家人知道了事情的真象,孩子不理我,老婆更是闹得满城风雨,搞得鸡犬不宁。

兄弟,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我不怪组织,不怪家人,这么多年,无论是对工作,还是对家人,自己已经尽力了。思前想后,就是想给兄弟再说说话,虽然咱兄弟处得时间不是太长,我也看出你是一个重感情讲情义的人,一定前途不可限量。说完,侯正德又重回到先前那种颓废状态。

听了侯正德这番话,唐小舟深为侯正德的脏腑之言所打动。虽然侯正德身为领导干部犯了一个再低级不过的错误,但从朋友的角度,还是不停地劝侯正德,哥,不要想不开,虽说这个跟斗摔得够重,也犯不着以命相搏啊。人,谁还没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这时的侯正德去意已决,唐小舟的话哪里能听得进去。

唐小舟打电话把酒菜叫到房间,陪侯正德喝了几杯,又劝侯正德吃了饭。见侯正德似乎想开了,就想告辞,又担心走后侯正德再做傻事,就劝他回家。

唐小舟将侯正德送回家,把侯正德交给他老婆就出来了。下楼时,唐小舟听到了身后女人声嘶力竭的哭闹声。

第二天一上班,唐小舟听到了侯正德深夜从十楼家中跳楼自杀身亡的消息,死时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中山装,临死自己又给自己搞了个干部身份。

第139章

侯正德在江南官场属于一个小人物,由于侯正德是省委办公厅的空降干部,侯正德又是因为花案埙落,在省委省政府和雍州市干部队伍乃至整个江南政坛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一次人生失意后的放纵,葬送了自己的政治前途,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教训不可谓不深刻。

对侯正德的死,有的替侯正德惋惜,觉得尽管可恨之人,总有可恨之处,但也犯不着去死,毕竟生命对每一个而言只有一次。好死不如赖活着,官当不成了,不还有其它事去做吗?条条大路通北京,没必要自寻短见。有的则是幸灾乐祸,主要是那些平时与侯正德有过恩怨的。其实大可没有必要,我们每个人都应有一颗包容的心,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可是,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揣度官场中人,常听人讲,张三和李四是政敌,两人争得你死我活,有一天,张三突然死了,李四肯定第一个前去吊唁。李四当然不是有诸葛亮东吴吊周瑜的君子风度,而是怀着不可告人的想法,去看政治对手最后一眼,显示一下笑到最后的胜利者姿态。对侯正德的死,还有人暗自庆幸,有人驾鹤西去,就有人乘机而上,那些对某一个位置虎视眈眈多年的人,本来按照正常退休,还要等待多年,没有想到机会突然降临,自然少不了上下活动,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自然还有一少部分人,认为自己实在是大难不死,嫖娼多次神不知鬼不觉,老婆对自己阳物的软弱不仅没有抱怨,反而经常安慰工作上不要太辛苦,注意身体等等。嫖过的小姐也都够意思,钱色交易,愿打愿挨,没有一个小姐一边办事,一边暗通公安,弄得人财两丢。还有就是觉得自己福大命大,没有让警察逮住,不像侯正德那样的倒霉蛋初试身手就马失前蹄。

不管怎么样,侯正德的死是他个人人生的悲剧,但就整个江南干部来讲,应当说是一件幸事,正是侯正德的死,给不少人敲响了警钟,一时间,下班回家的人多了,用各种理由向老婆请假的少了,江南的色情业萧条了许多。

唐小舟上班,除了听到大家议论侯正德的死之外,更多的是关于赵德良和陈运达将相和的传闻。最为集中的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省政府召开省直机关处以上干部大会,赵德良欣然应陈运达之邀到会,并以当好人民公仆,提振江南经济为题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这是以往不可能有的事情。

第二件事,江河省副省长李则成率团来江南考察洽谈经济协作事宜,陈运达主动请示赵德良相关接待事宜。

第三件事,在日常工作中,省委省政府联动效应凸现,沟通协调明显加强,以改以往各吹各的号,各弹各的调,老死不相往来单打独斗的局面。

唐小舟基于对赵德良政治智慧的深入了解,始终相信赵德良一定会驾驭江南全局,对出现这样一个良性互动的局面,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是这个好的局面由于多方面的因素来的有些快,多少还是有点意想不到。由此,唐小舟联想到前段时间,赵德良早晨锻练时溢于言表的兴奋表情,考虑将相和的转折点恐怕就是来自上次常委会后赵德良和陈运达的深夜谈话。事隔很长一段时间,唐小舟解密般掌握了那天两位江南巨头的彻夜长谈的详细内容。

那次谈话,赵德良和陈运达对各自当时的力量和处境是心知肚明的,但在处理这时的微妙关系上,赵德良显然比袁百鸣技高一筹。赵德良深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困兽犹斗,虽然乍看起来,陈运达已经风雨飘摇,不堪一击,其实,陈运达作为土生土长的正部级干部,能走到这一步可谓身经百战,枊泉、陵丘只是支撑陈运达势力的枝杈,尚不足以让其轰然倒塌。如果只是为了个人的恩恩怨怨,争个你高我低,使斗争升级,一旦陈运达僵而不死,奋起反击,其结果即使将陈运达斗得一败涂地,也难免两败俱伤。这只是从个人利益上去考虑两个巨头之间争斗的利弊。赵德良作为一号首长,江南政局的掌舵人,当然不会仅从个人利益出发考虑问题,而是站在更高的立场来化解二人之间的是是非非,这就是一个政治家应有的风度和风范。

那晚,陈运达随赵德良到了赵德良办公室,赵德良热情而又有所收敛地说,运达同志请坐。这个时候,赵德良非常清楚陈运达的心理感受,如果热情有余难免让陈运达觉得赵德良有兴灾乐祸之嫌,分寸必须拿捏到位。

陈运达也投桃报李说,谢谢德良同志。

陈运达看着墙上挂的赵德良写的“龙马精神”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不无恭维地说,德良同志书法的功力真是越来越深厚了。

赵德良知道陈运达是内行人,也没有一味地自谦,说,已经坚持三十多年了,就算有些进步吧。

两人都知道这种闲聊显然不是今晚的主题,还是赵德良率先切入主题,说,运达同志,从我到江南工作以来,总体讲,我们有分歧有合作,更多地还是合作共事,尤其是在一些重大原则问题上能够心向一处想,劲向一处使,才有了江南目前的良好局面。不过,我们今天不谈工作,谈谈同志式的兄弟感情。

陈运达听了赵德良的话,他万没想到今天的谈话话题是这样轻松却又让自己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连忙说,好的,一切听书记的。陈运达见赵德良如此坦诚,心中自然也有一些激动,毕竟在当前形势下自己属于被动一方,赵德良无论从那个角度讲,都是处于强势,而赵德良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没有让人感到盛气凌人,顿时有了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相识恨晚的感觉。

于是,陈运达说,德良同志,说来惭愧,您也知道由于与前任书记的争斗,到现在我还心有余悸,说实话,那时袁百鸣来江南工作时,作为我本人从心里是欢迎的,工作上也是尽力配合的,可他就像一个流氓政客,不想着如何做事,天天琢磨如何整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您到江南工作后,我内心是有戒心的,对您的工作支持力度也不够大。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咱们不讲这些让我们不愉快的事,有人说相识容易,相知太难,更何况我们都是高级干部,以前彼此也没有共事,互相了解,互相信任总得有个过程。

陈运达说,赵书记,从您到江南工作以来的所作所为,有些事我一时想不通您意图,事后反复想,还是您的想法更富前瞻性,真理在您一方,今天我发自内心地叫一声班长,在江南省委班子中您就是当之无愧的班长。今天您不让讲,我也得说,有些问题过去我确实是带着与袁百鸣冷战时的思维去处理的。比如,在对待黎兆平的问题上,现在看来,是我的思想狭隘了,这一点我必须向您和省委检讨。

赵德良也被陈运达的真诚感动着,运达同志,你不用过于自责,如果我处于你的位置,又有前期的教训,可能我处理得更为过激,好在我们在这方面达成了共识,形成了一致的意见,这是比什么都珍贵的。

赵德良接着说,运达同志,我是山东人,来江南工作是中央的决定,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作为江南人,我想你比我更希望江南又好又快的发展。兄弟同心,其力断金,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把江南发展好,给后人留下宝贵的财富。现在,有许多单位,从潜意识中,总觉得党委政府是两套班子,两套马车,搞本位主义,一点政治常识都不讲,怎么就不明白,从根本讲,无论是党委,还是政府,权力是人民赋予的,任何人都不能把人民赋予的权力当作捞取个人利益的筹码。更何况政府首脑是党委的第一副书记,在党委决策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可一旦形成决策,在执行中有些政府人员又觉得是在执行党委的决定,消极怠工,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陈运达说,书记讲得极是,目前在一些地方,内耗确实严重制约了一方的发展,这个问题我们应当引以为戒。

赵德良说,我们过去讲加强“两个文明”建设,近些年,在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之后,又增加了政治文明,政治文明的关键是什么,重点看党政一把手,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党政一把手团结了,政治生态就会更好地健康发展,否则,政治文明就是一句空话。没有政治文明,其它两个文明也就无从谈起。

两位巨头话越来越投机,气氛始终十分融洽,又沟通了振兴江南的一些看法,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零晨两点,两人谈兴仍浓,还是陈运达考虑赵德良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主动走向前,德良同志,今天很受教育,很受鼓舞,您早点休息,不过我今天郑重表态,江南的大计您要多考虑,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坚定不移地支持您的工作。

赵德良站起来,主动握着陈运达手,好,我们共产党人就要有这样的胸怀和气度,除了践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我们别无所求,让我们团结起来,为江南的美好明天一起努力。

唐小舟得知了谈话的情况,着实兴奋了一阵子。唐小舟想,现在有些人总是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对事,仿佛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一个好人,更没有一个好官,在内心里多的是猜忌,少的是信任,如果不扭转这种心态,对人对已都是有百害无一利。如今这两位巨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在江南官场一定会起到巨大的良好的导向作用,更预示着江南必将迎来更加灿烂辉煌的明天,这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第140章

唐小舟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的位置是比较微妙的,工作也是很难出彩的。这个角色不像当省委书记的专职秘书那样,在江南省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工作的范围比较单纯,仅限于对书记负责。现在,作为副职,上要对办公厅秘书长江育奇负责,如果越过江育奇,那是官场大忌,不仅不利于工作,而且很容易与江育奇发生矛盾。下要把分管的信访和常委办的工作抓好。由于这两个部门的主管都是老同志,工作经验丰富,处理日常工作的能力比较强,到唐小舟这里基本上只有签字的份。在这种情况下,唐小舟即便是有再大的本事,要做出一些成绩是非常难的。在当下,官员的提升主要靠政绩说话,对唐小舟而言,如果只是在副主任的位置上按部就班地工作,由于省委办公厅是一个综合协调部门,唐小舟很难在众多副厅级人员中脱颖而出,只能用时间换空间,靠资历向上爬。

在官场中,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俗成的传闻。讲的是历朝历代,都离不开两种人,这两种人往往成为政治的宠儿。一是投上所好,溜虚拍马,哄着上面高兴的人。这种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巧如舌簧,总能在上面需要的时候成为开心果。二是有真才实学,想干事,能干事,能干成事的人。无论是谁掌握权力,都希望自己当权时干出些惊天动地的伟业,对上对下对后人有一个交待,当权者当然明白依靠前一种人,要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无疑是痴人说梦,必须大胆使用一大批德才兼备的高素质人才,这才是成就事业的力量所在。在我们的正史中,大多对后一种人给予不遗余力的褒奖,对前一种人则多是予以无情的批判和声讨。那么,为什么不只用有为有才的人,这里就与人性的弱点有关。从人性的角度分析,但凡有才的人,往往自视才高八斗,目空一切,只研究事,不研究人,不按官场的规则出牌,甚至有些时候犯顔直谏,弄得老板下不了台。像李白、苏东坡都是一代大学问家,之所以在仕途上不得志,不能说与他们的豪放性格无关。人们常常责怪当权者不能虚怀若谷,其实这里也有强人所难之嫌,想想当权者也是人,是人就有人的感受,是人就有人的弱点,谁都希望自己众星捧月,谁都不希望有人挑战冒犯自己的权威。而那些专司投其所好的人,也许没有做事业的本事,但有讨上喜欢的本领,什么时候都能让上面舒舒服服,遇到问题宁可自己忍辱受曲,也能强颜欢笑,讨上面欢心。这就是这两种人的价值所在。

现在,在官场中的人有一种误区,那些有才的人总是以正人君子自居,觉得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常常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不屑那些上窜下跳的人,这种现象无疑是应该提倡的,问题是太理想化,必须看到做事业是能力,处理方方面面的关系尤其是上下级关系也是一种能力。试想,如果没有融洽的关系,那官场应该是什么样子。当然,还有更大一部分人,像一头辛勤劳作的老黄牛,忠于职守,默默耕耘,但充其量也只能做个小角色。

唐小舟身为江南才子,当然清楚位置对一个人发展的重要性。当年,自己当记者时,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翁秋水给自己送了顶绿帽子,连扔回去的勇气都没有。赵世伦臭骂自己连个屁都不敢放,并不是自己无德无能。而当了二号首长后,自己如虎添翼,也并非自己的水平有了质的飞跃,当年的唐小舟和现在的自己并无质的区别,主要是二号首长的位置给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机遇,正所谓时势造英雄。

对当前位置的尴尬,唐小舟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如果像从前那样整天围着赵德良转,这不只是角色错位的问题,还会引起江育奇和徐易江的反感,这叫种了别人地荒了自家田,落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实际上,在官场中任何一个角色都有一个定位问题。有的位置需要你猛打猛冲,一路高歌向天涯,有的位置则需要韬光养晦,静待时机见机而行。需要你猛打猛冲的时候,你冲不上去,那叫无能,只能走马换将。需要你韬光养晦的时候,你却不甘寂寞,那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多是惹人讨厌。从唐小舟目前的情况看,实际上就是一个韬光养晦的位置,不过这个位置与别人不同的是他有着二号首长的背景。在韬光养晦的同时,还需要在不引起江育奇和徐易江反感的前提下,与赵德良保持好关系,即使不能与赵德良的关系更进一步,至少不能有所疏远,甚至脱离赵德良的视线,这是非常危险的。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唐小舟深知其中的深刻含义。唐小舟在这个需要自己韬光养晦的位置上,没有消极的等待,而是利用这个机会对自己到省委工作以来的成败得失进行了深刻的思考,总结成功的经验,反思出现的问题,将当初忙忙碌碌来不及思考的问题,一一进行了梳理,把那些感性认识升华为理性认识。同时,唐小舟对江南省下一步的发展也进行了进一步的思考。比如,治安问题、文化建设问题、环保问题等等,都作了提纲性地记录。应该说,这是唐小舟的过人之处。正是这一时期的思考,唐小舟为自己日后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赵德良与陈运达将相和之后,有更多的精力用于规划江南的未来。总体看,江南的政局基本上稳定,通过前期集中的打黑行动,社会治安形势也有明显的好转,助推了经济的发展,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也颇有声势,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面临新的形势,赵德良的头脑是清醒的,并没有被暂时性的胜利冲昏头脑。尤其是想起那次在陵丘遭围攻的经历更是心有余悸。要不是徐易江和唐小舟奋力护主,必定会被那几个打手痛扁一顿,一位堂堂的省委书记在自己的辖区,被当地雇佣的打手扁了,不单是江南,恐怕在全国也会成为一大笑谈,让自己颜面扫地。

赵德良与唐小舟在一次闲谈中,不经意间谈起那次危险的境遇。赵德良问唐小舟说,小舟,当时那几个家伙要动粗的时候你怕吗?

唐小舟听老板问这个问题,自然不能说假话,老板,说实在的,当时我根本没有考虑自己的危险,谈不上害怕不害怕的问题,我就一个信念就是无论如何我和小徐那怕豁出命来也要保护您的安全。

赵德良说,这是真话,自从那件事后,我私毫不怀疑你和小徐的忠诚。

赵德良说,小舟,事隔这么久了,你对那件事有什么看法,说说看。

唐小舟略有所思后说道,从那天的情况看,有拆迁的利益驱动、有当地警方的怂恿,一些老板有恃无恐,长此以往必将为害一方,形成社会的毒瘤。在全省集中打黑行动之后,这么短的时间内,仍然发生这样类似黑社会势力的事情,确实令人深思。

赵德良带有鼓励性的语气说,说说你的想法。

唐小舟继续说,根据各地的情况,社会治安是一个动态的综合治理的过程,专项的打黑行动能收一时之效,但长期看要有一个长效机制。对这个问题,最关键的是防止当地官员特别是公安队伍与当地恶势力串通一气,成为恶势力的保护伞。这些年,黑恶势力之所以屡打来绝,应与此有关。

赵德良作为封疆大吏,一级一级从基层干上来,对社会各层面的问题是熟悉的,自然对唐小舟的想法是认同的。赵德良说,岂止是社会治安问题,其他领域也是这样,单纯依靠常规机制是防不胜防的。比如,一批批贪官前仆后继的落马,但腐败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治,确需有一套非常机制,采取非常办法加强监督,确保各领域正常健康地运转。

唐小舟是聪明人,从赵德良的语气中,似乎嗅到了一种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味道,这也许是自己脱离目前韬光养晦,无法施展拳脚现状的一个绝佳机会。

第141章

孔思勤自从当上古戎菲的秘书,很少主动与唐小舟联系,其实她能有今天,虽然任何人都没有给她透露是唐小舟向古戎菲力荐的结果,但以孔思勤的智商即使谁都不说,也能猜到其中的奥妙,所以刚当秘书那阵子,尽管自己已经结婚,已非当初与唐小舟共赴爱河时的自由身,还是邀请唐小舟再次春宵一度,以报答唐小舟的知遇之恩,只是当时唐小舟确实有事无法赴约,才没成好事。

自那以后,孔思勤由于属于新婚,再加上刚当秘书千头万绪,唐小舟也是忙忙碌碌,再也没有肌肤之亲。平时,唐小舟虽然因有事找古戎菲同孔思勤有过几次电话联系,两人大多也是公事公办的腔调,偶尔调下情也是带有玩笑性质的,比如,你老公功夫怎么样,花样肯定没有我多吧,诸如此类的话,两人也侃过几次,但也属于过过嘴瘾而已。说到底,在两人的关系上,唐小舟始终有一种对不起孔思勤的感觉,如果说当初孔思勤攀上唐小舟是在政治上有所图的话,那么,在日后的交往接触中,孔思勤对唐小舟确实动了真感情。只是那时唐小舟还没有走出上一段婚姻的阴影,没有答应孔思勤的请求。之后,孔思勤闪电结婚,唐小舟心里别扭了好长一段时间。

两人同在省委大院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管是偶尔碰上,还是同时陪同领导出现在某个场合,多是用眼神交流,没有过从甚密,两人仿佛以前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时间长了,唐小舟也就习惯了,心里那种负疚感基本上消失了。

那天是周六,由于赵德良回北京处理家事,唐小舟在家休息,接到了孔思勤的电话,只听孔思勤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现在在哪里,我想见你一面。

唐小舟正闲来无事,嘻嘻哈哈地说,我还能在哪里,老板去北京了,我光棍汉一条,在家正准备煮方便面呢。

孔思勤连忙说,你别煮了,等着我买了饭菜咱们一块吃。

唐小舟一时不知孔思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好回绝,只好答应等孔思勤的到来。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孔思勤到了。唐小舟看得出,孔思勤是经过精心打扮的,尽管如此,仍然掩饰不了内心的东西,唐小舟猜想一定是遇到烦恼的事了,到我这里解闷来了。心里这样想,孔思勤不说,唐小舟也不便主动问。

孔思勤就像唐小舟家的主妇,两人简单打过招呼,就忙乎起饭来。不大的功夫,孔思勤就招呼唐小舟吃饭。唐小舟刚刚坐下,拿起筷子就要消灭眼前的美食,孔思勤说,怎么不当二号首长了,连瓶酒都没有人送了,我想让你陪我喝一杯。

唐小舟听孔思勤一说,还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迅速走到酒柜前拿出古戎菲前几天给他的一瓶红酒,怎么样,我们就喝你们老板的酒吧。

两人倒上酒,相碰后干了一杯。这一幕虽然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过了,可两人谁都不陌生。大概孔思勤回忆起了当初的美好时光,眼里竟闪动着泪花。

唐小舟见状便问,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不顺心,如果有什么问题你不方便讲,我给古姐说一下。

孔思勤连忙摇头,高耸的胸脯颤颤的,让唐小舟想起那以前的美好岁月。

很快两人喝光了一瓶酒,唐小舟知道孔思勤的酒量,又要打第二瓶红酒。孔思勤不让,说,红酒不过瘾,我想喝白酒。唐小舟只好依着她,开了一瓶茅台。孔思勤好像很长时间没有沾过酒的酒鬼,一端就干,喝得很猛,喝了两大杯茅台后,脸上就泛起了红晕,有些酒意朦胧了。孔思勤本来就是个美人,加上酒精的作用,人越发显得风骚动人。

孔思勤说,我不喝了,你抱抱我好吗?

唐小舟乖巧地拉起孔思勤的手,孔思勤顺势倒在唐小舟的怀里,又拿起唐小舟的手放在自己丰满而又富有弹性的胸部。

唐小舟真想像从前那样,把孔思勤抱到床上来次巫山云雨。这时,孔思勤猛地起身拉起唐小舟朝床边走去,并把唐小舟按倒在床上,自己先脱去自己的衣服。唐小舟被孔思勤的举动有些发懵,正在不解间,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的目光停在孔思勤的身体上。那是什么?这哪里是以前那个美丽的胴体,丰满的双乳呈暗褐色,整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唐小舟猛地坐起来,问孔思勤究竟是怎么回事。孔思勤哀怨地说,结婚这么长时间,我还是与你分手时的我。我家那位变态狂是个性无能,刚开始,我还认为他只是紧张,慢慢就好了。谁知一直不行,再后来我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天生阳萎,没得救了。经此打击,他心性大变,那里不行,就以折磨我来发泄。这乳头是他咬的,身上全是他打的。我想同他离婚,又考虑刚当了秘书,别人有看法,只好忍到现在。你说我该怎么办?

唐小舟用手一点点抚摩着那个废物留下的痕迹,心里一阵阵酸痛,眼前这位美人毕竟曾是自己的尤物。原本以为她结婚找到了幸福,谁知是这样的结果,眼泪不知觉间流了下来。

孔思勤看着唐小舟怜香惜玉的表情,心里不觉热浪滚滚,紧紧地抱着唐小舟,你要我吧,你要我吧,我是个女人,我实在受不了啦。一边说,一边脱唐小舟的衣服。唐小舟木然地任凭孔思勤脱去自己的衣服,小弟弟不禁雄姿勃发。孔思勤欲火中烧,等着唐小舟的雨露。正当唐小舟要展示雄性的一刹那,眼前却出现了翁秋水的嘴脸。唐小舟满腔的热情突然间降到冰点,是啊,眼前的孔思勤已经人非昔比,她已是人妇,尽管那个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但从法律上还是她的男人,如果今天俩人苟且了,自己岂不成了翁秋水那样的王八蛋。

唐小舟推开孔思勤,把自己的苦衷言明,并劝到,别难过了,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即如此,干脆离婚算了,也没有什么难为情,古姐是女同志一定会理解你的。

唐小舟劝走了孔思勤,心里又多了份惆怅

第142章

赵德良去北京办事需要几天的时间,处理完公务还要回家看一下。因此,这几天唐小舟相对比较悠闲。用正常人生活的标准来衡量,表面上看,这几年唐小舟是非常风光的,其实,从唐小舟的内心感受看,生活得非常不容易。人的一生,什么最重要?自由。有自由支配的时间,有自己喜欢的工作,有自己的业余生活,工作时像头驴,休息时像只鸟。这叫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对这样的生活,唐小舟是不能奢望的,当秘书时,天天围着赵德良转,赵德良的时间表,就是唐小舟的工作生活安排,很少有自己的时间。当上副主任,虽然没有从前那样忙碌,但心思还要放在赵德良那里,就像一支风筝随时牵动着唐小舟的神经。对自由的理解,我们常人往往只看到别人光鲜的一面,而很少去关注或同情别人内心的苦衷,所以说,我们都应珍惜自己的生活,让我们生活得更加幸福,更加自由,给自己的心灵安一个家。

唐小舟闲下来,想着赵德良前几天与自己谈心时聊的监督机制的事。对这个问题,唐小舟有着自己的理解,感到加强监督的作用已经不是一个战术层面的问题,而是一个战略层面问题。既然是战略层面的问题,就要从全局上考虑,从全局上部署,从全局上衡量,而不能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必须下大功夫、真功夫、硬功夫,才能收到好的效果。这项工作加强了,无论是党的建设,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的开展,还是盘活江南的经济建设,都有着很强的现实意义。但唐小舟毕竟不是赵德良,至于赵德良下一步怎么办,唐小舟能否成为其中的一颗重要的棋子,上为赵德良做劲,下为江南百姓谋福,同时,也为自己的政绩写上浓妆的一笔。对此,唐小舟心里是抱着希望,但是没有底数。

这时,黎兆平的电话打进来了。唐小舟迅速地接听电话,小舟,忙什么了?我和宗平约好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唐小舟听了黎兆平的电话,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自从黎兆平辞去公职,就像闲云野鹤飘忽不定,唐小舟几次约他聚餐,一打电话,他不是在香港,就是在美国,要不就是在国内哪个地方,总是难以聚在一起,没想到今天主动送上门来,何不一起研究一下下一步的行动。

唐小舟说,大哥,今天什么风把你刮回来了,除了宗平还有别人吗?

黎兆平哈哈大笑,你这个小舟,我那点爱好你还不知道,当然有别人了,还有两个美女。对了,美女的问题我们是AA制,你自己带一个啊。好,就这样说定了,晚六点喜来登见。

唐小舟放下电话,这老哥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怎么美女搞起AA制了。既然是AA制,自己也要带一个啊!这个问题倒让唐小舟犯了难,找谁呢?这在以往不是问题的问题,现在竟成了问题了。从现在的情形看,徐雅宫最为合适,可自己已经将他从心里划入了黑名单,不会同她主动联系了。邱丽佳也是中意人选,尤其是上次有了第一次之后,心里一直惦念着她,可远水解不了近渴,也不行。林椰也行,可是最近出国了,同样不行。这时,唐小舟想起了孔思勤。那天看了满身伤痛的孔思勤,心中一直很痛,给她打个电话吧,让她出来放松一下。

唐小舟拨通了孔思勤的电话,晚上有安排吗?

孔思勤说,那天回来后,我按你说的把我的情况向老板作了汇报,老板非常理解我,批给我几天假,正在家休息呢,有事吗?

唐小舟说,那整好,刚才兆平打电话约几个朋友聚聚,一起去吧。

孔思勤说,我现在那有心情去聚餐啊,别扫了大家的兴。

唐小舟说,我正是考虑你现在的心情,才约你一起去的,朋友在一起聊聊天,心中的郁闷就少多了。去吧,我五点半去接你。

孔思勤答应后,心里热乎乎的。当初自己将宝押在唐小舟身上,没有看错人,有情有意够朋友。尤其是那天在他家里,对送上门的秀色,唐小舟能够做到坐怀不乱,孔思勤不仅没有难受,反而对唐小舟更加增添了敬意,这就是人格的魅力。

晚六时,唐小舟和孔思勤准时来到约好的房间,见黎兆平和王宗平各拥一名美女已经等候了,唐小舟连忙说,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各就各位坐定,黎兆平也不客气坐在了首位。

唐小舟说,大哥,大家先认识一下吧!黎兆平拉起自己身边的美女,这是川岛良子小姐,大四留学生。因他们来得早,互相已经熟悉了,黎兆平又分别向川岛良子介绍了唐小舟和孔思勤。唐小舟听了黎兆平的介绍,心里暗自佩服,大哥就是大哥,如今竟开起洋荤,真他妈有一套。

王宗平也拉着自己身边的美女说,这是我大学的学妹,刚来雍州发展,唐主任你可要多关照呀!

互相认识的功夫,菜已经上齐了。黎兆平端起第一杯酒,来吧,这多半年我们兄弟各忙东西,相聚一起不容易,为我们的友谊干一杯。六个人推杯换盏,相聚甚欢,彼此说着逗着,有玩笑,有情意,当然少不了有几个黄段子。孔思勤在这样的场境中深受感染,心情不觉由阴转晴,深深体会到小舟的良苦用心。

人在一生中都会涉足许多酒场,其实细细想来,又有多少酒场能像今天这样的酒局能让大家敞开心扉,无话不说。更多地是各怀心事,应付局面,即使喝多了,心里那根弦也放不下,本来放松消遣的场合也闹得大家挺累的。这就是朋友的重要性。有了朋友,当你不高兴的时候,有人听你诉说烦心事儿;当你高兴的时候,能够听到朋友一声真诚的祝福。仔细算来,人生不及百年,能有几个知心的朋友?可现实中,又有多少人是真诚地去交朋友呢,这不能不说是我们现代人的一个通病。

唐小舟见酒喝得差不多了,王宗平已经有了醉意,只顾着与小学妹闲扯。唐小舟说,大哥,你见多识广,前几天,老板与我提起加强监督的问题,能不能给兄弟指点一二。

黎兆平说,兄弟,这个话题太过严肃,改天我们再谈吧!

没想到,王宗平抢过话题带着醉意说,监督,这个题目好,但也不是什么新玩艺。现在到处都讲监督,关键是如何监督。看来王宗平是真的喝多了,说了半天都是废话。

唐小舟又不便制止,只能让他接着说,有人说我们这个有缺陷,那个有缺陷,好像外国的东西比我们强多少。你没见外国也是一团乱麻吗?良子小姐是日本人,我看日本也比我们好不了哪去。我们谁都不能否认自己的问题,世界上哪里都有问题,有没有问题的地方吗?我们有些人最大的毛病是无限的放大问题,却对国家的巨大成就视而不见。比如说,贪污腐败的问题,这几年揪出了许多蛀虫,就有人以此说事,好像我们的官员都不是好人。如果这样,你怎么解释我们今天的发展,毕竟改革开放是各级领导干部率领亿万群众开创的伟业。看看周边的朝鲜、俄罗斯,还有被一些人认为是天堂的美国,谁有我们的发展速度。

王宗平喝了口水接着说,我也赞成进一步加强方方面面的监督,让我们做得更好,如果谁不顾事实,乱发牢骚,那也不是一个负责任的人。说完,王宗平身子倒在学妹怀里睡着了。

黎兆平说,今天的酒就到这里吧,下面是不是让我们的美女去唱首歌啊。唐小舟见黎兆平说去唱歌,心想也好,既然正题谈不了,索性放松一下吧。于是,把王宗平弄醒,六个人互相挽扶着奔歌厅而去。

第143章

昨天晚上,由于是朋友相聚,酒喝的尽兴,歌唱得痛快,舞跳得舒服,第二天醒来,唐小舟觉得一身轻松。

生活在快节奏的时代,人们的压力普遍较大,懂得生活品味的人,过一段时间都会给自己减一下压。否则,往往会发无名火,好像更年期提前了。这些年,心理和精神疾病患者明显增多不能说与此无关。尽管每个人减压放松的方式不同,但总体看还是有些规律可循。八十年代底九十年代初,比较多地是泡舞厅,那时一些爆发户一掷千金,争风吃醋,小姐也仅限于陪陪酒跳跳舞,很少有陪过夜的。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大家的口味好像变了,比较多地选择去钓鱼,应该说这是非常健康的一种休闲方式。过了几年光景,大家的爱好又变了,比较多地去洗浴,当然洗浴有洗浴的不同,个中滋味恐怕去过的人们都清楚。到了2000年前后,人们放松的方式出现了多元化,各自依爱好选择成为主流。

当然,休闲中也有许多趣事,最著名的当属发生在江汉市的一件事,当时全国的一些主流媒体还进行了报道。那是九十年代中期,许多老板在武汉一家高档歌厅消费。那时没有过多的KTV单间,一般都在大厅一起玩,依次点歌娱乐。其间,来了一位日本老板牛B的厉害,带着四个保镖,拿出一沓钱让服务生立即给他放曲子。服务生给他解释,我们这里是依序放曲,日本老板一听急了,开始向服务生发飚。

这时,江市汉的一位王老板看不惯日本老板的傲慢,掏出支票告诉服务生,给我点一首歌,钱你让你们老板随便填。歌厅老板急忙赶过来,又是解释一通,王老板说,你征求一下在场的老板意见,是否给我个面子。当场的老板一致同意,先让王老板点,当然日本的那位除外。王老板不慌不忙告诉服务生,给我点一首《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日本老板懂汉语,显然明白王老板的挑衅之意,给四个保镖使了眼色,意思让保镖教训一下王老板。王老板身边只有一个保镖,在场的所有人都为王老板捏了一把汉。日本老板的四个保镖虎视眈眈地来到王老板身边,王老板根本不正眼看他们,神情自若。只见王老板的保镖拿起茶几上的一瓶XO朝着自己脑袋猛地一砍,瓶碎酒溅,把日本老板的四个保镖唬住了,日本老板一看势头不对,带着保镖灰溜溜地逃跑了。这时,歌厅内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在场的老板一致约定,今后无论在什么场合,不管是大老板,还是小老板,只要王老板在场,都要主动让王老板尽兴,因为王老板的表现不亚于民族英雄。事后,歌厅老板恭恭敬敬地把支票归还给王老板,并给王老板免了单。

唐小舟洗漱完毕,正打算出门,黎兆平打来电话,兄弟上午有事吗?好长时间没有钓鱼了,可否陪哥哥去玩一下。

唐小舟考虑上午也没有什么着急的事,给江育奇秘书长请了假,就陪黎兆平来到江南最大的垂钓中心。

黎兆平说,兄弟,今天拉你来钓鱼,不能让你白陪我,咱们一边钓鱼,一边谈昨晚的话题吧。昨晚,人多嘴杂,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再说我也没有成熟的想法,只好阻止你。

唐小舟真没有想到黎兆平会考虑这样周到,连忙说,谢谢大哥!

黎兆平说,昨晚回去我想了好长时间,对加强监督这个问题,我是这么看的。以我对赵德良的了解,他没有深思熟虑之前,有些东西是不会轻易出口的。他对你讲这个问题,我想一是试一下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和态度,二是看一下你有没有挑起这付担子的能力。

唐小舟说,说实话,当时我也有这种冲动,只是一时拿不太准。

黎兆平说,我认为我们目前的制度,就我们国情来讲是合理的、先进的、也是适合中国国情的。有些人觉得我们不够民主,鼓吹西化,试想我们这么大一个国家,地区间的差距又那么大,人口众多素质又参差不齐,有些人连民主是什么都明白,就算是搞西方式的民主也搞不起来,弄不好还会把国家搞乱了。

唐小舟对黎兆平的说法深表赞同。

黎兆平说,从历史上看,我们中国虽然也有分分合合,但总体上是一个中央集权式的国家,这个传统有助于国家集中力量办大事。尽管如此,我们也要看到,这些年我们国家的民主建设不断加强,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当前,关键是要在现行制度的框架内,如何完善我们的制度。可能有人会问,制度那么好,为什么还有那么多问题呢?我认为,要点不在制度本身,主要是执行层面出了问题。那些应当履行监督责任的人消极怠工,当老好人,遇到问题不敢较真是主要原因,导致在一些地方、一些部门监督成了摆设。江南要想振兴,就必须有一个省委信得过,作风过得硬,勇于较真碰硬的力量,去执行这个任务。其职责不仅要监督好日常的工作,还要把那些负有监督责任的部门的积极性调动进来,确保江南政局健康运转。ha18.net 唐小舟当然明白黎兆平的用意,心想,难道老板真的想让自己挑起这付担子。黎兆平说,兄弟,如果老板点你的将,你就放手去干吧,这个任务完成好了,自己经受了锻炼,对江南也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大事,哥哥等你的好消息。

听了黎兆平的一番宏论,唐小舟犹如茅塞顿开,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这真应了那句老话,当事者迷,旁观者清。

正事告一段落,哥俩享受着钓鱼的乐趣时,邱丽佳给唐小舟打来电话,只听邱丽佳火急火燎说,小舟,你在省城吗?明天我去见你。

唐小舟问,有急事啊?

邱丽佳回到,我知道你忙,没有急事我也不会这么急着找你!

唐小舟听得出那头的邱丽佳几乎有了哭腔,连忙问,到底怎么了吗?

邱丽佳说,我怀孕了,怀了你的孩子。

对这个消息唐小舟是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不由得惊了一身冷汗。

第144章

邱丽佳的电话着实让唐小舟吃了一惊,这份迟来的爱,只是一夜的欢愉,播下的种子就在肥沃的处女地生根发芽,简直称得上奇迹了。

这件事,放在已婚男人身上很好处理,没有孩子的,这是天大的喜事,只是考虑如何庆贺,等待新的生命的降临就行了。已经有了孩子的,如果不想要,陪同去医院将孩子打掉问题也结了。如果非得要这个孩子,依目前的计划生育形势,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偏偏唐小舟和邱丽佳的情况不同,即使唐小舟想把孩子打掉,还不知邱丽佳怎么想。当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偷偷生下来,依两人目前的公务员身份,各方面都不允许。这可让唐小舟犯了难。

唐小舟已经没有心思钓鱼了,黎兆平那边上了一条大鱼,自己忙不过来,招呼唐小舟帮忙时,唐小舟才如梦方醒,意识到自己的走神。

黎兆平看出唐小舟的情绪变化,怎么了兄弟,是不是有事,要不我们回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唐小舟将邱丽佳电话说的情况向黎兆平讲了。由于黎兆平对突然冒出来的邱丽佳底细不了解,唐小舟又详细地将两人的过往叙说了一遍。

听了唐小舟介绍的情况,黎兆平哈哈大笑起来,祝贺你老弟。唐小舟说,大哥别取笑我了,有什么可祝贺的,接了电话后我一直愁着不知如何是好呢。

黎兆平没有了先前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兄弟,哥是真心地祝贺你,一来听了你和小邱的情史,我深受感动,尽管我风流成性,骨子里我欣赏感情专一的女人。在当今的时代,这么多年,人家为你守身如玉,这样的女人不能说绝种了,至少是当今的稀罕之人。二来你们只有一次就有了这个孩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有缘份,再说你和小邱年纪都不小了,如果合适组成一个家庭难道不是一大幸事?尤其是你离婚也有几年的时间,总不能这样一直过王老五的生活吧。你考虑一下,如果定下来,大哥给你操持这件事。唐小舟听了黎兆平的话,陷入了深深的思索,思考他与邱丽佳的前前后后。

此前的唐小舟不管同哪个女人耍,都没有向结婚这个方向考虑,只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大家图个乐和得了。自从上次与邱丽佳有了肌肤之亲,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给自己心灵的震憾是巨大的,私底下也曾考虑过两人的未来,只是觉得不着急也就没有太向深里想。对于两个人是否结婚,唐小舟作了认真的比较。年龄相当,没有婚史,对家人很好,与女儿成蹊相处融洽,再加上同学和老乡的关系,特别是对自己一往情深,无论从哪个方面衡量,都比较合适。再说,自己已经不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在家庭问题上不宜像年轻人那样去盲目追求那所谓的爱情,更多地则要考虑家庭的安全和幸福。当年与谷瑞丹不能说没有爱情,到最后不也分道扬镳了。最后,唐小舟综合自己的反复考量,黎兆平的分析以及前段日子赵德良的提醒,下定了向邱丽佳求婚的决心。

唐小舟马上给妹夫任大为打电话,让她们夫妇两个赶到家中。唐小舟又征求他们的意见。小妹说,哥,你让丽佳姐当我嫂子,我举双手赞成,甭说别的,就凭她对咱家、对你、还有成蹊那份感情,我感觉她人绝对错不了。

女人就是心细,小妹说,哥明天迎接我未来的嫂子,我们可不能轻率了。这样,我在家里收拾一下屋子,你和大为上街置办一些东西。别的我不管,如果明天求婚,至少有一个钻戒吧。

唐小舟说,还不知人家怎么想,有必要这么隆重吗?万一被拒绝了,多下不来台啊。

小妹说,哥,我们不管她怎么想,你要显示出诚意,就按我说的办吧。

唐小舟说,我总觉得事情来的有些突然,爸妈的想法还没有问,还有成蹊怎么想,是不是我们现在打电话先沟通一下。小妹说,哥你说的有道理,但不是主要的,主要矛盾是丽佳姐的想法,只要这个问题解决了,其它的都好办。小妹怕两个大男人粗心,就列了一个清单催促着他们下楼了。

第二天,唐小舟和小妹在高速口接邱丽佳,小妹未等邱丽佳的车停稳,就跑上去替邱丽佳开门,冲邱丽佳诡秘地一笑说,姐,我开你的车,让我哥拉着你,咱们回家。

邱丽佳下车后,唐小舟及时送上一个拥抱,两人紧紧拥抱着,千言万语自在不言中。小妹调侃地说,姐,这里不是你们的二人世界,注意点影响,还有俺呢,三人才奔家而去。

小妹在前,唐小舟挽着邱丽佳在后上楼,任大为打开家门,弯腰摆手说了一声请,把邱丽佳逗乐了。邱丽佳打量着经过装扮的屋子,鲜花、彩带、彩灯、水果一应俱全,整个房子都透着浪漫和温馨,邱丽佳一脸地幸福。

唐小舟看着邱丽佳说,这都是大为和小妹的功劳,听说你要来他们比我还高兴。

四个人高高兴兴地闲聊了一阵,任大为考虑步入正题后,夫妇两个在现场可能不合适,就同小妹使眼色,两人会意,向唐小舟和邱丽佳告辞,小妹说,哥、姐,你们聊吧,我们还有事,就不当电灯泡了。

送走任大为两人,唐小舟和邱丽佳就像分别不久的新婚燕儿又拥抱在一起。邱丽佳先给唐小舟介绍了家里老人和成蹊最近的情况,又说从医院知道自己怀孕后害怕的心情,唐小舟听着邱丽佳的诉说,一切是那样的自然,一切是那样的亲切,一切是那样的温暖,充满了亲情和关爱,唐小舟对邱丽佳充满了怜爱。

邱丽佳说,碰到这种事我一时没有主意,你也别担心,我这次来不是找你要个什么说法,只是觉得即使把孩子打掉也得有个男人陪着去啊。邱丽佳当然不知道这时唐小舟的真实想法。

唐小舟说,你真的想把孩子打掉吗?

邱丽佳说,开始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我甭提多高兴了,你想一个快四十的女人与自己心爱的男人有了孩子,那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可转念一想,谁知你什么想法,就不敢再想了。

唐小舟试探性地问,是否考虑过给我当媳妇,我们一起将咱们的孩子抚养成人?

邱丽佳听到这话,心头一热,因不知唐小舟的底数,说,以你现在的条件,找个年轻的漂亮的没有任何问题,我哪里敢那么想。

唐小舟说,如果是真的呢?唐小舟把自从上次之后对邱丽佳看法的转变,以及这两天的考虑和盘托出,邱丽佳听得热泪盈眶。

唐小舟见时机已到,从衣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钻戒,像年轻人那样单腿跪地,正式向邱丽佳求婚。

当唐小舟将钻戒戴在邱丽佳手指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心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唐小舟立即将这个喜讯告诉了任大为和小妹,又给黎兆平打了电话,黎兆平说,恭喜兄弟,这样,晚上我和你嫂子,还有大为他们给弟妹接风,同时,也为你们庆贺,其他人我们先不叫了。

唐小舟和邱丽佳这颗爱的种子,经过多年的孕育,终于开花结果,并促成了一段美满姻缘。

第145章

郭怀宇承包工程,并不是凭着自己的实力,而是凭着他手下的一帮弟兄。只要听说某处有工程,他便指使一帮弟兄前去闹事,让别人无法正常施工。同时,他自己出面,声称只要将工程给他,所有的麻烦,都由他出面解决。就是用这种方法。他的公司竟然越做越大。古昌华解除劳教后,无法就业,只好干个体,先后从事过很多行业,每个行业做的时间都不长,有没有赚到钱,谁都不清楚。不过,他挺能折腾,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公司,竟然越折腾越大。直到有一天,新城实业公司宣告成立,古昌华也就成了江南省著名企业家。新城实业最初是新城娱乐,主要经营卡拉OK厅,后来又发展到桑拿浴以及酒店等。到了今天,早已经成了一家跨行业大型企业集团。新城实业和雍江地产的关系非常特殊,有人说,雍江地产是新城实业的二级公司,也有人说,新城实业是一家股份制公司,而雍江地产,只是新城实业的大股东古昌华的独资公司,还有人说,雍江地产有两个股东,董事长是古昌华,总经理是郭怀宇。冷青确实暗中调查过新城实业和雍江地产的关系,能够确定的是,古昌华曾经是雍江地产的董事长,占有绝对股份。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关系,难以查清。当然,冷青也清楚,查不清,是因为调查无法深入。随着调查的深入,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都会一一理清的。他所要做的,就是抽丝剥茧,先从小处突破。这个小处,便是由那八名保安,突破刘绍元,再由刘绍元,突破雍江地产的高管。冷青原以为,像刘绍元这种人,一定属于那种死硬分子,不容易突破。让冷青大为意外的是,第一场审讯,刘绍元就尿了裤子,很快就将郭怀宇、梁佑龙等人,全都抛了出来。专案组并不仅仅只想知道那次打人事件的幕后,那次事件,影响虽大,量型却不可能太重。就算将雍江地产以及雍新物业的高管牵扯进来,最终,大概也难以给他们沉重打击。彭清源将这件案子交给冷青的时候,曾和他单独谈话,要求他盯紧这件案子背后的腐败行为和职务犯罪。冷青当即明白,此案之所以兴师动众,并不是要查清地产公司或者物业公司高层涉案的情况,而是要查明,雍江地产背后的靠山。冷青往深处挖。果然挖到了猛料。理论上,任何一个住宅小区,都是业主的物业,业主有权决定聘请物业公司对小区进行服务。但是,业主是散乱的个体,业主组织又是叉务劳动,很难组织起来。除非物业公司或者国土局出面组织。物业公司组织,肯定找那些自己信得过的人,这些人得到物业公司一点小恩小惠之后,便将其他业主的利益出卖给物业公司了。全国范围内,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小区,物业管理权,掌握在物业公司所建立的傀儡业主委员会手里,也实际上是掌握在物业公司手里。物业公司要组建这类傀儡业委会,必须做一件事,买通国土局。雍新物业之所以胆敢对小区业主大打出手,也正在于他们完全买通了区国土局。据刘绍元说,区国土局的几名局长科长,早已经和雍江地产以及雍新物业穿上了一条裤子,替他们谋了很多利益。比如说,房子建成,开发商向国土局领取售房许可证时,国土局应该确权。所谓确权,便是对建筑的实际面积进行测量。而雍州新城的面积实在是太大了,仅是测量费一项,便是一大笔数目。开发商当然不肯出这个钱,他们只是拿出几十万,买通国土局官员,国土局则根本没有测量,便在确权文件上盖了公章。业主们不知道,开发商报上去的数据,多加了百分之三至百分之五的面积。如此一来,开发商便从每位业主手中,多收了一万元左右。此外,雍州新城的一楼是架空层,原设计是绿化和公共活动场所。规划局考虑到这一点,便在顶层给他们加了面积。这也就是说,底层架空层,属于业主的公共空间。开发商却将这些面积计算在分摊面积之内,平均每户,至少多分摊六平方米。加上额外多算的,大约平均每户,被暗中侵占了十平方米。事情还不仅仅如此,开发商为了更多地赚钱,将一楼的绿化铲平了,改建成停车住,卖给了业主。这些原本属于公共面积的场地,被开发商强行侵占不说,甚至重复出售。除了一楼架空层,其他一些公共面积,比如物业管理用房、小区会所用房、游泳池、网球场、篮球场等,全部属于公共面积,被业主分摊了的。物业公司同样全部售出,交给一些社会公司经营,不仅多卖了一次,还可以收取物业管理费。个别业主维权意识比较浓,查清了这些侵害业主利益的事实,向市里申请行政复议。市里自然维护区里的利益,在他们看来,这是维护稳定。据刘绍元坦白,由他本人送往国土局各位领导手中的现金,就不下一百万,还不算请他们嫖娼以及过年过节请客送礼等费用。雍江地产公司送给他们的更多。当时的局长,从雍江地产手里拿到了一幢价值二百多万的别墅不说,他竞选副区长,就是雍江地产在背后活动,出钱出关系。掌握这些证据后,冷青亲自前往彭清源的办公室,向他进行了专题汇报。彭清源知道案情取得突破性进展,下一步,纪委很可能介入,因此通知纪委书记李福同一起参加。听完汇报后,彭清源指示,冷青这边,继续查下去,不管是谁,只要涉及刑事犯罪,一经调查确认,立即逮捕。至于涉及职务犯罪,则由市纪委介入。市纪委力量有限,相当一部分人力,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被龙晓鹏带走了,一部分交给了汪鼎臣,加上手里还有几个案子在办,分身乏术,只好由李福同牵头,从几个区纪委抽调力量,组成一个专案小组。纪委侦办的是纪律案件,手续相对简单一些。彭清源和李福同商量之后,立即拍板。当天晚上,一名副区长以及区国土局的一名局长两名副局长一名科长,被从不同的地点带走,执行双规。第二天,专案组迅速出击,将郭怀宇、梁佑龙等十一人逮捕。次日,雍州日报和江南日报,同时刊发了雍州新城殴打业主案涉案嫌疑人增加至三十余名的消息。雍州都市报的消息做得更细一些,他们电话采访了新城实业集团的董事长古昌华。古昌华否认与此案有关,但不肯回答他和雍江地产的关系。他向记者表示,与此有关的一切,只有四个字,无可奉告,至于他本人是否涉案。他说,至少他现在还是自由的。就在这一消息出来的同一天,赵德良主持召开常委会,研究人事安排。陈运达走进省委大院时,心情极度沮丧。看着这座大院,他是既爱且恨。爱是因为这座大院在相当一个时期里,是他人生的奋斗目标。这个大院,甚至还是他花了很多心血建起来的,他着手建这个大院时,一直想的,便是将来的某一天,自己定会成为这里的主人。恨自然是因为至今这一希望仍然渺茫,往下发展,似乎还不仅仅是渺茫,甚至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走到一号会议室门口,里面正热火朝天讨论着什么。他有意放慢了脚步,想听一听里面的内容。他很清楚,虽然大家都是常委,常委和常委是不同的,看上去,仅仅只是一个位置的差别,职权的差距,却大得无法想象。在所有的常委乃至全省人民眼里,他陈运达是当之无愧的二把手,行政一把手。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二把手和一把手之间,有着天渊之别。就算是他和其他常委之间,也同样如此。在常委中排位第三的副书记,又怎么能够和他这个行政一把手同日而语?其他常委,就更不用说了。正如他所料,里面的人,正在谈论今天《江南日报》关于雍州新城的新闻。有人问唐小舟,二号首长,老板看了今天的新闻没有?唐小舟是省委书记的秘书,职务上面,和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法相比。可就因为他是省委书记的秘书,是和省委书记最贴近的人,许多时候,甚至是省委书记夫人要见丈夫,都得由秘书安排。所以,民间有一种说法,如果某位官员是一号首长的话,他的秘书,无疑就是二号首长。许多秘书,听到人家这么叫,习惯以后,也就认了。唐小舟这个人不简单,无论人家叫多少遍,他绝不承认。

第146章

陈运达就在这时跨了进去。推开门的时候,几乎所有人,全都将目光投向他,与此同时,刚才的热烈讨论,也立即终止。他向前走去,走到椭园形会议桌顶端靠左的位置坐下来。他是真的不想坐这个位置,这个位置已经令他生厌。他更希望的是再向前跨一步。走到中间那个位置坐下。唐小舟已经整理好了赵德良的席位,见陈运达到来后,退了出去。大家都知道,他是去叫赵德良来开会。这一刻,陈运达的心情糟糕透顶。如果说得知龙晓鹏自作主张逮捕四个人时,还不觉得事情坏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那么,得知雍新物业几位高层被逮捕,接着区国土局几位官员被双规以及雍江地产高层被逮捕的消息,陈运达真的有点肝胆俱寒的感觉。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在对待执法程序大检查这件事情上,自己给赵德良来了一次釜底抽薪,当时还非常得意,觉得以自己的手段,对付书生气的赵德良,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可他没料到,自己会玩三十六计,赵德良同样也会,自己玩了一计釜底抽薪,赵德良就玩了一计暗渡陈仓。这一招暗渡陈仓,玩得可真是绝妙,简直是直捣黄龙。雍新物业的高管进去了,雍江地产的高管也进去了,再加上副区长和国土局长,拔出罗卜,带起的必然是泥。下一个,肯定就是他的外甥古昌华。那么,古昌华以后呢?恐怕就是他这个老帅了。自己费尽心机,也只不过是想将赵德良这条过江龙挤走,以便自己顺利完成一次历史性跨越。赵德良呢?自己还以为他是书呆子,是一个裙带关系爬上来,根本不懂政治智慧的可怜虫,可又哪里料到,他此前的不动声色,是韬光养晦,含而不露,一出手,竟然是绝杀之招。真的任他们这么查下去,陈运达很清楚结果是什么。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能有什么办法阻止他们?赵德良已经来了,坐下来后,先喝了一口茶,然后偏过身子,征求他的意见,是不是开会。他的心思,完全不在会议上,根本没有听清赵德良说什么,仅仅凭着以往的经验,意识到赵德良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这是一种姿态,一种掌握全局的姿态。如果是自己坐在他那个位置,同样可以表现出这种姿态。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赵德良于是说,那好,我们现在开会。今天会议的议题,已经通知过了,研究政府部门的人事。有关人事方案,年初的时候,我们已经研究过一次,当时拟定了一个方案,组织部的同志很辛苦,用半年时间,进行了一次全面考察。我听昭武同志汇报过几次,工作做得很仔细,很扎实。有很多建议和意见,值得我们深思和研究。我注意到,组织部的同志,并没有完全按照常委会的意见亦步亦趋地工作,对于有些同志的职位,他们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和看法。我在这里想说的是,这是一种很好的工作作风。组织部,是我们江南省委的组织部,不是某一个领导人的组织部,更不是我赵德良的组织部,不能只看书记脸色,只当书记的传声筒,要用自己的脑子工作。还需要说明的是,最近的工作比较多,各个部门各位同志都很忙,相关方案,略有些变化,组织部提出了一个增补方案。由于时间紧,这个方案,不可能再在书记会上议了,好在涉及的人数不多,我建议昭武同志直接提上常委会,我们一起讨论。在这里,我就不多说了,下面,请昭武同志。汇报一下这次考察的情况。赵德良到底说了些什么,陈运达连半句都没有听进去。他知道,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话语权。或者说,自己如果仍然像以前那样,和赵德良针尖对麦芒的话,赵德良一定还有后着。自己下一步怎么办?进还是退?进的结果是什么?退的结果,又会是什么?如果进,赵德良肯定也会进。对于陈运达来说,最大的危机在于赵德良将古昌华逮捕。为官几十年。陈运达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他是清白的干净的。从踏入仕途的那一天起,他就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当一个好官清官,要为自己立一座功德碑坊。可是,就在对待外甥的事情上,他食言了。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外甥,他已经一再打破自己的心理底线。他其实非常清楚,古昌华,是自己政治生涯中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而且随着古昌华事业越做越大,这颗炸弹爆炸所能产生的毁灭力。也就成级数上升。组织部长马昭武开始介绍这次考察干部的情况。他的报告很详细,也很冗长。如果是从前,陈运达定然会听得异常认真仔细。可这次,他一直都在走神。马昭武的报告,能有什么新的内容?全省一个副省级市十一个正地级市九个副地级市以及省内各厅局正副职领导,共有三百零七个副厅级以上职位需要进行调整,其中属于政府任命的职位,一百一十三个,需要人大票选通过的职位,一百九十四个。上次的常委会,对这三百零七个职位,提出了具体的人选。接下来的半年多时间,省委组织部针对这三百零七个人选进行了全面考察。这就是全部内容,不用听也知道。当然,由于时间过去了半年多,变化还是有的,据他所知,有一位副市长出车祸死了,空出了一个副市长职位。有一位副书记得癌症死了,省委临时决议,让一位副市长补缺,因而,又空出了一个副市长职位。还有三个人被双规,实际上,空出的职位,应该是三百一十二个。有关这方面的情况,陈运达显然没有马昭武了解得详细。马昭武的报告中,还提到了一些意外情况,被列入考察对象的三百零七人,因病去世的一人,因个人原因辞职的一人,因刑事罪入狱的一人,因为职务犯罪被双规或者判刑的五人,因工作需要调离本省的三人。加上原不准备动的五个职位,实际需要补充十六人。针对这种情况,组织部提出了一个十六人增补名单。马昭武说,这个名单,是组织部集体研究提出的。刚才赵书记也说了,这个名字昨天才刚刚提出来,来不及上书记会研究。我和赵书记通了个气,只好直接上常委会。是否适合。由常委会集体讨论决定。听到这话时,陈运迭暗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所谓组织部集体研究提出,鬼才相信。这个名单,绝对是赵德良和马昭武两人拟定的,绝大多数人,由赵德良提名。当然,也不可避免马昭武会安插几个自己的人。马昭武开始念名单的时候,陈运达几乎不想听。他需要考虑的是,自己和赵德良这场战争,到底是打下去,还是暂时停火?如果继续打下去,今天研究人事的会议,他就得拒理力争,寸步不让。如果暂时停火,他就不得不放低姿态,对于今天的人事问题,只是举手而已。马昭武念名单的时候,陈运达突然愣了一下,因为有一个极其熟悉的名字钻进了自己的耳朵。卢新华?这十六个人里面,竟然有卢新华?听到卢新华的名字后,他立即调整了精神,开始集中注意力听。马昭武说,……拟任岳衡市副市长。雍州是副省级市,雍州的政府办公室秘书长,到一个正地级市任副市长,显然算不得提拔。但是,一个秘书长,只不过是秘书头子,大秘而已,和一个副市长的行政权力,绝对没法比。所以说,这确实算是一次提拔,只不过提拔的幅度与陈运达原来设想的雍州市副市长有一点小小的距离而已。赵德良会提拔卢新华?这是一个什么信号?卢新华已经向他输诚?还是他也想对自己釜底抽薪?天啦,自己是真的低估了这个赵德良,他轻轻使出一招,自己竟然完全看不出道道。这种感觉,让他突然有一种惶恐,觉得自己在赵德良面前,实在是太弱小太无力。陈运达还没有完全从这种迷悯中回过神来,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志国。拟任德山市副市长。林志国目前只不过是岳衡市政府副秘书长、政府办主任,此前已经解决副厅级,属于待用干部。问题在于,德山市副市长这个副厅,与其他没有实权的副厅,又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赵德良已经将卢新华和林志国成功策反了?想到这一点,陈运达的背脊顿时冒出一股凉意。转而再想,齐天胜、卢新华和林志国三个人,对自己可是死心蹋地,任何人可以策反,他们也不会。那么,这是不是赵德良的一个反间计?

第147章

再仔细一想,赵德良这一招,不仅是反间计,还可能是欲擒故纵计。为什么说是欲擒故纵?很简单,政府秘书长是任命的。如果说提拔卢新华以及林志国到更高一级担任秘书长,只需要在常委会上定下来,公示之后,立即便可以下达任命。政府机关的实职,却不一样,那是需要通过人大选举的。现在,赵德良在常委会上给了他们两人副市长的实职,确实是大力提拔了。可这个提拔,还只是画在墙上的一块大饼。他赵德良可以让他们去竞选副市长,也完全可以让他们不当选。一旦竞选失败,所有的位置,全都已经安排满了,这两个人,实际就被挂了起来。将来的竞选,到底是胜还是败,完全取决于两人对赵德良的态度。显然,赵德良此举,是在暗示:我既可以让你起来,也可以让你下去。何去何从,你自己拿稳了。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有。这一举动,会不会是赵德良递给自己的橄榄枝?如果说,赵德良在使出暗渡陈仓之计后,又使出一招投石问路计呢?他以这种方式向自己暗示:你陈运达别自以为聪明,你如果要斗下去,我不是没有办法,相反,你恐怕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退一步呢?我们毕竟是一方诸侯,也是可以和衷共济的。若真是如此,这就是赵德良向自己发出的一个停战信号。陈运达不得不在心中暗叫了三声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善用三十六计为荣,而赵德良只不过使出了平平常常的一招,这一招却是越琢磨越有深意。如果自己怀疑卢新华和林志国早已经暗中投靠了赵德良,那么,这一计,就是反间计,并且获得了毫无疑问的成功。不管将来的结果如何,陈运达永远都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信任这两个人了。如果说,自己以及卢新华和林志国仍然同赵德良斗下去,人代会召开的时候,赵德良只要使出轻轻一招,便让两人全部落选,那也就是欲擒故纵计成功了。再说,这一招还含有一计,上屋抽梯之计。赵德良此时抛出这两个人,或许只是想和陈运达达成一种妥协,以便自己要安排的人,在常委会上获得通过。一旦形成决议,赵德良的河过了,目标任务达到了,再将卢新华和林志国这两个板给抽掉。这次的会确实特别,陈运达不得不调集全部精力,开始高度关注这次会议。对于刚才马昭武的提名,有人提出异议,林志国是岳衡市政府副秘书长,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当岳衡市副市长,一定要把他调到德山去?如果说,让林志国当岳衡市副市长,而直接将卢新华调任德山副市长,是不是更合理一些?对此,马昭武解释说,当初,组织也考虑过这一意见,但仔细权衡后,觉得还是现在这个方案更合理一些。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卢新华是雍州市政府秘书长,雍州市是副省级,秘书长是副厅级。担任岳衡市副市长和德山市副市长,都是副厅级,从行政级别上看,并没有区别。但因为岳衡市是雍州的卫星市,受雍州经济辐射力大,经济总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德山市。从这种意义上说,岳衡市副市长的权重,显得更加重要一些。放一个年龄大点的同志去,是适当的。何况,林志国在岳衡工作的时间比较长,按照异地用人的原则,换个地方使用,更有利于一个同志的发展。陈运达知道,马昭武所说,确实有其道理,可这件事,又并不是不能从别的方面找到解释。比如说,林志国在岳衡市经营了几年,已经有了相当人脉基础。如果让他在岳衡市参选副市长,胜出的希望非常之大,赵德良所留的后着,也就可能失去作用。将卢新华放到岳衡而将林志国放到德山,两人都去了没有太多人脉基础的地方,赵德良将来要对这两个地方的选举进行操控,就容易得多。会议的最后一项议题,是省级班子的调整。按照最初的方案,省政府班子,仅仅只动一个人,即提拔郑砚华为副省长。因为郑砚华是由市委书记提拔起来的,由正厅级提为副省级,所以,考虑他的实际工作时,便在副省长的最后一位。至于彭清源离开后空出的常务副省长一职,省里的建议权显得分量很轻,主要决定权在中央。赵德良说,省委班子空出两个位置,一直没有解决。省委副书记人选,省委已经向中央建议和提名,最后结果如何,由中央决定,我们只能等。另外,清源同志到雍州市以后,又空出了常务副省长。我想,这个人选,最好也在省内解决,所以,我们需要提出一个候选人,供中央决策时考虑。为了这个人选,我考虑了很长时间,也做过很多调查了解工作,思来想去,觉得温瑞隆同志,是非常适合的。我提议,向中央提名,由温瑞隆同志担任副省长,然后再增选常委。大家觉得如何,请议一议。听到这一提议,陈运达心里再次惊了一下。难怪最近一段时间,温瑞隆对自己显得不那么热情了,原来他和赵德良早已经达成了默契。陈运达不得不暗叹,自己在赵德良面前玩了一招釜底抽薪,现在赵德良又还了自己一招釜底抽薪。两招相比,赵德良的这一招,则要高明得多,也积极正面得多。尽管他极不愿承认,心里仍然不可避免地冒出一个念头:玩政治智慧,赵德良好像比自己高明?转而再想,如果在省内提名,确实没有人比温瑞隆更适合。这一提名,几乎没有任何反对,通过了。通过这一提名之后,自然就有一个新的问题出来了,雍州市市长该由谁来担任?此前,陈运达曾设想过,由江南烟草董事长王禺丹担任雍州市长。王禺丹是江南省的名女人,将江南烟草干成了全国第一,又是女性干部,竞争力是很强的。然而,他今天的情绪不高,并没有立即提名,决定等一等,看赵德良出什么牌。赵德良却说,你们觉得郑砚华同志怎么样?这个提名一出,陈运达立即知道自己没戏了。王禺丹确实出色,但与郑砚华相比,实在差得太远。这次的常委会开得非常和谐,大概是近十余年来,讨论人事的常委会中,最为平静的。会上,除了个别常委就某方面提一些咨询性意见外,没有反对意见,更没有激烈争论,这在此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有两大原因,第一大原因,是赵德良和马昭武弄出的这个方案,兼顾了各方面的利益,至少表面上看,是相对公平的。第二大原因,身为二号人物的陈运达今天阳痿,硬不起来。人事任免的补充方案,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148章

三拨人几乎同时得到了与龙晓鹏小组有关的线索。邓初华那拨人追踪了一辆汽车。这辆汽车是市纪委的商务车,更多的时候,属龙晓鹏这个组使用。龙晓鹏也曾犹豫过,是否应该将这辆车封存。可是,碧玺温泉酒店的位置实在太偏僻,他又不想向酒店订餐引起酒店方面的注意,只好决定由生活小组负责所有人的伙食。如此一来,就必须有一辆汽车,不然,菜买不回来。为了减少这辆车被发现的可能,他暗中做了一点手脚,弄了一团泥,将车牌中的O上面封了,变成了U。和汪鼎臣他们分析的一样,龙晓鹏既没有住酒店,也没有利用看守所,那一定是找某个偏僻之所猫了起来。公安局毕竟强大,他们确定了几个重点线索,其中之一,就是那辆商务车。不仅如此,他们还确定,寻找这辆商务车的重点区域是在菜市场附近。本来,大海捞针似地找,有着相当难度,尤其是龙晓鹏玩了那种小把戏,某一个交警或者片区警察就算撞上了那辆车,也不会上前将那块泥扒下来查看。但凡事总会有意外。这辆商务车的驾驶员是从部队转业的,十分敬业。他的职责,仅仅只是将一名女干部池芳送到菜场,等池芳买好菜,他再将池芳送回酒店。闲着也是闲着,他于是擦车洗车。那个菜场旁边,恰好有一个街边摊,专干洗车生意。摊主从自己家里接一根管子到马路上,有汽车需要洗的时候,便拿起管子冲水,再拿刷子刷,收个十来块钱。驾驶员等池芳下车进入菜场之后,将车开到这个洗车点,开始洗车。如此一来,龙晓鹏的那个小把戏,自然失效了。即使如此,城市里有那么多车,此处又是城市的郊区,要被发现,仍然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可谁都没料到的是,这天出了一件意外。驾驶员在菜市场门口放下池芳以后,准备驱车去那个街边洗车点。菜市场在居民区,周边的环境比较复杂,路况很不好,汽车行驶不太方便。驾驶员开着车往前走了一段,出事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蹒跚着从路边闪出,以令人吃惊的速度,撞向车头。司机冒出一身冷汗,连忙紧急刹车,似乎还是晚了一步,那个老人倒在了地上。司机连忙下车,去搀扶老人,并且问他,情况怎么样,撞着哪里了。老人不肯起来,哎哟哟地叫唤。司机见老人似乎很痛苦,要送他去医院。可老人不干,说是要等警察来处理。司机于是请旁边的人报警。可老人不同意,提出要他赔一笔钱,私了。折腾了几个回合,司机有些明白过来,这个老人,或许根本就没有被撞着,他这是在上演一曲苦肉计。社会上怎么说这种现象的?对,碰瓷。他想以这种方法讹一笔钱。司机明白这一点后,不再与老者交涉,而是请旁边一个围观者帮忙报警。司机并不清楚公安正找他们呢,在他看来,自己是纪委的,正在执行公务,这种身份,对于公安来说,完全没有保密的必要。派出所民警很快来了,问了一下情况,司机主动说明自己的身份。这个身份,自然引起民警的注意,再看这辆车,别克商务车,白色,顿时引起警惕,再看牌号,虽然被通缉的那辆车的牌号记不住,却也能记起个大概,与这辆车相符。又担心搞错,不好将车子扣下来,只好让它开走了。待车子离开之后,他们打电话回局里核实,立即得到证实。既然这辆车是到这里来买菜的,第二天,也一定会来。派出所调了一辆车在此守点。一切都没有超过出估计,这辆车果然出现了。接下来的事十分简单,派出所的蹲守民警驱车跟踪别克商务车,找到了碧玺温泉酒店的那幢别墅。此事迅速通报给了上层。于是。警方开始行动了。不过,行动的,并不仅仅只是刑警队,还包括治安警。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在于同一件事,上面两个部门在抓。自上而下,传达的是同样的命令。到了下面的巡警大队或者派出所以及交警等职能部门,他们并不清楚,同一个命令分别从两个不同的部门传出到底意味着什么。虽然有点乱,却也没人去问这件事。既然上面催得紧,下面也就努力地工作。最终,派出所确定这一线索并且上报时,同时报给了两个部门。也就是说,这两个部门,差不多同时采取行动。更巧的是,汪鼎臣也在这一天得到了关键性线索。而且,汪鼎臣得到线索的时间,比公安部门要早近半个小时。汪鼎臣得到线索,是因为池芳。前一天,池芳买好菜,出去找汽车,发现汽车不在。因为没有手机,无法和司机联络,她只好在那里等。她以为汽车会停在莱场的其他地方,便和一位摊主说好,将菜暂存在那里,自己出门去找汽车。围着菜场转了一囤,没有见到汽车,倒是看到了市纪委的那则协查通报。这个通报令她大吃一惊,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己是纪检干部呀,奉命办案,为什么受到通报追缉?她将这个通报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糊涂。同时,她也意识到,如果这里面真有什么问题,自己很可能受到牵连。当天回去之后,她将这件事,对一个关系最好的同事说了。这名同事当天随王雷一起执行第二轮逮捕,王雷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身边。他也觉得这件事可能有问题,便暗中找王雷通气。王雷心中原本就有疑问,听说市纪委发了协查通报,知道麻烦大了,当即决定,第二天池芳再去买菜的时候,找个公用电话,打电话回纪委问一问情况。池芳按照他们商量的,先将菜买好,然后找个机会,打了一个电话。电话迅速被接给了汪鼎臣。汪鼎臣并没有多说,仅仅只是问明他们身在何处,便交待她,仍然像以前一样回去,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池芳打完电话,将菜拿上车。汽车返回的时候,她注意看了看车后,发现有一辆普桑跟着自己。她当时还以为那是纪委的车,暗想,他们来得好快。她当然不知道,跟踪他们的,是一辆挂着民用车牌的公安车。公安车摸清他们所在地点之后,用电话向派出所报告,派出所长一面下令他们在附近蹲守,一面与市局电话联系,如此一来,便晚了约半个小时。尽管晚了半个小时,一来,市纪委离碧玺温泉酒店的距离更远,二来,公安局方面,在当地有派出所,派出所早已经将附近控制起来。因此,汪鼎臣他们赶到的时候。派出所实际已经将现场秘密控制了。在赶往碧玺酒店的路上,汪鼎臣想,这件事,应该向上面汇报。所谓向上面汇报,自然是向纪委李福同书记汇报。可他拿起电话后,又犹豫了。龙晓鹏在纪委根深叶茂,到底哪些人是他的心腹,自己并不清楚。如果哪个小环节上出错,保密工作没有做好,自己就可能功亏一篑。但是,这么大的事,他又不能不汇报。仔细思考一番后,他改变了主意,拨通了王宗平的电话。王宗平简单地问了问情况,同时了解他们正在采取的行动,最后,他对汪鼎臣说,好,我知道了。彭书记正在和一位干部谈话。等他们谈完了,我就向彭书记汇报。彭书记有什么指示,我会及时通知你的。汪鼎臣想,这一突破,对于黎兆平和舒彦来说,具有绝对意义。将来,自己的升迁,还需要两人鼎力相助。所以,汪鼎臣又给舒彦打了一个电话。这次,他没有拨打她那部工作手机,而是拨打了那个新号码。舒彦很专业,她没有问与案情相关的细节,仅仅只是问,找到陆敏他们后,你们会不会当场释放?汪鼎臣说,那不会,他们是本案的重要证人,我们需要带回纪委,做了笔录以后。再放他们走。舒彦说,那估计需要好几个小时。汪鼎臣问,你准备亲自来接他们吗?舒彦说,是的,她是我的朋友。汪鼎臣说,估计要到下午五点之后,你五点左右再和我联系一次吧。舒彦又问,那么,明天是不是可以释放黎兆平?汪鼎臣说,黎兆平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会向上面建议释放。但这件事,我肯定不能做主。只能听上面的。舒彦还要聊,汪鼎臣的手机显示,有电话打进来,是王宗平。他连忙对舒彦说,王秘的电话来了,我下午再和你联系。不等她回答,便开始接听王宗平的电话。王宗平问他们到了哪里。汪鼎臣说,快出市区了,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左右,便可以到达。王宗平说,我向彭书记汇报了。彭书记说,这次行动非常重要,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按照彭书记的指示,我和福同书记现在就赶过去。你们去了之后,暂时不要行动,只是将现场控制起来,等我和福同书记到了以后,再开始行动。到达现场后,汪鼎臣立即开始部署,要将现场控制起来。纪委小组是准备即时行动的,只不过要等李福同到场,所以,他们控制现场的时候,圈子收得比较紧。这一紧,就紧到了当地派出所的内圈。派出所的任务,只是监视,他们的控制相对松得多。见六辆挂着民用牌照的车子进入,他们还以为是市局的人来了。后来见没有一辆公安车,且从车上下来的,没有一个穿制服的人,又全都不认识,他们才意识到,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派出所长迅速打了几个电话,查了一下这几辆车的牌号,知道是市纪委的车子。市纪委是上级部门,开始是准备置之不理。过了一会儿再想,被通缉的那辆车也是市纪委的,这里会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了慎重。所长决定和纪委的人接触一下。所长因此找到纪委的一名工作人员,表示公安方面在这里有秘密行动,希望纪委配合一下。那名工作人员因此将所长引到了汪鼎臣面前。汪鼎臣最初并没有引起注意,说,你们的行动目标是哪一幢?我们会小心避开的。纪委毕竟是上级机构,汪鼎臣的职务比派出所长高,他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便说了。汪鼎臣一听,立即明白过来,另两支力量,也找到了这里。因为现场出现的是派出所,他难以判断,这些人代表的,到底是哪一股力量,却能肯定,这股力量正在加速赶来。无论如何,这些人不能落到公安手里。汪鼎臣临时决定采取行动,不再等李福同和王宗平了。他迅速将自己的人召集起来,对他们说,情况有变,我们必须立即采取行动。行动开始后,你们要注意,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龙晓鹏。将龙晓鹏抓到后,以最快的速度押上车,然后带离现场。接着,他指着前面的三幢别墅,进行了一番分工,池芳已经说清楚了,中间那幢别墅是用来关押的,左右两边,东边那幢,是生活场所,西边那幢,用来审讯以及工作人员住宿,龙晓鹏的房间,就在西边那幢的二楼。汪鼎臣已经和池芳说好,她回来后,需要做两件事,一是弄清龙晓鹏到底在哪幢别墅,争取能够在第一时间将龙晓鹏控制。所以,需要池芳在他们到达后,出来指路。现在因为现场出现了公安人员,汪鼎臣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决定由自己带来的六台车中的五辆押龙晓鹏离开现场,留下一辆车,与目前在现场的同事一起处理陆敏等人。部署完毕,汪鼎臣说了一声行动,纪委小组迅速离开汽车,向那三幢别墅快速走去。

第149章

整个行动过程非常简单,龙晓鹏因为整晚审讯,此时还在睡觉。别墅里仍然在活动的,除了生活组,再就是负责值班的人。池芳得到命令,回来后就向王雷作了汇报,王雷暗中安排了一个人,守在门口。同时,池芳也一直在一楼客厅里活动,暗中向外张望,见大量同事出现,她在第一时间,将门打开了,装着要回生活区,走到了门外。纪委的同事见到池芳,主要力量,迅速向那幢别墅集中。他们和池芳擦肩而过的时候,并没有说话,池芳仅仅只是伸出一只手指,向上指了指,便向东边那幢别墅走去了。行动小组的人迅速进入别墅,里面的人见到,并不觉得奇怪。毕竟是同事嘛,他们还以为是派来增援的。汪鼎臣等人顺利进入现场后,并没有纠缠现场其他人,而是问明龙晓鹏所在的房间,立即上楼,大力将那扇门撞开,然后冲了进去。龙晓鹏还在沉睡,听到一声巨响,迅速醒来,尚没有完全弄清是怎么回事,便被几名扑上来的同事按住口将龙晓鹏控制之后,汪鼎臣才向其他人说明情况。此时,王雷闻讯赶来,要向汪鼎臣检讨。汪鼎臣说,其他的事,回去再说。情况比较特殊,我要立即带走龙晓鹏。这里的事,由你负责,尽快把其他人带回纪委。说过之后,汪鼎臣对手下说,带走。几个人押着龙晓鹏下楼。到了楼下,才意识到情况变了,派出所的人,见纪委和自己的行动目标一致,并且提前采取了行动,一面打电话向上面请示,一面迅速扑向别墅。结果可想而知,别墅是由纪委控制的,派出所的人想进入,根本就不可能被允许。一个要进一个要拒,双方出现了争执。汪鼎臣只好上前说明,这是纪委的案子,而且属于市委书记亲自抓的案子。派出所长没有得到上级的命令,不敢轻易放行。双方正交涉的时候,公安的两股人马,前后赶到。事情顿时麻烦了,无论是谁,都不准别人将人带走。同时,他们也向各自的领导打电话,希望得到指示。汪鼎臣也在打电话请示。他的电话,是打给王宗平的。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明之后,王宗平问,现在人控制在谁的手里?汪鼎臣说,在我们手里。王宗平说,那就好。你听好,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人不能交给他们。等我们到了再说。因为三方力量各不相让,又不敢太过霸蛮,只有一个办法,相持着,等待更进一步指示。但这种相持,很快就变了,李福同和王宗平赶到了,他们两人,一个是市纪委书记、市委常委,一个是市委书记的秘书,代表着市委书记,谁还敢说半个不字?李福同现场拍板,人让纪委带走,其他人撤回。公安方面虽然很不甘心,毕竟市委常委说了话,他们不敢再有意见,只得宣布收队。直到下午六点,陆敏才走出市委大门。汪鼎臣曾经估计,下午五点之前,做笔录便应该结束。可实际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关键是龙晓鹏用刑了,四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相对而言,陆敏的伤要轻得多。龙晓鹏曾两次对她刑讯,一次抽了她两巴掌,另一次是今天凌晨,她实在熬不住,在审讯的时候睡着了,龙晓鹏异常恼怒,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提起来,当胸给了她一拳,又踢了她一脚。他问她服不服,她说不服,就算你把我打死了,我也不服。龙晓鹏又抽了她两巴掌。做过笔录之后,汪鼎臣表示.要替陆敏照相留证。陆敏的脸部有伤,照相没问题,龙晓鹏的那一脚踢在她的小腿上,也可以照相,只是他那一拳,打在她的两乳之间靠近右边乳房的地方。女人的乳部就像男人的下部,极其脆弱,很容易受伤。龙晓鹏的这一拳,又打得很重,陆敏甚至觉得,龙晓鹏是有意攻击她的胸部,下手又狠又准。当时,她痛得几乎要昏过去,直到现在,稍稍活动身体,还能牵动全部放射状疼痛。如果要对这个部位拍照,就势必会拍到她的乳房。在别人面前裸露自己的双乳并且让人拍照。实在太令人难堪。做了很长时间工作,陆敏就是不同意。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汪鼎臣只好表示,不拍照也可以,需要去医院拍个片。陆敏说,她心力交瘁,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她希望明天再去拍片。刚刚走出大门,便看到了舒彦的车停在那里。那一瞬间,陆敏非常感动。她并没有向前走,而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辆车,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舒彦四点多就来了,已经在这里等了近两个小时。在陆敏之前,另外三个人,陆续离开了。她并没有理会那几个人,而是一直在这里等陆敏。见陆敏出来,她原想按一下喇叭,引起陆敏注意。可手正要按下去的时候,发现陆敏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这辆车。她知道,陆敏看到她了,便不再按下去。她以为陆敏会向自己走来,也有一种可能,经历了此次的事后,不想再见自己,会转头离开。如果她离开,舒彦便会驱车跟上去。让她没想到的是,陆敏像被人使了定身法一般,站在那里了。等了一会儿,见陆敏没有丝毫动作,舒彦拉开车门,向她走过去。走到面前,发现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大吃一惊,问,你怎么了?陆敏说,我恨你。舒彦再次大吃一惊,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陆敏说。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感动?舒彦说,我说过呀,我们互为影子。或者说,互为镜像。你想吧,你照镜子的时候,会不会为自己而感动?别人我不知道,总之,我十八岁的时候照镜子,会对自己说,哦,舒彦,你怎么会这么漂亮迷人?二十八岁的时候照镜子,我会对自己说,哦,舒彦,你漂亮迷人倒也罢了,为什么还这么优秀?陆敏在她的肩上打了一记粉拳,噗哧一声笑了,说,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舒彦顺势挽了她的手,一边拉开车门,将她往车里推,一边说,这就对了。云开见雾散,最阴霾的日子过去了,往后,天天都是艳阳高照,你应该开心才对陆敏坐稳了自己,关上车门,叹了一口气,说,哪里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应该很简单了。舒彦启动汽车后说,如果我的估计不错,这几天,兆平就应该出来了。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接他,你不会吃我的醋吧?她说,他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想看到的,大概是你。是吗?舒彦说,你认为他会吗?陆敏说,连我都感动得一蹋糊涂,他能不感动?算了,我把他还给你好了。舒彦笑了,说,还给我?你说得好有趣。他又不是一件东西。再说,就算他是一件东西,他也不是属于我的东西。他是属于你的,所以,准确地说,你可以把他送给我,却不是还给我。陆敏心中痛了一下,多少有些不自然地说,好呀,你想要,我就送给你。舒彦说,你以为你慷慨,我就会感激涕零?男人又不是一条狗,一条狗的话,你如果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陆敏说,唉,想了想,自己真是失败。以前一直觉得,他对我不好,欠我太多。经历了这次的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对他,连你对他一半都不如。实在说,我这个位置,应该由你来,才是最合适的。舒彦说,你这样说,说明你还是没有想透。陆敏问。为什么?舒彦说,就按你说的,你对他,连我对他一半都不如。可你想过没有?就算我对他怎么好,那也是经历之后醒悟了。许多事情,需要的是经历然后领悟。你认为我适合你现在的位置,可我却觉得,我一点都不适合。我站在我现在的位置,或许可以做得很好。如果真的换个位置,可能就会非常糟糕。角色不同了,要求肯定就不同了。做妻子的难度,肯定比做朋友要高几千倍。陆敏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仍然像现在这样,和他只做朋友?舒彦说,大概没有比这个定位更好的。陆敏说,如果可能,我也愿意像你一样,只和他做朋友。舒彦大叫,你拉倒吧。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换个男人试试。人呢,就是这么奇怪,永远看见别人的东西比自己的好。只有等那好东西真的成为了自己的,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好。男人这种东西,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好的东西,一身都是毛病,尤其是有很多令人憎恶的缺点和恶习。可是,每个女人,又不能缺少男人,所以,只好矮子里面拔长子。哪个女人如果认为自己遇到的是十全十美的男人,或者想找到一个十全十美的男人,这个女人不是弱智,就一定是脑残。

第150章

陆敏没有问她准备将自己带去哪里,舒彦也没有说。汽车停在一间桑拿店前,舒彦才说出自己的目的。这时候,吃饭对于她来说,可能不是最重要的。她想,先在这里随便吃餐饭,接下来好好地蒸一下,去一去身上的秽气。陆敏没有表示意见,主要是她懒得思考。对于她来说,经历了这么一场事,以前建立起来的许多东西,全都被粉碎了。与命运的这种劫难相比,所有其他一切,似乎都是不重要的,微不足道的。但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亲情?爱情?还是生命?她还真说不清楚。潜意识里,她倒希望,黎兆平能够和自己一样,有了足够的经历和认识之后,重新审视人生和生命,从而建立一整套新的生命观和价值观,然后开始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她们现在所拥有的财力,别说是他们一辈子花不完,就算是加上儿子一辈子,大概也花不完。既然如此,他们何不当一对逍遥人,寄情于山水?她也知道,自己或许过于一厢情愿了。第一,黎兆平能变成那样的人吗?他能放弃许多吗?更何况,还有个舒彦横亘其中,她或者他,将如何面对这个女人?共享爱情?她做不到,出让爱情?她也做不到。两人一起坐在干蒸房里,赤诚相见,自然不能没话说。陆敏问她,你计划准备怎么迎接兆平出来?怎么替他去秽气?也和他一起泡桑拿?舒彦看了一眼陆敏,很想看透她的心。舒彦有一种感觉,陆敏这次出来,似乎很愿意谈黎兆平。与其说愿意谈黎兆平,不如说愿意谈她和黎兆平,语气之中,多多少少有些醋意。这是否说明,经历了这次的事件之后,她对和黎兆平之间的感情,有了新的认识和定位?她终于发现,其实,女人对男人,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臣服?这种臣服,或许就是爱。她说。好呀。我们三个一起去泡。陆敏说,呸呸呸,亏你说得出口。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呢。舒彦还想更进一步试探她,便说,那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可别吃醋。我和他一起来泡桑拿,我事先打了报告,并且得到批准的,你不准备和他闹。陆敏多少有些发酸地说,才不。你为他付出这么多,他应该的。舒彦一把楼了她的肩,说,快别把全世界的牙都酸掉了。搞不好,我们会做亲家。你想,我会跟亲家公上床?那也太没趣了吧。陆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说,你说什么?什么亲家?舒彦说,你大概还不知道。你那个宝贝儿子和我的女儿,可能有点意思。我在一边观察,说真话,他们两个,还真配。陆敏说,不会吧,应在这里了?唐小舟推开门,说道,赵书记,陈省长来了。赵德良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热情地走上前,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运达同志,快来,请坐。我正在等你呢。陈运达很低调地说,赵书记,我是来向你检讨的。检讨?赵德良显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一笑,说,你这个运达同志,这话有点严重了吧?我们是党政一把手,平常有商有量,就算有点小错,也可以开展党内的批评与自我批评嘛,检讨一说,有些过了。陈运达说,我就是来作自我批评的,也叫检讨。唐小舟知道两位一把手有重要事情要谈,替陈运达沏好茶之后,小·心地退了出去。并且将门带上了。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在江南生江南长,也一直在江南省工作,对江南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都非常熟悉。我呢?来江南省工作,才几年时间,是个外来户。坦率地说,这三年时间里,我一直都想,我们能够像老朋友一样,好好地坐下来,沏一壶茶,促膝谈心。做到真正的开诚布公,心无杂念。可是,三年过去了,一次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我应该检讨,毕竟,我是班长嘛。今天,你既然主动提了这个头,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就来个赤诚相见,怎么样?陈运达说,在对待黎兆平同志这件事上面,我确实犯了错误。赵德良轻轻哦了一声,问道,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陈运达说,当初,齐天胜找到我,说黎兆平受贿五十万。我当时是不太相信的,毕竟,黎兆平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大家都知道嘛。可齐天胜对我说,事实很清楚,绝对不会错,行贿人已经举报。我就说,如果有受贿事实,不管是五十万还是五万,都要查办。我说这话,只是身为省委副书记,表了个态。毕竟,纪检这事,不属于我管呀。可我没想到,齐天胜这个同志,误会了我的意思,认定我那句话,是对案件的定性。赵德良说,有关黎兆平的案子,省纪委尚玲同志正在调查,还是由他们去搞吧。我们是党政一把手,我们应该把主要精力,用在下个月就要召开的省党代会上才对。你说是不是?陈运达说,话是不错,但是,黎兆平这件事,给我的教训实在太深刻了。最近几天,我找人对这件案子摸了一下底,发现确实存在很多问题。别的不说,黎兆平是否受贿,到现在都没有定论。那五十万元是打到黎兆平的卡上了,可是,我听说那是黎兆平的工资卡,他既不记得卡号,也从来没有用过那张卡。德良书记,我想,与这件案子有关的所有问题,要查,一定要严查。但是另一件事,我们也不能不考虑。既然直到今天,黎兆平同志是否受贿,都没有确凿证据,那就应该对他解除双规。等案子查清楚以后,再决定是否给他恢复名誉。赵德良说,这个意见,我还是赞同的。这样吧,我向尚玲同志了解一下,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就按你的意见办。这样最好。陈运达说,这件事的真相,我还不完全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听说一些。听过之后,我的心里非常不安。仅仅因为我的一句话,黎兆平同志,就被双规了。我觉得自己对党对人民犯了罪。这几天,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减轻这种负罪感。看来,我只能在今后的工作中,才能慢慢地将功补过了。请德良书记一定放心,我陈运达这个人,受党教育培养多年,最起码的党性,还是有的。赵德良说,话既然说到这里。运达同志,那我就对你说几句内心话吧。我这个人,在别人眼里,是个官员,而且是个高官。但在我自己看来,我其实是个文人,骨子里就是个文人,文人气很浓厚,洗都洗不干净,褪都褪不掉。我知道,省里的干部私下里说,我不会当官,没有煞气,不会玩权术。或许我是不会玩这些。但我更看重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不喜欢陷入那些乱七八糟没有意义的人事纷争之中,只想轻装上阵,好好地干一番事业。说实在话,这些年,中国经济尤其是沿海经济,发展速度非常快,原本落后的西部,也正在快速超车。中部的江南省呢?虽然也有长足发展,但与东部沿海的差距,越拉越大,甚至正在被西部赶超。如果我不能为江南省的六千七百万人民做点实事,那才是我所犯的最大的罪。陈运达说,最汗颜的,还是我们这些生在江南长在江南的人。赵德良说,你还记得我刚到江南的时候,我们两人第一次谈话,我对你说的内容吗?陈运达说,记得。当时,你握着我的手说,运达同志,中央让我来和你搭班子,我只有一个愿望,希望能够在江南省唱一曲现代版的将相和。赵德良说,你不是将,我也不是相。你不是廉颇,我也不是蔺相如。但我一直在想,我们的老祖宗总结出的这个和字,真是太深刻了。和则贵,和则兴,和则旺。我今天之所以旧话重提,是因为我并不否认一个基本事实,相信你也一定不会否认,你和我,我们这两个党政一把手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也曾多次扪心自问,是不是我做得太过分了,压抑了你委屈了你?或许某些时候,我是有点江南人所说的霸蛮,但另一些时候,我自问,我还是很能忍的。我为什么要忍?坦率地说,不是我怕谁或者比谁弱。我能怕谁?能比谁弱?就算我内心虚弱,可我毕竟是受中共中央之命担任省委书记,就算我怕,中央也不会怕呀。那我为什么要忍?因为我知道,我的处境,和当年的蔺相如相似,一个国家一个政府,如果没有一个和衷共济的社会环境和政治生态,肯定一事无成。不管你运达同志愿不愿听,我都要说。如果我们两个人斗起来,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我心里清楚,我相信,你也一定明白。那就是被中央各打五十大板。相反,我们两个人,如果团结一心,把江南省的工作抓好了,把经济工作搞上去了,让人民的生活条件得到了大大的改善,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难道说,中央会认为,所有的成绩,都是我赵德良一个人搞出来的?我赵德良能有多大本事,能一手撑起一片天?绝对不会。成绩肯定是大家的。陈运达说,德良同志对这个和字,理解透彻。我一定要好好地思考一下这个和字。赵德良说,有些人认为,书记和省长,党和政,是矛盾的对立体。我不这样看,确实有些地方,是存在很尖锐的矛盾,甚至形成了破坏力。但也有很多地方,形成了合力。党和政,原本应该是矛盾的统一体。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叫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吗?坦率地说,我最大的期望是,在江南省,我或许还能搞两届。你陈运达呢?只可能再搞一届了。一届之后呢?你怎么办?当省委书记?当人大主任?还是别的什么?我更希望,我们在江南省干得风风光光,轰轰烈烈,然后,中央把你调到另一个省去当班长,我赵德良,在迎宾馆设宴为你送行。那时,你握着我的手说,德良同志,我会永远怀念我们共事的这段日子。最终,如果真能得到这样一句话,那将是我这一生中最感荣幸的事之一。陈运达的脸有些发烧,却也不能不表态说,请德良同志放心,我一定谨记今天的话。朝着这个目标努力。陆敏驾驶宝马X6,停在岳衡市双峰煤矿门口,舒彦坐在她的身边。因为不清楚黎兆平出来的具体时间和手续,也因为大门被市纪委的一个工作人员守着,她们只好将车停在门外,坐在车上等。后来,陆续来了很多车,长长的一大溜,有十几辆,全是高级轿车。这个车队一到,大门立即开了,所有汽车,全部开了进去,大门也没有关上。舒彦对陆敏说,走,我们也进去吧。陆敏看了舒彦一眼,立即启动汽车,跟着开进去。前面的车队,被安排停在一排,陆敏不好凑上去,只好停在一旁,随后和舒彦一起下车,却没有走上前。前面的车队中,最先下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性。其他人随即围着她,众星拱月一般。陆敏不认识这个主角,舒彦却熟悉,她就是有江南女包公之称的纪委副书记兼监察厅长梅尚玲。舒彦说,纪委副书记亲自出面了,看来规格还蛮高的。陆敏说,难怪像迎接英雄一样。这些车的到来,倒不是为了迎接黎兆平出来,而是官场的某种俗例。赵德良和梅尚玲商量的结果,由梅尚玲亲自跑一趟,当面向黎兆平宣读省纪委的文件。这个说法,肯定是要给的,双规了近两个月,要将人放走,总不能不明不白。至于什么样的规格宣布这一决定,那就由纪委掌握了。赵德良毕竟和黎兆平是老同学,又深知这位老同学受了委屈,便有意给他一个高规格,指名梅尚玲亲自出面。

第151章

梅尚玲一动,级别就上来了。人是市纪委抓的,既然省纪委副书记都出了面,市纪委不能没有表态,所以也出了一台车。整个案子,虽然与市检察院没有太大关系,毕竟,执法程序属于检察院的管辖范围,他们不出个面,似乎不太好,便由副检察长邵东风带着几个人来了。省纪委和雍州市纪委的主要领导都来了,岳衡市纪委和检察院,不可能没有任何表示,他们也分别出了两台车。黎兆平一直被关在岳衡市双峰煤矿,主管单位是司法局,岳衡市司法局的几位局长副局长,也就跟着出面了。而黎兆平至今还是省电视台娱乐频道的总监,正处级干部。省广电局和省电视台不得不表示态度,他们派了一位副局长和台长一起来了。省台一来,岳衡市台肯定也坐不住,自然也出面了。这些车,并不是同时来岳衡的。舒彦和陆敏是以私人名叉过来,她们自然不便和那些官员一起。尽管她们的车下高速公路的时候,见路口有好几辆车在那里等候,甚至还有一辆开道警车,却也并不感到惊讶。省广电局的两辆车,比梅尚玲的车到得更早。他们既不方便和梅尚玲约定,也不太可能拉到她的后面,所以,提前出来了。在高速公路出口,岳衡市广电局和岳衡市电视台的两台车,早在此迎候。在此迎候的,并不止他们两家,纪委副书记的级别摆在那里,岳衡市赶到高速公路口迎候的,分别有市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检察长、反贪局长、司法局长、副局长等人。广电局和电视台的领导和这些人熟,自然要打招呼,得知他们是在迎接梅尚玲,梅尚玲还有一刻钟便会到高速公路出口,省广电的人,只好在这里多等了一会儿。不多一会儿,梅尚玲以及雍州市的几台车到了。梅尚玲下车和岳衡市的几位领导握了握手。岳衡市的想法是,先到市里转一圈,其他人正好借这机会离去,至于去双峰煤矿,岳衡市派出一两个人陪同,一辆警车开道,也就可以了。可梅尚玲表示,她办完这里的事以后,还要赶回省里,就不去市里了,直接去接人。既然她不去市里,其他的人和车,就不好离去,一起跟来了,浩浩荡荡一长串。这些人,等于是被梅尚玲绑来的,梅尚玲明白了赵德良的意思,要让黎兆平风光地出来。因此有意不给这些人离开的机会。杨诚刚等人立即迎上去,见梅尚玲下车,立即趋步上前,主动伸出双手。梅尚玲握着杨诚刚的手,问,黎兆平同志的家人来了吗?杨诚刚转头看了看,看到不远处站着的舒彦和另一个女人,估计是黎兆平的家人,便说,那边的两个女同志,可能是他的家属。梅尚玲离开众人,向舒彦和陆敏走来。陆敏和舒彦只好快步迎上去。梅尚玲和两人握手,说了一番安慰的话。接下来,梅尚玲代表省纪委去向黎兆平宣读决定,司法局长跟在一起,由杨诚刚领着。其他人员不可能跟去,双峰煤矿又没有地方接待这么多人,大家只好等在汽车前。其实,这些人没有注意到,有一辆车,比他们到得都早。这是一辆白色广本汽车,似乎知道一会儿有很多车来一般,这辆车停的位置比较远。只有岳衡市的人知道。这辆车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却没有人知道来的人是谁。当然,梅尚玲进去之后,这个谜底很快揭开了,那辆车是林志国开来的。林志国早已经进了双峰煤矿。留守处的房子很多,能用的却很少。林志国被安排在那间经常用来审讯的房子里,里面摆设非常简单,一排桌子,对面一把椅子,还是审讯室的结构。林志国没有坐到那排桌子后面,而是搬过后面的椅子,摆在侧面,坐下来。黎兆平被一留守处的司法干警带过来,林志国立即站起来迎着。那名司法干警将装着黎兆平私人用品的包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房间里,仅仅只剩下林志国和黎兆平。黎兆平确实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林志国,猛地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林志国倒显得坦然,主动迎上两步,说,兆平,我来接你出去。上前和黎兆平握手。坐下来后,黎兆平脱下了自己的鞋子,对林志国说,我穿了你的鞋子,怎么样?现在,你也穿穿我的鞋子?林志国说,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哥。我的鞋子就是你的鞋了,你想穿就可以穿呀。黎兆平拍了拍林志国的肩,说,志国呀,你能成事。看来,你还会升。林志国苦笑了一下,说,承你吉言呀。黎兆平说,干嘛苦笑?遇到什么麻烦了?告诉我,我帮你出主意。林志国说,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今天特意提前赶来,是想……黎兆平再次在他的肩上拍了拍,说,算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的。林志国站起来,说,那就好。过几天,我赶过去给你接风。现在我要走了,我还是不和那些人碰面好一些。你自己保重。看着林志国匆匆离去的背影,黎兆平想,看来,这个人将来真的是前途无量。韩信受胯下之辱算什么?面前这个林志国,自己的鞋子被人家穿了,还能表现出这种姿态,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忍的?时间不长,梅尚玲等人进来了。黎兆平和梅尚玲并不热,甚至没有正式接触过,只是远远地看过而已。他属于那种见面熟的人,无论什么人,只要他想接近,立即可以搭上话。见杨诚刚领着几个人进来,其中只有一位女性,他立即知道此人就是在江南省有女包公之称的梅尚玲。他并没有从坐着的位置起身,而是坐着说道,尚玲同志,你从外面往里面送的人不少,但从里面往外接人,大概还是第一次吧?梅尚玲略愣了一下,随即很轻松地笑着说,不错,确实是第一次。黎兆平说,看来,我在这里面呆段时间,还是很值得的嘛。岳衡市司法局长问。怎么说呢?黎兆平说,连我们亲爱的梅尚玲同志,都把第一次给了我,还有什么不值得的?梅尚玲想,这个黎兆平,果然是个人精,见第一面,也不清楚人家是什么个性,就开这种玩笑,而且,还是在这样的场合。她倒也是见惯场面的,当即说,还能开玩笑,情况比我想象的好。黎兆平立即说,你没听说一个成语,苦中作乐吗?这个地方,就是苦中作乐的地方,不然,简直就没法活下去。梅尚玲说,要不,我们把正常的程序走完,然后不管你是苦中作乐还是乐中作乐,好不好?黎兆平还是抓紧时间调侃了一句,说,该不是宣布正式逮捕吧?你们可别吓我,我胆子小,经不住了。梅尚玲没有回答他,而是从秘书手里接过一张纸,开始读起来。这张纸,是省纪委的文件,文件有一个名称,叫《关于解除对黎兆平同志双规的决定》。一听这个名称,黎兆平就有点发懵。他是当记者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咬文嚼字。他很清楚,中国的方块字,堆在一起,就像一堆沙,毫无章法。但按照不同的方式拼接在一起,便有了不同的意思。许多时候,仅仅只是一两个字的差别,意思就完全相反,甚至仅仅只是某个字的字序不同,意思也出现了差别。比如现在这个文件,解除双规。那也就是说,此前宣布对他双规,是被承认的。可他得到的消息却是,那只是龙晓鹏等人的私自行为,并没有在省市两级纪检机构立案。既然没有立案,自然就不存在解除,甚至连纠正都不应该,只是某些人借助权力,将他以法律的名义绑架,现在,组织拨云见日,终于将他成功营救。当然,还有一种处置方法,即承认当初确实对他立案并且双规,只不过,最终发现,这一双规行为,是由组织的某项程序错误造成的。如果承认这一点,就应该是对他予以纠正。无论是解除、撤销或者被组织救出,对于黎兆平本人来说,意义是一样的。他不是什么战斗英雄,从这里走出去,也不会被认定为劳模什么的,甚至不可能因此增加任何政治资本或者经济收益。他之所以感到吃惊,是因为处置结论的不同,对于制造了这次事件的人,显然是不一样的。如果说必须是撤销,那就说明,是组织制造了冤假错案,责任就得由组织或者说组织的某个人来承担,有关责任人,至少应该受到纪律处分。如果是被营救,那就说明,他是受到了程序的某个环节或者因子的非法迫害,制造这次事件的责任人,就应该受到法律的惩处。现在既不是营救成功,也不是撤销,而是解除,那就说明,此前的所有程序,都是正确的,是得到组织承认的,不会有任何人为此承担纪律或者法律责任。

第152章

梅尚玲读完了文件,然后请黎兆平签收这份文件。文件的具体内容,黎兆平是完全没有听进去,当梅尚玲的秘书将文件和笔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站起来,将文件往前一推,坚决地说,这个字,我不能签。梅尚玲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愣了一下,问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黎兆平说,这还需要我来告诉吗?纪委书记同志?梅尚玲说,你可以陈述,我接受你的陈述。黎兆平将那份文件中拿在左手,用右手手指点了几下,说,解除双规,也就是说,我确实是被双规了,但因为查无实据,所以,现在双规被解除,我可以这样理解吗?梅尚玲说,是的,你可以这样理解。黎兆平将文件往桌子上一扔,说,那有件事,我就不明白了。刚才,尚玲同志,你进来的时候,我和你开玩笑,说你是第一次。这虽然是玩笑,但也是一个残酷的玩笑。我相信,宣布解除双规,对于你尚玲同志来说,肯定不是第一次。可为什么宣布解除对我的双规,就变成了第一次?显然,不是宣布解除双规这一行为是第一次,而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以这样一种方式宣布,是你尚玲同志的第一次。为什么是第一次?道理很简单,将一个双规人员关押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本身就是违反程序的,不合法的。你们心里很清楚,我根本就没有受贿五十万,也根本不知道那个叫什么周小萸的女人往我的银行卡里打五十万这件事。这是典型的栽赃陷害,是一次有组织有计划的阴谋。同时,我也怀疑,我的案子,根本就没有立案,而是某些人私设刑堂。既然如此,肯定就不是解除双规的问题,而是要对这种公器私用的严重违法乱纪行为,追究法律责任的问题。可是,你们却用解除两个字,轻易将这背后严重的违法行为掩盖了,这样的事,我能接受吗?这样的字,我能签吗?说过之后,他也不理其他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对不起,尚玲同志,我想问一下,我是回到里面去继续苦中作乐,还是可以离开这里去乐中作乐?梅尚玲冷冷地说,你可以离开。黎兆平一甩头发,不理在场的任何人,扬长而去,那包私人用品也不要了。等在外面的人,一直想象着梅尚玲领着黎兆平出来,所有官员,都准备上前去和他握手。可是,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黎兆平独自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梅尚玲等人,并没有跟在后面。外面的那些官员有些傻眼了。在没有梅尚玲陪同的情况下,他们如果上前去和黎兆平握手问候,那算什么事?所以,看到黎兆平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全部愣在那里,没有一个人行动。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行动。黎兆平看了一眼前面的一溜车子,阵仗还真够大的。当然,他也发现了这些人的尴尬,同时也听到了在不远处的那个角落,陆敏和舒彦同时叫他。他向那些官员挥了挥手,停在他们面前,说,你们好呀,我的手很脏,充满了晦气,握手还是免了吧。说过之后,黎兆平越过他们,走向陆敏和舒彦。两个女人并排站着,迎着他,两人似乎都有点不知所措,谁都没有动作。黎兆平走上前,伸出双臂。舒彦和陆敏同时伸开了自己的双臂,准备去拥抱他。可舒彦仅仅只是向前跨了半步,突然觉得,人家是夫妻,自己不是,在大庭广众下拥抱不太合适,尤其和他们夫妻拥抱在一起,实在太暧昧了,便又将双臂放了下来,脚步也停了。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黎兆平和陆敏已经拥抱在一起。舒彦听到了陆敏的哭声,不知到底是伤心的哭声,还是快乐的哭声。她心里犯堵,非常难受,很想转身逃去,又觉得那太着痕迹,只好站在那里,异常尴尬。黎兆平紧紧地抱着陆敏,头却偏向一边,望向舒彦,舒彦也恰好在望他,四日相对,眼里均有一种浓浓的东西倾流。黎兆平向她招了招手,她情难自禁地走了过去。黎兆平腾出另一只手,将她也抱在一起。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特别幸福,眼泪止不住就哗哗地流出来。黎兆平说,妈的,整个世界加起来,也顶不上你们这两个女人对我好。陆敏说,你知道就好。舒彦说,你这些日子,总算没有白过。黎兆平说,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我们回家。陆敏说,唐小舟和王宗平在喜来登为你接风。黎兆平哦了一声,说,那我总得找个地方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就这样去,不是把整个喜来登都臭翻了?陆敏说,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舒彦已经准备好了。黎兆平转过头看着舒彦,问道,是吗?说说看,你都准备了些什么?陆敏多少有点捉狭地说,她要跟你洗鸳鸯浴。黎兆平推了陆敏一下,说,又胡说八道。我要跟她洗鸳鸯浴,也不用等到现在不?舒彦是我这一生惟一的红颜知己。我非常珍惜这种感情。陆敏说,怕就怕不止是红颜知己。恐怕还会成为亲家母呢。黎兆平看了看舒彦,然后笑了起来,说,是吗?看来我的儿子比我有本事。我没泡到她妈,他却泡到了她女儿。舒彦推了他一把,说,还是高材生呢,你这话有语病。黎兆平向陆敏伸出右手,说,让我这位绅士来替两位伟大的女士当司机吧。洗了澡来到喜来登,唐小舟和王宗平果然已经等在那里。黎兆平和他们一一握手,说,你们可是江南省最大的两个秘书。有你们替我洗去满身的污秽,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来。我们今天来个一醉方休。唐小舟说,酒还是等一会儿喝吧。老板要跟你说几句话。黎兆平说。老板来了吗?在哪里?他四下里看,见唐小舟已经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才知道,今天这次宴会,是得到两大老板特批的。想到他们还在关心着自己,他心中一暖。唐小舟已经拨通了赵德良的电话,说了几句后递给黎兆平,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卫生间,小声地说。你去里面接吧。黎兆平接过电话,说,首长好。边说,边向卫生间走去,返身将门关上。赵德良说,兆平老同学呀,你受委屈了。黎兆平说.你知道就好。赵德良说,本来,今天喜来登那餐酒,我也是准备去的。可临时有点事,走不开。清源同志也说要去。我对他说,既然我不去,你也别去了,让小舟和宗平去吧,他们年龄差不多,年轻人在一起好说话。你不会怪我吧。黎兆平说,我知道首长很关心我,我怎么会怪你?赵德良说,还有一件事,我要向你解释一下。那个解除双规的文件,是我的意思。黎兆平哦了一声,这一点。还真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赵德良说,你的意见,尚玲同志已经打电话跟我说了。你心里不痛快,我理解。可兆平呀,我们是老同学,我们之间,说话也不需要藏着掖着。我希望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假如你是省委书记,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黎兆平快人快语,说,这有什么好想的?法律高于一切。严格按法律办事。赵德良说,恐怕没那么简单吧。这件事确实有很多违法之处,可怎么追究?追究来追究去,最多也就是追究到龙晓鹏,甚至连齐天胜,也只能是个纪律处分。其他人,你还能怎么办?相反,这样处理,你考虑过后果吗?我和陈运达,肯定彻底翻脸了。一个省的党政一把手,一旦彻底翻脸,这个省的政治生态,会恶化到什么程度,我不说,你大概也能想象吧。黎兆平说,首长,你要搞清楚,他干这件事,本身就是和你翻脸了。赵德良说,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并不认为,运达同志是针对我这个人。我相信,我和运达同志,肯定不会有私人恩怨。他可能做了一些出格的事情,不符合他省长身份的事情。但他肯定不是针对我个人,而是针对我这个位置。你想想,他针对我这个位置,理论上有错吗?没有,拿破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换一种说法,不想当省委书记的省长,是不是好省长?如果我当初没有点野心,我能当省委书记?那么,别人有这么点野心,为什么不行?黎兆平说,那也要手段正当合法呀。赵德良说,是,这一点,我和你的看法,是完全一致的。他的手段,是存在问题,可这个问题,大到了何种程度?大到了足以撤销他的省长职务,还是将他判刑?恐怕都够不上吧。既然够不上,他就还是江南省人民政府的省长。我这个省委书记,还要和他搭班子,和他坐在一起,共同面对整个江南省的党政工作。我的职责所在,不是和省长争一日之短长,而是主动和省长搞好团结,将这个班子带好。在你这件事情上,我向运达同志让了一步,同时也已经暗示他,我这样做,并不是怕他,而是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同。我和他之间,斗下去,肯定是两败俱伤,相反,如果和,不仅是我是他之福,而且,是整个江南省六千七百万人民之福。黎兆平说,结果,为了你和运达同志之福,为了全省六千七百万人民之福,我的个人幸福,就被牺牲了。赵德良说,那我反问你一句。为了全省六千七百万人民之福,我的利益,有没有牺牲呢?兆平呀,中国的男人,都是有政治抱负的。当初,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其实就选择了一种中国式的从政哲学,我们所做的一切,其实始终都在得失之间。得,我们需要好好地评估一下为谁而得,为何而得。失呢?同样,我们需要评估一下,失了什么,失得是否有价值有意义。现在我反问你,这次事件,确实使你失去了某些东西,但换一个角度思考,难道你得到的,不是更多?黎兆平想到了林志国。林志国比自己年轻,在这次的事件中,他又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他都能屈能伸,能极大限度地忍,自己为什么不能?想到这一点,他有些释然了,对着话筒说,学兄呀,和你相比,我感觉到了我的距离。我这个人,可以说非常骄傲,一生没有服过谁。你今天这些话,我服。赵德良说,既然这样,你明天主动去找一下尚玲同志,把那个文件签收了。黎兆平说,好。我听你的。打完电话出来,菜已经上桌,酒也已经倒满。黎兆平走上前,并没有坐下,端起面前的酒,对唐小舟和王宗平说,这杯酒,我敬你们二位,千言万语,只有两个字:感谢。王宗平伸手要去端杯,唐小舟却说,兆平你错了。你要感谢的人,不是我们。而是舒彦。陆敏在这里,我不怕得罪嫂子。说实在话,假如这一生,有一个像舒彦这样的红颜知己,我死而无憾。陆敏说,唐秘,你这话就不对了。难道你嫂子就是一个醋坛子?接着,她又转向黎兆平,说,兆平,我同意刚才小舟的说法,舒彦不光对你有恩,对我们全家有恩。这第一杯酒,你应该敬舒彦。而且,敬酒之前,你应该给她一个拥抱。这个拥抱,你表达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深度,都不为过。舒彦立即叫起来,陆敏,你这是让我钻地洞呀。黎兆平果然依了陆敏的话,将手中的酒杯放下来,走近舒彦,紧紧地抱住她,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你让我这个从不知愧疚汗颜的人,对你充满了那种感觉。谢谢你。舒彦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全书完,如果没有看过瘾的可以在哈十八里搜索《二号首长》和靠近女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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